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8600 字 2024-02-18

陈江河还为联名信的事情担忧着,以为邱英杰是因为这个辞职的。陈江河声音低低地:“我给你添乱了。可我想不通,不干事的一点责任也不用扛,干事的人反倒天天被查。”

邱英杰笑着拍他:“组织上早就查清了我没有任何问题,是我自己的原因辞去了职务。”陈江河不解地看着邱英杰。邱英杰笑着掩饰:“我在忙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时间太紧,我想突击一下,辞职能集中精力做事。”

邱英杰深沉地说:“我最近压力太大,跟你发脾气是我不好。”

陈江河忙摆手:“不不!哥你是对的,我已经尝到报应了。”

邱英杰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陈江河说:“没有信用钱收不回来,还天天被人堵债,还差点失去孩子……我跟玉珠聊过了,从今往后不管别人怎么样,我们还是得坚守住自己。”

“义乌商人还很弱小,也没有经历过重大危机和挫折的洗礼。跟同在浙商阵营的温州商帮、宁波商帮、杭州商帮比较,义乌商人无论在规模、体量、知名度、影响力、话语权等诸多维度,都还有不小的差距,还显得底气不足,缺乏厚度和内蕴。我们迈出的每一步,都必须踏踏实实啊。”

邱英杰释然一笑,痴痴地望向远方:

“多美的一片土地啊,义乌,一个孕育财富、创造奇迹的城市;什么也挡不住新生命的到来,将来这里要发生很多奇迹;义乌商帮有历史传承,兼具灵气、才气、爆发力于一身,不久的将来必定会纵横驰骋全中国。江河,你跟孩子们都会看到光明灿烂的明天,义乌的历史将深深地刻下你前进的烙印……”

陈江河诧异,顺着目光望下去,整个义乌映入眼帘。

陈江河智斗造假者的消息也在商户中传开了,冯大姐第一个赶过来,冲骆玉珠竖起大拇指:“你们两口子算是给商城除害了!这帮造假的,成本那么低,害得我生意都没得做。玉珠,这两天我的童装‘噌’的一下销量又上来了!”

“那就好,大姐,往后咱也别卖假货了,害人害己。”大家的话题又回到被政府查封的那批假货上来,“我们那批货还能要回来吗?到底怎么处置?”

“别想了,就当被贼偷了,被火烧了,货运来的时候沉到江水里了。”陈金水叹了口气。大光爹懊恼起来:“问题是还没有啊!今天早上我还偷偷去看过,都在政府大院里堆着呢!”

陈金水瞪他:“那你去搬回来呀,趁夜里没人的时候去偷回来—你敢吗?”众人哄笑。

冯大姐叹息:“这得干多少天,卖多少东西才能把损失补回来啊?”

“那你们还在这里闲着聊天。除了那个人,我没看出你们谁想赚钱。”陈金水的嘴往骆玉珠那边努了努,骆玉珠正在码货,装作没看见。众人走后,陈金水用拐杖敲敲女儿的腿:“你给谁打工呢?老板忙死,伙计空死。”

巧姑上前帮忙,骆玉珠笑笑坐下,与陈金水对视了一眼,陈金水双手拄着拐杖,避开她的眼神望向别处,骆玉珠也不服气地轻哼一声,忽然感到难过,一阵干呕。

“玉珠姐,你以后别来了,安心养胎吧,肚里孩子要紧!”巧姑忙端水给她,陈金水眯起眼睛又偷偷瞧她。

<h3>七</h3>

王旭闷闷不乐地独自背着书包走在路上,骆玉珠从街对面过来,王旭低下头去,骆玉珠上前拢过儿子的头:“妈正好路过这,瞧妈给你买好吃的!”王旭也不说话,径直往前走去。骆玉珠愣了一下追上去:“小旭,跟妈装什么哑巴?妈哪里对不起你了?”

王旭跟没听见一样。骆玉珠一把拽过儿子胳膊:“你给我站住!我容易吗?那边盯着摊还得跑过来给你送吃的,你给我说句明白话,听见没有……”

王旭甩下骆玉珠的手,随即大步走远。骆玉珠望着儿子的背影气得不行。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王旭把妈妈放进碗里的菜都挑了出来,自己扒饭吃。骆玉珠恼火地瞪着儿子:“装什么哑巴!逼急了我……”陈江河暗暗朝骆玉珠交换了个眼神,摇摇头,骆玉珠忙把话咽回。

商城会议室,屋里挤满了人,或坐或站,气氛压抑,以老董为首的代销商坐在一边,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另一边是陈江河等一批心焦的商户。

邱英杰脸色苍白,环视众人后开始苦口婆心地多方调解:“今天把几方神圣叫到一起,是要商讨出一个解决办法,再不能这样无休止地推托下去了。商,无信不立。义乌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在座的各位相互扶持,一起赚钱。可如今商城的批发商收不回钱,就不能进到好货给你们……”老董插话:“邱主任,您不能拉偏架啊,您是义乌的官员,当然向着他们说话了!”“就是!”大家也纷纷应和。

“我已经离职了,我现在的身份是商会一员,跟大家一样。”邱英杰看着大家笑着。老董强词夺理:“我们拿到的很多货都是假货,质量还有问题。外面一听是义乌的货都不敢买了!我们也很难回收资金……”

“老董!这些年你从义乌赚了多少钱?一有危机了,你就先逃跑了?”陈江河忍不住了。两边的商贩争吵起来,互相指责。

“大家都难,凭什么让我们担风险?”谁也没有察觉邱英杰的脸色难看,只有陈江河余光一瞥时才突然愣住,不再和对面的经销商争吵了,他诧异地瞧着邱英杰额头的汗珠和湿透的衣服。

邱英杰像是在拼尽全力,威严地大声说道:“今天叫来的供货商都是没有问题的!经销商应付的款项不能再拖欠下去了,否则供货商都败了,你们经销商也将失去了源头。要做到共赢!今天加上我这个调停人一共是三方,希望这个三方协商能一直走下去……”

邱英杰突然身子一晃,陈江河推开椅子冲了过去,抱住昏迷的邱英杰,大吼:“快叫救护车!”

<h3>八</h3>

邱英杰被送进了义乌人民医院的重症病房,骆玉珠搂着邱岩守在门外,轻声安慰。陈江河目光呆滞地从医生办公室走出,骆玉珠忙起身迎上,眼巴巴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瞥了眼邱岩,失魂落魄地拉骆玉珠到墙角,泪水不争气地涌出。骆玉珠轻声问:“怎么了?”陈江河颤抖着声音,哽咽道:“他为什么要瞒着?”骆玉珠再也问不下去,她已经从丈夫的眼神中读懂了一切,悲伤地捂住嘴,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可怜的邱岩。”陈江河抹去脸上的泪,转过墙角深吸口气,蹲到邱岩身前。

邱岩像个小动物般蜷缩在长椅上,恐惧地望着他们:“干妈,我爸爸怎么了?”骆玉珠与陈江河交换个眼神,都没有说话。

邱岩从骆玉珠、陈江河的眼神中看出了异样,突然像疯了一样:“我爸爸怎么了?”说着要往重症病房里冲。骆玉珠急忙上前拉住,用力搂住孩子,稳了稳情绪,这才抱起她走进病房。

邱岩没有眼泪,用手巾默默地给爸爸擦拭脸庞。邱英杰冲女儿轻声说:“岩岩,你先跟干妈出去。”

陈江河坐在床边,百感交集看着邱英杰。邱英杰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我已经联系到她妈妈了,应该过些天就会回国。江河,麻烦你们先帮我带着她。”

陈江河痛苦地看着他:“你早该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能救我命吗?各家欠的货款讨得怎么样,收回多少了?”说着,邱英杰面色沉重起来,“知道你们日子难过,等熬过这个冬天吧!江河,你把我那个包打开。”陈江河忙拿过黑色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起草的划行规市的报告,里面有我去国外考察研究的成果,我想让你帮我看看。”邱英杰声音虚弱。

“你先养好身体,这些都不重要。”陈江河说。

邱英杰按住文件,郑重地说:“非常重要,这是义乌的明天。”

陈江河愣了一下,低头翻看。

“我们一直在摸索商品交易的最佳模式,划行规市把同种类的小商品店铺归到一起,有利于客户挑选比较,也有利于商户之间互相交流串货,到时候市场会形成非常健康的竞争,哪还有假货奸商存在的空间。你懂吗江河?这意味着政府放权,以后更多要靠市场的自我调节机制了。”

邱英杰有些激动,喘息着:“我是看不到那天了,我要你帮我看着。”

陈江河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花,紧紧攥住邱英杰的手。

邱英杰笑了笑:“走之前还想再干件遭骂的事,你得帮我。”

骆玉珠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进商城,商贩们正在三五成群地议论着。冯大姐忙迎上前眼巴巴地看着她,向她打听邱英杰。骆玉珠默默摇头。

陈金水也拄着拐杖,说:“邱英杰不容易啊,这么多年陪咱走到现在……”

“邱主任大好人哪!怎么会得这种病。”

突然一个后生低语:“这就是查货的报应。”

骆玉珠愤怒转身望去,大光爹抄起扫把追打起来,众人也纷纷谴责他。骆玉珠一字一顿说道:“邱英杰是在替我们大伙要钱讨债的时候倒下的!做人要有良心!”

后生冷笑:“我只知道一件事,不是他封我们家货,我们现在还有钱用!”

骆玉珠急了:“三角债是邱英杰的责任吗?那是我们自己造成的!”

后生的妈上前揪住了儿子耳朵:“我怎么前世不修,养了你这个白眼狼!你少说两句不行啊!”陈金水厉声喊住后生妈:“楼家媳妇,让你儿子过来。”后生被众人围着,畏低着头来到陈金水面前。

陈金水语重心长地说:“这个市场刚建起来的时候你还小,好多事你都没经历过,好多苦你也没吃着,不赖你。可多少年以后等你吃过亏,发达了也好,失败了也好,都会后悔今天说的这句话,一定会后悔的!”陈金水激动地顿着拐杖。

骆玉珠离开人群回到家里,陈江河呆坐在门口台阶上一动不动。骆玉珠拍拍他的肩膀。陈江河痛苦地喃喃道:“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我哥这些年多不容易啊!”

骆玉珠说:“今天有人还说闲话,金水叔把他训了一顿。”

“做事的人永远会有人说他不好,我想邱大哥就算听到了也不会在意。他已经想明白了,他早已不在乎别人是夸他还是骂他了。”骆玉珠若有所思地点头说:“做大事的人都是这样的吧。”

<h3>九</h3>

篁园市场门口,假冒伪劣的货品堆成了小山,陈江河夫妻站在人群前面翘首以待。远远的一辆汽车驶来停下,车门打开,陈江河忙迎上前搀扶住虚弱的邱英杰。

邱英杰扫视着众人,与陈江河微笑对视。

众人纷纷招呼:“主任!”

“邱主任!”

邱英杰笑着点头,有气无力地向四方拱手:“哎,大伙都来了。”陈金水无声地叹息。

邱英杰接过递上的喇叭:“我跟领导申请,今天这把火无论如何我都要过来点。没收这些货,我知道很多人恨我,埋怨我。这毕竟是你们的血汗啊!是一分一厘赚出来的,说烧就烧哇?有人说损失太大了,有人求我,能不能手下留情,别全都烧了?我说不行……”

邱英杰艰难喘息着,说不下去了。陈江河揪心地上前搀扶。

众人低声道:“邱主任!”

邱英杰笑笑,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今天这把火点起来,如果能烧出一个卖真货的义乌,有口碑的义乌,无论烧多少都值!为了我们义乌的明天,老少爷们,对不住了!”

邱英杰接过陈江河手中的火把,用力向假货堆抛去。那火把在空中翻腾,无数人揪心的目光追随着。有人低泣,有人忍不住掩面大哭。熊熊大火燃起,吞噬着堆成山的假货。望着大火前消瘦虚弱的邱英杰的背影,陈江河的泪水无声地淌下。大火吞噬着假冒伪劣的货物,陈江河、骆玉珠、陈金水的瞳孔中都闪烁着巨大的火焰。

邱岩心事重重地翻着课本,没有了往日的笑容。王旭在侧后担忧地看着她。

寂静无声的自习课堂里,门被敲响,学生们抬起头,老师开门走出,政府的工作人员一脸沉重地说着什么。邱岩目光一紧,呼吸急促起来。老师回身轻叫:“邱岩。”邱岩“腾”的一下站起来冲了出去,王旭也不顾一切地紧随其后,跟着政府工作人员来到了医院。

邱英杰戴着呼吸机昏迷不醒,邱岩扒在玻璃窗外,眼巴巴地望着相依为命的爸爸。

陈江河读着报纸:“经我们商会交涉,国内一家大报下属的一份报刊因为报道不实,进行了道歉;一家转载负面新闻的门户网站也被要求删除负面新闻。你看这张中央大报的报道:义乌,一个庞大、高效、结构复杂的市场;义乌,依托市场展开的大规模产业分工与合作。”

邱英杰嘴唇颤动,陈江河侧脸趴伏在他嘴边仔细听着,满眼是泪:“哥,大伙的欠款会要回来的!我一定会顶替你,带大家要回欠款的,你放心吧!”

走廊中骆玉珠、陈金水等人焦急地徘徊着;门外无数商贩聚集着,翘首以望;医生、护士进进出出;窗外,黑压压的人群在默默守候,没有一个人离去。

那是一个无声的世界,又好像一直环绕着美妙忧伤的音乐。夜深了,邱岩靠在王旭肩膀上,仿佛与世隔绝,恬静地睡去了……

在没有爸爸以后的岁月里,邱岩有了坚如磐石的性格。她的人生目标不会满足于过平凡的日子,也不会满足于生活在以自己为中心、以钱财名利为半径的名利圈里。在内心里,邱岩鄙视那些把物质享受和占有当作人生终极目标的人,并因此而感到了心灵上的优越。

似乎有一种神秘的声音在提醒着邱岩:你要为父亲,而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

还是奇山那块山坡,邱英杰的墓碑伫立在两人曾来过的山头。陈江河靠坐在一旁,眺望着山下的城市,眼中充满了悲伤。陈江河起身拍拍墓碑,轻声说:“哥,放心吧,我帮你看着,好好看着义乌……”

夕阳笼罩在山坡、墓碑上,邱英杰温文尔雅地笑着,深情地眺望着这个城市,看着陈江河和自己对话。

陈江河张开遗书:

致亲爱的江河:

明清以来,在中华大地上,北晋商,南徽商,都以勤劳、敬业、足智多谋、百折不挠的进取精神,开创了一部辉煌的近代经商史。然而追溯历史,早在两千多年前,唯有浙商才是搏击商场的天之骄子,独领风骚,傲视天下。浙商的先驱无疑是陶朱公范蠡。范蠡贵为越国大臣,帮助卧薪尝胆的越王打败强盛的吴国,开创了一代霸业。功成名就之后,范蠡这位卓越的政治谋略家,毅然弃官经商,运用奇计妙策,在商场上纵横驰骋,“三致万万金”,聚财亿万,成为当时的首席大富翁,人称“陶朱公”,被后世尊为“文财神”。

伟大的商人都是忠孝节义的爱国者!江河,你是义乌商人的杰出代表;从你身上,我看到了义乌的明天,你要继承“陶朱遗风”,帮我实现理想世界,帮我圆了中国梦!

我在另外一个世界永久地祝福你!仰望您!

陈江河泪如雨下。

打开邱英杰日记扉页: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噩梦连连,心惊肉跳!陈江河又一次看到了一片片、一簇簇、一串串,一树树火红的叶子,陈江河情不自禁地放大了疲惫的瞳孔,让自己兴奋起来,此时已经忘却了瑟瑟冬风吹来的寒气。

晚上,陈江河梦见市政府大院那棵香樟复活了:躯干更加挺拔、更加雄伟,树叶更加碧绿、更加茂盛,香气更是浓郁扑鼻。

一个个拨浪鼓摇起来了,一张张树叶变成了金叶子,亮闪闪的,异常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