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8227 字 2024-02-18

赵姐上前劝:“别打孩子!没事!”

挑货的人捡起串起铃铛的头绳,突然眼睛一亮,晃了晃问:“这个多少钱?”

骆玉珠转头一愣:“您是说那铃铛还是那头绳?”

“就这个。”

“三毛。”

那人犹豫着,骆玉珠抢过话:“这铃铛串又能戴头上又能系手上,走哪都是叮叮当当的,多好听!”

那人掏钱递给骆玉珠。赵姐难掩兴奋笑起来,看那人离开轻声说:“天哪,我这铃铛五分钱一对。”

骆玉珠也得意一笑:“我那头绳单卖一毛一条。”

两个女人乐得不行,王旭仰头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俩。

骆玉珠突然打了儿子后脑勺一下:“看你书去!”

满屋堆满了铃铛和头绳,骆玉珠带着儿子跟赵姐快速地将二者系在一起。骆玉珠教着:“赵姐,这样编个花好看,从这穿过去。”

“怎么穿?”

王旭从旁边拿起铃铛串:“就这样。”

赵姐欣喜地抱过王旭:“天哪,你儿子真不是读书的料,是摆摊的天才!”

骆玉珠的笑僵在脸上,满脸痛苦。

“我可不想他跟我一样,摆一辈子摊。我宁可自己穷一辈子,也要他好好念书!”她回头一把抢过儿子手中的铃铛串,“去!看书去!再敢过来,我打断你的腿!”

王旭噘着嘴,爬到床上翻看起书本。

“小旭给我和你妈算算,赚了钱怎么分?”王旭托着腮帮子:“平分呗,一人一毛五。”

骆玉珠狠狠白了儿子一眼,忍住没说话。赵姐乐得不行:“小旭,我这成本可是五分,你妈是一毛,她不亏死啊!你怎么学的算术。”

王旭挠头,一脸地莫名其妙:“三除以二就是一毛五啊。”

骆玉珠实在忍不住,竖起手指:“五分钱翻番是多少,一毛翻番是多少?傻啊你!”

“你妈两毛我一毛,懂吗?”赵姐笑得喘不过气来。

骆玉珠也扑哧笑起。温暖的小屋中,两个女人忙着组装首饰,王旭趴在床上,痴痴地看着上下翻飞的那四只手……

<h3>六</h3>

陈江河拉着杨雪的行李箱走进屋里:“房子都给你收拾好了,地擦了三遍,墙角都扫干净了,臭虫老鼠虱子一概清除干净,您放心住吧!”杨雪含笑点头,还扫视了一遍屋里的环境。

“你住哪?”

陈江河一指:“斜对面,靠楼梯那间就是我的,有事叫我。”说着陈江河转身就要往外走,身后杨雪叫:“陈江河!”

陈江河停住脚步,杨雪火辣辣的目光盯着他低声问:“你为什么老躲我?怕我吃了你?”突然又“哎哟”一声连忙扶床坐下,“都是你们那小蒋,拉着我走了那么多路,我的脚好像磨出泡了,有没有针?”

陈江河有些尴尬:“有,你等一下。”

杨雪从容地脱下鞋,听着陈江河翻找的声音,听到脚步声临近,杨雪慢慢地抬脚斜放在床边。

陈江河拿着针进屋,迟疑地递上。

杨雪纹丝不动,瞥了他一眼:“我怕。”

陈江河挪过板凳一屁股坐下,捧着杨雪的脚小心专注地挑起水泡。

杨雪含情脉脉地看着他说:“说实话,在上海你喝醉了,我以为你像所有男人一样酒后胡言,没把你的话当真,谁能想到,这两年你像石头底下的白米草一样长出来了。你不要以为我真看上玉珠牌袜子了,就是做到极致又能怎样,不,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

“别开玩笑了。”陈江河憨笑。

杨雪一脸严肃:“江河,你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杨氏集团是我爸一手干起来的,迟早我会接班,跟你我不用遮遮掩掩。可是,像我这样没有历练也服不了众。我必须得有自己的左膀右臂。江河,我觉得你可以成大事,便隆重地向我爸推荐,没想到我爸竟然同意我来这里,而且让我带着机器来。等这个袜厂运作正常起来,你答应我,要去我爸的公司就职。”

陈江河收起笑脸,打量着杨雪说:“你那么肯定,我会放弃这个袜厂?”

杨雪泰然自若:“我把心都掏给你了,就换来这么一句?江河,难道你仅仅满足于做袜子吗?杨氏可什么都做。你知道,爸爸请你在天赐福州路总部坐镇,在那里,你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当你工余休息之日,徜徉于福州路,进出各家书店浏览各种新出版的图书期刊,淘淘各种旧书杂志,你就成了时尚高档的上海市民了。

“福州路浓郁的文化氛围与毗邻的人民广场、上海博物馆、大剧院、工人文化宫交相辉映,组成了一道文化风景线。你在这样一个极具商业价值的地段,与这么多辉煌的老字号为伍,每个老字号几乎都是西洋文化在上海落地、生根壮大的,江河,你的前途是多么广阔,你的事业应该多么辉煌!”

陈江河的笑脸牵连着两道浓浓的眉毛,泛起了柔柔的涟漪,看上去他一直都带着笑意,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白皙的肤色衬托着淡淡的嘴唇,完美的脸型,给他的阳光帅气加上了一丝不羁。

“好了,你早点休息吧。”陈江河关切地放开杨雪的脚。

“这么快就好了,给别的女人也挑过水泡吧,你很熟练啊。”杨雪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陈江河说。

陈江河没答话,转身走出杨雪的房间。

点点繁星好似颗颗明珠,镶嵌在天幕中,闪闪地发着光。陈江河躺在床上,月光笼罩在他的脸上,沉思中,往事像电影一样又一幕幕浮现在眼前。针尖在火上烧红,陈江河小心翼翼地给骆玉珠挑着水泡。骆玉珠乖乖地一动不动,静静看着他挑。骆玉珠冲动地用力搂住陈江河,脸贴在他胸前:“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许离开我!”

袜厂会堂里,工人们已经换上了统一的淡蓝色制服,陈江河陪杨雪站在台上扫视众人。杨雪声情并茂地讲着:“从今天起,我们要以现代企业的风范要求自己,上班必须着工装,值班加班规则重新制定,奖惩分明。你想往上走,我给你机会,我希望每个人都有做车间主任、做厂长的野心,职工有野心,企业才会有动力……”陈江河赞赏的目光审视着杨雪。

“江河,你可得给叔做主啊,怎么说解散就解散了?我们原料车间都是义乌的乡亲,她解散我们,就是冲着你来的!”柱子脸色苍白地诉说。

陈江河皱眉不语。

老严急匆匆冲进门:“厂长,好几个工人都走了!”

“你看看,人都留不住了。这美女蛇过来就是抢权的,你要是撕不下脸,叔跟她闹去!”

陈江河脸色一变追出门去。

陈江河和老严一路小跑,远远地几个工人提着包裹蹒跚前行。“等等!”陈江河上前抢过包裹,“都跟我回去,你们不能走。我去做杨厂长工作。”

老严有些为难:“可这都在大会上宣布了,杨厂长还发了他们两个月的遣散工资。”

陈江河怒吼:“两个月以后呢?你让他们喝西北风啊?老严你带他们回去!一个也不能走!”

陈江河追着杨雪进屋,百般劝阻。

“你懂什么叫现代企业吗?”

“我尊重你的管理理念,但是销售科没有责任,这都是我的决定。是我让他们留出一批货给义乌袜商的。”

杨雪毫不客气地说:“商人就该利益至上,你这样对老乡开口子难以服众,一个现代企业是不允许有这种漏洞的。”

陈江河无可奈何:“你知道吗?在袜厂最困难的时候,是他们在竭力帮我,我老家的鸡毛换糖有规矩,进四出六,拜四方码头,从小我学的是做生意要讲人情!要互相照应……”

杨雪打断陈江河的话:“所以江河你生意做不大。我爸跟我说,像你们义乌这样亲戚带亲戚,人情破坏规矩,是没有商业精神的,注定要被淘汰。”

陈江河被噎在那:“那原料车间的几个老员工呢,你怎么把他们辞退了?”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不能把进价压到最低。”杨雪微微一笑。

陈江河皱眉:“但他们进的原料质量都很好。”

杨雪摇头:“性价比不高,利润是挤出来的。陈厂长,你有一个缺点就是心太软。从一开始,我就已经猜到了你这边的阻力,所以我的参与才是有条件的。别忘了咱们的约法三章。”

“你根本没有我的那些经历!我的命像鸡毛一样轻,像鸡毛一样不值钱。别人却省下自己的口粮,一餐一餐把我喂养长大。如果你从小没有爹妈,你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你可能会理解我。我总是在想,如果需要我用口粮来还这份人情,我会拿出自己的最后一份口粮;如果需要我用身体的一部分:手臂、脑袋、胳膊,我也会闭上眼睛,毫不犹豫地砍下来,奉还你人情。”陈江河有些激动,再也说不下去,摆摆手转身大步离去。

“好一个知恩图报的厂长!你最好私下去看看原料厂,他们发给别的袜厂是什么价。”杨雪苦笑着。

陈江河停住脚步回头看去,杨雪的屋门“呯”的一声关上了。

陈江河蹲在一堆腈纶尼龙中间与工人聊着什么,刘厂长边擦汗边小步奔来:“陈厂长,你怎么不打声招呼呢!陈厂长,要不是我的人眼尖,真把你当成采购员了!”

陈江河起身微笑与他握手。

“走走走,去办公室喝茶!”

陈江河意味深长地:“不用,我这次来就是以采购员的身份,看看行情。老刘啊,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你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坏了规矩吧?”

“陈厂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原料可是优先供给你的。”刘厂长脸色难看地看着陈江河。

“因为我们比别的厂每公斤多出了几分钱!”

“这个柱子,嘴巴太不严了!陈厂长,他全说了?”陈江河用深沉的目光看着刘厂长,缓缓地点了点头。

杨雪走到车间门口大声质问:“谁乱摆这些原料的?腈纶是不能暴晒的,不知道吗?”

柱子正光着膀子,带着几个员工坐在车间里打牌,他的脸上贴满了纸条。杨雪走进来,抱着胳膊扫视着:“柱子,上班时间打牌还不穿工作服,原料摆得到处都是,这个月的奖金……”

“奖金不归你发,我侄儿会发我!”柱子打断杨雪的话,众人偷笑。

柱子得意忘形,故意大声地,“这是我大侄子的企业,人家流血流汗拼出来的!怎么会让外人来摘桃子?”

外面有人叫:“柱子叔,厂长叫你马上过去。”

柱子起身拍拍土,故意在杨雪面前一抖衣服:“来咯!”杨雪被晾在那。

众人面面相觑,干坐无语。突然身后传来声音,大家转头望去:娇滴滴的杨雪竟然独自将原料一锭锭费劲地挪进车间,众人瞪大了眼睛。

柱子笑嘻嘻地走进办公室,陈江河站在窗前,正凝望着独自搬运原料的那位娇小姐。

“江河,你找我?”柱子见陈江河两眉紧锁,便小心地问。

“每公斤多出七分钱,钱都去哪去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刹那间柱子脸色变得发青:“你去江西原料厂了?江河,你听我解释,我们厂的生产量是人家的好几倍,你又老催我,我不使点非常手段能拿到货吗?江河,你叔我都请那边客了,我自己没拿多少啊,真的是为了厂里能供上货。”

“你跟刘厂长是怎么分的?这都是咱们厂的血汗钱!你有脸拿?不怪杨雪说我们,我太信任你了,我这个厂长失职啊!我提醒过你多少次,别贪心,别耍小伎俩,你让我这个厂长的脸往哪放!”

柱子悔恨地抱着头蹲在地上。

陈江河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说:“收拾东西,马上离开袜厂。”

柱子欲哭无泪:“江河,你让叔去哪啊?”

陈江河在走廊上大声说:“爱去哪去哪!”

从办公室传来柱子的鬼哭狼嚎声,原料车间的员工们胆战心惊地看着杨雪。杨雪像没听见一样,继续独自用力挪动着原料锭。陈江河走了进来,没有说话,与杨雪一块搬动起原料,其他人无声地加入。

杨雪偷瞥了陈江河一眼,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杨雪,今晚我请你喝酒,我们都不用杯子。”陈江河用力撬开两瓶啤酒,杨雪接过酒瓶坐下,陈江河与她碰了一下酒瓶,“为现代企业干杯!”

杨雪微微一笑,举瓶却没有喝。陈江河大口灌进,长叹了口气:“从现在起,厂里的规章制度都由你来定,我先承认个错误,不该用人唯亲。哎,你怎么不喝呀。”

“如果把一个企业办成了养老院,那离败亡倒闭也就不远了。”杨雪凝视着他,“如果这瓶酒是赔罪酒,我不想喝。”

陈江河诧异:“那什么酒你喝?”

“如果江河哥真拿我当朋友,愿意酒后吐真言,我喝。”

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啊?那洋酒我真是头一次喝,出了不少洋相……”

“我倒欣赏那时候的陈江河,那才是真正的你。现在,你的谦虚,你的卑微,你的客气全都是假的,其实你是不服这个世界的。我喜欢一个读书走火入魔的农村人,一个见识和谈吐都是超凡脱俗的义乌人。我跟他干杯!”

陈江河目瞪口呆,怔怔地看着杨雪举起酒瓶仰头喝起。

小蒋推开老车间大门,杨雪跟了进去,环视了四周。小蒋殷勤介绍:“厂长说要把这里建成荣誉室,让每一个新来的员工都在这接受教育,看看袜厂发展有多么不容易。”

“忆苦思甜?都什么年代了,还用这老掉牙的办法。”杨雪轻蔑地冷笑。

“真的管用!我们厂长每次遇到难题,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出去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小蒋不服气地说。

杨雪好奇地转身看看小蒋:“为什么?这里有什么特别的吗?”

“那!”小蒋一指。

杨雪顺着小蒋的手指走到车间的墙边,慢慢蹲下,惊奇地看到了墙上有两个小人和一行字。杨雪轻声读着:“骆玉珠和妈妈,玉珠牌袜子……”

柱子领着陈江河来到街上说:“就在这条街上,我们义乌老乡见过骆玉珠摆摊卖东西,晚上就住在火车站那。怎么今天一个摆摊的都没有了呢?江河,你自己慢慢找吧。”柱子转身要走。

“柱子叔,你不怪我吧?”陈江河笑了笑。

柱子回身装作若无其事:“在哪打工不一样啊,你柱子叔饿不死。这几个月我还胖了呢。”柱子走上前,感慨万千地打量了陈江河一下,“叔拿那钱心里也别扭,你发现得早,帮了叔一把,叔现在也后悔呀!对了,他们说骆玉珠还带个儿子呢,你可想明白了!”

陈江河会意地点点头,柱子转身离去。

疲惫不堪的陈江河还没有打开宿舍的门,杨雪的门先开了。陈江河转身看去,杨雪靠在门边,用异样的眼神瞧着自己。陈江河笑了笑:“还没睡呢?”

“这么晚回来,一天都没见到你,干吗去了?”

“跑跑客户。厂里有事吗?”

杨雪摇摇头:“我想跟你商量点事。”

陈江河走进杨雪的房间。杨雪端过一杯咖啡在对面坐下,认真地说:“新的生产线马上就要进来了,我觉得我们车间太小了,再说新旧生产线在一起,原料也会混杂在一块,不如另外辟出一块新厂区。今天我去后面走了一下,老厂房反正也没用,我跟小蒋商量了,是不是规划出来?”

陈江河脸色一变:“生产车间可以扩容,那个老房子我要一直留着。”

杨雪故作疑惑:“这不符合你的风格啊。陈江河,你向来是生产效益第一的,你跟我说一下留着的理由。”

陈江河一时语塞。

“你不说话,我就认为你是默认同意了。”杨雪像猫逗老鼠一样,叹息着靠在椅边。

“不行!那是一种精神!”

“我们可以在办公楼开一间荣誉室,满足你的需求。”

陈江河烦躁起身:“我说不行就不行,你别打那老厂房的主意!”

杨雪跷着腿,悠悠地品着咖啡,听着陈江河急促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她站起身靠到窗外,望着陈江河的身影奔向老厂房,眼中充满了决绝。

<h3>七</h3>

赵姐与骆玉珠担着货担快步走着:“今天不能在那条街上卖,听说工商最近抓得紧。天儿,咱歇会。”

骆玉珠苦笑:“反正你走哪带着我就行,我跟定你了。”骆玉珠放下担子抹把汗。

赵姐神秘地从货担中拿出一双袜子:“你那袜子补了又补,姐今天送你一双。”

骆玉珠看都不看就推脱:“我不要。”

“这不是一般的袜子,很难搞到的!你先试试再说。”

骆玉珠接过袜子套在脚上,微笑打量:“这袜子可真好,穿着也舒服。”

赵姐一撇嘴:“那是,也不看什么牌的,玉珠牌!”

骆玉珠目光一震,抬起头来:“什么牌?”

“玉珠牌袜子,上海紧俏货。之前我们杭州那个厂还能流散出一些,最近几个月抢都抢不到啦!”赵姐笑了笑。

“玉珠牌袜子?”骆玉珠颤抖着嘴唇,“哪个厂?厂长是……”

赵姐神秘地:“厂长姓陈,他是你们义乌人!哎,你能跟他套上关系吗?要是能搞到这袜子,咱们挣钱就容易了。”

骆玉珠恍惚摇头,迅速将袜子脱下叠好塞回:“我不要。”

“说好送你的,拿着!”

骆玉珠将袜子往赵姐手上一塞,起身担起货担就走,赵姐诧异地看着骆玉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