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集〕(1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9311 字 2024-02-18

<h3>一</h3>

玉珠公司内,不等柱子叔几个反应过来,大狗一行早已凶神恶煞般地冲进了行政楼,大狗一把揪住柱子的衣领,大吼道:“从看守所出来怎么啦?刚才这话是谁说的?”

“大狗!放手!”陈江河连忙上前阻拦。

大狗青筋暴露,用力撕扯柱子的衣领:“老子就是不干了,今天也要教训你这把老骨头!”柱子叔不知道大狗凶神恶煞似的,会干出什么不要命的事,全身哆嗦着,直喊救命。

陈江河冲大狗怒吼道:“住手大狗,先看看你自己,哪有个人样?”陈江河指着柱子叔:“四十年前,我饿昏跌倒了,叔递给了我一块番薯,他是谁?”柱子叔听呆了,傻在那里,“我没有啊……我不记得了。”

大狗通红着眼死死地瞪着陈江河,慢慢地明白过来。骆玉珠忙上前拉住丈夫,一面催着巧姑去叫保安。“站住!谁也不许去!”陈江河忽然大喝一声。巧姑停下脚步,邱岩已经跑进办公室拨打电话了。

陈江河问大狗:“大狗,你净说盖了多少间大瓦房,挣了多少钱,可这些年谁看得起你们?你们活得有人样吗?没错,我让你们吃住在厂里,遭了不少白眼。但至少现在你们挣的是光明正大、是干净的钱,活得像个人!好了,让你的人都松手。”

大狗咬牙把手松开了,柱子叔等老乡吓得忙退到陈江河身后。

大狗嚷嚷着:“可你什么活都不让我们干,让人觉着我们是吃干饭的!”

那个叫二锤的手下听了十分不满,认为陈江河是存心污辱他们。陈江河问:“从前你们挣黑钱都不害臊,现在拿闲钱倒害臊了?”

陈江河这话把大狗和他的手下激怒了。大狗瞪着眼问:“陈江河,你是什么意思?”

骆玉珠紧张地看着几个人,悄悄拉住丈夫的手,陈江河却微微一笑:“你们变了。”

大狗大吼道:“陈江河,你是不是怕我们扰乱你的买卖,你是要圈住我们?”

柱子叔吓得又后退了几步,几个人搀扶住才没跌倒。

陈江河说:“我承认,圈住你们是有扫清障碍的考虑。我错以为只有钱才会让你们舒坦呢,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了。那你们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活着?”

大狗不言。陈江河继续说道:“可我还想让你们有一技之长,有朝一日能帮我的大忙。我把你们当人,你们呢?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了。”

大狗喘着粗气呆呆地站着。几个保安举着棍子警惕地打量屋里,陈江河忙对保安说:“没事了,你们走吧!”他转身又对大狗说:“大狗,给我憋足劲,等用到你们的那一天, 再全都使出来!”

大狗用复杂的目光注视着陈江河,带着手下走进电梯。

柱子叔满脸是汗,脸色苍白,裤子也已经湿了,几个人搀扶柱子叔踉跄走出。邱岩从陈江河身前走过轻轻地说:“我去找小旭。”

巧姑忙招呼大家:“散了吧,各忙各的去。”

邱岩急匆匆进了陈家别墅,问赵姐:“赵姨,王旭呢?”赵姐见到邱岩,像盼来了救星一样:“你快看看去吧,王旭正在收拾东西,问他什么都不说呢!”

邱岩快步进屋,见王旭正闷着头往旅行箱里塞着衣服,邱岩问:“你这是干什么?”王旭说:“我要离开这个家!”

邱岩大声问:“你要去哪儿?”

王旭说:“你别问了,跟我一起走!”

邱岩一愣,随即拒绝:“我可不想当逃兵。”

王旭恨恨道:“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是逃兵?”邱岩说:“不是吗?你爸和你妈有多焦头烂额,他们顶着多大压力,你难道不清楚?公司产品的销量急剧下滑,你不知情吗?”

王旭怒了:“所以我才想为他分担一些,尽心去帮他,可是他呢?你听到的,他都说了些什么呀。”

邱岩目光像钉子一般。她并没有安慰王旭,而是骂起了王旭心虚:“因为你怕自己不是陈江河亲生的儿子,你没有自信!”

王旭打断邱岩的话,恼怒极了:“对,我姓王,我不是陈江河的儿子。”

“王旭,你就是个懦夫!如果你现在走人,别人会怎么看你,如果公司真垮了,将来你还怎么面对自己?……”

王旭怔怔地看着邱岩,抱住头慢慢地坐下。

邱岩问:“还走吗?”

王旭无语。邱岩蹲下,抚摸着他的头,开导他:“现在你爸最需要的就是儿子的无条件支持啊!”王旭目光一震,抬头看着邱岩。

邱岩目光温柔地安慰道:“有我陪着你呢。”

<h3>二</h3>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陈金水打开里面那扇门,陈江河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叔。见是陈江河,陈金水不愿意打开防盗门.

陈江河笑着说:“叔,您让我先进去呀。”

陈金水冷冷地问:“有什么事就在这说吧。”

陈江河一脸笑容地说:“最近一直在忙欧洲的事,咱爷俩没好好聊过,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您老尽管说。”

陈金水“哼”了一声,问陈江河:“是最近吗?有大半年了吧?”陈江河又叫了一声,“叔,我……”陈金水打断了他的话:“因为进军欧洲市场我不同意,你才不来的吧?”

“叔,我不是忙欧洲的事吗?”陈江河依然笑着。

陈金水冷哼道:“陈江河,你现在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我还是早点把股份撤出来,各走各的路吧。”

陈江河急了:“叔,您总不能让我一直站在门外吧,让我进屋说吧。”

陈金水不开门,忽然话锋一转,提起了陈大光:“大光的事你早知道?如果不是小旭,还要让他继续干到什么时候?”

陈江河一愣说:“叔,大光不容易,我这不是想帮帮他吗?”

“帮他?你还是先帮帮你自己吧!你这是在害他!”陈金水继续说,“再说了,你能不能把留给陈大光的耐心分给小旭一点呢,你儿子可是全心在帮你呢!”陈江河听了不由感到几分愧疚。

陈金水再次叫陈江河快走人,末了还没忘提醒他,撤股这事是板上钉钉—跑不了。说完,里面的房门“嘭”的一声关上了。

陈江河只好无奈地离开了。

手机铃声响起,他边走边接听。电话是莱昂打来的:“陈,你可知道我这边发生了什么?”

陈江河一脸惊讶:“什么,你把伙伴都拽回来了?”

莱昂兴奋地:“我建立了‘义乌,你好’网站,定期更新自己的所见所闻,推荐价廉物美的义乌小商品给西班牙人。我的网站意外地引起了西班牙一家电视台的关注,他们在一期专门介绍义乌的节目中提到了玉珠公司。媒体的报道,让我名声大噪。原本一个星期才200人的阅读量,一夜之间提升到了6000人的访问量,一周就得到了两百个客户的询价,欧洲其他国家的采购商也主动来联系我。

“我把自己未来的利益分出去了。但是不瞒你,现在每个人都在观望。”

陈江河兴致勃勃:“观望什么?”

莱昂抽丝剥茧地:“观望我跟费尔南德谁有胜出的可能。如果有人能把你们产品改进的细节都讲清楚,他们跟着我就会更有信心。我需要你给我派个人来,陈,把你们为适应欧洲市场所做的努力跟大家讲一下吧!”

陈江河陷入思索中,看来我跟骆玉珠得过去一个了。他对莱昂说:“我和玉珠你选谁?”

“不不不!有比你俩更合适的人。我见过她用不同的语言向几个国家的人介绍你们的产品,她还学过心理学。”

陈江河脱口而出:“邱岩。”

莱昂随即答道:“对,就是她!”

骆玉珠站在福田大厦外的街边等候,陈江河的车开过来,骆玉珠坐进副驾驶位,陈江河提起莱昂来电一事。

骆玉珠根本不相信莱昂:“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莱昂想要什么你应该清楚,他绝对没安好心!没必要跟这种赌徒绑在一起垂死挣扎。江河,是该放弃莱昂的时候了。”

陈江河见骆玉珠一根筋,就反问她:“义乌批发价几元的产品,在欧洲要卖几欧元甚至更高,利润非常可观。既然我们不会放弃欧洲市场,难道找费尔南德去?”

骆玉珠烦躁地说:“找其他渠道去!”

陈江河平静地说:“我相信莱昂会翻盘。”

骆玉珠急:“那也不能派邱岩过去!为了我儿子!”

听了最后几个字,陈江河火了:“他也是我儿子好不好!你别话里有话!”

骆玉珠也很生气地说:“那是你自己说的!今年暑假儿子回来说,勤工俭学挣了多少钱,你看你那眼神!儿子那么兴奋地讲出来,就是想得到你的认可。可您倒好, 连夸一句都舍不得,除了批评就是挖苦!”

陈江河恼火:“什么年龄什么身份,就做什么年龄和身份的事!他一个学生天天想挣钱干吗?挣到最后,情商没了,心眼就越挣越小了!”

骆玉珠抢白:“你心眼大!陈江河我问你,儿子小时候性格可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他现在见了你,跟老鼠见了猫一样? 那是因为你给他的压力太大!上高中至今,你夸过他吗?我好像只听到过你劈头盖脸的骂声吧。”

陈江河满脸怒容地把着方向盘道:“骆玉珠,难道我会害他吗? 当年我像他这么大时,已经懂得去安抚好厂里几百号人了。还有,你是不是背着我去找柱子叔他们了?红包也是你给的吧?”

“对,我是让他们别再烦你!别再给公司添乱!”

“谁给你的权力?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

“商量?商量你会听我的吗?我问你,捐物资的事是不是陈金水泄露的?”

“我不知道!”陈江河越听火气越大。

“你不是去找他了吗?被他骂了是吗?骂你不通人情,骂你赔本赚吆喝,骂你……你自己的情商呢?”骆玉珠继续数落着。陈江河大喝一声道:“够了!你还有完没完?”

“我受够了!你就知道谴责别人!你永远是对的!”骆玉珠转过头望向窗外,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掉。

陈江河猛踩油门,车疾驶而去……

陈江河夫妻回家时,正碰到邱岩拉着陈路说笑走来。

邱岩笑着叫了声“干爸,干妈”。

陈路高兴地告诉爸妈:“姐姐去学校门口接我了。我们班男生都被震住了,说我姐是仙女,真漂亮!”

骆玉珠怜爱地冲邱岩笑笑,拉过儿子。邱岩诧异地看着骆玉珠通红的眼,以为是王旭的事让她不开心了。她告诉干爸,小旭没事了,他只是一时拐不过弯而已。陈江河用复杂的目光凝视着她:“好,家里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

邱岩正要往屋里走,被陈江河叫住了:“邱岩,莱昂让你去欧洲帮他。”邱岩听了,吃惊地看着陈江河。

黄昏,王旭站在窗帘后,见陈江河正跟邱岩在门外说着什么,邱岩认真地听着。

陈江河望着邱岩:“情况我都跟你说了,去与不去,你自己最后拿主意吧。”

邱岩笑笑说:“我听干爸的。”

接着,邱岩与陈江河说起了莱昂:“干爸,莱昂做假协议骗别人,这点很不好。但有一点他做对了,作为一级分销商跟其他人绑定,大家就可以分得共同的利益。相对费尔南德的垂直销售,莱昂这一手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陈江河问邱岩:“那你认为莱昂有可能翻盘吗?”

邱岩自信地点点头,说:“在这个关键点,需要大家把火烧旺一点,如果能解决他们对产品的信心,就有翻盘的可能。”

陈江河欣慰地看着邱岩:“那你决定了?”邱岩意味深长地一笑:“干爸,您放心吧!”

晚上,在陈家餐厅内,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王旭闷着头,气氛有些紧张。陈路奇怪地看看这个,瞧瞧那个,首先打破了沉默:“你们都怎么了?干吗都不说话呀?要吵架呀?”

大家都不理会陈路,邱岩给他碗里夹菜,示意他别乱说。陈路嘟囔着:“你们大人真是搞不懂。”

陈江河放下碗筷,走到楼梯上时,回头喊了一声:“小旭,吃完饭上楼喝茶。”王旭抬眼诧异地看着,骆玉珠神情黯然地注视着儿子。

王旭上楼,推门进屋,见陈江河正用盖碗往公道杯中滴渗。陈江河示意儿子坐下,王旭一声不响地坐到对面。

“小旭,你知道这些年我跟你妈都喜欢喝道人峰有机茶,还请了茶艺老师,是为什么吗?”王旭看了一眼陈江河,没有回答。

陈江河说:“因为道人峰有机茶是充满灵性的东西,它吸收了、占全了金木水火土的精华,也受尽了煎熬。被雨淋,被日晒,被锅炒,还得用沸水沏泡,最终才能吐出这样的芳香。”陈江河端起杯闻了闻,递给儿子。王旭却不领情:“我从不喝茶!”话中含着怨气。陈江河却依然往杯里倒水:“你呀,就知道咖啡、可乐,其实喝茶才是最好的。”

王旭冷冷地看着父亲。陈江河给儿子讲大自然与人类适者生存的道理:“茶受了那么多苦,到了嘴里,要是喝茶的人不明白苦尽甘来的道理,就等于没喝。小旭啊,你是根本不知道这些年爸妈吃了多少苦啊!”陈江河定定地看着儿子,递上茶杯。

王旭迟疑了一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陈江河把自己为何要捐赠物资的道理说与王旭听:“儿子,你以为让你去灾区捐赠这些物资就是为了打品牌吗?人家答不答应还没准呢,我都是为你开四门啊。儿子,人不能活得太自私。”

陈江河随口背起了《邱英杰日记》中的一段话:“你看看邱岩爸爸,活得那么阳光灿烂,死得轰轰烈烈。他说,让家乡义乌脱贫致富,是我一个美丽的梦想。这个梦想,像一颗美丽的蒲公英种子,生根了,发芽了,孕育了成长的力量,必将绽放美丽的花朵,我决心用自己的一生,用自己的智慧与热血,让她结出丰硕的果实。”

王旭目光怔了一下。陈江河眼眶湿润,叹了口气道 :“只怪我跟你妈一直让你们泡在温水里,成了温水中的青蛙,缺了沸水冲泡。”

王旭眼睛一红,责怪父亲不理解自己:“我明明吃过苦,跟妈挤过火车,跟麻袋一起塞进车厢,睡在座位底下,这难道不算吃苦吗?”

陈江河笑着:“那点小苦算什么?大苦在这!”陈江河用力拍拍儿子的胸膛说:“若承受不了委屈,又扛不住压力,就算不得好汉。心胸如此狭隘,就会跟陈大光一样,靠算计过日子!一辈子都会让人瞧不起!儿子,世上聪明人太多了,别以为自己比别人聪明,其实到了最后,拼的可是理想,梦想有多大,你的世界就有多大!”陈江河再次拍拍王旭的胸膛说 :“人要活得透亮,活得大气!”

王旭抬起头,吃惊地看着父亲,陈江河只在免费的爱溪小学上了五年学,只有小学学历。可是后来他走到哪,学到哪,还做笔记,现在的父亲啊,他差不多无论在哪个方面都比自己这个大学生强了。王旭清晰地记得,过去每次爸妈跑广州,都舍不得买卧铺票,晚上经常在地上铺张报纸就睡。前两年因为资金不到位、负债经营,还被人追着讨债!创业初期舍不得花钱,从广东运过来的原材料或者自己工厂的出货,都是由夫妻两人自己动手搬进店面,一次两大件,生拉硬扯地搬到三楼,一分一厘地节省下搬运装卸费;凡事都亲力亲为,就连打包、装箱都是自己动手。两人干的虽是脏活累活,却是乐在其中,一点儿不觉得苦,也没有感叹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要家人和睦,赚到钱就好。

陈江河又倒好一杯茶,递给儿子,跟他讲起了公司的困境和后续计划……

王旭崇敬地看着父亲,眼含泪水点点头。

<h3>三</h3>

入夜,邱岩的房间内,她正紧张地准备产品资料。有人敲门,邱岩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声:“请进。”

骆玉珠推门而入,打量着屏幕上的产品网页。邱岩忙起身叫了声“干妈!”

骆玉珠意味深长地看着邱岩,问:“真去帮莱昂?”

邱岩欲吐还休,叫了声:“干妈,我……”

骆玉珠拉住她的手,微笑着说 :“小旭现在最需要的人是你,有你陪他去灾区,我才能放心。”

邱岩愣了愣问道:“干妈,您的意思是……”骆玉珠告诉她,公司这边确实要孤注一掷,莱昂那边也不能败,她很为难,想知道邱岩为什么会选择去欧洲。

邱岩坦诚地回答道:“捐赠物资,王旭一个人可以完成,他只需要得体发挥,不说错话就行了。可莱昂那边是场战斗,而且是新旧势力的决战。”

骆玉珠笑着摇摇头,顺手摘下腕上的玉镯,把它交给邱岩:“这是你干爸这么多年给我买的唯一一件首饰,我挺喜欢的,平时也舍不得戴,今天就给你戴上了。”

邱岩连忙缩手:“干妈,您这是?”

骆玉珠攥住邱岩的手,将玉镯套在她手腕上,一字一顿地说:“我和小旭,等你回来。”

邱岩听懂了骆玉珠话里的意思,她用复杂的目光看着干妈。

陈家别墅主卧内,王旭痛苦地看着父亲,缓缓地摇头,艰难地挤出一句:“不行,绝对不行。爸,求您了,我输不起。”

陈江河一声叹息道:“我讲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这个态度? ”

“邱岩应该帮玉珠公司……妈妈把她叫回国,也是为了能帮家里分担一些;再说西班牙的麻烦可以由莱昂一个人去赌一把,根本没必要让邱岩跟着去当替罪羊。”王旭尴尬地回避开父亲的目光,低下头去。

陈江河凝视着王旭说:“你就那么不自信吗?你不让邱岩走,不就是怕莱昂把她拐跑了吗?”

“我什么都理解!也明白爸妈扛了多大压力,更知道莱昂那边值得冒险。我可以不要家产,但邱岩不能走,我输不起!她只有一个。”

陈江河叹了口气:“谁不知道她才貌双全、万里挑一?你就这么没有自信吗?一个从小一起玩大的女孩,居然怕被陌生人抢走?居然要找别的理由,牺牲公司的利益,去满足个人的这点小私欲?你这个懦夫、胆小鬼!你能不能活出自信来!你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什么心眼会那么小,总是去计较琢磨那些应该水到渠成的东西?”

王旭颤抖着嘴唇,含着泪说:“爸,我从来没有求过您,这次我求爸把邱岩留下,其他我都听您的。”

陈江河听了,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嘴里甩出三个字:“没出息!”

骆玉珠听到声音冲上楼来,看着碎了一地的茶杯,王旭则瘫坐在椅子上哭泣。骆玉珠抱住了儿子的头,眼睛愤怒地瞪着陈江河。

陈江河大怒:“放开他!你当他几岁呀,为什么就不能凭性情潇洒地活着,非要天天担心,活在恐惧里?”

骆玉珠吼道:“够了!”

陈江河傻傻地望着老婆,骆玉珠颤抖着喝道:“他要装也是为你装的,你出去。”骆玉珠指着门外。

陈江河痛苦地走出门。

<h3>四</h3>

入夜,贝村路烧烤一条街上人声鼎沸,柱子叔等人正在街摊喝酒议论着陈江河。柱子叔手攥丹溪酒瓶倒满一杯:“当年要不是我,他陈江河能有今天?在袜厂我帮了他多大的忙?又帮他找到玉珠,他不要过河拆桥—忘恩负义!”

一伙伴附和道:“真他妈的,害他的人,反倒好吃好喝供起来。对我们……东南亚遭灾跟他有什么关系,捐得比谁都多!”

“柱子叔, 我们越听越有气,他陈江河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柱子叔一拍桌子:“不许你这样说他!陈江河是你说的?”

“柱子叔。”此时,冷不防冒出了陈江河,他正站街对面招手,柱子叔等几个人便交换了眼神,众人装作没听见径自散了。

陈江河尴尬地独自站在街上。

陈江河回家经过国际商贸城一期时,看到商城里还闪着幽暗的亮光,大门半敞,不由得迈步往里走去。

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谁啊?站住!”

陈江河回头,手电筒照得他睁不开眼睛。

老大爷走近一看,见是陈江河,忙问:“陈老板深更半夜的,您这是?”

陈江河趔趄着一笑,说:“实在闷得慌,想来这里走走,可以吗?”

老大爷点点头。陈江河自嘲地往前走去,老大爷在身后平静地跟着。陈江河一面走着,一面像是在自语:“大爷,您是不是没见过像我这么魔障的人?大半夜不睡觉来商城……”

老大爷回答:“不稀奇,你是第二个夜里走商城的人。”

陈江河停住脚步,诧异地看着老大爷:“您是说还有第一个,谁?”

老大爷回道:“邱英杰,邱主任。”老大爷长叹一声:“那还是十年前的事,在篁园市场里,一天夜里他敲开门,跟你一样说想在里面走走。”

陈江河惊讶地问:“十年前?”

老大爷回忆:“是呀,十年前,就是广场烧假货前一个月。邱主任可是大好人,我们家租摊的时候,还是他亲自帮助办的手续。那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陈江河鼻子一酸,问老大爷:“邱英杰那晚上跟您说了什么没?”

老大爷摇头:“没说,好像心里憋着什么事,他就这样一个人往前走,像你现在这样。”

老大爷打开灯,过道的灯齐刷刷地亮起,照亮了两旁的摊位。陈江河深吸口气,目光变得湿润。

身后老大爷喃喃地感慨道:“多少年了,年纪一大把了,买卖都让孩子们做去了,可我还是想看这个大门……邱主任是大好人,那天晚上也怪了。”

陈江河慢慢伸出手,抚摸着栅栏、墙壁,邱英杰的话在耳边回响:“将来这里要发生很多奇迹,江河,你跟你的孩子都会看到的。就算将来哥不陪着你走,你的列车也不要停下来,一站站地开过去,越远越好……”

邱英杰的手瞬间变成了陈江河的手,和缓地一寸一寸抚摸着每一个摊位,眼中闪烁着思索憧憬的光芒,陈江河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从商城回到家,陈江河对妻子说,他也要去趟马德里,见见费尔南德。骆玉珠用惊愕的眼神问:“你见他干什么?”

“这场价格战不想再打下去,得当面跟他谈谈。”

骆玉珠看了一眼丈夫,无声地叹息。

<h3>五</h3>

在杭州机场候机室,邱岩和王旭拉着旅行箱在一无人处坐下。邱岩飞马德里,王旭飞广西柳州,两人的飞机相差一个小时。

王旭神情抑郁,两只耳朵塞着耳机,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遵守所有规则,也小心翼翼,却比不上莱昂这个外国赌徒。

邱岩轻声解释,莱昂这次是背水一战,也关系到玉珠公司的未来。我会外语方便沟通,之前干爸又曾经安排我下分厂,帮大家调整了产品规格,没有比我去更合适的了。

王旭一言不发地望着前方,邱岩咬着嘴唇强行拔下王旭的耳机。

邱岩知道他是在生自己的气。她对王旭说:“你呀,缺的是一个支点。”

“他不一样,棕红色头发,蓝眼睛,他有魅力,很成熟,懂得哄你开心……”王旭呆呆地转头看着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