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7022 字 2024-02-18

陈江河去长兴商贸城要债,代理商看到陈江河,愁眉苦脸地恳求:“陈老板,我是真的没有钱呀!我的货款也回笼不来啊!这些货您看中了哪些您就拿走吧。”

“你再想想办法,我要不是被人追得厉害,也不会到你这来。”代理商见到有顾客进来,便起身相迎,笑容可掬地将顾客引到屋里,送上茶水,完全忽视了陈江河的存在。

陈江河在商铺外面站了大半个小时,见代理商不搭理自己,起身想走,又停住脚步,咬牙回头望去,正好看见代理商匆匆出来。陈江河趁这个空隙走进商铺里屋。热水器的外封盖已经拆开,顾客正在犹豫着要不要进货,陈江河上前给客户拆装热水器,滔滔不绝地给顾客讲解热水器的构造特点,客户听得津津有味,继而频频点头。

“您看这热水器,它的隔温层是精心设计的,外行很难看出来。热水器档次差距就在这隔温层……”

顾客和陈江河一起走出门来,就像多年的朋友一样在门外分手告别,代理商从厕所回来,连忙上前阻止:“不好意思,他这个人不是……”顾客满脸不解:“你这位员工非常敬业,通晓热水器的构造原理,如果不是他讲解得清清楚楚,我还真有顾虑。我订五十台!今天能发货吗?”代理商不住擦汗,又喜出望外:“能,能发!我……”

陈江河给代理商促成了生意,代理商要请陈江河吃饭,两个啤酒瓶碰在一起,一沓散钱放到桌上,代理商钦佩地说:“讨债的我见多了,可还没见过你这样学雷锋讨债的!兄弟,你别嫌少,这一万先救救急!”陈江河感慨万千地仰起头,豪情满怀地举起啤酒干了杯。

<h3>五</h3>

陈金水坐在堂中扎鸡毛毽,巧姑带着王旭过来住几天。“把这野孩子带回家来干什么,你还嫌不够乱?”

巧姑不满:“爸!您小声点。”陈金水冷哼:“他们两口子逃到外面躲债,把孩子扔下不管了。这肯定是骆玉珠的主意。”巧姑急忙辩解说:“他们夫妻是出去讨债,不是躲债!”陈金水嘟囔:“你把他带回去睡他们自己家,别赖在我这,我看着就烦。”巧姑耍赖:“爸!反正我不管,我还有批货要包,你看着孩子啊!”陈金水忙抬头:“哎!怎么甩给我了?”

陈金水看到王旭正望着自己,甩手抛出一个鸡毛毽砸到门上,王旭一缩脖,鸡毛毽落在王旭脚下。王旭一蹦一跳地踢起,毽子在他脚上翻飞。陈金水诧异得很:“踢得不错啊。”

王旭蹲在门里:“跟我叔学的,他也会踢。”陈金水笑了笑:“他?你问问他小时候跟谁学的。”王旭钦佩地:“知道,跟您。”陈金水有些得意。王旭渴望地:“爷爷,您能教我扎毽子吗?”陈金水叹息道:“有什么用啊,这东西又轻贱又便宜,学它就学成废物啦。”

王旭认真地说:“可您说的鸡毛换糖就是这样,积少成多,一分钱能撑死人。”陈金水愣了愣,抬头打量起他来。王旭咧嘴快乐地说:“爷爷,是您在那婚礼上说的,我想拜师,想跟您学吆喝!”陈金水默默看着这个聪明灵光的孩子,眼神温润下来,喃喃地:“你这娃娃,聪明,机灵,乖巧!跟他小时候真像。可惜啊……”

讨债的厂商要不到钱急死了,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追着要。虽然已近黄昏,隔壁的很多摊点已经走人,但几个讨债的厂商还聚在陈江河的摊位前,争相拍桌子跟巧姑急:“陈江河什么时候回来?”

“骆玉珠欠我的首饰款已经三笔了,再过几天就过年了!”

“他们两口子不是跑路了吧!”

“刚才我去他家看了,院门紧锁,孩子都带走了!”巧姑忙着解释:“怎么会跑路呢,摊还在这。我鸡毛哥跟玉珠姐不是那样的人……”厂商不依不饶:“那咱就搬货,拿货抵债!”巧姑快哭出来,双手把住摊口:“不能搬!求求你们了……”

突然一棍子砸在台面上,所有人的手都缩回去。大光爹横着棍子一脸凶相:“干什么,你们,光天化日之下抢东西,是吧?”

有人骂:“陈金土,你这个老油条,别老三老四装好人,你还欠我们的钱呢?”大光爹语气软下来:“又不是我一家欠,你看看那么多摊,谁收得上钱啊?全是白条!”

有人大声喊起:“还钱!不给钱,就在你们这过年!”巧姑被两个人拉扯着。大光爹怒吼道:“住手!谁再拉我儿媳妇,立刻把他的牙打下来!信不信?”众人松开巧姑退后,巧姑躲到大光爹身后,害怕地看着。

大光爹喘息:“不就是钱吗,老子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有人叫:“陈金土你要干什么?”大光爹摆手:“我还没说完呢,要牙有两颗!”大光爹背过身,用力一掰,两颗金牙拍在桌上,满嘴是血地扫视众人。巧姑含泪:“爸,爸您干吗呀!”大光爹含糊不清地:“金的,当年我儿子给我镶的,假了包换!”

人群鸦雀无声,身后响起陈金水从容的声音:“地主恶霸黄世仁啊!这金牙你们也好意思要,这可是人家吃饭的本钱哪!”众人回头看,陈金水拄着拐杖走来,仔细端详桌上的两颗金牙,又看看大光爹,扑哧一笑。

大光爹有点懵:“金水哥,你还笑?”

陈金水点头:“你平日带着这两颗破牙,臭烘烘地到处显摆,我都替你臊得慌,今个儿自己拔了,轻快多了吧?”

大光爹捂着嘴:“你就损吧!”陈金水转身扫视众人:“大过年的,干嘛都跟黄世仁一样,讨债的难,躲债的也难,都消消气。不嫌弃就住我家,饭管够,鸡蛋管够!”

巧姑吃惊:“爸?”陈金水笑着一挥手:“谁会下棋?把我哄高兴了还有鸡吃、有丹溪酒喝呢!”

<h3>六</h3>

骆玉珠要到了钱,心里不放心儿子。得知巧姑把王旭放在陈金水那里,急得快哭起来了:“你怎么把孩子跟你爸放一块呢!”

“没事啊玉珠姐!我爸又不是怪物。”骆玉珠把话咽回去:“你爸……”刚走到院外,听到里面王旭一声叫:“哎—”骆玉珠脸色一变:“坏了!”巧姑也是一愣,突然拉住骆玉珠。院里传来爷儿俩一唱一和的吆喝声。

“哎—鸡毛换糖咧—你得带着劲,让人听着嘴馋,再喊一次。”王旭喊道:“哎—鸡毛换糖咧—”骆玉珠不可思议地听着,巧姑也是目光惊诧。

爷儿俩的吆喝声越来越亮,响彻夜空。吆喝声中,响起一列火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过年啦,家家户户办起了年货,可骆玉珠一点也感受不到年味,陈江河出门要债迟迟不归,最近几天更是一个电话也没有,骆玉珠不禁担心起来。看到人家都买新衣服新鞋子了,王旭特别羡慕,也问母亲:叔叔何时回家呀?骆玉珠寻思,在家等也是干着急,还不如带着儿子去看一下陈江河。

长兴街头,骆玉珠和王旭终于见到了自家那辆满是泥泞的货车。马路对面,陈江河正狼吞虎咽地吃着干粮,满嘴掉渣。陈江河胡子也没刮,狼狈不堪,噎得不行了,就凑到浇花园的水龙头前喝水去了。骆玉珠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恨不得马上拉亲人回家。陈江河见到骆玉珠拉着王旭朝自己走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反复地揉着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骆玉珠生气地说道:“你问谁呢?谁几天不给家里电话?”陈江河一抹嘴:“我不是怕你们着急么。我已经盯着老董好几天了,他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我就不信邪,他敢不给钱?”

王旭几天不见,又长个头了。陈江河上前揉着王旭的头:“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跟叔说说。”

王旭忙从书包里取出试卷,得意地递上。陈江河惊喜:“嚯!可以啊,90分,在你们班排第几?”陈江河拉起王旭逗笑。

王旭伸出五个手指。陈江河乐:“第五?有出息啦!你妈没白疼你!”骆玉珠直勾勾地看着男人:“姓董的是个坏人,咱钱别要了。回家过年吧。”陈江河收住笑,转头看着骆玉珠:“回家怎么过年?我跑了这么多天才要来三万。家里多少人堵在门口呢。”夫妻俩无奈对望着。

老董西装革履地到酒店请客吃饭,客人来了不少,看来今天是个机会。陈江河与王旭爷儿俩坐在小货车驾驶室里,瞄着老董接来送往,客人进进出出的,丝毫不敢放松。

“小旭,你在这里别动啊!等你妈买饭回来。”王旭抱着书包点头。陈江河跳下车追到门口,一把拽住老董。老董回头哭笑不得:“怎么又是你啊!”

“老董,你有钱请人吃饭,没钱还我?你还一部分也行呀!”老董不耐烦地往前走:“陈江河我真服你了!请客吃饭是工作需要,懂吗?我也得打开市场,得赚钱!不然怎么还你?”陈江河追上几步:“老董,不能再拖了!你都欠几笔款了?”老董瞪眼吓唬道:“松开!你要是搅黄了我的事,跟你没完啊!”陈江河被甩到一边,眼睁睁看着老董追上众人,

陈江河懊恼地转身走出酒店,来到货车边,突然愣住了,他发现王旭不见了。

老董笑眯眯地招呼众人进入包厢:“昨晚打牌又赢了这么多,敞开吃啊各位……”老董拿出厚厚的一叠钱,夸自己命真好,一辈子有用不完的钱,炫耀后又塞回包里。王旭挤在人群中,一直紧盯着老董夹着的皮包,突然凑上前一抽,抢过就跑。老董惊呆了,大声叫嚷:“哎!站住!”王旭拼命地往楼梯间跑去。老董追出来,疯狂地喊道:“拦住他!拦住那小孩!”

陈江河正走进大堂左右张望,眼看几个保安正围堵包抄四处逃窜的王旭。王旭被一个保安拉住扑倒在地,皮包也摔出了老远。陈江河大吼一声:“住手!”另几个保安奔来:“这小偷还有帮手啊!”

陈江河扑上前抱住王旭,扫把棍子全都打在了陈江河的背上。王旭哭喊:“别打!别打我爸!”听到王旭喊的一声“爸”,陈江河竟忘记了背上的疼痛,呆呆地看着哭成泪人的王旭。

老董怕出事,连忙拦住几个保安:“别打了,我们认识!这是误会!”老董拉扯陈江河:“陈老板,你怎么让孩子抢我的钱呢!差点出大事了……”陈江河一把推开老董拉扯的手臂,眼睛不离抽泣的王旭,一堆散票拍到了手上。老董双手抱拳拱了拱:“我真服你了!就这点钱,带孩子吃点东西去!”陈江河像没听到一样,轻声问道:“小旭,你刚才叫我什么?”王旭抽泣着用手掩饰,递上捡起的票:“钱。”陈江河紧紧地将孩子搂住。

陈江河回到车上,骆玉珠正拿着保温盒等着开饭,见到爷俩青一块紫一块的,一脸诧异。王旭低声地:“刚才叔去要钱,被坏人打了。”陈江河急忙掩饰,扬了扬手中的钞票,憨笑着:“被打也值了,今天总算要到一点钱了。”

骆玉珠埋怨:“被打成这样,亏你还笑得出来!你不会踢死他几个!”陈江河得意地瞥了眼王旭,两眼放光:“我今天不还手,我高兴,玉珠你不知道,还有比要回钱更高兴的事呢,我听到小旭叫我爸了!”骆玉珠吃惊地打量着儿子:“小旭,真的吗?你叫他什么?再叫一声。”王旭不好意思了:“叔。”陈江河与骆玉珠无奈地交换了个眼神,却都露出了微笑。

小旅馆的窗外不时响起爆竹炸响夜空的声音。小吃店都关门了,一家人肚子饿得咕咕叫,终于王旭躺在骆玉珠的怀里昏昏睡去了。

陈江河端着一碗红豆糯米饭兴冲冲地推门进来。

“红豆糯米饭!小旭……”骆玉珠冲他嘘了一声,轻轻地把孩子放到床上,像变魔术一般拿出一包义亭红糖。陈江河轻手轻脚坐在地铺上,夹起一筷子喂到妻子嘴边。陈江河轻声问:“甜不?”骆玉珠笑着点头:“哪买的?”

“今天过小年,全都关门了,我跑了整个城找吃的,跑出很远才买到的。其实是别人家里讨来的,好人哪,他不要钱,我硬塞过去的。”陈江河再也不愿意去找吃的了,就拿出放在车上的粽子,昨天就已经发现粽子馊了,但为了填饱肚子,陈江河只好用开水洗洗吃了……

骆玉珠开心地笑着:“日子都过糊涂了,如果不听这鞭炮声,真忘了今天是小年。”陈江河长叹一声,轻抚孩子头发:“让你跟孩子受这么大罪,我真没有用。”骆玉珠坐在床沿,搂住地上盘坐的丈夫,下巴放在他的头顶:“比起我们孤儿寡母的时候,我已经很知足了,你我,小旭,还有肚子里的孩子,咱一家人能守在一起,在哪都是过年。”陈江河眼里闪着泪光:“当我今天听到小旭喊‘别打我爸!’那时候,我真感觉不到疼了。当时就觉着他能喊出这句,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骆玉珠又夹起一筷子,自己吃一口,又喂丈夫一口,两人顶住额头相视而笑。窗外爆竹脆响,温暖的火光笼罩着小旅馆的简陋房间……

永康五金厂,夏厂长被讨要工资的工人堵在办公室里。要过年了,工人们的工资奖金却没有着落。

夏厂长心急如焚,又欲哭无泪:“我知道大伙要钱过年,我比你们还急!可你们逼死我也要不来一分钱啊!”一个工人质问:“咱们没停过一天工,效益那么好,怎么就发不出钱了?”夏厂长拉开抽屉举起一叠白条:“钱都在这呢,全是拖欠款,三角债!人家就是不给,我能有什么办法!”

夏厂长转身:“张会计?”会计直摇头:“厂长,我天天在催,没有一个人接电话。”夏厂长迟疑了一下:“陈江河也不接?”会计哭丧着脸摇摇头。众人对着夏厂长七嘴八舌:“厂长,月奖金、年终奖我们不要了,您就把工资发我们吧!”

“老婆孩子都等着过年呢,买肉的钱都没有哪。”

“厂长,几个月没发工资,我都不敢回家了,回去老婆都不给好脸色看!”“唉,这年怎么过啊!”夏厂长抱住脑袋蹲下:“我也没法过了,再给陈江河打电话,电话打不通,就打传呼机……”

<h3>七</h3>

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大年二十九,伴着歌声,陈江河一家三口兴奋地开车回家过年,身上的传呼机响起,陈江河停车,走进了路边的一个电话亭,回完电话,陈江河面色沉重地走出来,骆玉珠挺着肚子爬下车:“老夏又催了?”陈江河停住脚步:“老夏也没办法,厂里工人都跟他急了。今年不光是咱一家过不好年。”骆玉珠咬着嘴唇点点头。慢慢地,陈江河的眼光落在货车上,喃喃:“我有个想法,把车卖了,先救救急!”骆玉珠轻声说:“这车买来不到一年,才跑了几千公里啊,还是新的。”

自己再难过,年前也要让老夏把工人的工资发出去,那么多家庭啊!剩下的钱给其余几个厂家正好分了,咱家不把债留到明年。主意打定,为资金困扰多日的陈江河突然放松下来,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卸下了。

二手车市场里,已经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骆玉珠搂住儿子,眼巴巴地望着丈夫陈江河跟人谈价。买车的人为难地:“非要现金?”陈江河斩钉截铁:“没现金我不会这么压价卖车。眼看就要过年了,我缺这钱。”买车的人迟疑地点了点头。陈江河笑了笑,将车钥匙递到那人手上。王旭突然挣脱开骆玉珠,扑到爱车前张开手臂,护住货车。“这车不卖!不许动我家车!”陈江河停住脚步,强笑说:“小旭,咱将来还会再买新的,买更好的车!”王旭摇头:“我不,我不!我还要坐着它上学呢!”骆玉珠忙上前搂住儿子,轻声说:“小旭,听话!”货车启动,陈江河转头眯眼看去,眼睛有些湿润。

雪花飘飘,寒风呼啸。夏厂长被工人困在办公室已经两天了。尽管催账的电话打了很多,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借钱的是大爷,要钱的是孙子,要钱等于割人家的肉,夏厂长已经收拾了干粮、被子和棉袄,准备在办公室过除夕了。

突然,窗外响起熟悉的喊声:“夏厂长,老夏!”夏厂长绝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恍惚着侧耳倾听,慢慢起身:“陈江河?”夏厂长推开众人来到窗前,陈江河风尘仆仆,头上散发着热气,抱着一个鼓鼓的黑包笑着。脸色雪白、小腹微隆的骆玉珠拉着儿子跟在后面,一家三口疲惫不堪地站在门外。夏厂长一脸不解:“大过年的,百多里路的,你拉着老婆孩子跑我们这里来干什么?”陈江河举起黑包:“货款!要不要?”

会计撒腿跑上前来接过,清点后喜出望外地举起黑包:“厂长!十几万哪!”屋里鸦雀无声,人群中突然爆发出欢呼声,大家争相涌进门去,将一家三口团团围住。陈江河被抬起,急忙叫道:“别抬我老婆,她怀孕了!”夏厂长怔怔地看着包里的一捆捆钱,望着被抛上半空的陈江河:“我的祖宗,你哪来那么多钱?”陈江河躺在半空大叫:“我们义乌有年前收账,安心过年的传统,永康应该也是这样吧,我把那货车卖了!”夏厂长哽咽:“兄弟,你这个新年礼包太重了,你……快给客人一家子准备吃的!”夏厂长没再说下去,泪水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不争气地淌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