隐藏的真相(2 / 2)

“我并不觉得羞耻。”他用右手比一比身上的纸质医护袍,“我只是觉得真是丢脸到家了,不觉得羞耻。我们不需要讨论心理问题。我在乎的是基金会里的工作。他们还容许我做下去吗?泰勒,爱德华痛恨疾病。他痛恨各种各样的软弱。自从卡萝喝酒喝上瘾之后,他就开始恨她了。”

“你不觉得他会体谅你吗?”

“我爱我爸爸,不过,我并没有盲目到看不见他的缺点。不会,他不会体谅的。我在基金会里面能够有影响力,是因为有爱德华在背后撑腰。依目前的情况来看,我的地位是有危险的。我跟他之间有一点意见不合。如果我变成他的累赘,不到一个星期,他就会撤掉我的职位,把我送到瑞士或巴厘岛豪华的疗养院里。然后,他会告诉自己这样做是为我好。更要命的是,他真的会相信这样是为我好。”

“你要让别人知道多少,你自己决定。不过,你需要找一个神经科专科医生,不是我这种公司内部的普通全科医师。”

他说:“不行。”

“小杰,如果你不去找专科医师,我就没有把握继续帮你治疗了。光是没有先去咨询脑神经专家就开‘特雷麦克斯硬化他汀’给你吃已经够冒险了。”

“我们不是已经做过核磁共振,也验过血了吗?你还需要什么?”

“最理想的是,一间设备完整的医院级实验室,还有神经病学学位。”

“狗屁。你不是说过吗?现在多发性硬化症已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病了。”

“如果治疗无效,就是大毛病了。”

“我不能……”他想反驳。不过,他显然也累了,累坏了。虽然爱德华来之前的那个星期他过度操劳,然而,疲倦也可能是病情恶化的另一个征兆。“我们来商量一下。如果你能够私下安排,不要列入我的行程表,我就跟你去看专科医师。不过,你必须让我的身体机能恢复正常。我明天就必须恢复正常。正常的意思是,走路不用人扶,不会尿失禁。你刚刚说的鸡尾酒疗法,药效有那么快吗?”

“通常很快。不过,如果没有神经科的病情检查……”

“泰勒,你要明白,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不过,必要的话,我也可以去买一个比较听话的医生。你现在就帮我治疗,然后我就会去看专科医师。只要你认为是对的,我都会照你的话去做。不过,要是你以为我会坐着轮椅去工作,还插着一根导尿管,你就大错特错了。”

“小杰,就算我现在开处方给你,一个晚上你也好不了。那要好几天。”

“我也许能够休几天假。”他想了一下,终于说,“好吧,你帮我开药,还有,你现在就把我弄出去,不要打草惊蛇。如果你办得到,我就把自己交给你了。就这么决定了。”

“小杰,医生是不讨价还价的。”

“不要就拉倒,希波克拉底[1]。”

由于药房的库存里没有全部的药,所以,一开始我没有使用完整的鸡尾酒疗法。不过,我先开了中枢神经系统兴奋剂给他吃,至少接下来的几天,他的膀胱控制机能就能够先恢复,走路可以不需要人家扶。负面效应是,他会比较暴躁,头脑反应迟钝。我听说,那种反应就像是古柯碱的药效快要消失的时候——血压升高,两眼发黑。

我们在那边等,等到大部分的员工都下班回家了,厂房里只剩下夜班工作人员,我们才离开。小杰走路的动作很僵硬,但总算瞒过前台,走到了停车场,跟几个比较晚下班的同事装模作样地挥了挥手,然后进了我的车子,跌坐在右边的座位上。我载他回家。

他去过我家好几次,不过,我一直没有去过他家。我本来以为他住的地方应该匹配得上他在基金会里的地位。没想到那只是一间简陋的小公寓,只看得到一点点海。那只算是一个睡觉的地方。显然,除了在那里睡觉,他也很少做别的事情。公寓里有一条沙发、一台电视、一张书桌、几个书柜,还有宽带电视和网络连接。墙壁上空荡荡的,只有书桌前的墙上贴着一张手绘的图表。上面画了一条线,表示太阳系的发展史,从太阳诞生,到最后崩塌成为一颗焖烧的白矮星。那条时间轴上标出了一个点,上面写着“时间回旋”四个大大的字。从那个点上分叉出一条线,代表人类的历史。书柜上塞满了杂志期刊和教科书,唯一的摆饰是三张裱了框的照片:爱德华·罗顿的照片、卡萝·罗顿的照片,还有黛安的照片。照片中的黛安看起来神情严肃,我猜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

小杰瘫在沙发上,整个人显现出一种矛盾的状态。他的身体是松弛的,眼睛却炯炯有神,显现出一种药物导致的超高敏锐。杰森在讲话的时候,我到隔壁的小厨房去炒了一些蛋(早餐之后,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再吃过东西了)。蛋炒好了,他还在讲,一直讲个不停。讲到一半,他忽然说:“其实我知道自己话太多了,我自己很清楚,可是,我却一点睡意也没有……这种现象会消失吗?”

“如果你接受鸡尾酒疗法的时间够长,那么,这种明显的兴奋剂药效会消失的。”我端了一盘炒蛋到沙发那边给他。

“药效发作得好快,就像以前大家在期末考前开夜车吃的药丸。不过,身体觉得很舒缓。我觉得自己好像空房子里面的一盏霓虹灯招牌,闪亮、耀眼,却觉得很空洞。蛋炒得很棒。谢了。”他把盘子放到旁边。看起来大概只吃了一汤匙。

我坐在他书桌前面,看着前面墙上那张时间回旋的图,心里想,整天活在这些东西里会是什么滋味?那张图很阴郁地描绘出人类的起源和灭亡。在一个普通恒星的生命周期中,人类生存的期间是何其有限。那张图是他用软毛笔画的,画在一张长长的米黄色普通包装纸上。

杰森也看向了图这边。他说:“显然,他们就是要我们做一些事……”

“你在说谁?”

“假想智慧生物。如果我们一定要这样称呼他们的话。我们大概必须这样称呼,每个人都要。他们想要从我们这里得到一些东西。我不知道他们要什么。一份礼物、一个信号,还是合理的牺牲。”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这已经不是什么原创的见解了。时间回旋隔离层允许人类的飞行器通过,例如人造卫星,然而,它却拦住了流星和陨石,甚至连布朗利微尘那么小的陨石都拦住了。为什么?那显然不是一道隔离层,我们一直都用错了字眼。”由于兴奋剂药效的作用,小杰似乎特别喜欢用“显然”这个字眼。他说:“显然,那是一个有筛选功能的过滤网。他们过滤照射到地球表面的能量,避免我们受到伤害,让我们活下去。至少,他们希望能够保存地球的生态。可是,他们为什么允许我们上太空?就连我们企图用核武器攻击那仅有的两个地球人找得到的时间回旋机器之后,他们居然还允许我们上太空。小泰,他们到底要什么?他们有什么好处?”

“也许他们不是要什么好处。可能是勒索。付钱,我们就放你们走。”

他摇摇头:“放我们走?没道理。放我们走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吗?我们需要他们。我们还是不能排除那种可能——他们可能是善意的,或至少不会危害我们。我的意思是,假如当初他们没有用时间回旋罩住地球,我们人类会怎么样?很多人认为,我们正面临人类文明存在的最后一个世纪,甚至是人类存在的最后一个世纪。全球暖化、人口过剩、海洋死亡、土壤枯竭、疾病蔓延、核武器或生物武器的威胁……”

“我们最后可能会自我毁灭。不过,至少那是我们自作自受。”

“是这样吗?那到底是谁的错?你的错,还是我的错?都不是。那只是几十亿人类无意中选择的结果。我们平常做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危险,例如,我们生小孩、开车去上班、保住自己的饭碗或是解决一些眼前的问题。然而,到了某个节骨眼,这些琐碎的小事却遭到了惩罚,结果是人类的灭亡。所以说,显然,显然我们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到了另一种无可挽回的转折点。”

“干脆让太阳吞没我们,也许死得痛快一点?”

“还没到那个地步。太阳也不是第一个会烧掉的恒星。整个银河系里到处都是白矮星,那些白矮星系可能曾经都有生物居住的行星。你有没有想过,他们有过什么样的遭遇?”

我说:“我很少想这些。”

我走过空荡荡的拼花地板,到书柜那边,看看杰森家人的照片。我先看了爱德华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正朝着镜头笑。这个人的笑从来就没有让人感觉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很容易就可以发现他的体形、外貌和杰森很像。(杰森大概会说“显然”。)类似的机器,不同的灵魂。

“星系发生灾变之后,生物怎么可能还会活得下来?不过,很难说,显然要看是哪一种‘生物’。有可能是有机生物吗?或是一般的自动催化回馈循环系统的生物?假想智慧生物是有机生物吗?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有意思……”

“你真的应该想办法睡一下了。”已经过了半夜12点,他已经开始在讲一些我听不懂的字眼。我拿起卡萝的照片。她就很难被看出什么地方和杰森长得像。摄影师帮卡萝拍照的时候,天气应该不错。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不过倒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令人惊骇的东西。她笑得有点勉强,薄薄的嘴唇些微上扬,几乎察觉不到。尽管如此,她的笑容倒也还不至于太做作。

杰森还在讲那些假想智慧生物:“他们可能在吸取太阳的能源。我们手上有一些太阳闪焰的数据,似乎看得出一点端倪。显然,他们对地球所做的事需要极大量的可用能源。消耗的能源等于把一个星球大小的物体冷冻到将近绝对零度。所以说,能源是哪来的?最有可能的就是太阳。自从时间回旋出现之后,我们观察到,大规模的太阳闪焰明显少了很多。地球上空一千两百公里到两千公里之间是大气层的日光层。某种东西、某种力量,或是某种中介在阳光还没有照射到日光层之前,就先吸走了高能量的电粒子。泰勒,他们在开采太阳的能源!那真是睥睨一切的科技,简直和时间回旋本身一样令人震惊。”

我拿起黛安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她嫁给西蒙·汤森之前拍的。照片捕捉到黛安特有的不安神情,仿佛她正眯着眼睛陷入扑朔迷离的思考中。她天生丽质,但神情不太自在,气度优雅,但有点心神不宁。

我脑海中有太多对她的回忆,但已然年代久远,以时间回旋般的冲力逐渐流逝在过往的岁月里。我拿着那个相框,不发一语,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杰森看到了,说:“说真的,泰勒,像你这样执迷不悟实在不值得。”

“小杰,这不能算执迷不悟。”

“为什么不算?是因为你已经忘了她,还是因为你怕她?不过,如果她打电话来,我也可以问她相同的问题。西蒙把她绑得死死的。我不知她是否会很怀念那段‘新国度’的日子。当时因为那个运动,到处都是脱光衣服的论教派信徒,到处都是福音教派的嬉皮。虔诚的代价现在更高了。”他又补了一句,“她偶尔会跟卡萝联络。”

“至少她应该还幸福吧?”

“黛安跟一帮狂热分子在一起,搞不好她自己也已经变成狂热分子了。她恐怕已经没有选择快乐的余地了。”

“你觉得她可能会发生什么危险吗?”

他耸耸肩:“我认为她正在过她自己选择的生活。她本来可以有别的选择。小泰,要不是因为她满脑子胡思乱想,她大可选择,比如说,嫁给你……”

“你胡思乱想什么?”

“她幻想爱德华是你爸爸,而她是你亲妹妹。”

我惊讶得从书柜边倒退了好几步,慌乱间把照片碰倒在地上。

“这太荒唐了。”

“这是她独家专利的荒唐。而且,我觉得她一直到了进大学才彻底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

“她怎么居然会认为……”

“那是胡思乱想,没什么根据。想想看,黛安和爱德华之间从来就没什么感情。她觉得爱德华冷落她。从某方面来说,她是对的。爱德华从来就没想过要生女儿,他要的是继承人,男的继承人。他的期望很高,而我刚好满足了他的期望。对爱德华来说,黛安只会让他分心。他本来寄望卡萝把她带大,而卡萝……”他耸耸肩,“她没有尽到责任。”

“所以她就编了这个……故事?”

“她觉得很有道理。这样可以解释为什么爱德华收留你妈妈和你,让你们住在庭院的小房子里。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卡萝老是闷闷不乐。而且,最根本的原因是,这样想她心里会比较舒服。你妈比较亲切,也比卡萝更关心她。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感觉自己的血缘和杜普雷家比较亲近。”

我看着杰森。他脸色苍白,瞳孔放大,眼神涣散,看着窗外。我提醒自己,他是我的病人,他服用了很强的药,所以,他出现这种心理反应是可以预料的。我提醒自己,就这几个钟头之前,眼前这个男人还因为自己大小便失禁而痛哭流涕。我说:“杰森,我现在真的该走了。”

“为什么,这些事有那么吓人吗?你以为长大是不会痛苦的吗?”我还来不及回答,他猛然转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天晚上,那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天啊,我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我说:“药的关系……”

“我说得太过分了。泰勒,不好意思。”

“睡一晚你就会舒服一点了。不过,这几天你还不可以到基金会去。”

“我不会去的。明天你会过来吗?”

“我会来。”

他说:“谢了。”

我没有回答他就走了。

[1]希波克拉底(公元前460年—公元前370年):古希腊伯里克利时代的医师,被西方尊为“医学之父”,西方医学奠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