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星星消失了。
那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那些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的人通常都这么说。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真的不是。我以一个目击者的身份告诉大家:黛安和杰森在斗嘴的时候,我一直在看天空。只不过是一道怪异而刺眼的强光在刹那间闪了一下,星星的残影在眼睛里留下绿色冷磷光的视觉残留。我眨了眨眼睛。杰森问:“那是什么?闪电吗?”黛安一句话也没说。
“杰森。”我叫他,眼睛还是眨个不停。
“干吗?黛安,我对天发誓,要是你砸破了上面的镜片……”
“闭嘴!”黛安说。
我说:“别吵了!你们看,星星怎么了?”
他们俩都抬起头往天上看去。
我们三个人当中,只有黛安愿意相信星星真的“熄灭”了,像蜡烛一样被风吹熄了。杰森坚信那是不可能的:那些星星的光芒穿越了很长的距离才照射到地球。五十光年,一百光年,或一亿光年,距离各不相同,要看是从哪颗星来的。所以,那些星星当然不可能同时停止发光。这些星星以肉眼来看是同时消失的,简直像是人工设计的,太精密了,不可能这样。不管怎么样,我要强调的是,太阳也是一颗星,而且它还在发光,至少在地球的另一边,不是吗?
“当然是,”杰森说,“如果不是,还不到明天早上我们就冻死了。”
所以,根据逻辑,那些星星还在发光,只不过我们看不见。它们并没有消失,只是像日食一样被遮住了。没错,天空忽然变成一片黑檀般,不过,那只是一个神秘现象,不是世界末日。
然而,杰森推论中的另一个角度还残留在我的想象中。万一太阳真的消失了会怎样?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在永无止境的黑暗中,大雪飘落,然后,搞不好,空气会被一种异样的雪冻结住,于是,人类所有的文明就被埋葬在我们所呼吸的空气之下。所以,假设星星只是像“日食”一样被遮蔽了,那就还好,噢,绝对更好。可是,它被什么遮蔽了?
“嗯,显然是某种很大,速度也很快的东西。泰勒,你是亲眼看到的,究竟星星是瞬间同时消失的,还是好像有什么东西飞过了天空?”
我告诉他,看起来好像是星星突然闪了一下,然后瞬间就同时灭掉了。
“去他的星星。”黛安忽然说。我吓了一跳,“去他的”这种话不是她平常会说出口的。不过,我和小杰就常常挂在嘴上,毕竟我们已经超过10岁了。今年夏天,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杰森听出了她声音里的不安,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好怕的。”虽然他自己显然也很不安。
黛安皱着眉头说:“我好冷。”
于是我们决定回大房子里,看看CNN或CNBC有没有报道这个消息。我们走过草坪时,天空看起来令人畏惧,极度漆黑,轻盈却又无比沉重,比我从前看过的任何天空都更黑暗。
“我们必须告诉爱德华。”杰森说。
“你去告诉他。”黛安说。
黛安和杰森不叫“爸爸”“妈妈”,却直接叫他们的名字,是因为卡萝认为这样的家教走在时代前端。然而,实际的情况却复杂得多。卡萝宠孩子,却没有花很多时间照顾这对双胞胎的生活起居。而爱德华则是一板一眼地培养他的继承人,那个继承人当然就是杰森。杰森崇拜他爸爸,而黛安怕她爸爸。
罗顿家宴会快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我没有笨到会让自己出现在大人的地盘上。于是,我和黛安躲在门后面,那里不会被炮火波及。杰森在隔壁的一个房间里找到了他爸爸。我们听不清他们在里面讲些什么,但我们绝对不会听错爱德华的口气,那种愤怒的、不耐烦的、急躁的口气。杰森回到地下室时满脸通红,几乎快要哭出来了。我跟他们说再见,朝后门走去。
走到玄关时,黛安追上了我。她抓着我的手腕,仿佛要把我们两个人扣在一起。她说:“泰勒,它会出来的,对不对?我是说太阳,明天早上的太阳。我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可是,太阳会出来,对不对?”
她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消沉。我开始跟她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像是“如果没出来,我们都活不了”之类的。可是,她的焦虑却也激起了我的疑惑。我们看到的究竟是什么?那代表什么意义?显然杰森的爸爸不相信今晚的天空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所以,也许我们只是在杞人忧天,自己吓自己。可是,万一世界末日真的来临了,而只有我们知道这件事,怎么办?
“我们不会有事的。”我说。
几缕细柔的发丝遮住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发丝的细缝间凝视着我:“你真的相信吗?”
我勉强挤出笑容:“百分之九十。”
“不过,你今天不会睡觉,会熬到明天早上,对不对?”
“也许吧。”我心里明白,自己不会想睡觉。
她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我一会儿打电话给你好不好?”
“当然好。”
“我大概也不会睡。不过,万一我睡着了,明天太阳一出来,你可以打电话给我吗?这样的要求好像有点蠢。”
我说我一定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她会这样请求我让我受宠若惊,暗自兴奋。
我和妈妈住的是一间隔板搭成的精致小平房。房子位于罗顿家庭院东侧的边缘。前门的步道两旁是松木篱笆围成的小玫瑰花园。入秋以后,玫瑰还是开得很茂盛,一直到最近天气凉了才渐渐凋谢。在这个万里无云却无星无月的夜晚,门廊上的灯火显得格外温暖,宛如黑暗中的灯塔。
我悄悄进了屋子。妈妈早就进房间睡觉了。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很干净,只有一只空的小酒杯还放在茶几上:她周一到周五是不喝酒的,只有周末时才会喝一两杯威士忌。她曾经说过,她只犯过两项罪,周六晚上喝酒是其中之一(有一次,我问她另外一项罪是什么,她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说:“你爸爸。”我并没有逼她说什么)。
我一个人瘫在沙发上看书,看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黛安打电话来。她一开口就问我:“你有没有开电视?”
“我应该开吗?”
“不用开了,电视上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吗?现在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误会了,我是说电视频道都不见了,只剩下有线电视里一些购物台的广告,可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泰勒?”
那意味着轨道上所有的卫星都和星星一起消失了。通信卫星、气象卫星、军事卫星和导航卫星,所有的卫星都在瞬间失去了功能。可是我并不确定,所以当然不能这样跟黛安解释,就说:“任何原因都有可能。”
“这有点吓人。”
“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希望没有。我很高兴你还没有睡觉。”
过了一个钟头,她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更多事情。她说,网络也不能用了。有线电视开始报道里根机场和一些地方小机场的早间航班都取消了,提醒大家先打电话查询。
“可是整个晚上我都看到喷射机在飞。”
我从房间的窗户看到那些飞机的夜航灯,像星星一样,飞得很快。“那应该是军方的飞机吧。可能又有恐怖分子了。”
“杰森在房间里听收音机。他把频道调到波士顿和纽约的电台。他跟我说,电台有人谈到军事行动和封闭机场,可是没有提到恐怖分子。而且,没有人提到星星。”
“一定有人注意到了。”
“就算他们注意到了,也都没有说。也许他们接到了保密的命令。他们也没有说到日出。”
“他们为什么要说?太阳应该快出来了,再过……嗯,你说多久?一个钟头?所以说,太阳正在从海那边升起来了。从大西洋海岸开始,海上的船一定已经看到太阳了。我们很快也会看到。”
“但愿如此,”她的声音听起来又害怕又难为情,“但愿你是对的。”
“你放心。”
“我喜欢你的声音,泰勒。我有告诉过你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有安全感。”
就算我说的全是废话也一样吗?
不过,听到她的赞美,我内心还是激荡了起来,激荡到我不会想让她知道。她挂了电话之后,我还一直在想她。我脑海中一直重复着她说的话,品味着她的话语所激起的那种温暖。我琢磨着她话中的含意。黛安比我大一岁,比我世故得多,那么,为什么我突然会有一股想保护她的冲动?为什么我渴望能去往她的身边,可以轻抚她的脸,告诉她一切都很好?我迫切而焦虑地想解开这个谜,正如同我渴望知道天空怎么了一般。
4点50分时,黛安又打电话来了。当时,我昏昏沉沉,差点没换衣服就睡着了。我为自己感到羞愧,连忙从衬衫的口袋里把电话掏出来:“喂?”
“是我。天还是很黑,泰勒。”
我瞄了一下窗外,没错,外头还是黑漆漆的。然后我看了看床头的闹钟:“黛安,日出的时间还没到。”
“你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
“哼,我知道你睡着了,好幸福。天还是很黑,而且很冷。我去看过厨房窗户外面的温度计了,才不到2摄氏度。这么冷正常吗?”
“昨天早上也是一样冷。你们家还有别人醒了吗?”
“杰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听收音机。我的,呃,我的爸妈,我猜他们宴会玩得太累了,还在酣睡。你妈醒了吗?”
“没这么早,她周末不会起这么早。”我有点紧张地瞄了一眼窗外。照理说,这个时间天空应该有点亮光了,就算只有一点点晨曦,也会让人比较安心。
“你没有叫她起来?”
“叫她起来做什么,黛安?把星星变回来吗?”
“也是。”她顿了一下,又说,“泰勒。”
“怎么了?”
“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你是说今天吗?”
“不是,我是说,这一辈子你记得的第一件事。我知道问这个很蠢,不过,如果我们可以不谈天空,聊一点别的事情,聊个5到10分钟,我心情会好些。”
“我记得的第一件事?”我想了一下,“那应该是还在洛杉矶的时候,在我们搬来东部之前。”那个时候,我爸爸还活着,在爱德华·罗顿的公司上班。他们的公司在萨克拉门托,才刚刚起步。“我们住的那间公寓,房间里有很大的白色窗帘。我真正记得的第一件事,就是看着那些窗帘被风吹得飘来飘去。我记得那一天太阳很大,窗户开着,有一阵风轻轻地吹进来。”没想到这样的回忆竟让我感觉有点心酸,仿佛对逐渐消退的海岸线投去的最后一瞥。“你呢?”
黛安记得的第一件事,也是萨克拉门托的往事。不过,她的记忆和我截然不同。爱德华带两个孩子去参观工厂。当时,尽管杰森已经被公认为理所当然的继承人,爱德华还是把黛安也带去了。黛安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地板上有一根根穿了孔的巨大圆柱,像房子一样大的滚动条缠绕着极细的铝纤维,还有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噪声。每一样东西都如此巨大,让黛安产生一种预期,说不定会看到一个童话故事里的巨人被铁链绑在墙上,那是她父亲的囚犯。
那并非美好的记忆。她说,她感觉自己几乎迷失了,被遗忘了,被遗弃在一个巨大骇人的机械世界里。
我们聊着从前,聊了好一会儿。随后,黛安说:“看看天空吧。”
我看看窗外。西方的地平线已经浮现出一丝微光,让无边的黑暗转变为深深的蓝色。
我不想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
“看来你是对的,”她忽然开朗起来,说,“太阳终于要出来了。”
当然,那其实不是原来的太阳了。那是一个假太阳,一个精巧的仿制品。只不过,当时我们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