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10635 字 2024-02-18

王旭快速一扫,脸色一变。

邓涛激动地说:“这回早想好了,我准备把今天的活动扩充一下,还是你高明,把这孩子带来,是不是早想到了?”

王旭皱眉问:“你要让小玉唱主角?”邓涛抱起孩子回答:“故事我来讲,你不用管。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以前那个著名公益照片里的无邪大眼?哥们,现在最流行的是什么?情感推销!”

王旭转头看小玉,小玉眨着眼,莫名地瞧着他。

陈江河坐在后排疲倦地听着手机,王旭在电话中兴奋地问:“爸,你也来啊?”

陈江河告诉王旭:“我儿子搞的活动,能不捧场吗?你快把地址发来,已经在路上了。”王旭说声:“好,马上发。”

陈江河迟疑一下问:“你妈……到了吗?”

王旭惊喜:“啊,我妈也来?你们不会是专门为我来的吧?”

陈江河苦笑,含糊地:“哦,待会见。”

挂上手机,陈江河望着窗外长叹口气。骆天宝诧异地问姐夫,姐也来上海了?

陈江河不置可否,闭眼揉掐着额头,骆天宝看了眼后视镜,察觉到异样,便不再问下去。

王旭挂上手机,匆匆走进茶馆。邓涛正蹲在小玉面前给孩子比画着讲解:“一会儿就跟着那阿姨,她怎么沏茶你也跟着学,明白吗?”

茶馆里已经座无虚席,记者、茶客、专家都在品尝泡好的茶。

王旭蹲下,小玉神色慌张地看着他。王旭一笑,打手势,告诉小玉,只是一会儿,不用害怕,帮叔叔一个忙。

小玉乖乖地点点头,被一个茶艺师领去。王旭担忧地想:“她可从来没见过这种大场面,能行吗?”

邓涛得意一笑:“一定行!我们要的就是她的拘谨、质朴。这种真实是情感推销的最高境界!咳,还用解释吗?这方面你是师父,著名的茶痴王旭先生,今天将一战成名。”

王旭目不转睛地盯着小玉的身影。

邓涛感慨,这孩子太招人怜爱了,仅凭这一点,这个推介会就已经成功。

茶馆门外,骆玉珠下车,陈江河正迎面要进,俩人都放慢脚步看着对方。陈江河仰头看看茶馆牌子,指了指里面,询问妻子。骆玉珠告诉陈江河,等完事回义乌,我就不在家住了。

陈江河瞪着妻子,骆玉珠从他身前径直往里走去:“互相留一些空间吧!”

热闹的茶馆里,悠扬的古乐声中,两个茶艺师在表演,一大群记者围着拍照。王旭一边低声跟旁边的专家介绍,一边紧张地凝望着坐在前排角落的小玉:“当地的水土、阳光、温湿度都非常合适,这是老天送给我们的一个礼物,当我第一次喝到这茶的时候,我都惊呆了……”

不远处,邓涛暗暗冲王旭竖起大拇指,几个专家饶有兴趣地欣赏着,直夸王旭找到了一个茶宝贝,转而又好奇地问道:“您怎么会对茶的研究有如此高的造诣?”

王旭余光瞥着小玉,谦虚地笑着说:“我从小就爱跟父母喝茶,作为一个茶人……”

小玉惶恐地看着周围的人,寻找叔叔的身影。王旭忙高举起手,冲孩子挥动。小玉想起身跑来,却被邓涛一把拽住,王旭目光一紧,小玉被一个茶艺师领到台上,笨手笨脚地跟随茶艺师往壶中倒茶。

记者蹲上前,闪光灯一阵频闪,小玉吓得一激灵,邓涛在乐声中拿起麦克风,动情地讲起:“茶人王旭,自幼丧父,与母亲颠沛流离相依为命。”王旭一听,吃惊地看着邓涛。

人群后陈江河正静静地聆听,发现了妻子的身影。骆玉珠绕到人群的另一侧,根本不理会陈江河。

邓涛话锋一转:“唯一能慰藉王旭的,是每天能喝上一杯妈妈亲手泡的热茶,可以说他与茶早已结下了不解之缘。时光流逝,茶人变成了茶痴,就在今年,当他走入十万大山寻找梦中的茶园时,遇到了泥石流和山石崩塌,那时,冥冥之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遥远的地方向他召唤,怀着对茶的痴情,王旭顶着风雨继续前行……”

幻灯打出一幅幅山体滑坡泥石流的图片,接着出现王旭参与救援的照片。

骆玉珠眯着眼睛凝视,偷瞥丈夫,陈江河正心不在焉地打着电话。

邓涛已经将小玉拉到前台,站在记者镜头前:“疲惫、恐惧、折磨着这个茶痴,他昏昏睡去。梦中一个茶女在空中呼喊,救救我的女儿。王旭惊醒过来,沿路走入山寨,听人说前不久刚有一个采茶女坠入悬崖。王旭不顾众人拦阻冒险登山,按照梦中的记忆,寻找到了崖顶那棵野茶树,刹那间他惊呆了,一个小女孩趴在树杈上不敢下来,原来掉落山崖的就是她的母亲!这个伟大的母亲知道自己的女儿又聋又哑,很难被人发现,于是她托梦给进山的王旭。也许她清楚对茶的痴情会让王旭这个茶痴找到这棵树,找到自己的女儿……”

邓涛的声音有些颤抖,眼中含着泪水:“那个小女孩现在就站在大家面前,她叫小玉,所以我们的王旭先生郑重地把这款茶命名为—玉系列。”

记者的闪光灯再次频闪,小玉吓得捂住脸。王旭再也忍受不了,不顾一切地拨开众人冲上台去,一把抱起孩子。

骆玉珠吃惊地看着儿子,陈江河也挂上手机望去。邓涛紧张地瞥着要下台的王旭,边揪住他边大声宣布,下面有请王旭先生给大家讲几句……掌声响起。

小玉趴在王旭肩膀上无声地哭着,王旭轻拍孩子:“我不说了,大家请喝茶吧!”

幻灯机连续打出王旭参与救援的图像,邓涛急促地说着:“这些都是王旭先生在山里救助茶农的真实影像,这款茶出自深山,源于天然,没施过肥,也没打过农药,茶农用自己的汗水甚至是鲜血浇灌出……”

突然小玉瞪大了眼睛,拼命指着屏幕。

王旭回头望去也惊呆了,那正是小玉妈妈尸体被抬出时的照片。王旭吼起来:“关掉!别放了!”

骆玉珠担忧地想往前挤,陈江河抱着胳膊审视儿子。邓涛掩饰着慌乱,强笑着说道,立即关掉视频,请各位品深山老茶。

小玉含泪眼巴巴地看着王旭,眼中充满困惑。王旭痛苦地将孩子搂紧,停住脚步,仿佛有话要说。后排的人却根本没听到,有些人已起身品茶。

王旭抢过邓涛手中的麦克风,大声地说:“对不起,我有话说,刚才的故事是编的。”邓涛吃惊地看着王旭,一脸懊恼。

王旭颤抖着嘴唇,向大家道歉,说了声对不起,接着低声解释,刚才有张照片是这孩子死去的妈妈,为了她妈妈,必须说实话,否则我怕将来会后悔一辈子。

人群中陈江河与骆玉珠陌生地打量着儿子。

王旭尽力控制住情绪回忆着:小玉的爸爸出外打工受伤去世了,人家赔了一笔抚恤金,她妈妈想用这笔钱给孩子治好聋哑,可泥石流下来了,存折还在老房子里,她妈妈是找这笔钱去了,等村民发现的时候老房子已经塌了。

全场鸦雀无声。

王旭哽咽:“当我把她母亲挖出来的时候,她母亲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存折。孩子已经成为孤儿,我到现在都没敢告诉孩子真相,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也不是什么茶人,进山以前我都没喝过茶,我继父曾经想教我,但被我拒绝了。”

邓涛上前抢话筒,还想替王旭再掩饰。王旭急了:“你让我把话说完!什么茶人、茶痴全是假的!这些跟刚才的故事一样都是商业包装,我以前最擅长的也是这个,把受众当成傻瓜一样去骗,骗他们的信任,骗他们的感情!但是今天我抱着这个孩子,看见那张照片,我想我错了,我才是傻瓜。我继父告诉过我,这世上聪明的人很多,人不能自作聪明。茶是真的,包括山里那六棵老树,我开发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那里的山民不再受穷,不再抛妻离子去外面打工,不再让更多的孩子变成小玉这样……这是我的心里话,对得起良心的话。”

陈江河听得动容,眼神闪烁。茶馆里寂静无声,骆玉珠用力鼓起掌来。陈江河也跟着鼓起来,一时间掌声响成一片,王旭模糊的双眼看见了父母,抱着小玉百感交集。

<h3>六</h3>

骆天宝驾车,陈江河在后座接听手机。邱岩告诉干爸,她和莱昂被费尔南德的人袭击了。陈江河目光一震,急问邱岩有没有受伤,报警了没有?

邱岩说他们没敢动她,但莱昂被打得不轻,也不让报警。

陈江河皱眉听着,电话那头传来莱昂急促的声音:“陈,我是莱昂。费尔南德的几路生意都遇到了危机,我朋友的情报是确切的,现在市场上一有点波动就可以压垮他!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旦倒下去,他的帝国将全部崩塌!”

莱昂说,只要全线降价,倾销玉珠公司的产品,费尔南德的货就会全砸在自己手里!

陈江河冷冷地告诉莱昂,不打价格战是玉珠公司的承诺。

莱昂焦急地说:“陈,你听我说,这一战我将取代费尔南德,你懂吗?对我非常重要!我的伙伴都在等着我打出这张牌!求求你。”

陈江河不耐烦地叫莱昂让邱岩接电话。

莱昂语速加快地说:“不用你的名义降价,我作为经销商打这场价格战好不好?你能跟他们解释……”

那边邱岩已经抢过电话,陈江河严肃地对她说,用莱昂的名义降价也不行,把人逼死不是我们义乌商人的做法,再说玉珠公司的价格一旦降了很难回升。

邱岩停顿了一下,明白了干爸的意思,说自己一定尽力说服莱昂。陈江河叫邱岩必须马上回国,越早越好。手机挂上,陈江河皱眉望向窗外。

骆玉珠开车紧跟在弟弟车后,她透过后视镜瞄了瞄正在玩耍的儿子和小玉,露出了异样的目光。

王旭问妈妈是不是真的原谅外公了,骆玉珠说不原谅又能怎么办,他全身都是病。王旭苦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不该让舅舅来开车,自己刚才都不好意思向他打招呼。骆玉珠告诉王旭,人情冷暖靠的不是客套,越是在乎的人越要实实在在地帮他,就像你王旭对小玉一样。

王旭叫妈妈开稳点别老加速,小玉有点晕车。骆玉珠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现在王旭心里全是这孩子,于是问他后面打算怎么走,王旭看着小玉一笑,告诉母亲自己现在还没想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骆玉珠瞄了王旭一眼,像是想起什么,建议儿子咨询一下律师,单身男子可否收留孩子,王旭一听呆住了,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骆玉珠猛踩油门,车加速驶去。

<h3>七</h3>

在商厦里,巧姑正焦急地听着电话,陈金水拄着拐杖走来。巧姑忙挂上电话,问:“爸,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这几个摊够你忙的,不放心所以过来看看。”陈金水接着又问巧姑:“大光去哪儿了?”

巧姑掩饰说他拉货去了,并兴奋地举起订货单,告诉陈金水,刚两天的工夫就订出了这么多货。

陈金水看都没看就将单子放在桌上,冷嘲巧姑跟大光还挺会做买卖。巧姑笑夸大光能说会道,把人家都捧得晕头转向了。陈金水叼起烟袋,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巧姑:“这些批发商恐怕都是陈江河的关系吧?”

巧姑愣了一下:“爸,你说什么啊?”

陈金水哼了一声:“爸这么大岁数了,走的路比你见过的桥还多,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别以为爸什么都不知道,还要瞒我到何时?”

巧姑迟疑了一下,终于说了实话,把陈江河怎样帮他们的事告诉了陈金水。

陈金水叹了口气,闷头抽起烟,然后对巧姑说:“做买卖还是得靠自己,别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巧姑,你跟大光都得记着!”

手下往铺里搬货,巧姑忙招呼,叫他放后面去。陈金水随手拉住一手下,问他看见陈大光没有?手下愣住,说大光哥没跟他在一起。巧姑冲手下使眼色,已经迟了,陈金水默默地注视着女儿。

一个乌烟瘴气的幽暗小黑屋里,陈大光正叼着烟跟人打麻将,嘴里不停地催着,快出牌啊。对方应付他:“大光哥,谁像你一样,爸妈给你的脑子那么灵呢!一个月前的牌还记得。我笨,我傻,行了吧!”手机一直响着,陈大光刚要捡牌,对方一声:“和了!”

陈大光懊恼地接听手机:“干吗?”

巧姑低声对大光说:“在哪儿呢?我瞒不住了,爸让你到商城摊位上来!”

陈大光不耐烦地:“你跟他说,我没空,烦死了。”巧姑还想再说两句,陈大光却挂上手机,扔到一旁,护住牌吆喝:“等等,先看牌!”

商厦店铺里,巧姑在店后面挂上手机,转身吓了一跳,陈金水正站在身后凝视着自己。陈金水听后全明白了,原来陈大光光天化日之下打牌赌博呢,怪不得这么忙。

巧姑知道瞒不住了,刚犹疑不定地吐出“大光他……”几个字,陈金水马上接话道:“在打牌!”

巧姑默默点头,陈金水长叹一声,转身要走。巧姑无奈地叫了一声:“爸!”陈金水停住脚步,忧郁地问巧姑:“找了这么个男人,跟爸说实话,后悔了吗?”

巧姑含泪抽了一下鼻子,陈金水说:“当年我就死活看不上陈大光,不想把自己这么贤惠的女儿交给一个扶不起的男人……”本想再多说两句,可陈金水一看见女儿挺着个大肚子,摆摆手又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巧姑怔怔地看着父亲拄拐杖远去,抹净泪水进店干起活来。

<h3>八</h3>

黄昏,在陈家别墅外,骆天宝走进驾驶座,骆父从别墅追出,拉开门钻进来。

骆天宝忙阻止,“我要去接人,老爸你上来干吗?”骆父上下打量着儿子,问他为什么到上海去不穿精神一点的制服,要求他给老板开车得守规矩、懂规矩。骆天宝一听就不耐烦了,叫老爸赶紧下车,自己还得接人过来吃饭呢。

骆父像没听见一般,反而得意地说起当年自己也坐过大老板的加长豪车,老板跟小情人在后面亲热等事。

骆天宝不服气地问:“你亲眼看见了吗?”骆父回应道:“就算没看见,还没听说过么,老爸可见多识广……”骆天宝无奈,叫父亲快下车。

“伴君如伴虎。”骆父扒着窗户叫骆天宝小心点。骆天宝启动车回了句:“那是我亲姐,有必要像防贼一样吗?”车急速离开,骆父跺脚叫:“是亲姐才更得小心哪。”

傍晚,在陈家客厅,小玉好奇地看这看那,陈路对小玉喜欢得一边兴奋地围着她转,一边自言自语:“我是小叔!可惜你不会叫。”

小玉冲他甜甜地笑着,陈路感慨万千:“没想到我这么早就做长辈了,大侄女啊,叔明天给你买大陈麻糍、李宅麻糖、佛堂沙琪玛吃,好不好?都是正宗义亭红糖做的。现在我就带你去打游戏好不好?”不由分说,陈路拉着小玉进屋了。

在陈家别墅厨房里,赵姐手忙脚乱地照顾着两只锅,骆玉珠在一旁帮忙拌佐料。赵姐不安地瞥了眼骆玉珠,让夫人歇着。骆玉珠笑笑说:“这么多人呢,赵姐你哪里忙得过来啊。”

赵姐叹息:“这是我给家里做的最后一顿晚饭,偏巧赶上都在,小旭也回来了……”

说完,赵姐低头抹眼泪,骆玉珠装作没看见一样,不动声色。赵姐自叹,要不是我男人催得急,真不想走,骆玉珠淡然一笑。

赵姐叫夫人上楼跟他们聊天去,别陪着自己了。骆玉珠却头也不抬,让他们爷儿俩单独待会吧。

树倒猢狲散啊!玉珠记得当初在杭州市场时,自己孤儿寡母的,经常被人欺负。赵姐挺身而出:“大家都是在外做小生意的,都不容易。如果你们的姐妹、女儿在外面这样被人欺负,你们心里舒服啊?”那几个人一听,灰溜溜地走了。那时,赵姐就成了善良、公正的代表,一直在心里记着呢。玉珠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以后我有钱了,我一定要报答赵姐!

玉珠找到赵姐时,赵姐当时已经破产逃债了,可是非常乐观,一脸的平和、慈祥。

“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有忘记你当年帮过我。”

“玉珠啊,那点小事算什么啊!看到你这么能干,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她怎么都不肯接受物质帮助。玉珠急了:“你为什么就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呢?”就这样三顾茅庐,当初赵姐才来家里……

陈家楼上卧室,陈江河手把手地教着,王旭小心翼翼地握住盖碗。

陈江河轻声说:“别着急,利用巧劲,水流要稳。注水的高度和粗细都要用心把握。水温不同,沏泡时间不同,同一种茶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王旭的手有些抖,陈江河露出慈爱的目光笑了,叫王旭手别抖,要有自信才能控制它。王旭长出一口气:“太难了,没想到喝道茶这么难。”

陈江河意味深长:“喝茶不难,喝出味道才难,干什么都一样。”

王旭若有所思地点头,陈江河轻声问王旭,离开家的那些日子,为何不来一个电话,是不是心里有怨恨?王旭垂着头默不作声。

陈江河倒好茶:“我觉得你这次去灾区,就算不是脱胎换骨吧,至少你变了一个人,其中滋味你自己清楚。”

王旭低沉着声音告诉陈江河,这事只有感激没有怨恨。陈江河注视着儿子:“那是不是怨我让邱岩跟莱昂去了欧洲?”王旭笑了笑:“这事别提了,这可能就是命吧,怪不得爸。”

陈江河皱眉:“听口气,你还是那么没自信。”王旭抬头:“爸,你可能不明白,邱岩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我觉得我妈都抛弃我了,可我还有邱岩。只要她坐在我身边,一人一个耳机听同一首曲子,我就特别宁静,外面再怎么残酷也与我无关了。”

陈江河神情复杂地注视着儿子,王旭流泪,淡然地笑笑说:“直觉告诉我,邱岩不会回来了。”

陈江河摇头:“她很快就要回国了。在这些天的商战中邱岩立了大功,假如没有她,我跟你妈还真不行。等她回来,你去迎接得胜还朝的女将军吧!”

王旭欲语还休,脑子一转终于笑着点点头。

<h3>九</h3>

晚上,在陈大光家,巧姑一件件地看着婴儿的衣服,惨淡的笑容掩饰不住她满腹的惆怅。电话铃声响起,巧姑忙接听:“喂?”

陈金水电话中问巧姑,大光回来了没?巧姑忙掩饰慌乱,说大光早回来了,陈金水便叫巧姑让陈大光接个电话。

巧姑迟疑不决:“爸,大光刚睡了。有什么事跟我说,我明天告诉他。”

陈金水重重地叹了声:“没事,你赶紧睡吧。”

巧姑凄然挂上电话,孤零零地独坐屋中。

巧姑下决心起身,拿起衣服匆匆出门。

晚上,小黑屋里烟雾缭绕,陈大光通红着双眼,正飞速地洗着牌。忽听见外边的门被“砰砰”地敲响,众人拼命藏钱,随后警惕地面面相觑。有人跑进来告诉陈大光,是你的媳妇来了。

陈大光懊恼地吩咐大伙儿别管她,继续打牌。

巧姑匆匆走进屋,来到桌前。陈大光理都不理,只顾埋头摸牌。巧姑轻声地叫大光马上跟她回家。陈大光一挥手:“去去去,没看见我已经输了个底朝天吗,还来添什么乱!”

巧姑一动不动地站着,再次叫他回家去。

陈大光急了:“你有完没完?”巧姑依然面无表情,还是那四个字:“跟我回家!”

众人窃笑,陈大光怒指老婆:“我手气那么背就因为你!怀着孩子你还往这跑,冲我的好运……”

巧姑突然大吼:“跟我回家!”

屋里鸦雀无声,陈大光呆呆地看着满脸怒容的老婆,慢慢起身,巧姑这才转身默默地走出屋去。

在陈家别墅里,桌上已摆满了饭菜,陈江河与骆玉珠却谁也不看谁。

陈江河叫赵姐把丹溪酒打开,自己先吃起来。

骆玉珠揽过陈路,告诉他,妈这些天有点忙,不住家了,没人盯着,你得自觉点。

陈江河不动声色地偷瞥着玉珠。

王旭问妈,在忙什么呢?骆玉珠笑笑没说话。

陈江河听着电话,骆天宝在电话中焦急地说:“金水叔不在家,我刚给巧姑家打电话,也没人。”

陈江河一愣:“手机呢?”

骆天宝:“都没人接!”

入夜,街灯闪亮,巧姑与陈大光一前一后地走来。巧姑回头看丈夫,神色凄然。

陈大光一肚子怒气,低头不理。巧姑:“爸一直问我,你去哪了,大光你能不能给我争口气啊?”

陈大光不耐烦道:“他又跟你说我是废物了是不是?不是我不争气,是你爸把我的出路全堵上了,他拆我的台,你懂吗?”

巧姑哀求,爸是想让一家人过几天踏实日子,可你大光呢,却又偏偏迷上了打牌。

陈大光急辩:“我就不想踏实,你以为我在牌桌上不烦吗?出来这些年,我够任劳任怨的了,什么办公室主任,说白了就是给陈家打杂的!可你看看那家小崽子怎么对我?他王旭不拿我当人哪!”

巧姑嗔怪道:“爸不是让你出来单干的吗,你哪还有那么多怨气呢?”陈大光冷笑道:“你以为爸是为这个吗?”巧姑一愣,盯着老公:“为什么?”

陈大光冷笑看着别处不语,巧姑急:“你快说啊!我就觉得蹊跷,怎么爸那么急着要出来?”

陈大光实在忍不住,跟巧姑说了实话,说自己拿过几笔回扣,也用公司的渠道赚过几笔钱。

巧姑无比吃惊地看着老公:“你说什么?”

陈大光怒不可遏地说:“可你爸就是看不过去,他觉得我占了陈江河的便宜,他心里有的只是那个干儿子!”

巧姑简直不敢相信,责问陈大光这些年到底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不告诉她。陈大光一摊手:“好,我现在都告诉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要撤股吗?他在防我,怕我跟杨雪一块把陈江河害了!可他从来不关心我怎么想的,我有多大委屈!”

巧姑艰难地喘息:“天哪!”

陈大光激动地挥着手,继续说:“我要挣我该得的钱,要把那些年的损失都抢回来!这些话一直憋在我心里,你爸动不动就拿你跟孩子说事,他威胁我,你知道吗?”

巧姑赶忙堵住陈大光的嘴,叫他别说了,以后什么也不要干了。陈大光绝望地看着巧姑:“在你心里,我也是个废物,是吧?”

巧姑颤抖着说:“我只求把孩子生下来,盼他长大了,不会觉得他爸丢人。”

陈大光捂住脸坐在路旁,谁也没有注意,暗处有一个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陈金水拄着拐杖,伤感地望着女儿。

巧姑摇着老公:“大光,我求求你……”

拐杖声起,陈金水迈着沉重的脚步走来,叫巧姑别求他了,一个人要往绝路上走,九头牛也求不回来的,陈大光恨恨地抬头向他怒目而视。

巧姑无比惊诧,陈金水眼中含泪,叫她跟爸回家,下半辈子爸来养你。

陈大光咬牙切齿:“巧姑你敢!从现在起这家听我的!”

巧姑痛苦地看看爸,又看看老公,不知所措。陈金水顿着拐杖:“听你的这家就完了,全完了!”

陈大光凄然一笑:“完就完,我受够了。陈金水,这几十年你就没高看过我,今天当着你女儿的面,我什么都说出来了,可她还是我媳妇!”

陈大光一把揪住巧姑的手,陈金水拉住女儿的另一只胳膊。

陈金水厉声喝道:“你松开。”

巧姑无奈地哭:“爸,大光!”

陈金水举起拐杖砸向陈大光,陈大光挨了几下,一把扯过拐杖,将陈金水踢翻在地,高举拐杖就要砸下去。

巧姑抱住老公,叫陈大光住手!陈大光用力挣脱,甩开巧姑,巧姑跌跌撞撞地倒在路边,撕心裂肺地捂住肚子。

陈金水悲痛地叫了一声“巧姑”,陈大光苍白着脸恍惚退后,转身狂奔而去。

骆天宝远远地开车驶来,听到喊声,忙停车跑上前。陈金水爬到女儿身边,巧姑身下已淌出血来,陈金水泣不成声:“巧姑醒醒!救救我女儿啊!”

骆天宝不由分说,拦腰抱起巧姑往车上奔去。

在陈家客厅里,众人守着一桌菜都焦急地等候着。陈江河在屋里踱步听着手机,陈路与骆父面面相觑,骆玉珠也忍不住拨打手机。

赵姐嘟囔着端菜:“都热一遍了,再不来菜又凉了。”

突然骆玉珠叫起:“天宝,你在哪呢?什么?”

陈江河转头看去,骆玉珠脸色大变,怔怔地看着老公,颤抖着说:“好,我知道了,马上过来。”

陈江河急着问骆玉珠出了什么事,骆玉珠镇定下情绪:“巧姑流产了,金水叔也昏过去了,都是陈大光!天宝刚把他们送到医院。”

话音未落,陈江河夺门而出,王旭愣了愣也跟着跑出,又回来抱起小玉,把她交给陈路,叫小路带好她,然后与骆玉珠一同追出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