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跟着我给公司卖货,十几个摊上的货都是咱俩跑下来的,现在你都已经是掌管国内贸易的老总了。”
说起以往的事,吴董感动了。
陈金水继续说:“这些年我们是壮大了,可多少商家在这残酷的商战面前又倒下了。关公过了五关,最后也走了麦城,被人割了头。市场是大菩萨,冷酷无情,在它面前,每个人都要有一颗谦恭的心,引领潮流只要向前半步就好,走得太快中了埋伏,就会全军覆灭!刚才邱岩说兵法,那打仗也得有攻有守啊,玉珠能走到今天,有我们每个人的打拼和回忆,得守住这份不容易啊。我只想提醒大家,为了我们艰难困苦创建起来的玉珠集团,玉珠,我郑重地投你一票。”
骆玉珠目光中充满感动,悄然松了口气。
陈江河说:“谢谢叔。开始表决。”
表决结果因刘董的缺席,是四票对四票。骆玉珠宣布:“四票对四票,搁置议题,散会。”
大家默默起身离开会议室。以这样的结果结束新年的第一次董事会,陈金水走到骆玉珠身后,用力地拍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去。屋里只剩下患难中的夫妻俩。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家庭和一个共同的事业,现在在这个节点上,他们产生了严重分歧,陈江河冲妻子苦笑,一副疲惫的神情:“看到了吗,命运必须掌握在自己的手里。你应该清楚,我是不会打退堂鼓的。别忘了,作为董事长和公司最大的股东,我可以行使一票否决权。”
骆玉珠平静地说:“我猜到了。”说完从包里抽出一份资料,用力地推到陈江河的面前。陈江河拿起看了,面色铁青。
骆玉珠说:“投入全部资产加上抵押贷款,绝对不是儿戏,我是认真的,我撤出我的股份,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这棵树上吊死。”
<h3>五</h3>
在北方联名仁酒吧里,王旭和邱岩都很郁闷,王旭揉着额头说:“完了,全完了,新玉珠刚建起来就解体了,想不到啊。”
邱岩将酒杯夺下:“他们俩斗上气了,我觉得没什么过不去的坎,一句话,理念不同,沟通不够。”
邱岩的头又隐隐发痛了,间歇性地发作。王旭说:“怎么,又疼了,你这鼻炎怎么搞的吃中药都不行,明天我陪你去看看。”邱岩一脸焦灼,边揉边有所思。
王旭喝多了,在回家的路上,与邱岩并排坐在出租车的后面,攥着她的手,说:“一家人瞒到这个地步,以前我爸我妈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们根本不会藏着掖着。”他扶着邱岩的肩,“将来我们俩绝不……邱岩,什么事都别瞒着对方,永远不要瞒着。”
邱岩眼神一动:“你能做到吗?”
醉意里的王旭迷糊地靠在座位上:“当然,我会把自己全部交给你。”
邱岩流露出了感动的目光,她将王旭揽在怀中,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第二天早上,王旭还在睡梦中的时候,邱岩已经去人民医院了。医生告诉她:“根据这个片子看,颅内有个阴影,建议你还是做个核磁复查。”
邱岩紧张起来:“大夫,很严重吗?”
医生迟疑了一下:“核磁我给你加个急,今天就做,结果出来的时候最好让家属陪着来。”
邱岩有些预感,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走廊,王旭电话打过来了。她告诉他别过来了,她从医院出来了。
王旭在办公室里忙得不可开交,邱岩推门而入,王旭说:“看到新挂的牌子了?一个是我妈的玉珠公司,一个是我爸的新玉珠,我呢,一仆二主,说句难听的是脚踩两只船,在夹缝里过日子。”
王旭接着问起了病情,邱岩掩饰说:“没什么事,看了,还是老毛病—鼻炎。”
门口小王急叫,是宣布辞退的几个员工吵上门来了,王旭叫她把他们带到会议室,疲惫地冲邱岩两手一摊:“救火队员,只能硬着头皮上了。”邱岩拍拍他的胳膊,望着他的背影,神色黯然。
当邱岩从医生那儿拿回病历化验单时,医生告诉她,她的偏头痛各种症状都是源于脑瘤的压迫,应该马上进行手术。但因为这个瘤的位置很特殊,靠近颅动脉,按国内技术很难有把握成功切除,风险很大。邱岩问能不能保守治疗,医生说那要看它是否会无限期地增大,一旦造成进一步的压迫,后果可想而知,所以想跟家属谈谈。
邱岩干脆地说自己没有家属。黯然神伤的邱岩这时想起了死去的父亲,他是最爱自己的,也是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亲人了,她无法预测自己未来的命运。
邱岩有意识地来到父亲墓前,她的手轻轻地抚摸墓碑上爸爸的遗像,告诉地府里的爸爸:“……家里已经够乱了,我不想他们再牵扯进来,我甚至想让他们忘了我。我跟美国联系过了。因为瘤的位置特殊,手术会有很大的风险,临走前女儿是来向您告别的……”
邱岩头靠在墓碑上,声音颤抖:“今天是女儿的生日,爸。”
那边,陈家大厅,已经准备了丰盛的家宴,要给邱岩过生日了。王旭打来电话:“亲,生日快乐,赶紧过来,就等你了。”
骆玉珠以一个家庭主妇的身份操持着邱岩的生日宴会,摆桌搬椅,端菜进屋,蛋糕也放在推车上,陈江河打开了红酒,屋内一家人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的那个人影,邱岩已经一动不动地站在屋外,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花,刚要迈进屋里,手机响了。
是莱昂打来的:“生日快乐,能赏光见个面吗?”
“莱昂,谢谢,你怎么知道的?”
“为了今晚我等了很久了,给我一个机会吧!”
邱岩怔怔地望着屋里:“好,等我。”
那边莱昂兴奋地说:“你答应了?我马上把地址发你。”
邱岩挂了手机走进屋里,陈路欢呼雀跃:“岩姐生日快乐!”
邱岩看着一桌丰盛的佳肴美味,王旭拉着她的手说:“猜猜是谁的手艺,全是我妈亲自下厨为你做的。”
骆玉珠说:“今天必须我下厨,全是我们岩岩爱吃的!祝愿你幸福愉快。”
邱岩感激万分:“多谢干妈,辛苦啦!”
陈江河诚挚地说:“岩岩,我可把这瓶珍藏了十年的好酒奉献出来了,赶紧入座,就等你了!”
邱岩为难地说:“抱歉,我……得马上走,有事。”
全家人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邱岩。
王旭生气地说:“你生日,你要去哪儿呀?”
邱岩:“不知道你们为我生日准备了这么多,忙上忙下的,我先答应人家了,不去不合适,真的失敬了。”
在场的人都不知该怎么办,邱岩连说“对不起”,转身大步冲出。
邱岩在马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往骆宾王公园疾驶而去。王旭也乘坐了一辆尾随,对司机说,跟牢前面的那辆。
邱岩在清吧门前下车后,王旭很快也到了。
看着清吧里暖意的灯光,却没有晃动的人影,邱岩在屋中徘徊,莱昂在哪儿呢?
突然音乐声起,清吧内的电视屏幕上闪现出邱岩意气风发的一张照片。背景是黄河壶口大瀑布,邱岩眯起眼睛,秀发迎风飘扬。壮丽的画面在邱岩的心头引起了一阵震撼,达到了浓重的艺术效果。邱岩欣喜地看着屏幕,也在整个包厢里寻找着莱昂。
王旭妒意横生,脸色难看,紧随邱岩跑进来,在窗外看到了这一切,心里很不舒服,更有一种失落感。
随着悠扬的音乐再次响起,屏幕上又换上了邱岩的一张张时髦的生活照。
在追光的灯柱下,莱昂阳光灿烂地现身,磁性的嗓音动情地讲起:“这是在马德里,这是在布拉格,这是在幽雅的法国小镇,有一个灵动的中国姑娘将东方的美丽带到了这里,今天,是女神的生日。在她的故乡,请接受一个外国友人诚挚的祝福。”
莱昂歉意地一笑:“在每个共同经历的地方我都偷拍了你的照片。”
邱岩感动地望着莱昂。
莱昂握着邱岩的手说:“趁今天你生日的机会,我只想告诉你,我的父母是渔民,我不是富二代,所以跟那个公子哥儿不同,我懂得所有的幸福要靠自己去争取,在你的生日我必须坦诚地说出来。你是我心中的女神,我不会放弃。”
外面的王旭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了,一股怒火冲天而起。
邱岩沉浸在难言的幸福里,她诚恳地对莱昂说:“莱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我……”
莱昂突然冲上前紧紧搂住邱岩:“跟我回马德里吧,让我带走你。”
邱岩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莱昂。”
“乒”,门被撞开了,王旭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狠狠地瞪了一眼莱昂,粗暴地一把拉住邱岩的手臂:“跟我回去。”
邱岩说:“王旭,你要干什么?”
莱昂挡在前面,指着王旭说:“你松开她!”
在爱情面前,两个雄狮般的男人都在用内心的坚强捍卫自己的尊严。王旭冷冷地说:“嘴上积点德,我最恨的就是背后踩别人一脚来抬高自己的人。”
莱昂冷笑:“我表露自己的情感有错吗?你就是一个躺在父母安乐窝里的公子哥!”
邱岩试图阻止两个男人间的冲突:“莱昂。”
莱昂激动地说:“如果没有他们,你什么都不是,你根本不配邱岩。”
“你住嘴!”怒不可遏的王旭冲上去一拳将莱昂打翻在地。
邱岩尖声高叫:“王旭,你不能这样!”
王旭和莱昂在地上扭打成一团,清吧的保安赶到,快速地将他们分开。
城市的夜晚在灯红酒绿的缠绵里延续,有摇滚的激情,有哀婉的忧伤。邱岩快速地跑到了大街上。
王旭抹了把嘴角的血迹,追出大厅寻找邱岩,路灯下望见她孤独前行的身影,他上前拉住她:“邱岩。”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王旭扳着她的肩膀对她说:“他向你求婚了?他那些照片是什么时候给你拍的?”
她甩开他的手,眼里含着泪:“你以为你是谁呀?我是你什么人?你管得好宽。”
王旭不知怎么解释:“邱岩,我痛苦难受,我控制不了自己。”
邱岩说:“怪不得莱昂说你不是个大人,你爸你妈的公司都这样了,你还天天没心没肺地盯着我干什么?”
“我只想给你过个生日,给你一个温暖的表示,还你一个应得的慰藉,可你……”王旭委屈地说。
邱岩说:“我的生日有那么重要吗?王旭你整天在想什么呢?你现在该想的是,怎样担当起你应该担当的责任,为这个家,为这个多灾多难的公司分忧。”
“话是对的,但你能理解我内心的……”
邱岩根本不容分说:“冲动寻衅就有血性了?穷追猛打就见真情了?我真怀疑没有你爸你妈,你的日子还能过下去吗?这副担子还能挑得起来吗?我看错了,你只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你别这样说我,邱岩。”
邱岩不忍看见他自责的神态,轻轻地说:“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你长大的样子。”王旭想去擦干净邱岩面颊上的泪痕,可又不敢。
他委屈地嘟哝:“原谅我……”
<h3>六</h3>
邱岩接到了美国斯坦福商学院的入学通知书,当她把通知书连同辞呈一起摆放在董事长的办公桌上时,陈江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和骆玉珠都有了异样的表情,叫王旭马上过来。
骆玉珠把通知书递给王旭,王旭惊诧地抬头看着邱岩:“你要去美国深造?”
邱岩点头:“我多年前的一个梦。”
“以前一直没听你说起。”
“这两个月我一直藏着不说,那是因为生活中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真不堪回首啊。这次我的大学导师是我的入学推荐人,昨天电话里他跟我急了,他催得太突然,我不好拒绝。今天一早,我赶紧过来打个招呼,办个手续,作个道别。”
“什么时候走?”
邱岩大方地说:“今晚的航班。你送送我。”
王旭失意地垂下双眼,勉强地笑笑:“说走就走啊?斯坦福的光环谁都不能拒绝……还是祝贺你。”
骆玉珠怜惜地瞪着王旭,两个年轻男女,在这种场合,都有复杂的情感,说不出的滋味。
陈江河说:“学费多少,公司给你付。岩岩,学成后欢迎回玉珠公司。”
邱岩说:“干爸不必费神了,我已拿到奖学金了。”接着拿出一份股权协议书,说退还公司。
陈江河说:“这股权是你的,自己留着。”
邱岩说:“我这一走也不知几年才能回来,不在其位不谋其利,干爸,您了解我。”
陈江河说:“那我帮你代持了。”他转身从文件柜里取出一本日记,双手捧到邱岩面前。邱岩察觉这是爸爸的遗物,爸爸生前自己见过。
封面上有很醒目的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
陈江河说:“这是你爸爸当年留给我的工作日记,这么多年了,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帮助很大,受益匪浅,今天该归还到亲闺女手里啦。”
日记本的封面上还有一张发黄的火车票:“邱岩,这是当年你爸爸去北京上大学的车票,你也知道,我们俩聊了一路。他得了癌症瞒着我,让我收好车票,要我像这列火车一样一站站地开下去,越远越好!”
邱岩有些动容,陈江河接着说:“今天干爸把它们交到你的手里,把你爸说过的话重新跟你说一遍,作为我给你的临别赠言吧!”
邱岩强忍泪水说:“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放心,我也会像这列火车一样一直开下去的。”
“干爸不放心,你是个太有主意的孩子,比如那天生日,你可把我们全家都吓了一跳。”
提起那件事,邱岩笑而不答。
<h3>七</h3>
骆玉珠站在窗前沉思,邱岩进来与她道别:“干妈,工作我交接好了,我这一走,等几年后再来看您了。”
骆玉珠拉过邱岩坐在沙发上,细细端详:“岩岩,告诉我你走的真正原因。”
“斯坦福商学院。还有,我想再出去闯一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骆玉珠说:“你是嫌公司给你的发展空间太小了?”
邱岩为难地笑笑说:“您知道我对公司是有一些看法的,我觉得就我个人而言没什么前途。”
“有小旭的因素吗?”
邱岩:“我必须跟您坦承,我跟王旭做很好的朋友可以,但……没有感觉。”
骆玉珠握着邱岩的手,黯然笑笑。
邱岩褪下镯子说:“干妈,这镯子还给您,我不能要。”
骆玉珠沉思一下说:“如果是别的东西,送出去的我不会再收回来,但这个镯子的含义你我都懂,干妈替你保管,等你深造回来。”
邱岩点头。
出国前,邱岩还是安排了最后一次和王旭的相聚,地点是江滨公园的银杏园青年吧小茶室。这里清静,恬淡。
王旭说:“很高兴在这么匆忙的时间里,还能为你泡一回我的茶。”
邱岩说:“我也是,很幸运离别前还有机会接受你的热情。”
水壶咕嘟嘟地冒泡,王旭用心拨茶、洗盏,沏茶,一丝不苟地进行茶道程序。邱岩用少女初恋时的深情目视着他:“小旭,还记得上一次在机场上我与你说过,除了童年小木屋你还缺一个支点,祝贺你,你已经找到了。”
“是什么?”
邱岩平静地对他说:“是你救灾的那个山寨,是纯真的小玉。缘分无处不在,每个人都会找到属于他自己的支点。”
王旭一笑,继续低头倒茶。邱岩轻声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能陌路相逢就已经很不错了。”
王旭说:“你知道喝这道茶要经过多少缘分吗?它要经过寒冬腊月发芽,经过盛暑暴晒,有的要炒青,有的要堆沤,千辛万苦成型,熬啊熬,熬到冲泡它的人面前,忍受了那么久的孤独,其实就为这一刻的绽放……”
王旭的声音有些激动,有些颤抖,邱岩动容地看着他。王旭接着说:“就为这一刻,与懂他的那个人相遇,品她的孤独,品她的沉浮,品她的苦涩,一切都如期而至的时候,那个人却要走了……”王旭的眼角挂上了一串泪水,滴落进了茶杯里,苦的茶水苦的泪,王旭端在手里出神地望着,摇摇头刚想倒掉,被邱岩按住。
邱岩闭上眼睛,颤抖地举起这杯苦汁,她一饮而尽,转身夺门而去。王旭站直身子一动不动,任由邱岩奔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