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房子(1 / 2)

星光从天空中消失的那晚,我12岁,那对双胞胎13岁。

那是10月,万圣节的几星期前,罗顿家有一场大人才可以参加的宴会,于是我们三个就被赶到我们口中的大房子——罗顿家大宅——的地下室去。

关到地下室根本算不上处罚。黛安和杰森本来就喜欢一天到晚窝在地下室,而对我来说当然也不算什么。他们的爸爸老早就宣布过,在他们家里,什么地方是大人的,什么地方是小孩子的,界限分明。不过,我们在这里有一套高端电玩平台,有电影光碟,甚至还有一座桌球台。而且,在这里不会有大人管我们。除了楚罗太太,不会有大人到这里来。她是长期的宴会服务员,大概每隔一个钟头,她就会跑到楼下来开小差,逃避送小菜,顺便跟我们讲一些宴会里的最新八卦:惠普公司的一个家伙当众出丑,对方是邮报专栏作家的太太;有一个参议员在书房里喝得烂醉之类的。楼上的音响系统播放着惊天动地的舞曲,像妖魔的心跳声,穿透地下室的天花板。杰森说,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缺少清静,缺少天空的景观。

清静和天空的景观。以杰森的脾气,早就决定了两样都要。

黛安和杰森两人的出生时间只隔了几分钟,但很容易看得出他们是异卵兄妹,而不是那种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同卵双胞胎。除了他们的妈妈,没有人会叫他们双胞胎。杰森曾经说,精子经历了一场两极性的分裂后,分别侵入了两个属性完全相反的卵子,而他们就是这种过程的产物。黛安和杰森差不多,智商也高得惊人,不过,她比较不像杰森那么爱搬弄术语。她形容他们两个人是:“从同一座细胞牢房里逃出来的两名不同的囚犯。”

他们两人都同样令我敬畏。

杰森13岁时不但聪明得吓人,体格也很强壮。虽然肌肉不是特别发达,体力却很充沛,是田径场上的常胜将军。那个时候,他身高已经将近一米八,却瘦瘦长长的,长得有点呆,还好他那歪着嘴的纯真笑容使他看起来不那么傻。当年,他仍有着一头像铁丝一样硬邦邦的金发。

黛安比他矮了十几厘米,只有跟她哥哥相比才算得上丰满,肤色也比较深。她的脸晶莹剔透,但眼睛周围长了一圈雀斑,看起来像是戴了面罩。她曾经开自己的玩笑说“那是我的浣熊面具”。我最喜欢的就是黛安的微笑。以我当时的年纪,虽然还懵懵懂懂,不太知道为什么,但她这些小地方显然已经开始令我着迷了。她很少微笑,但笑起来很灿烂。有人说她的牙齿太凸了,她自己也这么认为。所以,她养成了一种习惯,大笑时都会抬手遮住嘴巴。但我不这么觉得,我喜欢逗她笑,并偷偷渴望看到她那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

上个星期,杰森的爸爸送了他一副很昂贵的天文望远镜。整个晚上,他兴奋得一秒钟也静不下来,抓着望远镜玩个不停。电视机上方有一幅裱着框的旅游风景海报,他对准那张海报,假装自己从华盛顿的郊区可以望得到墨西哥的坎昆岛,直到他终于站起来说:“我们应该去看天空。”

“不要,外面好冷。”黛安毫不迟疑地回答。

“可是天气很好。这个星期,一直到今天晚上天气才放晴。而且,外面只不过有点凉。”

“今天早上草坪都结冰了。”

“那是霜。”他反驳。

“已经半夜了。”

“今天是星期五。”

“我们不准离开地下室。”

“我们只是不准去打搅他们的宴会,没有人说我们不能出去。如果你是怕被逮到,放心,不会有人看到的。”

“我才不是怕被逮到。”

“那你在怕什么?”

“怕在听你啰唆个没完时,脚都冻成冰块了。”

杰森转过来看着我:“怎么样,泰勒?你想看看天空吗?”

这对双胞胎意见不和的时候,老是要抓我当裁判,令我很不自在。不管我怎么回答,都里外不是人。如果我和杰森一个鼻孔出气,就像是冷落了黛安;可是,如果我老是和黛安站在同一边,看起来就像……呃,蛮明显的。于是我说:“我不知道,小杰,外面好像蛮冷的……”

帮我解围的是黛安。她一只手搭到我肩上说:“没关系,出去透透气也好,总比在这里听他抱怨个没完好。”

于是我们在地下室的玄关抓了件外套,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们取的“大房子”这个绰号其实有点夸张,它没有那么大。不过,在这个中高阶层的小区里,它还是比一般的住宅要来得大些,占地也比较广。屋后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草地,如波浪般起伏。再远处,草地被一片野生的松树林挡住了。树林的边界处流淌着一条有点脏的小溪。杰森在房子和树林间选了一个观测星星的地点。

10月以来,天气一直很舒适宜人,直到昨天,一道冷空气入侵,才赶走了暖洋洋的秋老虎。黛安装模作样,抱着肩膀发抖,其实只是要给杰森一点脸色看。夜晚的风有点凉飕飕的,但还不至于冷得受不了。天空如水晶般清朗、通透,草坪也相当干爽,尽管明天一早可能又会结霜。天空万里无云,看不到月亮。大房子灯火辉煌,看起来就像一艘密西西比河上的蒸汽轮船。房子的窗口透出金黄的灯光,像虎视眈眈的眼睛,扫视着外头的草坪。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在这样的夜里,如果你站在树荫下,就会像被吸入黑洞一样彻底消失,从屋子里绝对不可能看得见。

杰森仰卧在草地上,举起望远镜对准天空。

我跷着腿坐在黛安旁边,看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可能是从她妈妈那里偷来的。黛安的妈妈卡萝·罗顿是一位心脏科医生,虽然号称已经戒烟,可是梳妆台、书桌、厨房抽屉里还是藏着好几包烟。这是我妈告诉我的。她把烟叼到嘴上,用一只半透明的红色打火机点燃,火光在四周的黑暗中显得无比明亮。她吐出一缕烟,烟雾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中。

她发现我在看她,说:“想不想来一口?”

杰森说:“他才12岁,麻烦已经够多了,可不想再得肺癌。”

我说:“当然想。”这正是展现英雄气概的大好时机。

黛安很开心地把烟递给我。我试着吸了一口,好不容易才憋住没有呛出来。

她把烟拿回去:“小心别上瘾了。”

杰森问我:“泰勒,你懂星星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冰冷、无烟的干净空气:“当然懂。”

“我不是指你从那些廉价科幻小说里看到的鬼东西。你叫得出任意一颗星的名字吗?”

我脸红了。希望这里够暗,不会被他看见。“大角星,”我说,“半人马座、天狼星、北极星……”

杰森问:“那哪一颗星是《星际迷航》里的克林贡人的母星?”

“别这么刻薄。”黛安说。

这两个双胞胎都具有超乎年龄的机智。我并不笨,但还够不上他们那种天才。这一点我们都心知肚明。他们上的是资优儿童学校,我则是跟别人挤公交车上公立学校。我们之间有许多明显的差异,这只是其中之一。他们住在大房子里,我则和妈妈住在大房子庭院东侧最边缘的小屋子里。他们的父母追求事业上的飞黄腾达,而我妈妈在他们家里帮忙打扫。我们知道那种差异,但奇怪的是,我们就是有办法不把它当一回事。

杰森说:“那好,你能不能指给我看,北极星在哪里?”

北极星,北方之星。我曾经在书里面读过南北战争和黑奴的故事。有一首歌描述逃亡的黑奴:

当太阳开始回归,鹌鹑发出第一声啼叫,

追随那酒瓢。

老人正等待着你,他会带你奔向自由,

只要你追随那酒瓢。

“当太阳开始回归”是指冬至过后。鹌鹑会到南方过冬。酒瓢就是北斗七星。瓢柄的尾巴指着北极星,指向北方,那是自由的方向。我找到了北斗七星,满怀希望地朝着它挥挥手。

“你看,我就说嘛。”黛安对杰森说。似乎他们也不怕让我知道他们曾经因为我的事情有过争辩,而我证明了黛安是对的。

杰森也没话说:“还不错嘛。那你知道什么是彗星吗?”

“知道。”

“想看看吗?”

我点点头,然后在他旁边躺下来。抽了黛安那口烟后,我嘴巴里一直有一股又苦又辣的味道,心里不禁有点后悔。杰森教我怎么把手肘撑在地上,然后让我举起望远镜贴住眼睛,调整焦距。星星渐渐变成一团模糊的椭圆形,然后变成无数细密的光点,比肉眼看到的多得多。我来回摆动望远镜,终于找到了杰森指给我看的那个光点,或者,自以为找到了。那个彗星看起来就像一个瘤结,在冷酷、漆黑的天空中散发出幽幽的磷光。

“彗星……”杰森开始说。

“我知道,彗星就像一个沾满灰尘的雪球一样,面向太阳飞行。”

“你要那样说也行,”他的口气有点不屑,“你知道彗星是从哪里来的吗,泰勒?它们是从太阳系外围来的。太阳系外围环绕着一个冰冷的云团,像一团圆球状的光晕,范围从冥王星的轨道开始,向外扩张,最外围可达到与太阳系最邻近的下一颗恒星之间五分之一的距离。彗星就是从那里诞生的。那遥远的太空深处,冷到你根本无法想象。”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不太舒服。我已经读过不少科幻小说,已经足以体会夜空那无以形容的浩瀚辽阔了。那种浩瀚辽阔,有时候也是我喜欢想象的。只不过,在夜里某些不恰当的时刻,屋子里静悄悄时想到那些,会有一点压迫感。

“黛安,”杰森问,“你想不想看看?”

“一定要吗?”

“当然不一定。高兴的话,你可以坐在那儿一边熏你的肺,一边胡说八道。”

“少跩了。”她把烟按熄在草丛里,伸出手来。我把望远镜递给她。

“拿的时候拜托小心一点。”小杰很珍惜他的望远镜。它上面还闻得到塑料膜和泡沫箱包装的味道。

她调整焦距,朝天上看去。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用这个东西看星星时,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什么?”

“还是一样的星星。”

“用点想象力吧。”他听起来真的被惹毛了。

“如果可以用想象力,我干吗还要用望远镜?”

“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哦!”她停了一下,又说,“呀!杰森,我看见……”

“看见什么?”

“我想想看……对了,那是上帝!他留着长长的白胡子,手上还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的是……‘杰森逊毙了’!”

“很好笑。你不会用望远镜的话,那就还我。”

他伸出手,黛安却不理他,直起身子,用望远镜对准了大房子的窗户。

宴会从傍晚前就开始了。我妈之前跟我说过,罗顿家的宴会是“企业大亨花一堆钱鬼扯淡的大会”。不过,我妈添油加醋的本领炉火纯青,所以她说的话一定要打点折扣。杰森跟我说过,大多数的客人都是航天圈子里崭露头角的人物或政界的幕僚。他们不是华盛顿当地社交圈子里的老面孔,而是从西部来的、有军火工业背景的新贵。爱德华·罗顿,杰森和黛安的爸爸,每隔三四个月就会办一次这类宴会。

黛安将眼睛贴在望远镜两个椭圆形的目镜后,一边说:“都是些老把戏,一楼,喝酒跳舞,现在没什么人跳舞了,酒却越喝越凶。厨房好像要收工了,我看那些服务生已经准备要回家了。书房的窗帘拉上了。爱德华和几个客人在图书室里。好恶心!有个人在抽雪茄。”

杰森说:“少在那边装恶心了,万宝路女郎。”

她继续逐一浏览每一扇看得见里面的窗户,杰森跑来我旁边,喃喃叨念着:“我让她欣赏宇宙,她却宁愿偷看人家在宴会上干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像往常一样,杰森说的很多话,听起来总是充满智慧,聪明伶俐。那样的话不是我说得出来的。

黛安说:“我的房间没人进去,谢天谢地。杰森的房间也没有人,只不过,床垫底下藏了一本《阁楼》色情杂志……”

“这副望远镜很棒,不过没有棒到那种地步。”

“卡萝和爱德华的房间也是空的。那间客房……”

“怎么样?”

黛安忽然没了声音。她坐着一动也不动,眼睛还是贴着望远镜。

“黛安?”我问。

她还是不说话。过了一阵子,她开始发抖,转身把望远镜丢……应该说,摔回给了杰森。杰森叫骂着,似乎没有意识到黛安看到了什么令她很烦躁的东西。我正要问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