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众生无一停驻(1 / 2)

我醒来的时候,忽然明白自己还没有再跟她见面的心理准备。

我在伯克郡爱德华·罗顿租的豪华夏日度假小屋里。醒来的时候,阳光穿透了精致的蕾丝卷帘。我心想,我受够了这该死的一切了。我已经厌倦透了。这八年,甚至一直延续到我和坎迪丝·布恩的那段感情中,一切全是自作自受的垃圾。坎迪丝比我更快看穿我那些自欺欺人的谎言。她曾经对我说过:“你对罗顿家的人有一种不太正常的迷恋。”说得好。

老实说,我不能说我还爱着黛安。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那么明朗化。感情曾经在我们心中滋长,却又消失无形,仿佛葡萄藤在方格篱笆上纠葛、交缠。在最高峰时,我们的关系曾经发展到真正的男女之情。那份感情如此深厚、如此成熟,几乎令我感到害怕。那就是我一直急于掩饰自己感情的原因。我怕这样的感情也会吓到她。

总是在深夜里,我常常发现自己对着想象中的她说话,仿佛群星黯然的夜空中回荡着细诉的低语。我把对她的思念悄悄埋藏在心底,却又清楚地知道我们从来没有真正在一起过。我已经有了忘了她的心理准备。

我就是还没有准备好再跟她见面。

我到楼下去。我给自己弄早餐,杰森坐在厨房里。他拿东西顶着门,让门开着。微风轻轻掠过屋内,带来一阵淡淡的清香。我很认真地在考虑,是不是该把行李丢进车后备厢,扬长而去。我说:“跟我说一些‘新国度’的事。”

杰森问:“你都不看报纸的吗?难不成你们石溪分校都把医学院的学生隔离起来?”

我当然多少听说过“新国度”,大部分是在电视新闻上看来的,要不然就是在学校的餐厅吃午餐时听到人家在讨论。那是时间回旋所引发的基督徒运动,或者说,至少是打着基督徒的名号。然而,主流人士和保守教会都一致谴责这个运动。我知道“新国度”运动吸引的主要是年轻人和对教会不满的人。在医学院一年级的班上,有几个家伙就丢下学校的功课不管,投入“新国度”的生活方式。他们的成绩本来就岌岌可危,所以干脆放弃医学院之路,换成比较轻松、愉快的心灵启蒙。

小杰说:“那其实是相信千年至福的人搞出来的玩意儿。他们千禧年没有来得及躬逢其盛,现在正好赶上了世界末日。”

“换句话说,他们是宗教狂热分子。”

“也不完全是。‘新国度’是所有基督教享乐主义教派共同的名言,所以,运动本身并非宗教狂热。不过,他们确实也涵盖了一些很像狂热分子的团体。他们没有单一的领袖,也没有圣书,只有一票外围的神学家勉强和这个运动扯得上关系,像是瑞特尔和劳拉·葛林盖这类人。”我在便利商店的书架上看过他们的书。那些时间回旋的神学书的标题上通常都有一个问号,例如《我们见证了基督复临吗?》《我们是否能逃过世界末日?》。而且,他们通常没什么例行活动,只有一种周末的地方团体集会。“不过,倒不是他们的教义会吸引群众。你看过‘新国度’群众大会的影片吗?他们称之为出神仪式的那一类影片?”

我看过。而且,我不像杰森那样,对人体的七情六欲没什么概念。我能够体会他们内心的需求。我看过一卷录像带,内容是去年夏天在喀斯开国家公园举办的一场聚会。现场的气氛看起来像是浸信会的野餐会,又像是感恩而死乐队的迷幻摇滚音乐会。阳光普照的草坪,遍地野花,大家穿着白色的长袍,好像在进行什么仪式。有个瘦得像个骷髅的家伙吹着犹太号角。天色将暗的时候,他们燃起熊熊营火,搭起一座舞台,上面有音乐家在表演。接着,大家开始脱掉长袍跳起舞来。有些动作亲昵到简直不像在跳舞。

虽然主流媒体一致表达强烈反感,可是在我看来,那样的场面还蛮纯真、亲切的。现场没有人传道,只看到好几百个信徒以微笑的姿态面对人类灭亡的威胁,爱他们身旁的人,仿佛渴望别人也同样爱他们。那部影片被刻录成了上百片的DVD,传遍了全球各地的大学校园,包括我们石溪校区。影片里并没有类似《伊甸园》那种色情画面,会引诱寂寞的医学院学生边看边“打手枪”。

“我实在很难想象‘新国度’运动会吸引黛安。”

“正好相反。黛安正是他们的目标信徒。她很怕时间回旋,怕时间回旋在这个世界上可能引发的一切后果。对她这样的人来说,‘新国度’就像止痛药一样。‘新国度’把他们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变成爱慕的对象,变成一扇通往天国的门。”

“她已经参与多久了?”

“到现在差不多快一年了。自从她认识西蒙·汤森之后就开始了。”

“西蒙也是‘新国度’的信徒吗?”

“西蒙恐怕可以算是‘新国度’的狂热分子。”

“你见过这家伙?”

“去年圣诞节,她带他一起回大房子。我猜她是想看好戏,看爱德华火山爆发。想也知道,爱德华一定无法接受西蒙。事实上,他的敌意表现得非常明显。”(此时,杰森脸上的表情有点痛苦,大概想到爱德华·罗顿很久以前也曾对他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没想到黛安和西蒙居然搬出‘新国度’那一套,把另一边脸颊也伸过去。他们满满的笑容简直要把他气死了,我是说正经的,再来一个温柔、仁慈的微笑,爱德华就要进心脏病专科病房去了。”

我心里想,西蒙在黛安面前可长脸了:“他们在一起对黛安好吗?”

“他正是她想要的那种人,偏偏也是她最不需要的那种人。”

那天下午,他们到了。他们开上车道时,汽车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那辆十五年的老旅行车冒起黑烟来,大概比园艺工人开的那台拖拉机冒得还凶。开车的是黛安,她停好车,从离我远的那边爬出来,人被车顶的行李架遮住了。西蒙从我这边出来,从头到脚被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有点害羞地笑了笑。

他是个长得蛮好看的家伙,身高一米八几,可能快一米九了。他瘦瘦的,但看起来绝对不羸弱。他长相很大众,脸有点长,还好那头看起来很难梳理的金发使他生色不少。笑起来时,他的门牙中间会露出一条缝。他穿着牛仔裤和一件简单、朴素的衬衫,左上臂缠着一条大围巾,看起来像是绑着止血带。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新国度”的标志。

黛安绕着车子走到他旁边。我和杰森站在门廊上,他们站在下面抬起头对着我们笑。她的穿着打扮也是一副十足的“新国度”风味。她穿着一条玉米花蓝的落地长裙、一件蓝色的罩袍,还有一顶看起来有点滑稽的黑色宽边帽,很像阿米什男人戴的。但那衣服穿在她身上很配,或者说,是衣服衬托出了她那可爱的模样,显出一种非常健康的气息,甚至一股乡下人的纵欲、放荡气息。她的脸就像树上未采摘的莓果,生机盎然。她把手抬到眼睛上遮太阳,笑得很开心。我多么愿意相信她是特意对着我笑的。天哪,就是那种微笑,多么奇妙,看起来既纯真又淘气。

我开始感到失落。

杰森的手机发出了颤抖的铃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上面显示的号码。

“这个电话不接不行。”他说得很小声。

“小杰,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就在厨房,马上回来。”

他跑掉的时候,西蒙正好把他的大帆布袋甩到门廊的木地板上。他对我说:“你就是泰勒·杜普雷吧!”

他伸出手,我同他握了手。他的手劲很大,操着亲切的南部口音,韵母像是磨得很光滑的漂木,韵尾高雅、悠扬,像是打桥牌时的叫牌声。我的名字被他一叫,听起来像是地道的路易斯安那州卡津族人。只不过,我们家族的人一直都住在东北部,从来没有跨越缅因州的密利诺克镇到东南部去过。黛安跟在他后面跳了上来,大叫了一声:“泰勒!”然后热情洋溢地紧紧抱住我。我的脸被她的头发猛地盖住了,那一瞬间,我只闻到了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阳光和盐的气味。

然后我们退开了半步,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我感觉自在多了。“泰勒,泰勒。”她很兴奋地喊着我的名字,仿佛我有哪里变得很不寻常,“过了这么多年,你看起来气色好极了。”

我傻傻地说:“八年,八年了。”

“哇!真的那么久了吗?”

我帮他们把行李拖进去,将他们从门廊带进客厅,然后就迫不及待地跑去把杰森抓了回来。他还在厨房里抓着手机讲个不停。一看到我进了厨房,他连忙转过身去。

他的声音很紧张。他说:“不行,不行……连国务院也不行吗?”

我停下了,没有再走过去。国务院,我的老天。

“再过几个钟头我就可以回去了,如果……噢,我知道了,没问题。不,不,没有关系,不过,有什么消息立刻通知我,知道了吗?谢了。”

他把手机塞到口袋里,眼睛注意着我。

“你在跟爱德华讲话吗?”我问他。

“其实是他的助理。”

“没事吧?”

“小泰,拜托,你要害我泄露所有的机密,惹上麻烦吗?”他勉强挤出笑容,但装得不太像,“但愿你刚刚没有听到什么。”

“我只听到你说要回华盛顿去,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跟黛安和西蒙他们在一起。”

“嗯……没办法,也只好这样了。中国人在找麻烦了。”

“什么意思,找麻烦?”

“他们不肯完全放弃发射计划。他们想保留选择的自由。”

他说的是用核武器攻击时间回旋制造机的事:“应该有人在想办法说服他们吧?”

“我们已经在动用外交手段了,只是不太顺利。谈判好像陷入了僵局。”

“这样说起来……噢,该死,小杰!要是他们真的发射了会怎么样?”

“那就是说,两颗威力强大的核武器会在最近的距离内引爆,炸毁那几个和时间回旋有关联的不明装置。至于后果……嗯,这个问题就有意思了。不过,毕竟事情还没有发生,而且不见得会发生。”

“你是说世界末日不会发生,还是说时间回旋不会消失……”

“小声一点。你忘了还有别人在这里吗?而且你有点反应过度了。中国人的想法太轻率了,而且可能根本就是白费工夫。不过,就算他们真的发射了,也不见得会是自取灭亡。无论那些假想智慧生物是什么来头,他们一定懂得如何自我防卫,同时又不至于毁灭我们。更何况,南北极上空的机器也不见得就是时间回旋的制造设备。那些机器可能只是单纯的观测平台,或是通信设备,甚至只是个诱饵。”

我说:“要是中国人真的发射了,我们有多少预警时间?”

“那要看你说的‘我们’是指谁。一般民众可能连事情结束了都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就是这个时候,我终于开始懂了,杰森并非单纯只是他爸爸的徒弟,他已经开始建立自己的高层人脉了。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对近日点基金会有了更多的了解,也才知道杰森对基金会的贡献。目前,基金会只是杰森双重人生的一部分。甚至当我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小杰就已经过着双重人生了。一出了大房子,他就是一个数学奇才。他不费吹灰之力就上完了高手林立的私立中学,就像是名人赛的明星选手在打迷你高尔夫。回到家,他就只是小杰。我们一直都很小心地维持这样的状态。

现在也还是。只不过,现在,他人生的另一面投射出来的形象更巨大了。小时候,白天的他只不过是让莱斯中学的微积分老师赞叹得说不出话来。现在,白天的他已经站在足以影响人类历史的位置上了。

他又继续说:“如果他们真的发射了,是的,我会有一些预警时间。我们会有一些预警时间。不过,我不想让黛安操这个心,西蒙当然也一样。”

“太好了。我要把这件事抛到脑后,反正不过是世界末日而已。”

“别那么夸张。冷静一点,泰勒,事情都还没发生嘛。你如果想找点事情做,就倒杯酒来喝吧。”

虽然他故意将话说得很轻松,但从橱柜里拿出四个玻璃杯时,他的手却在发抖。

我早就应该走了。我早就应该走出那个门,冲进我的车子里,在我开始想念黛安之前,已经开了远远的一段路了。我想到前屋客厅里的黛安和西蒙,还有他们那些嬉皮基督徒的举动。我想到小杰,他在厨房里用他的手机听取世界末日的报告。我心里想,地球灭亡之前的最后一夜,我真的想跟这些人在一起吗?

但我同时也想到,除了他们还能有谁?还有谁?

黛安说:“我们是在亚特兰大认识的。当时佐治亚州主办了一场讨论另一种灵性的座谈会。西蒙去那里是为了要听C.R.瑞特尔的演讲,我在学校的自助餐厅无意间看到了他。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看《基督复临》那本书,我也是一个人,于是就把餐盘放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跟他聊天。”

窗户旁边有一张飘散着灰尘味的豪华沙发,黛安和西蒙一起坐在那里。黛安懒洋洋地靠在扶手上,西蒙坐得直挺挺的,看起来很机警。他挂在嘴上的微笑开始令我不安了。他始终保持着微笑。

我们四个人小口小口地啜着酒。窗帘在轻拂的微风中飘荡着,一只马蝇在纱窗外嗡嗡飞舞。有那么多话题不方便谈时,大家实在很难聊得下去。我很费力地挤出西蒙那样的微笑:“这么说,你还是个学生啰?”

“曾经是学生。”他说。

“你最近在忙些什么?”

“多半是在旅行。”

小杰说:“西蒙付得起旅费,他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别那么没礼貌好不好?”黛安说。她的口气很尖锐,显示她真的是在警告小杰,“小杰,拜托,下不为例好吗?”

倒是西蒙耸耸肩,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没事。他讲的都是真的,我是有一些闲钱。黛安和我想利用这个机会,到我们国家的一些地方看看。”

杰森又说了:“西蒙的祖父是奥古斯特·汤森。他是佐治亚州的烟斗通条大王。”

黛安白了他一眼。西蒙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开始有点圣人的味道了。他说:“那是很久以前了。我们甚至也不应该说那是‘烟斗通条’了,现在它们被当作包装礼品的材料,叫作‘毛根’。”他笑了一下,“所以我可以轻轻松松坐在这里,继承毛根事业赚到的钱。”黛安稍后跟我们解释,那其实是礼品杂货所创造的财富。奥古斯特·汤森从烟斗通条起家,但真正赚到钱的是礼品杂货批发生意。他把一些小东西批发到整个南部的小杂货店,像是压锡片玩具、饰品手镯、塑料梳子之类的。在20世纪40年代,他们家族已经是亚特兰大社交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小杰又继续施压:“西蒙本身没有你所谓的事业。他是一个自由的心灵。”

西蒙说:“我并不觉得我们任何一个人拥有真正自由的心灵。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没有事业。也许可以说,我不想有事业。这话听起来大概会让人觉得我很懒惰。也没错,我是懒惰,这也是令我感到困扰的毛病。可是,我怀疑,事业到最后又有什么用?想想看我们目前的处境。我无意冒犯。”他转过来问我,“泰勒,你是做医生这一行的吧?”

我说:“我应该会念到医学博士吧,既然吃了这行饭……”

“别误会,我觉得很棒。搞不好那是地球上最值得干的行业。”

杰森批评西蒙,最后的用意是讽刺他是个没有用的人。西蒙的反驳是,大体上来说,职业都是没有用的……除了像我这样的职业。杰森刺一剑,西蒙就挡开。我觉得自己像是在酒吧里看人打斗,只是打斗的人穿着芭蕾舞鞋。

然而,我觉得自己很想替杰森道个歉。其实,惹恼杰森的并非西蒙的人生态度,而是西蒙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伯克郡的这个星期,本来应该是三个人久别重逢的团聚,杰森、黛安,还有我。我们又回到一个相当舒服的地方,重温儿时旧梦。结果,我们却被迫和西蒙关在一个小地方。杰森把西蒙看成是一个入侵者,一个南部风味的小野洋子。

我问黛安,他们已经旅行多久了。

她说:“大概一个星期了。不过,这个夏天我们多半会一直旅行。我相信杰森已经告诉过你‘新国度’的事情了。不过那真的很棒,小泰。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网友。我们可以在他们那边借宿一两天。所以,从7月到10月,我们会一路从缅因州到俄勒冈州,参加集会和音乐会。”

杰森说:“我猜那大概可以帮你们省下不少住宿费,也不用花钱买什么衣服。”

“也不是每一场集会都是出神仪式。”黛安反击了。

西蒙说:“要是那辆老爷车解体了,我们就根本不用旅行了。它引擎点火不太顺,吃油越来越凶。很不巧,我实在没有什么当汽车师傅的天份。泰勒,你对汽车引擎有概念吗?”

“懂一点。”我说。我知道这是西蒙在暗示我,邀我跟他到外面去,让黛安想办法和她哥哥协商一下,双方停火。“我们去看看吧。”

天气还是很晴朗。温煦的风从车道外翡翠般的草地上一波波翻涌而上。西蒙打开那辆老福特的引擎盖,跟我说明了一连串的毛病。老实说,我听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如果他像杰森说的那么有钱,难道不能买一辆像样点的车吗?我在瞎猜,会不会是他们上一代沉迷酒色,财产挥霍殆尽,所以他也没继承到什么钱?或者,可能他的财产都是信托基金,根本动不了?

西蒙说:“我大概很笨,尤其跟你们这样的人比起来。我一直都搞不太懂科学或机械之类的东西。”

“我也不是什么行家。就算我们有办法让引擎顺一点,在你们上路横越美国之前,最好还是先去找一个正牌的修车师傅帮你看看。”

“谢了,泰勒。”我在检查引擎时,他瞪大了眼睛,好像看得很入迷,“谢谢你的建议。”

最有可能出毛病的应该是火花塞。我问西蒙他们究竟有没有换过火花塞。他说:“据我所知,好像没换过。”这部车已经跑了将近十万公里了。我用自己车上拿来的双向起子拆掉其中一个火花塞,拿给他看:“你瞧,你的麻烦大概就全在这里了。”

“就这玩意儿?”

“还有另外几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种零件换起来不会花你太多钱。不好的消息是,没换之前,你最好先别开车。”

“嗯。”西蒙说。

“如果你愿意等到明天早上,我可以开车载你到镇上去买零件。”

“嗯,当然好。你真好心。其实我们并没有打算马上走。噢,除非杰森坚持要我们走。”

“他的火气待会儿就消了。他只是……”

“没事,我明白。我知道杰森宁愿我没有出现在这里。这我了解。我没吓到,也不觉得意外。黛安只是觉得她不应该接受不让我来的聚会邀请。”

“嗯……她真够意思。”我猜。

“不过我也可以到镇上随便租个房间,不怎么麻烦。”

“用不着那样。”我嘴里这样说,心里却感到奇怪,怎么会变成是我在慰留西蒙·汤森?我不知道自己心中对和黛安重逢有什么期待,不过,西蒙的存在已经使那个刚冒出芽的希望破灭了。也许这样最好。

西蒙说:“我猜杰森跟你说过‘新国度’的事情,那一直是冲突的根源。”

“他跟我说,你们和‘新国度’有些关联。”

“我并不打算向你布道,不过,如果我们的运动让你感到不自在,也许我能够消除你的疑虑。”

“西蒙,我所知道的‘新国度’,就只有从电视上看来的那些。”

“有人称之为基督教享乐主义。我比较喜欢‘新国度’这个名字。这个简洁的字眼真的蕴含了太多深奥的意义。我们打造千年至福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生活在千年至福中,此时此地。让我们这最后一代的人类活在田园牧歌般的诗意中,就像我们远古的第一代祖先一样。”

“哦哦,只不过……小杰对宗教可没什么耐心。”

“我知道,他是没什么耐心,可是你知道吗,泰勒?我不觉得是宗教的问题招惹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