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集〕(1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9841 字 2024-02-18

<h3>一</h3>

优质产品对陈家村关上了大门,陈江河还在苦苦寻找。他又找到一个厂,车间里堆满了正在加工的厨房五金。陈江河手里掂量着两把菜刀,厂长在旁边介绍说:“这些都是用精钢打造的,用它几十年也破不了刃。”

陈江河赞许地点头说:“你们的刀具好,质量过硬,就是式样少了点。”

“我们还少式样?”厂长惊奇地看着陈江河。

“国外已经把刀具细分出很多品种,剔骨刀、蔬菜刀、切肉刀、砍刀、片刀,而我们只有菜刀。”陈江河很专业地说着。

厂长一笑:“小伙子,看你一路挑过来见多识广啊,我们也可以根据你的需要量身定做。老板,你是哪里人呀?”

“我是义乌人。”

厂长感兴趣:“哦,义乌哪。”

“陈家村,您去过?”

厂长脸色一变,忙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对不起老板,我们庙小请不起你们陈家村的大菩萨,你走吧。”

“厂长,您什么意思?”陈江河诧异。

“我不做陈家村人的生意!”陈江河被推出厂房,大门咣当关上。

陈江河一脸疑惑。回到义乌两个月了,他曾经想找回属于自己的那份光泽,他一次次地满怀希望,却又一次次地伤心失望。或许希望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无奈!

幸运的是,陈家村人有困难找陈江河,一般的部门都会卖陈江河一个面子。陈家村周边的人从公安、从打假办手里取回了拖拉机、板车、三轮车;到工商所补办了许可证;到派出所领回了暂扣人员。陈家村人感激不尽,提着丹溪酒、火腿、三花梨、水蜜桃去谢陈江河。陈江河仍然拒绝收受村民的任何礼品,实在推脱不了,就把钱塞过去,他被人称为及时雨宋公明。年轻人就对陈江河说:“你指个仇人吧,我们给你出出气。”陈江河笑了:“我没有仇人,再说,一两个坏人也接近不了我的身体。”

在家里,陈江河像一个学生一样,在笔记本上抄抄写写。骆玉珠独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唉声叹气,她回到屋里:“要不跟你金水叔说说,陈家村的名声不能再这样臭下去了。”

陈江河摇头说:“我金水叔早就退下来了,他现在是两耳不闻天下事。可恶,他们不怕天打雷劈,居然假冒港商骗人家合作,亏他们想得出来,我去过的这个瑞安五金厂一年才多少利润,一下子就被骗了好几万块钱。”

“你们陈家村往后就改名骗子村吧。”骆玉珠突然噗嗤笑起,“陈骗子,我不会也是你骗来的吧?”

陈江河被骆玉珠逗笑,顺势拉过骆玉珠的手。

骆玉珠斜靠在他肩膀上说:“别替他们出人出钱,操那份心了。你看,披着大波浪卷发,提着公文包,山吃海喝的;逢年过节就躲到宾馆里、亲戚家,逃避人家追赃。小心,别傻乎乎地把你也卷进去,把我们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真的。”

陈江河合上笔记本,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树正气,压邪气,大是大非我是分得清的,可是,我单枪匹马无能为力!”

骆玉珠拿过他的“日记作业”。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从小受到金水叔严格的家庭教育—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我感恩给了我阳刚血性的火热性格,也感恩一切善待帮助自己的人,回报陈家村是我的使命。金水叔,陈家村病了,我们需要您!”

骆玉珠忧虑地看着亲爱的江河。

<h3>二</h3>

几个顾客刚挑完饰品离开,冯大姐就从对面摊位跑过来:“玉珠,我们哪天再吵一次?你这脑子可真灵,上次吵完,我几天就卖出了大半年的货了!”

骆玉珠哭笑不得:“冯大姐,这招只能用一次。”

冯大姐一撇嘴:“肯定是陈江河批评你了吧,你就那么怕他?”冯大姐转头望去,不远处的一个摊前,陈江河正蹲着跟摊主聊得热火朝天。冯大姐回头对玉珠说:“他什么买卖都不做,天天在市场里跟人聊天,你家这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骆玉珠笑着说:“男人的事情谁知道呢,我也不打听。”

冯大姐感慨摇头:“你们两口子可真是……好多人都跟我打听,说你家江河当过大厂长,小买卖不一定干得来。呸呸,我就不相信,江河认识的关系肯定多!听说陈大光就是跟着江河混出来的!”

“大姐,看您说的,我们是小本经营,哪比得上人家大光啊。”

义乌这地方地壳就是薄,说到谁,谁就到。大光爹扯着嗓门从远处走来,挨着摊位送请帖:“一定到!喝我儿子的喜酒啊!主持都是从上海请的,喜糖都是大白兔奶糖!一桌三百块,有虾有螃蟹的!鸡毛,来来来!你跟玉珠正好在,你弟弟的婚礼要大办,银都酒店,最好的饭店!你可得赏脸去呀!”

陈江河笑着走上前接过请帖说:“大光跟巧姑的婚礼,我们肯定得去。我金水叔那……”

大光爹长叹一声:“倔死的人,不是我讲他坏话,找了这么个亲家,我倒了八辈子霉,大光和巧姑他们还在做他的思想工作。自己女儿的婚姻大事,他能不出席吗?”

骆玉珠打开请帖:“哟,这还撒着金粉呢。我头一次看到这么标致的婚帖。”

听到骆玉珠的夸赞,大光爹更加得意:“你还没到现场呢,主持都是从上海请的,喜糖都是大白兔奶糖!有钱就得花!一桌三百块,有虾有螃蟹的!”

旁边摆摊的围过来啧啧赞叹。骆玉珠憋住笑,偷偷看了眼陈江河。

陈江河搂过大光爹:“叔,您从那头过来已经喊八遍了,全市场的人都知道。”

大光爹没听出意思,咧着嘴笑着说:“都去,大家都去啊!”

陈江河压低声音说:“金水叔可能是嫌你们太过招摇,跟大光说说,都是乡里乡亲没必要。再说钱是好挣,可我们不能……”

大光爹看了眼陈江河:“鸡毛,你怎么也跟你叔一个鼻孔出气了。鸡毛,你最近是不是闲着?要不给你大光兄弟跑跑腿,我家那五金店没人看,我一个月给你开一千块,帮叔盯着,咋样?”

陈江河被噎在那,骆玉珠暗暗朝他摇头。

“怎么嫌少?看在当年你帮大光和巧姑出资的份上,一千五!”

身边摆摊的发出惊叹的啧啧声:“叔,你请我去吧!我一千就行!”

大光爹笑着摆手:“你不值这钱,我们鸡毛当过大厂长的!”

大光爹还不死心:“你和大光都是豪杰,有本事的人就应该惺惺相惜,兄弟俩一起打天下吧!”

陈江河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银都大酒店前,鞭炮噼里啪啦炸响了,陈大光披着大卷发,西装革履地从奔驰车上下来,抱着打扮入时的巧姑,在一片欢呼声中,走进了贴着大红喜字的大门。王旭和伙伴们勇敢地扑在地上,捡拾尚未炸响的鞭炮。

骆玉珠与陈江河对视,不禁感慨:“这婚礼得花多少钱啊,真是气派。金水叔还真的不露面?”

陈江河暗暗摇头。

酒店里几十桌婚宴,布置得金碧辉煌。大堂上高大的金色喜字映衬着熙熙攘攘的乡亲,随着欢庆的音乐声,陈江河拉着骆玉珠和王旭坐在一角,邱英杰正笑着和大光解释:“书记有重要的会,实在是来不了,我来给你们俩证婚,好吗?”

陈大光神秘地说:“邱主任,你看我这排场,我那桌朋友级别都大过书记呢,你看那桌,是香港来的……”

“是,是呀,高朋满座。”邱英杰苦笑着擦汗。

“今天我看最难受的就是英杰哥了,他最烦这种场面。”陈江河看着邱英杰被大光爹强拉到朋友桌上逐个介绍,苦笑着对玉珠说。骆玉珠笑了:“那也得装啊,陈大光就指望着他帮撑门面呢。”

“听说大光搞到一个条子就是两三万!一车皮的货运过去,两车皮的货再拉回来,我们流红汗流白汗地干一年,也抵不上他一笔买卖啊!”桌边几个客商兴奋地说着。

“是啊,我们村几个年轻人都跟着他去干了,谁还看得上摆摊卖小百货呢。打仗做将军,做生意就得做大买卖!”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人家混的。”骆玉珠对陈江河轻轻地说。

陈江河淡然一笑。

大光爹正在人群中焦急地跟人说着什么,又拉过儿子窃窃私语。陈大光甩了下大背头,阴沉下脸,一扬手:“不等他,爱来不来!”

陈江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大光爹跑向后台,随即主持人面带微笑走出来:“这是一个美好的日子,这是一个隆重的时刻,首先请允许我介绍今天出席陈大光和陈巧姑婚礼的重要来宾,他们是香港富达集团董事长于富达先生。”

桌旁爆发出惊叹声:“哇,电视里见过!大富豪啊!”

骆玉珠看了眼陈江河:“怎么就你闷闷不乐?看着陈家村公主巧姑嫁人,你心里不是滋味吧?”陈江河白了骆玉珠一眼,骆玉珠得意地笑起来。

大光爹小跑过来:“鸡毛,你坐那桌去,你做过大厂长,级别不一样!你得给大光撑点面子,陪大光朋友说说得体话。”话没说完,陈江河就被硬生生地拉了起来,骆玉珠刮了一把自己的脸,瞪大眼珠,张开大口,朝他做了个鬼脸。

陈江河刚要走开,一位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被灰头土脸地领到这桌来了。大光爹朝那人笑笑:“不好意思啊,座位实在太挤,夏厂长你就坐这桌吧。”

夏厂长苦笑着摇头,坐在骆玉珠边上。陈江河趁大光爹忙别的事,跑过来拍拍骆玉珠,示意她站起来,骆玉珠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陈江河俯身客气地对汉子说:“您是永康那个五金厂的夏厂长?”

陈江河一屁股坐下,热情地给夏厂长倒茶:“夏厂长,你的产品做得好呀,我叫陈江河。”

“噢,我们乡镇小厂比不上那些大老板啊,只能吃边边角角了。”夏厂长埋汰自己后也笑起来。

陈江河一笑说:“边边角角才有好东西,珍珠都是藏在泥里的。”

“你这人有点意思,嗅觉敏锐!你不是坐这桌的吧?”夏厂长愣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陈江河。

“刚才那是我老婆。”

骆玉珠拉着王旭挤在旁边一桌,人们正拿王旭说笑。骆玉珠心不在焉地看着陈江河。

“玉珠,江河到底想干吗呀?怎么回来只看你瞎忙,他一点动静也没有啊?”

骆玉珠笑笑:“他想歇歇,看看再说。”

“嗨,干过大事的做不来小生意,可惜了!听说陈大光想挖他呢。玉珠,就让他跟着大光干,大树底下好乘凉,大买卖,错不了!”

“他的事我不管。”骆玉珠应付着笑着。

大门推开,里面传出喧闹声、劝酒声,喜庆的音乐声。夏厂长边擦汗边走出门,陈江河递上一支烟,两人蹲坐在门口台阶上。夏厂长感慨:“这排场,这菜,我还真吃不惯。还不如我们乡下,一碗稀饭一盘田螺,可以吃得蛮香!”

“婚宴完了,我带您到新马路找个街摊小铺,来几个义乌的名吃。你不知道东河肉饼、豆皮素包、白切羊肉才好吃呢,还可以来一桶麦鳅,或者佛堂千张拉拉面,咱俩吃个痛快!”陈江河笑着说。

夏厂长眼光异样地看着陈江河:“你跟他们不一样,我以为陈家村的人都好这口呢。”

“从前陈家村也不是这样……”

陈大光推出门,踉跄地奔到门口呕吐起来。陈江河上前急忙拍着他的背。陈大光口齿不清地说:“鸡毛哥,今天还派头吧?老夏,我这婚礼有面子吧?”

“大光,你喝多了。”

“哥啊,我没喝多,我高兴!今天这排场你看见了?兄弟我熬了这么多年不容易啊。”陈大光抽泣起来,“我做梦都想着荣归故里,衣锦还乡!当年谁看得起我陈大光?可今天我把这地方都包了下来,我让他们吃虾吃螃蟹,吃大白兔奶糖!我有钱,哈哈。”

“你看见了吧,鸡毛,那两桌不是官场上的就是香港富商,都是我陈大光的朋友!铁哥们!陈金水给我甩脸子,他爱来不来,不缺他一个!”陈大光指着宴会厅说。

“大光,你喝多了!那是你老丈人!”陈江河悲哀地看着摇晃的陈大光。突然陈江河脸色一变,看到大光身后,金水叔挑着一担以前的货郎担,静静地看着他俩。

陈大光目瞪口呆,看着老丈人挑着货担从身边走进饭店。“爸!爸!您这是干吗呀?”

陈江河眼睛一亮,快步跟入。

婚宴大厅内,随处可以听见人们的欢笑声,还有优美动听的音乐声,好不热闹。各桌的目光都被挑着货郎担走进来的陈金水所吸引,闹哄哄的场面瞬即安静下来。大光爹慌忙迎上前,低声劝阻:“亲家,大喜的日子,你挑这个破郎担来干什么?”

陈金水笑了笑,也不答话,径直挑着货郎担走上台去。陈金水拿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扫视各桌。巧姑上前轻声叫了声:“爸。”

骆玉珠抱着王旭吃惊地望着台上,转头看着陈江河。陈江河含笑凝视着台上的陈金水。

陈金水推开女儿,大声说:“按我们挑货郎的习俗,今天我独生女儿大婚,我没别的啥好做,就熬出一点好糖,请大家吃吃,喜庆喜庆!”陈金水说着从箩筐里拿出糖来,现场敲碎。孩子们蜂拥上台争抢着,王旭也想冲上去,却被骆玉珠死死扣住。

王旭仰头看妈妈,骆玉珠阴沉着脸说:“我们不吃他的糖。”

陈金水笑眯眯地:“别抢,人人有份,爷爷给你们敲,这是我们义乌的糖,天下最甜。你们爸爸妈妈都吃过,真甜啊!”

台下哗然一片,都不知道老头想要做什么。大光父子急得不行,又不敢上去劝。陈大光朝巧姑瞪眼比划着什么。陈江河默默地看着,眼睛湿润。

陈金水笑着从货郎担里掏出一个鸡毛毽:“你们这谁会踢?”有个孩子抢过鸡毛毽来,笨手笨脚地踢了几脚。陈金水乐呵呵地说:“看爷爷怎么踢。”鸡毛毽被陈金水踢得上下翻飞,让人眼花缭乱。台下有人叫好,有人起哄。

夏厂长在陈江河身边轻声感叹:“有点意思。”

“这才是我们陈家村的人。”陈江河笑着说。

陈大光干脆上前拉了拉陈金水的手:“爸,您别捣乱,我好多朋友都在……”

陈金水举起毽子:“你做的那叫买卖,我这鸡毛换糖就不是买卖?别忘了你小子连同你爸,都是这货担里的东西养大的。”陈金水扫视众人,“当年这货担,陈家村哪个男人没挑过?一走就是上百里!一根鸡毛一根针线我们都当成宝贝,走到哪都是朋友,那日子我们过得踏实。可现在年轻人心都浮躁了,想靠关系靠条子一夜暴富,不稀罕挣那一分一厘的利。”

“爸,别在这说行不行?”陈大光快哭出声来。

“今天难得大家到齐,我跟乡亲们聊聊天。这些年政策好,你们富起来了,义乌的市场三移地址,也越做越大。只有我们陈家村的人看不上,为什么?看我们村大光挣钱容易。搞关系批条子就能把奔驰车开回来。可你们谁能知道,那车是他租来充门面的?”

台下哗然。

“那些天天做发财梦的年轻人,我问问你们,谁赚着大钱了?谁被天上的馅饼砸中脑袋了?没有,都是假的。饭得一口一口吃,日子得一天一天过。我年轻的时候,我先人时时告诫我,宁可做蚀,不可做绝;我们陈家村有句老话,赚一角钱饿死人,赚一分钱撑死人。可别瞧不起那一分钱的利,积少成多它能让你赚遍天下的钱!别贪那一角钱的利,如果是绝种生意呢,不长久的,难道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

全场鸦雀无声,邱英杰带头鼓起掌来,陈江河也跟随鼓起。夏厂长激动地拍了拍陈江河的肩:“有思想!”

陈金水拉过巧姑:“巧姑,今天是你跟大光大喜的日子,爸不是添堵来的,当年爸一直反对你们在一块,往后爸就盼着你们小两口能踏实过日子,能让我抱个孙子。人活着靠的是精气神,是一步一个脚印,不是那些虚荣面子。爸今天挑着这么沉的担子过来,就是要给你们吆喝,吆喝出我们挑货郎的精气神来!”

巧姑含泪看着老爸,默默点头。

陈金水看了一眼台下说:“陈家村的老少爷们,还想不想听老叔的吆喝?”

台下喊声震天:“想!”

陈金水重新挑起货郎担走下台,摇起拨浪鼓:“拨浪拨浪—破铜烂铁—牙膏鸡皲皮—破布破衣裳—鸡毛鸭毛鹅毛—带来换哦—”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吆喝的老人身上。

<h3>三</h3>

婚宴散去,陈金水的吆喝声依然回荡在空中,久久无法消散。人们的心中泛起了不同层次的涟漪,而陈江河内心的火苗再也抑制不住,兴奋地开始往外窜了。

骆玉珠捧着一盘菱角走出屋来,在陈江河身旁坐下,默默剥了起来。陈江河一动不动坐在院里想着什么。

“今天我听金水叔那一声吆喝,毛孔都竖起来了。你知道我想起了什么?噩梦!小时候跟着我叔爬山过溪,什么苦没吃过。有一次我们俩被民兵追赶,掉进河里,我又冷又饿哭起来了,我叔扯着嗓子大叫,人不能穷死,更不能被吓死……”

骆玉珠笑了笑:“难怪冰天雪地那一次,你掉进古月桥上游龙溪里也一声不吭,老童生啦!”

“玉珠,明天把钱取出来,我要开始干了。”骆玉珠依然没有说话,将剥好的菱角塞到陈江河嘴中,陈江河紧紧抱住骆玉珠,有滋有味地嚼着。

商铺厕所里,大光爹好奇地拿起水龙头把手,自来水喷射出来,锃光雪亮的水龙头和旁边几个生锈的螺旋式水龙头形成了鲜明对比。大光爹回头发现几个人排在身后等着洗手,热心地说:“旁边那几个水龙头都能用!”

排在队前的人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想试试这个。”

大光爹甩着手上的水出来,远远地叫:“邱主任,市场换水龙头了?够时髦的。”

“个人装的,我们哪有这钱呢。”邱英杰笑着拍拍大光爹肩膀,“听说今天有三个新铺要开张,不去看个热闹?”

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大光爹拼命挤了进去,吃惊地看着。商贩们连连发出赞叹:“一出手就三个铺啊!听说租金一年就要八千块!”

陈江河在骆玉珠的帮助下,挂起了最后一块牌匾,三个摊位上“金珠”“银珠”“玉珠”牌匾高高挂起。陈江河转身笑眯眯地看着大伙:“我这金珠是卖饰品,银珠是卖五金,玉珠卖百货。上厕所的人都用过新换的水龙头了吧?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水龙头分螺旋式,就是平时咱用的那个;抬起式,就是现在我要卖的这个。”陈江河举着水龙头,“用过的人肯定都说好,没用过的赶紧上公共厕所体验一把!”

众人哄笑。陈江河一脸严肃:“不开玩笑的,男女厕所我都只换了一个水龙头,你们也对比一下,哪个用着更方便!今天我银珠五金开张,按成本价卖!买一个水龙头,我再送他一段软管!”

“这水管有啥稀罕的?”

“大叔,这水管的厉害在于不生锈,不产生水垢,我白送给大家!”

骆玉珠忙着收钱交货:“别抢别抢,水管有的是,买一个水龙头就送一个!”

大光爹被挤出人群,瞠目结舌地看着热闹的抢货场面……

巧姑正费劲地往阀门上拧着水管,陈金水走进屋盯着她:“大光呢?没跟你回来?”

巧姑摇摇头说:“他忙着招呼那帮朋友去了,自从婚礼到现在,我俩就没再见过面。”

“这哪是过日子,回头你把他叫来,我跟他好好说说。巧姑,爸的心思你明白吧?爸服老了,就盼着你俩能有个孩子,大光的心也能收一收。”陈金水慈爱地说。

“我明白,爸你不用说了。”

陈金水笑笑:“还没拧上?”

“鸡毛哥卖的是什么管子啊,我试了好几个转接阀都对不上口,拧不进去。”

“白送的,能有好东西吗?”陈金水哼了一声。

“爸,这软管挺不错,不生锈不生水垢。你看,还能弯能折。就是可惜了,不能用。”

陈金水接过,诧异地打量着。

陈江河兴冲冲地跟着夏厂长走进仓库。

“你要是能帮我卖出这批新产品,江河老弟,你就是我们厂的大恩人啦!”

陈江河自信满满:“只要是好东西,老百姓一定会认可。夏厂长,你就放心吧。现在货有多少?”

夏厂长不好意思地撩开遮布:“这一箱箱的都是,出口积压,销路不畅,我们压了好几批货。”

陈江河扫视了一下,眼中闪着光亮:“我要你跟我签个长期协议,所有的货必须由我来承销。”陈江河自信地笑了起来。

夏厂长惊呆地看着陈江河:“这么大胃口?义乌才多大的市场?”

很多人举着软管询问,大光爹幸灾乐祸地瞧着。

“玉珠姐,这水管跟家里的管道根本不配套,这是插什么用的?”

“人家是白送,你还真当回事。拿回去晒衣服也好的!”大光爹说。

骆玉珠白了眼大光爹:“您知道这管子多少钱吗?您家也卖五金,不会算不出价钱吧?”

“玉珠,我们一看就是好东西,可水管插不上不就白糟蹋了?”冯大姐手上拿着管子无奈地说。

骆玉珠笑了笑说:“大姐您放心,这水管设计成这样一定有它的道理。谁买水龙头还送水管的?”

众人议论着散去。

“这陈江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光,你见识多,看看这个水管到底是干吗用的?”大光爹摆弄着水管疑惑地问。

陈大光忙着出去,心不在焉:“爸,水管当然是走水用的。陈江河既然白送,肯定是从哪搞来的处理货,他赔本赚吆喝呗。南边有些地方积压货卖不出去,专搞这种活动,你们就是见识少!”陈大光冷笑着说。

“可这水管真不错,这材料这质量,价钱可不比他卖的水龙头低!他还不赔死啊?”大光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江河正从过道走来,笑眯眯看着几个孩子用软管拉拽货物玩耍。陈大光迎出:“鸡毛哥,你这五金店都卖上玩具了?”

陈江河咧嘴笑着:“玩呗,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陈大光凑近:“哥,不知道我爸跟你说了没有,跟着我干吧。你看我这五金店卖的都是什么,全是南边进来的最新货。我就给我爸开着玩玩,咱真赚钱不靠这个。打通关系布好局,赚大钱洒洒水啦!”

陈江河依然憨笑着,用力拍了一下大光肩膀:“你老丈人的吆喝还没把你叫醒啊?‘宁可做蚀,不可做绝;客人是条龙,不来要受穷’。客人得罪不起啊。”

陈大光苦笑着摇头:“哥,我有事先走了。”

王旭独自坐在学校花坛边上,郁闷地看着几个小男孩子甩着金属软管玩打仗。邱岩来到他面前:“王旭,你怎么了?”

“我烦他们!”

软管甩到邱岩裙子上,邱岩尖叫一声捂住腿。王旭俯身看了一下邱岩:“你没事吧?”邱岩捂着腿含泪摇头。

王旭腾地一下站起:“你们别甩了,再甩我告老师去!全给没收!”

男孩嬉皮笑脸:“王旭,这管子是你家送的,没收了我们再找你爸你妈要去!”几个男孩挥舞着水管起哄,“王旭娶邱岩做老婆喽!”

邱岩一脸正气:“你们瞎喊什么!”

王旭上前夺过水管,朝他们狠狠抽了过去……

回到家里,骆玉珠的巴掌重重地打在王旭的屁股上,王旭咬牙忍着一声不吭。骆玉珠打得满头是汗:“我让你打人,我让你闹事!你承认个错,妈就不打了。”

“我没错!”

骆玉珠狠狠地举起手掌:“你骨头硬是吧,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