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
在跨界互联网文创园天台上,陈路神色惆怅,靠着栏杆一动不动。只见蔡晓丹端着两杯咖啡跑上来,先是怔怔地瞧着他,随后来到近前,把咖啡塞到了他手里。
“一个大男人老打蔫干什么,不就是哥弟俩吵了一架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这么久还没有和好呢?”蔡晓丹悄悄打量陈路一眼,嘀咕一句,见陈路没精打采的,又气呼呼捶他一下,然后又哀叹自责。蔡晓丹停顿一下,嘴里嘟囔着:“都赖我!你们哥俩生气都赖我!小路,你会不会为了我背叛家里,跟我去浪迹天涯呢?”
“蔡晓丹!谁要跟你去流浪啦?我又没得鸡瘟。我爸说,如果一个人只打自己的小九九,因为蝇头小利而一叶障目、看不到泰山,就会误事、误人、误己。”陈路抬头瞪一眼蔡晓丹,嗔怪她电影看多了。见陈路终于开口了,蔡晓丹笑笑,揶揄道:“人家是想办法逗你开心嘛,你竟然不理会。”陈路两眼无神,喟然长叹:“唉,人真的很脆弱。我们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好好活着!”
蔡晓丹心惊肉跳,不解地审视陈路:“你,你没事吧?”
“你不懂的,别理我,烦着呢,去去去!”陈路烦躁起来—蔡晓丹有着乐观开朗的性格和清新优雅的外形,她酷似影星汤唯的相貌,经常会让人驻足多看一眼,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可惜她白长了一副好皮囊。如果蔡晓丹有邱姐姐的一半聪明就好了。
蔡晓丹不明所以,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忧郁的目光盯着陈路。
王旭正独自坐在新科路复元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等候,手机却响个不停。电话中,于总急促地叫着:“王董,什么时候方便,你露一面吧,柯总这边已经很急了。”
王旭再次重申:“这事由你全权处理。”
可是于总仍不领会,在电话里不停诉苦:“王董,你已经两个星期没露面了,公司早已乱成一锅粥了,研发中心、团队股权等很多问题一下子没法处理。别忘了,这一切都得由你亲自拍板。基金那边也等着开会,如果今年的利润被海外仓拖累,所有的股权很可能被稀释……这样那样的头痛问题会像老鼠钻地洞一样一堆一堆地钻出来。”
王旭疲惫地掐着头,打断于总:“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说。”
身后,邱岩拿着片子悄然站在拐角处张望。
手机再次响起,是邓涛向王旭汇报海外仓那边的情况,情况很不好,几个大户都准备撤,需要王旭赶快过去跟他们谈。
王旭长叹一声,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坏事都挤一堆了。他无可奈何地:“哥们,我哪过得去啊,再难你也得帮我顶住。”王旭挂上手机,垂头思索。一抬头,却看见邱岩出现在身旁,王旭忙起身相迎,询问她检查结果。
邱岩担忧的目光忧郁地摇摇头。
王旭勉强笑了笑,搂过邱岩,安慰道:“没事,我还联系了北京最好的专家,明天就陪你过去。”
不料邱岩忽地俏脸如霜,脸上充满了羞、怒、怨、恨几种表情,最后定格在了愤怒上。她用下命令的口气毅然道:“从现在起,你别再想我的事,安心工作要紧。答应我,王旭,你必须振作起来。”
王旭摇摇头,痛苦、忧悒地凝视着邱岩,轻声道:“工作怕什么,有身后的团队,不会有事,怕只怕……”
“只怕什么?”邱岩看着王旭。
王旭伸手轻轻地抚摸邱岩的脸庞,眉头紧蹙:“我怕失去你,当年我爸爸受伤成了植物人,一直躺在床上,但不管怎么样,那时我跟我妈有个家。爸爸没了,我和妈妈就没了家,从此四处流浪了。”
邱岩怔怔地注视王旭,莞尔一笑:“傻瓜蛋,放心走吧,难道还怕我化了,我不会没的。”邱岩伸出小拇指,王旭也伸出勾上,两人额头顶在一起,幸福的,暖暖的。
邱岩因为治疗脑瘤有可能失去头发,王旭主动剃光了自己的那一头亮丽的长头发,变成了一位“戴帽子的光头男孩”。王旭的安慰、陪伴和支持,令女神动容,邱岩同意化疗、放疗了。
王旭送给邱岩一条“周生生”出品的手工项链,还有一对深蓝色的很漂亮的耳坠。邱岩幸福极了!她跑到洗手间,对着镜子戴了半天也没有戴上,就叫王旭过来给她戴上。邱岩要王旭拿出刚买的单反数码相机,帮她拍摄,王旭心中发热,一定要把邱岩美丽的长发刻录下来!
王旭笑着流泪指导邱岩,学习陈晓旭在“红楼梦”中扮演的林黛玉形象,做出头痛、牙痛、胸口痛、腰痛、手痛、脚痛的模样。邱岩一手托住下巴,一边俏皮地反问:小旭,是不是这样呀?眼前这个漂亮的高个子姑娘一边嬉笑着,一边自然而流畅地做出一组组的扶腮、托腰、叠手等舞蹈动作。王旭抓住时机,尽量把岩岩青春靓丽的岁月记录下来。
<h3>二</h3>
入夜,在一百多平方米的新晓丹研究中心办公室里,只见电脑林立,其他人已经下班,只有陈路、张学紧张地坐在电脑前开发程序。
陈路专注地敲击键盘,突然喊道肚子饿了。一听陈路喊饿,张学伸了个懒腰,也笑着说还真有点。
巧的是,蔡晓丹提着食盒,突如其来赶到了:“小路!你看我给你做什么了!”
看见张学,蔡晓丹尴尬地一愣:“张学,你也在啊?”
张学戏谑地朝蔡晓丹笑笑,继续工作。
于是,蔡晓丹便把带来的饭菜拿到外面房间,叫陈路出来吃。
陈路过来打开食盒一闻:“哇,真香啊!”这蔡晓丹也乖巧得很,知道这两天陈路熬夜辛苦,特地炖只鸡给他补补。
让蔡晓丹傻眼的是,陈路抓起食盒,撕了只腿,又闻了闻,跑过去就递给张学。蔡晓丹想阻拦,但已经来不及了。张学接过尝了一口,冲陈路一笑谢过。
尤其让蔡晓丹气得要哭的是,陈路那傻瓜只顾自己盯着屏幕,却一个劲地劝张学快趁热吃,里面还有蛋挞呢。
蔡晓丹拉过陈路嘟囔着:“不要妄想碰到白富美你就变成高富帅了,你的层次决定了你身边人的层次。”陈路不知道,蔡晓丹每天在背诵名言警句,说出来的话经常会吓人一跳。
弟弟在照顾美女专家,哥哥王旭则心急如焚,不停地给赵姐打电话关照邱岩。当邱岩披着浴袍出来时,赵姐捂住电话摇头说:“从没发现小旭这么担心过家人,你洗澡这一会工夫,他往家里打了三个电话呢!”邱岩举起手机晃晃,这里还有五个微信呢。
邱岩举起电话严厉责备道:“王旭,你想干什么?催什么命?想咒我死呀?”邱岩不给王旭说话的机会,迫击炮一样紧接着说道:“我警告你,别再打了,专心处理你的事!”邱岩挂上电话,与赵姐相视而笑。
晓得邱岩没事,王旭才松了口气,和邓涛巡视东欧海外仓去了。在布拉格海外仓里,邓涛边走边告诉他,客户提出出入库太慢,货物分仓混乱,达不到当地需求。不光是他们,所有的海外仓都面临这个问题。
王旭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认为这其实是同一个问题,信息不对称,随即又问邓涛那些大客户什么时候来,邓涛似乎没有把握,只是蹙着眉头说:“该到了。”
“不必等,他们不会来了。”邓涛声音还在半空中回荡,阮文雄已在外头大叫。
邓涛目光慌乱,忙迎上去:“阮先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旭王董……”
阮文雄不屑去理会邓涛,一脸坏笑朝王旭走去:“不用介绍,他才是海外仓真正的接手人。”
王旭惊愕,一笑上前。阮文雄看猴一样盯着王旭,挖苦他:“这么多年,王董怎么还没把姓改过来啊?”
王旭收住笑,淡然回应:“改与不改不都是一样吗?
阮文雄心头得意,又挖苦王旭:“是的,听说玉珠集团都没了。你的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延续?”
王旭坦荡地笑了笑,将了阮文雄一军:“阮先生,为何明知故问?”
邓涛狐疑地询问阮文雄怎么知道大客户不会来,阮文雄诡异地笑笑,告诉他们,因为这些大客户根本就不存在,原来那些大客户全是阮文雄编造的。
王旭转身盯着邓涛,邓涛也一脸茫然地摊开双手,表示不可思议。阮文雄叫王旭别怪邓涛,要想尽快脱手海外仓,我阮文雄当然必须把细节做到极致。
阮文雄摇摇头侃侃而谈:“古人大智慧啊,告诉我出头的椽子先烂!外人哪里知道商人有多辛苦。你有超前意识,你比人抢先一步可以带来巨大的收益,但也会带来同样的风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搞不好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精明似陈江河尚且如此,我阮文雄当然也只能认这个命。八年前,陈江河居然敢做这样的梦,了不起!但他输了个精光,我阮某拼了八年,甚至靠做假数据假客户来虚张声势,可还是没有撑过去。”
阮文雄霍地转身指指王旭,诡异一笑:“现在,交给你做,你行吗?”真是一只老狐狸精,阮文雄从一开始就已经料定王旭会抢盘接手,而且会迫不及待。八年前玉珠公司材料危机时,阮文雄研究过王旭的表现,也了解他,他很聪明,但像他爸爸一样过于自负。一看到义新欧的列车发出就热血沸腾,不畏风险来抢占先机,可是做买卖岂能靠一时的激情?
王旭深吸一口气,没有说话。阮文雄拍拍王旭肩膀,羞辱道:“我是三个亿从你爸爸那里接手的,现在翻一倍转给你。谢谢,孩子。”
王旭木偶一样一动没动,直到阮文雄向门外走去,他才蔑视道:“阮文雄,你料定我会败吗?”
阮文雄停住脚步,回头奸笑一下:“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这些海外仓的问题了,你最多只能支撑半年。你下面要做的是,准备跟本地工人谈判,因为你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为了压低成本辞退他们中的大多数。这可是个大麻烦,因为工会、律师和选区议员会无条件为本地工人撑腰的!”
邓涛懊恼地盯着阮文雄,后悔轻率地把老同学引入了绝境。王旭眯着眼沉思。
阮文雄嘲弄似的目光扫视着这个仓说:“还有个事我差点忘了,这座仓就是你爸爸当年被绑的地方。”
一阵疲惫朝王旭袭来,他目光复杂,眼睁睁看着阮文雄冲自己摆摆手扬长而去。
邓涛瞧瞧王旭,叹了口气说:“资产成本高达六亿,这可是投下你的全部家当了啊!”邓涛心痛地说。
“还远不止自己的投资,还有集资、贷款。因为后续投入才是无底洞呢!是啊,本想成功了,就干成了一番大事业;败了,我这么多年的心血汗水就付之东流,甚至倾家荡产了。难道这是我爸的魔咒……”
<h3>三</h3>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刚走出仓,王旭与邓涛就被十几个当地工人围住了。
邓涛挡在王旭面前,警惕地叫道:“你们想干什么?都冷静一下!”随后,邓涛紧张地对王旭低声说:“我来对付,你先走。”
王旭仿佛没听到邓涛的话,他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些工人。
“我们都会失业吗?”众人七嘴八舌地质问起来。
邓涛心头急呀,他放软声音劝大伙都静一静,有话好好说。
王旭笑嘻嘻地拉开邓涛,从容上前一步道:“我是海外仓的真正负责人王旭,大家的诉求我都清楚。没错,我们遇到了一些困难。根据我的调查,海外仓经营不善不是因为你们,恰恰相反是因为投资方的急功近利,没有很好的本土化。所以请你们放心,你们中间不会有一人被辞退。”
工人们面面相觑,王旭目光如炬地注视大家,语气坚定:“我知道你们现在不相信我,但请大家记住我是个义乌佬,在我们那个地方,从小我爷爷、我爸还有我妈就教我做买卖要守规矩,开四门,出六进四。宁可做蚀,不可做绝,你吃肉来我喝汤,讲的就是出门靠朋友,有钱大家赚!”
王旭说着,郑重地拱起手向四周作揖。滑稽的是,一个工人也学王旭的样子举手抱拳作起揖来,其他工人也依样学着拱起了手。
王旭不信邪,他要坐拉货的义新欧列车去西班牙,他诡秘地告诉邓涛:我跟着义新欧列车走一趟,就可以摸清楚沿路的货物状况,法律法规、风土人情,将来有一天义新欧的列车双向开的时候,海外仓就会成为众人的抢手货。
列车启动,王旭微笑着冲邓涛挥手:“本地的物流就交给你了!”
邓涛苦笑一下,心里在说:“王旭,你跟你爸一样疯!”
列车在原野上飞驰,王旭站在火车头驾驶舱,广阔的天地一览无余,扑面而来。他想起小时候,爸爸曾经抱着他巡道;小小的他迎着爸爸的手电筒在铁轨上奔跑;年幼的他总是被妈妈连同货物塞入窗中;他曾经在座位底下、过道上呼呼入睡;他与可爱的小邱岩在铁轨上牵手前行……江河爸爸转给他邱伯伯的火车票时,那热切的目光。
王旭深情地凝视东方。火车一响,黄金万两!列车,你与我缘分重重,列车,你注定是我的幸运星!
<h3>四</h3>
蔡晓丹拘谨地来到气势恢宏的岩旭集团,王旭不在,她找到邱岩。两人来到彼岸咖啡馆,邱岩缓慢地搅拌咖啡,她不由得惊叹对面这个女孩真秀气,两片嘴唇像精工雕琢过似的娇嫩欲滴,眼睛黑得像清泉,一副标准的瓜子美人脸。
蔡晓丹看到有学问的人就紧张:“小路是一个智商特别特别高,但是情商很低的人。所以很多人都会误解他,其实他的思想是早熟的,虽然他个子不高,娃娃脸的模样也像小孩,可是他在我心目中特别的伟岸,他是个天才,即使全世界的人都不相信他,可我蔡晓丹却相信他会成功!”
邱岩实在没忍住,低头咳嗽着笑了。蔡晓丹哭丧起脸,邱岩马上恢复常态,含笑注视着鼓励道:“如果我是小路,我有你这么漂亮又善解人意的姑娘在身边支持我,我会非常幸福。”
蔡晓丹懊恼道:“姐净说客套话,算了吧,他现在巴不得甩掉我,我都烦着呢。”邱岩惊讶,蔡晓丹低垂下脸流着泪说,“还不是那次他们哥俩闹矛盾,都是因我而起。接下来几天小路都特别不高兴,我心里憋屈死了。再加上王旭哥肯定瞧不上我,我也知道老爸是惹事精,害得我老是做错事,老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老是说不该说的话,老是成为别人的障碍,什么都比不上那个张学……”
邱岩一愣,她可从来没听说过张学是谁。蔡晓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慌乱拿起咖啡喝起来,又被呛住咳嗽起来。邱岩微笑看着她,递上纸巾让她擦拭。
蔡晓丹感激地说:“邱岩姐,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特别亲。”邱岩笑道:“是吗?那以后你就叫我姐。”
蔡晓丹接着向邱岩讨教能让他们哥俩和好的方法,邱岩有了主意。
<h3>五</h3>
每次回想起金水叔,陈江河都会心痛难忍,他在农庄里建了一个凉亭,名金水亭,用于工作人员喝茶休息。他撰稿刻了一块石碑《金水亭记》:“我的命轻如鸡毛,贱如鸡毛,而金水叔省下口粮,一口一口喂我长大。对我细心呵护,教育有方,供我读书成才,方有我今日之人生。金水叔就是我魂牵梦萦的再生父母和精神支柱,故殚精竭虑,精心设置一花岗石亭,取名‘金水亭’,借此纪念金水叔。
“金水叔对我抱有无限的希望,他要求我从小立、坐、行、言,都须循规蹈矩,不许丝毫放纵。每日凌晨令我闻鸡鸣而早起,勤奋读书,练习武艺。
“抚今追昔,金水叔对我恩重如山。可子欲养而亲不待,金水叔仙逝而去,我思之不禁怆然泪下矣。
“自古创业不易,守业更难。凡我陈家孝子,唯祈肃遵家训,立志高远,如龙腾大海,以使家业长青、家风绵长。为此特撰《金水亭记》。”
农庄小院里,玉珠抱住陈江河钉纽扣,陈江河伤感地回忆说:“金水叔走了,我呀,就特别眼热金水叔。金水叔是个爱酒如命的性情中人,他说自己像陶渊明:‘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所以,我真向往与金水叔在一起,享受农村生活。‘夫耕于前,妻锄于后’多美啊!”
“我金水叔就是陶渊明,天性爱喝酒,朋友来访,无论贵贱,只要家中有酒,必定一起喝。每次都是他自己先醉,便对客人说:‘我醉了,不送了,你自己慢慢回去吧。’”
玉珠充满回忆:“金水叔呀,不仅酷爱丹溪酒,还爱花如命。”
“对,金水叔爱喝酒、种花、养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陈家村老家院子里种了石榴、鸡爪梨,还在院子里种满了菊花。每到秋天,那如铜钱大小的雏菊,黄白相间,蕊萼紧密,仿佛从山村里走出来的姑娘,俏美而朴实。好像,好像当年那铁路边的小木屋,也围满了菊花!”
“金水叔喜欢一边赏菊,一边喝酒。他说喜悦时酒可以助兴,悲伤时酒又可以去除烦恼。酒可以寄相思,也能够排遣孤独。我们陈家村人高兴时用酒自我满足,落魄时用酒解忧愁;难怪外地有人戏称陈家村人都是些‘义乌酒葫芦’。”
<h3>六</h3>
农庄小院里,骆玉珠戴着老花镜看着笔记本电脑,愁容不展,陈江河坐在小板凳上修理农具。
骆玉珠心疼得像割肉:“怎么亏损得这么厉害,十三个海外仓一个月两千万都打了水漂,儿子肯定急坏了。”
陈江河低头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活计,骆玉珠上前拉住他的耳朵:“哎!老头子,你假装没听见是吗?到底是地重要还是公司重要?”
陈江河忙用手护住自己的耳朵,眼一斜,嘴一咧:“哎哟喂,公司是他的,地是我的,老婆子你说哪个重要?”
骆玉珠气不打一处来,瞪着老公:“你这是人话吗?气死我了。”
陈江河不满地回应道:“气什么气,这几年没你,人家不也干得风生水起吗,真是听评书掉眼泪,你操啥闲心呢?”
骆玉珠再拉老公的耳朵,吼他:“这次不一样,儿子被阮文雄挖空心思算计了!”
陈江河悻悻地说:“被算计是福气,不杰出就不会被贼惦记!”
外面胖婶正在大大咧咧地骂个不休:“哪个缺德鬼,把我家的老母鸡又给炖了?这辈子没吃过鸡啊?跑我们村偷鸡来了?”
陈江河指指骆玉珠:“哎,听到没有,大水冲了龙王庙,冲你来的。”
骆玉珠把屋门关上:“一个月两千万,一年就亏损两个亿!”
胖婶声音越来越大:“馋了掏钱去买啊、偷街坊算什么本事。大家都来看喽,这个村闹黄鼠狼喽,都把自家门关好喽……”
骆玉珠再也憋不住气,夺门而出:“死胖婶,你骂谁黄鼠狼?”陈江河无声地叹了口气。胖婶插着腰:“谁偷我家鸡我就骂谁,你没说偷过鸡呀?关你屁事啊!”
“那你到别的地方骂去,别堵在我家门口!”
胖婶不依不饶:“怕骂啊,心虚吧?你看你嘴上还有油呢。哎哟喂,可怜我们家小四啊,你被哪只狐狸精吃了呀!”
骆玉珠抄起竹竿就扔过去,嘴里发泄般喊着:“我让你骂,真是讨打。”胖婶吓得一哆嗦,陈江河冲出来抱住老婆:“胖婶,想活命就赶紧逃。”
胖婶还想指着骆玉珠骂:“你还想……”竹竿又扔过来,胖婶尖叫一声“救命啊!”趴在地上,陈江河死死抱住老婆:“别闹别闹。”
骆玉珠拼命挣脱:“你这个死老头,快放开我!”胖婶被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赶紧逃远了。
陈江河偷瞥老婆,骆玉珠愤怒地坐在门口。陈江河急劝:“老婆别闹了,该做饭了。”
骆玉珠一生气,偏不去做饭,嘴里还絮叨不止:“我可不想给白眼狼做!知道你的会奇怪,胳膊肘怎么总是往外拐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陈哥跟胖婶有一腿呢!”陈江河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摇摇头,自己做饭去了。
骆玉珠犟脾气上来了,你做了我也不吃。陈江河无奈,进退两难。
经此一闹,骆玉珠憋屈得慌,想上树屋去吹吹风,陈江河没挪动地方,他瞧着骆玉珠蹒跚地走到院外树屋下,重重地往筐里一坐。
陈江河忙靠在门里,骆玉珠在外面叫:“别假装看不见!”
陈江河悻悻走出,拽起绳子,骆玉珠赌气不瞧他,她这辈子算看透了陈江河,对外人那么好,对家里人却比谁都狠。陈江河向骆玉珠坦露心迹:“女人哪真是头发长,见识短,这叫开四门广交朋友。不像某些人,这辈子没有一个朋友!”
骆玉珠一听不服气了:“啧啧,你有,你有谁啊?好不容易有个一起长大的陈大光还背叛你。出卖核心秘密,化身多个马甲攻击你……”
陈江河大声说:“英杰哥!金水叔!”
骆玉珠扒着筐:“可惜他俩人都没了,叔是你长辈,不是……”
陈江河一听就恼火了,筐停在半空不动了,骆玉珠吓了一跳:“老头子,你快拉啊,你想摔死我?”陈江河拉住绳子半天也没动,我的朋友遍天下!玉珠却口不择言,能不生气吗?
骆玉珠大声吼道:“嗬!陈江河,谁给你吃了豹子胆,竟敢威胁老婆子,你这算哪门子本事?”
陈江河像小孩子一样来气:“那你承认错误,我就把你拉上去。”
骆玉珠干脆躺在筐中闭眼赖着不理,陈江河往树上系牢绳子,故意赌气地在树下喊:“那我就吊在这,上不上、下不下,谁难受谁知道。”
骆玉珠怒骂:“陈江河,你混蛋!”
陈江河扭头坐在板凳上,嘴里说道:“骆玉珠,你丧失理智了!你跟胖婶斗嘴,为什么要拿我当出气筒!不就是惦记小旭吗?拿下那些海外仓,儿子扛着雷,我能听不见?急有个屁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医疗器械出事故那次,儿子处理危机比你我都好。上次资金链断了,人家两天时间就抹平了,资本运作也比我强多了!你老是像护着小鸡一样,他能长到今天?”
这时,筐里已经没了动静,陈江河愣愣神,慌乱地爬上梯子,见骆玉珠已经蜷缩在筐里甜甜地睡着了。
陈江河忙跑回屋里拿来一条毯子,爬上梯子轻轻地把毯子盖在筐上,将老婆整个遮住。骆玉珠睡得香甜,微微挪动了下。夕阳下,陈江河轻推竹筐,骆玉珠像在摇篮中一样一晃一晃的。
骆玉珠做了个梦……我是正话反说,陈江河怎么会没有朋友呢?家里有张合影:《我的朋友遍天下》,这张照片还是我帮着照的呢!
那是五六年前吧,家里会聚了一帮江河三十年前就认识的朋友,有黑龙江的、新疆的、四川的、海南的、江西的、湖南的,一见面,就叫我弟媳妇,原来,他们认识我,三十年前,很多人都曾经收到过江河的寻人启事。
陈江河有很好的人脉。他一直广泛接触政要、经济学界领袖、商界精英和金融投资大师。他有强大的人格魅力,有很强的综合能力。他挤出时间读了很多的杂志,花了很多的时间看报,看更多的书。因而,他信息的来源很广,获取的信息也更早、更多。他经常成为商界利益的代言人,成了义乌商帮生活圈、外地人生活圈、金融生活圈的领袖。
骆玉珠因为自己言语对老头子的尖酸刻薄而深深地懊悔。
<h3>七</h3>
王旭回到义乌,他将行李递给司机,自己坐进了车后座。副驾驶位的秘书将一份份资料回头递给他,介绍说这是柯氏研究团队的股权分配方案,邱姐已经谈好。还有研发中心的规划,柯总很满意,这个月的销售也渐渐起来了,邱姐跟分销商还签订了新协议,王旭紧张地一一翻看着。
秘书问他先去家里还是公司,王旭手一挥,先去公司。
岩旭集团办公区,王旭急匆匆走进来,扫视了公司员工,他没见到邱岩的身影。
走进总裁办,王旭怔怔地打量了桌上的花。
秘书告诉他,这花是邱姐让摆的,说王董见了肯定不会心烦。秘书告诉王旭,邱姐陪柯总飞深圳了,王旭吃惊地回头瞪着秘书,秘书不好意思地摊开手,这是临时决定的,她也刚知道。
王旭忙摸出手机给邱岩打电话:“邱岩,你不要管得太宽了,现在无论你在哪儿,必须回家休息!专家跟我说,你脑下垂体位置有一个肿瘤,是它导致的内分泌失调。”
邱岩轻描淡写地问:“这是你的命令吗?我吃了几年药了,没什么大问题,我身体很好,我担心的只是皮肤保养。”
王旭:“对!听话,保养!可是这么多天了,你总得让我见一面吧?”
邱岩捂住手机,有些尴尬:“我跟柯总在车上呢。去处理一下团队的事,回来再说吧!”邱岩已把手机挂上,不好意思地冲柯总笑笑。
晚上,邱岩在深圳酒店的房间外与人寒暄告别,她进卫生间漱洗时,突然眼神恍惚。邱岩害怕晕倒在浴室里,用尽力气跌跌撞撞地奔进卧室,没到床边就跌倒在地上。
邱岩目光眩晕,就伸手找自己包里的手机,她哆嗦着按着键盘,她的视线已经模糊,连键盘也看不清楚了,她强撑着拨完号码,手机中传来了无人接听的长音。
邱岩躺在地毯上一动也不能动,泪水无助地淌落着,她轻声呼唤着王旭:“王旭,王旭!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邱岩闭眼倒在地毯上,手机持续地响起。邱岩缓缓睁开眼睛,慢慢地坐起来喘息着,终于拿过手机镇定地按下。
电话中传来王旭关切地询问:“你刚才给我来电了?”
“嗯。”
王旭欣喜地告邱岩,柯总已回电,他的团队很满意,你明天赶紧回义乌。
邱岩静静听着:“嗯。”
细心的王旭仿佛听到邱岩抹着泪水,便问怎么了?邱岩笑答:“没怎么,就是没听到你的声音心里不踏实。”
电话那边王旭也笑起来:“晚安,早点睡哦。”
邱岩挂上手机,目光复杂地趴伏在床上。
夜里,王旭刚想在家里的沙发上躺一下。手机突然响起,于总告诉他,这几天那些客户没一个签海外仓的,都在观望。王旭坐起抱住头,手指搓着头发,有气无力地请于总再一个个做工作,直到他们签约为止。
手机又响起,邓涛焦急的声音传来,哥们又出事了!海外的分销商都拒绝从我们这里提货,就跟串通好了一样!王旭烦躁地提高声音:“你们干吗吃的!再做做工作,别什么事都跟我抱怨!”
邓涛无奈,他一个人根本跑不过来,又不能把自己掰成八瓣来使,这可怎么办才好?王旭挂上电话扔到一旁,赵姐听到动静推门出来,迷糊的:“小旭?先生夫人都回来了。”王旭忙起身上楼,刚上了几步楼梯,又停下,迟疑不决。
入夜,在陈家村村委会里,巧姑正在电脑前打报告,感觉窗外有人,她起身将窗户关好。门开了,见骆天宝提着保温瓶进来,巧姑吓了一跳,骆天宝笑着将保温瓶打开,里面是一锅竹林鸡鸡汤。巧姑上前闻了闻,嗔怪道:“哇,好香啊,你不怕把你老婆喂成大胖子吗?”
骆天宝将巧姑按坐在椅子上,双手给她揉肩,巧姑笑着一打他的手:“赶紧回去吧,我得熬一宿呢,得把这篇工作汇报写完。”骆天宝瞥了眼外面:“就你一个人在这,我哪会放心。”
巧姑笑着推他:“行了,待会王干事会过来,这里不是野猪林、景阳冈,这里是村委会,有什么好怕的?”
骆天宝被推到门外,还不舍得回头,巧姑想了想,靠在门边,目送骆天宝跨上车,直到自行车拐入小道……
巧姑返回将门关好,重新坐到电脑前。门又被敲响,巧姑苦笑:“怎么又回来了?”
巧姑的笑僵在脸上,门外陈大光满脸胡须,颓废地看着她。巧姑慢慢将门打开,陈大光走进来,打量着屋里的环境,巧姑复杂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他。
陈大光拘谨地指着沙发冲巧姑笑笑,没经巧姑应答,自己就坐下了。
巧姑拉过板凳坐在对面,两人一高一低,冷冷审视。
陈大光尴尬地笑笑:“刚才出去的那是骆玉珠的弟弟吧?你们俩现在是一家子?”
巧姑目光一紧:“关你啥事!你来干什么?”
陈大光可怜巴巴:“我出去转的这些年,一直在给外商做货代。听说村里电商发展很快,我回来找找机会。”
巧姑冷冷地说:“谁敢找你做啊,找你不就瞎了眼!”
陈大光颓废地垂下头,凄然一笑:“你俩……没孩子?爸什么时候走的?”
巧姑含泪转过脸:“你没资格叫爸。”
陈大光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我要补偿你,这些年挣的钱都存这里了,密码是你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