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众生无一停驻(2 / 2)

“不是吗?”

“不是。其实,我真的很敬佩杰森·罗顿,不过,不是因为他出了名的聪明。如果只用一句简单的话来形容他,我认为他也是一个真正有眼光的行家。他真正把时间回旋当一回事。地球上有多少人?八十亿人吧?这八十亿人当中,随便哪一个,至少也知道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不见了。可是他们拒绝接受这个事实,像鸵鸟一样继续过日子。只有极少数人像我们一样,真的相信时间回旋。‘新国度’真的相信。杰森也相信。”

真令人惊讶,这和杰森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他继续说:“只不过……方式不太一样。

“这是整件事最令人头痛的地方。两种观点互相竞争,争夺大众的认同。总有一天,无论愿不愿意,世人都必须面对事实。他们必须选择,究竟要从科学的角度去理解,还是要从宗教的角度去体会?这就是杰森担心的。当一个人面临生死关头时,宗教信仰总是胜利的一方。你比较希望在哪里得到永生?在人间天堂,还是无菌的实验室?”

对西蒙来说,答案显然很清楚。可是对我来说却没有那么黑白分明。我记得马克·吐温也曾经回答过类似的问题,他说:

“上天堂,是因为那里天气好。下地狱,是为了找同伴。”

屋子里传来了争吵声。那是黛安的声音,她在叫骂。杰森的回应冷冰冰的,无动于衷。我和西蒙从车库里拉出几张折叠椅,坐在阴凉的车棚下,等那两个双胞胎兄妹吵完。我们聊起天气。天气非常好,对此我们倒是看法一致。

屋子里的吵闹声终于平息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杰森跑出来要我们帮他烤肉,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好像受了什么惩罚。我们跟他绕到屋子后面去,一边等烤肉架热起来,一边聊一些轻松、缓和的话题。黛安从屋子里走了出来,满脸激动的表情,不过却洋洋得意。从前,每次她吵赢杰森,脸上就会出现这种有点桀骜不驯、有点喜出望外的表情。

我们到厨房里坐下来,吃鸡肉,配冰茶,还有剩下的三种豆子的综合色拉。“大家介意我祷告一下吗?”西蒙问。

杰森翻了一下白眼,但还是点点头。

西蒙很庄重地低下头。我硬起头皮准备听他布道,没想到他只说了两三句:“愿主赐予我们勇气,领受你置于我等之前的恩典,而今而后。阿门。”

祷告所表达的不是感恩,而是祈求勇气。很符合眼前的需求。黛安在对桌朝着我笑一笑,然后掐了一下西蒙的手臂。我们开始吃起来。

我们很快就吃完了,阳光还在天际徘徊、流连。天色未晚,蚊子还没有出来肆虐。风停了,寒凉的空气中飘散着一股轻柔感。

别处的某个地方,情况正急遽改变。

我们还不知道出事了,就连人脉亨通的杰森也没有接获通知。就从我们开始咬第一口鸡肉到吃完最后一口色拉这段时间,中国人已经撤出谈判,立刻下令发射了好几枚改良的东风导弹,上面装载了热核弹头。正当我们把啤酒从冰桶里抽出来时,导弹可能已经画出弧形的弹道,升上半空中。绿色的啤酒瓶形状像导弹一样,仿佛因为天气太热而不断冒汗。

我们把户外露天平台的餐桌收拾干净。我告诉他们,西蒙的火花塞烧掉了,我打算明天早上载西蒙到镇上去。黛安悄悄跟她哥哥讲了几句话,隔了一会儿又用手肘顶了他一下,杰森终于点点头,转身对西蒙说:“斯托克·布里奇镇外有一家汽车百货行,他们营业到晚上9点。要不要我现在就载你去?”

这是握手言和的表示,虽然杰森看起来有点不情愿。西蒙刚开始有点惊讶,但是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说:“既然你这么好心,又可以坐法拉利兜风,我可无法抗拒了。”

“我可以让你开开眼界,看看它能跑多快。”一看到有机会炫耀他的宝贝车,杰森的懊恼很快就一扫而空了。杰森跑进屋里拿钥匙。西蒙跟他走之前,回头露出一种“我的老天”的表情。我看着黛安,她笑得很开心,对自己外交手腕的胜利感到很得意。

别处的某个地方,东风导弹穿越时间回旋隔离层,逐渐接近设定的目标。想象中,那是很怪异的画面:导弹完全由内部的程序操控,飞过黝黑、冰冷、静止不动的地球上空,对准那看起来毫不起眼的人造物体。那些物体悬浮在南北极上方好几百公里的高空。

仿佛舞台上正在上演一出戏,底下却没有观众,感觉很突兀。

事后,我们有了一个合理的推论:中国的导弹引爆后,并没有影响到时间梯度。受到严重影响的是环绕着地球的视觉过滤层。人类对时间回旋的看法当然也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几年前,杰森曾经指出,时间梯度意味着若没有假想智慧生物刻意安排的过滤,数量惊人的完全蓝移辐射将会遍洒整个地球表面。每一秒钟所承受的阳光照射量将会超过三年,足以杀死地球上的任何生物,足以摧毁土壤的繁殖力,足以使海洋沸腾。假想智慧生物帮地球建造了一层时间的环围,也帮我们挡住了致命的副作用。此外,假想智慧生物所控制的,不只是传送到静止地球的能量有多少,还有地球本身要反射多少光和热回到太空。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过去这几年,天气总是那么舒适宜人,那么……均衡的原因。

至少,在东岸标准时间7点55分,在中国核弹击中目标的那一瞬间,伯克郡的天空依然万里无云,依然清澈剔透如爱尔兰著名的沃特福德水晶。

电话响的时候,我和黛安正在前屋的房间里。

杰森打电话进来之前,我们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光线改变了,但我们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仿佛只是一朵云从太阳前面飘过。没有,没什么事,我的注意力全在黛安身上。我们喝着冰凉的饮料,闲话家常。我们聊起读了哪些书,看了哪些电影。谈话迷人的地方不是聊的内容,而是谈话的那种节奏、那种韵律。当我们独处的时候,就会沉浸在那种韵律中,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是如此。无论是朋友之间,还是情人之间,交谈会创造出一种独特的韵律,或轻松、舒缓,或尴尬、笨拙。即使是最乏味的交谈都会有暗藏的深意,仿佛地底的河流。我们谈的都是些平凡无奇的老话题,但话中暗藏的含意却是如此深沉,有时甚至还隐伏着危机。

没多久,我们仿佛触动了彼此心中的某些情思,仿佛西蒙·汤森和过去的八年都变得毫无意义。也许刚开始是在开玩笑,后来渐渐变得不像是玩笑。我对她说,我很想念她。她说:“有好几次,我好想跟你说话,需要跟你说话。可是我没有你的电话号码,或是觉得你一定很忙。”

“你应该找得到我的号码,而且我不忙。”

“你说得没错。其实,那种感觉就像是……道德上的怯懦。”

“我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你,而是我们的处境。我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向你道歉,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微笑中有一点疲倦,“现在似乎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黛安,没什么好道歉的。”

“谢谢你这么说,但我不这么想。我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现在,我似乎能够用一种更深刻的眼光回头去看从前。我们两人之间仿佛可以不用接触彼此的身体,却还是感觉很亲近。然而,那正是我们不能做的事,甚至连谈都不能。就像我们两个人默默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从星星消失的那天晚上开始。”我说。我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对自己很惊讶,内心油然生出一阵恐惧,一股激情的冲动。

黛安挥挥手:“那天晚上,那天晚上……你知道那天晚上我记得的是什么吗?是杰森的望远镜。你们两个人看着天空的时候,我用望远镜看大房子。我根本就忘了星星这回事。我只记得,我看到卡萝在后面的房间里,和一个承办宴席的家伙在一起。她喝醉了,看起来好像是她在跟那个男人调情。”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我小小的世界末日。过去、大房子、我的家人,一切令我痛恨的地方,全部终结在那天晚上。我只是想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没有卡萝,没有爱德华,没有杰森……”

“也没有我吗?”

谈话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她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一只手轻抚着我的脸颊。她的手很冷,像她手上的冰饮一样冷:“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很害怕。你是那么有耐心,我很感谢。”

“可是我们不能……”

“接触彼此的身体。”

“亲密的接触。爱德华绝对无法忍受。”

她把手缩回去:“如果我们真想的话,也是可以瞒着他的。但你说得对,问题就在爱德华。他的影响无处不在。他让你妈活得像个次等阶级的人,那种做法真的很不入流,品格低下。我可以坦白说吗?我根本就痛恨自己是他的女儿。我尤其痛恨一个念头,万一,你知道吗?万一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也许就是你报复爱德华·罗顿的方法。”

她坐回沙发上。我觉得她似乎对自己感到有一点意外。

我很小心地说:“当然不会是那样。”

“我很迷惑。”

“你参加‘新国度’的目的就是这个吗?报复爱德华?”

她微笑着说:“不是。我不是因为西蒙激怒我爸爸才爱上他的。小泰,人生没有那么单纯。”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暗藏着某种偏见?怀疑会渗透到你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不是,‘新国度’和我爸爸没有关系。‘新国度’想要从地球的变故中找出神性,然后在日常生活中表达这种神性。”

“也许时间回旋也没有那么单纯。”

“西蒙说,我们不是死亡,就是转化。”

“他告诉我,你们在创造地上的天国。”

“这不是基督徒本来就应该做的吗?在生活中宣扬上帝的国度,借此创造上帝的国度。”

“或至少可以一路跳着舞进到上帝的国度。”

“你现在的口吻听起来很像杰森。我当然无法为运动的每一件事情辩护。上周,我们在宾州参加一场秘密集会,遇见了一对情侣,和我们差不多年纪,很友善,很聪明。西蒙说他们是‘活生生的灵魂’。我们一起出去吃晚餐,讨论基督复临。然后,他们邀请我们一起去饭店的房间。没想到,他们忽然在桌子上撒了一排古柯碱,开始放色情录像带。毫无疑问,总是有少数怪人会依附在‘新国度’。而对那些人来说,除了伊甸园的模糊形象,神学几乎是不存在的。但好的一面是,运动确实达到了本身的宣示,成为一种纯正的生活信仰。”

“信仰什么,黛安?出神?杂交?”

话才刚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她看起来有一点受伤:“出神和杂交并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成功进入出神的境界时,就不会有杂交的现象了。不过,在神的圣体中,只要不是为了报复或受到愤怒的驱使,只要表达了神性和人类的爱,任何行为都是没有禁忌的。”

电话又响了。我脸上大概看起来有罪恶感。黛安看到我的表情,笑了起来。

我一拿起电话,杰森劈头就说:“我说过我们有预警时间,对不起,我错了。”

“你说什么?”

“泰勒……你没有看到天空吗?”

于是我们到楼上去,找一扇可以看到夕阳的窗户。

西边的卧室很宽敞,有一座桃花心木的橱柜和一张黄铜边框的床。我把窗帘拉开,黛安倒抽了一口凉气。

夕阳不见了。或者应该说,有好几个夕阳。

整面西边的天空一片通红,有如熊熊的火光。原本圆球状的太阳不见了,一道圆弧形的红色光晕跨越海平线,延伸了15度角,仿佛同时有十几个夕阳交互闪烁。光芒变化无常,忽而明亮,忽然暗淡,仿佛是远处的火光。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恍惚了不知道多久。黛安终于说话了:“泰勒,出了什么事?怎么会这样?”

我把杰森告诉我的中国发射核弹的事跟她说了。

“他知道这件事可能会发生?”她问了以后,又自言自语道,“他当然知道。”奇异的光芒将房间染成了深深的粉红色调,映照在她的脸颊上,好像她在发烧。“我们会死吗?”

“杰森不这么认为。不过,那会吓死全世界的人。”

“可是到底有没有危险?辐射或是什么的?”

我表示怀疑,不过也不是毫无可能。我说:“看看电视好了。”每个房间都有一台等离子电视,挂在床对面墙壁的镶板上。我推测,如果有任何轻度致命的辐射线,都足以摧毁电视信号的传送和接收。

可是电视好好的,上面还有新闻频道,看得到欧洲的各大城市一片漆黑,大批群众聚集。黑暗,或许是因为那边已经快要晚上了。没有致命的辐射线,倒是有不少初期的恐慌。黛安坐在床沿,一动也不动,双手交叠在大腿上,显然心里很害怕。我坐到她旁边,跟她说:“如果有任何致命的危险,我们现在早就死了。”

外面的夕阳在闪烁中渐渐变暗。漫涣的光晕散开成好几个单独的夕阳,个个像鬼魅一样苍白,接着,一轮太阳的光环像发光的弹簧一样,变成一道光弧横跨整个天空,然后突然消失。

我们坐在那里,紧紧靠在一起,看着天空逐渐变暗。

然后,星星出来了。

我趁着电话信号的带宽还没有被盖掉之前,又设法联络上了小杰。他说,天空发生变化的时候,西蒙正好付了钱,买了他车子要用的火花塞。斯托克·布里奇镇向外的道路已经挤满了车,收音机播报说,波士顿发生了几起零星的抢劫案,所有的主要干道都交通阻塞,所以小杰把车子停在一间汽车旅馆后面的停车场,订了一个房间,他和西蒙准备在那里过夜。他说,明天一早,他可能必须赶回华盛顿,不过他要先把西蒙载回度假小屋。

然后他把电话拿给西蒙,我把电话拿给黛安,然后离开房间,让她和未婚夫说话。度假小屋很宽敞,空荡荡的,看起来有点阴森。我在屋子里面走了一圈,把灯一盏盏打开,直到她叫我回去。

我问她:“想再喝一杯吗?”

她说:“噢,太好了。”

午夜刚过,我们去了屋外。

黛安看起来勇敢一点了。西蒙一定跟她说了一些“新国度”式的激励话语。在“新国度”的教义里,并没有传统基督教中基督复临的说法,没有世界末日前夕痴迷极乐的被提[1],也没有世界末日时善恶决战的战场“哈米吉多顿”。时间回旋是这一切的总和,一切古老的预言都间接实现了。西蒙说,如果上帝想用天空这面大画布,为我们画出赤裸裸的时间几何图形,他就会这样做,而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的敬畏和恐惧是完全正常的。然而,我们不应该任由这些情绪淹没自己,因为时间回旋最终是一次救赎的行动,是人类历史最后也是最美好的一章。

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我们走到外面,仰望天空,因为黛安认为这是勇敢而充满神性的行为。天空万里无云,空气中飘散着阵阵松香。公路离我们很遥远,但我们偶尔还是会隐约听到汽车喇叭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

天空到处绽放出片段的亮光,此起彼落,我们投映在地上的身影仿佛环绕着我们舞蹈。我们坐在门廊几公尺外的草地上,门廊的灯散放着安定的光芒。黛安依偎着我的肩膀,我的手环绕着她。我们两个人都有点醉了。

尽管感情冰冻了许多年,尽管我们在大房子有一段那样的过去,尽管她和西蒙·汤森订婚了,尽管“新国度”的出神仪式令我难以释怀,尽管核武器引发了天空的错乱,但此刻,我只意识到她的身体紧紧依偎在我身上,如此美好。我的手感觉到她手臂的曲线,我的肩膀感受到她头的重量,奇怪的是,那种感觉却是如此真切、如此熟悉,仿佛那不是新的发现,而是昔日的记忆。我一直都知道她会让我有这样的感受,甚至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恐惧感都是如此熟悉。

天空绽放着火花般奇异的光芒。那不是回旋的宇宙所发出的纯光。那种未经过滤的纯光会在瞬间杀死我们。此刻,天空陆续绽放着一闪而逝的光,就像是相机设定了连续拍摄那样,闪过一张又一张的天空影像。连绵不断的午夜黑暗被压缩成百万分之一秒的片段,光芒熄灭后,留下像是相机闪光之后的残影。接着,我们又看到了同样的天空,但那已经是一世纪或一千年后的天空,就像超现实电影里的连续镜头。有些画面是模糊的长时间曝光,星光和月光变成鬼魅般的圆球、圆圈,或是阿拉伯弯刀。有些像是清晰而迅速消失的定格画面。靠近北边的天空,圆弧线条和圆圈变窄了,半径比较小。而靠近赤道的星星移动就比较快,像跳华尔兹舞一样,轻盈地画出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月亮忽而满月,忽而半月,然后越来越暗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从地平线的一端划过天空跑到另一端,留下橘色的透明轨迹。银河是一条忽明忽暗的带状白色荧光,闪烁着无数忽而闪亮忽而暗淡的星星。在夏日的空气中,在呼吸起伏之间,有星星诞生了,有星星陨灭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动。

一切都在一场庞大、复杂的微光之舞中游动,而那舞蹈也在告诉我们,还有一个更庞大、现在还看不见的周期循环。我们头上的天空像心脏般跳动着。黛安说:“好有活力。”

我们短暂的意识之窗将一个偏见强行植入我们的心中。我们总是认为,会动的东西是活的,不会动的东西是死的。在静止的、死的石头下面,活生生的虫双双对对。恒星和行星也在动,但只是遵循着死气沉沉的重力定律在移动。石头会坠落,但石头不是活的。而星球轨道的运动只不过是同样的坠落无限延长罢了。

然而,如果我们像那些假想智慧生物一样,延长我们蜉蝣般的短暂存在,原本明显的差异就会模糊了。星星会诞生、生存、死亡,将原始的灰烬遗留给新的星星。星星各式各样的整体运动并不简单,而且是难以想象的复杂,是引力与运行速度交织的舞蹈,美丽曼妙而又令人惊骇。令人惊骇是因为痛苦挣扎的星星像地震一样,使原本应该固定不动的东西开始变化万千;令人惊骇也是因为我们最深沉的有机作用奥秘、我们的交配和黏腻肮脏的繁殖行动,原来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秘密。原来星星一样会流血,一样费力挣扎。“天地众生无一停驻,万物川流不息。”我忘了在哪里读到了这句话。

黛安说:“希腊哲学家赫拉克利特。”

我不知道自己念出了声音。

黛安说:“过去那些年,大房子那段过去,所有该死的、浪费掉的那些年,我知道……”

我用手指抵住她的嘴唇。我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一切。

她说:“我要进去。我要回房间去。”

我们没有把卷帘放下来。回旋、流转的星星散发着光芒,照进房间。黑暗中,流转的光影形成模糊的图案,在我和黛安的皮肤上游走,仿佛城市的灯火辉煌穿透雨水漫涣的玻璃窗照进来,宁静无声,蜿蜒扭曲。我们静默无言,因为言语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障碍,会成为欺骗。我们在静默中激情缠绵。缠绵过后,我不由自主地想着:“让此刻永远停驻。这样就够了。”

当天空再次沉入黑暗,当天空的烟火灿烂终于黯然平息,消失无踪,我们也沉沉睡去。中国的导弹攻击到头来只不过是一种故作姿态。全球的恐慌曾导致了数千人死亡,但这次的攻击并没有直接的受害者。地球上没有,而我猜,那些假想智慧生物应该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太阳依然在同样的时间出现了。

电话铃声吵醒了我。床上只剩下我一个人。黛安在另一个房间接电话,然后进来跟我说,是小杰打来的。他说,路上已经没车了,他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

她已经洗过澡,穿好衣服,身上满是肥皂的香味和棉布浆烫过的气味。我说:“就这样吗?西蒙回来了,然后你们就开车走了?昨天晚上毫无意义吗?”

她爬上床,坐在我旁边:“昨天晚上并不代表我不和西蒙走。”

“我以为昨天晚上有更多意义。”

“昨天晚上的意义远超过我所能说的,但过去并没有一笔勾销。我已经许下承诺,而且,我有信仰。这一切也为我的人生划下了一条界线。”

我感觉得到她并没有自己说的那么坚定,说:“信仰。告诉我,你不相信这些垃圾。”

她站起来,皱起眉头。

她说:“也许我没有信仰,但也许我需要一个有信仰的人在我旁边。”

小杰和西蒙还没有回来,我就打包好行李,将它放到了车上。黛安站在门廊处,看着我盖上后行李厢。

她说:“我会打电话给你。”

我说:“我等你电话。”

[1]被提:基督教术语,意为某种力量以强迫的方式将某人或某物夺走,或在不知不觉中,一股突然的外来的力量将某人或某物从甲处取到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