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8884 字 2024-02-18

陈江河挡住他手,微笑着摇了摇头:“英杰哥,我没忘记是她给的,我听你的话,把它摘下来了。”

邱英杰长叹一声,用力拍拍陈江河的肩膀,父女俩上车而去。

<h3>四</h3>

一缕清柔的阳光透过门窗,洒在了站台办公室,宛若给这个不大的空间镀上了一层银粉。工长将一叠用橡皮筋勒好的大票小票郑重地递到骆玉珠面前。骆玉珠没有接,茫然地抬头看着工长。“玉珠,这是我们大伙的一点心意。大山人好,谁的忙都帮过,你家有什么困难再跟我提。”

骆玉珠呆呆地看着那一摞碎票:“工长,大山的工伤补助还没申请下来吗?”

工长为难地说:“毕竟不是他自己的班,也没人知道那晚他去干什么了。玉珠,这事很难定性,你得理解。”

骆玉珠面如死灰,将那摞钱推回,工长吃惊地抬头看她。“大伙的心意我领了,钱我不要。一码归一码,他是因公负伤,领工伤补助合法合规,您知道他每天维持生命的输液费是多少吗?我得要个说法!”骆玉珠步履沉重地转身出来,围在门窗外看热闹的工友们自动闪开一条道,默默地望着她的背影。

骆玉珠梗着脖子,面无表情,双手抓住头发一动不动,傻呆呆地站在赵家庆家外面。赵家庆躲在自家的柜子后不敢出来,听着老婆在外面劝。“嫂子,家庆真的不在家,我们看大哥那样也着急!这是这月的工资,我们留下点买米钱,都在这里了。”

骆玉珠轻声说:“我没力气跟他吵,我只要个说法。赵家庆不能昧着良心,他不怕遭雷劈吗?赵家庆你听着!你一天不给说法,不像男人一样站出来,我就一天不停来堵你!”

骆玉珠天天来堵门,躲在家里的赵家庆苦不堪言。

“咣啷”一声玻璃被砸碎,赵家庆老婆尖叫一声,砖头和碎片溅到赵家庆老婆眼前。赵家庆老婆大喊:“来人哪!骆玉珠疯了!”

骆玉珠冷冷地说:“你叫吧,我命都不要了,还怕人抓吗?从今天起,我被逼疯了,你家也别想有窗户了;我家喝西北风,你家也得陪着!”骆玉珠从赵家庆家出来坐在街边,听着屋里赵家庆老婆的哭嚎声。

几个小学生正在玩弹球,好奇地趴在墙上往院里看。

“看什么看!”

小学生们散开,继续玩起弹球,这时骆玉珠好像有了什么主意……

回到小木屋,骆玉珠调试好点滴,小心翼翼地给丈夫插上营养液。旁边的小王旭狼吞虎咽地吃着桌上的冷馒头。骆玉珠慌忙抢过馒头说:“妈还没热呢!你吃了会拉肚子的。”

骆玉珠打开锅盖烧水,看到窗台上有一个纸包,打开看看是一叠钱。“小旭,窗台上的钱,谁送来的?”

“是几个叔叔,还有工长伯伯。”

骆玉珠无声地叹了一声,转身蹲在儿子面前扳住他的肩膀:“小旭,从明天起,妈妈要想办法出去挣钱了。你在家看着爸爸,哪儿也不许去。妈早上就把你的饭都做出来放在锅里,妈天黑就回来。”

小王旭懂事地点点头,骆玉珠百感交集,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中。

赵家庆家门口人声鼎沸,里三层外三层的小学生争抢着往里挤,地上除了冰棍车,同时还摆着几个摊子,都是孩子喜爱的用品。骆玉珠应接不暇地忙着收钱递冰棍,转身拍了下一个小孩的脑袋:“给钱了就拿弹球!”

“阿姨那画片多少钱?”

骆玉珠瞥了眼:“两毛钱一套!”

工长扒开孩子挤了进来:“玉珠,你这是干嘛呀?”

骆玉珠装糊涂:“我要自力更生挣钱,我总不能看着大山没钱买药而死吧?我要挣点大山的救命钱。”

工长哭笑不得:“那咱也不能堵着人家门口摆摊啊!”

骆玉珠一指:“他们家挨着小学校,我这全是孩子用的玩的,不在这我能去哪?”

屋里赵家庆裹着被子不敢露头,他老婆看着窗外直抹眼泪。

“睡觉也睡不好,往后你别去值夜班了,这里又没窗户,外面又闹的。”

赵家庆不耐烦地用被子捂住头:“滚!你烦不烦!”

“逃班打牌的是赵家庆!值班的是王大山!”外面的孩子齐声喊起来。

赵家庆腾地坐起来,脸色苍白地与老婆对视。

骆玉珠怂恿孩子们:“快喊快喊!谁喊得最响,阿姨便宜两分钱!”

孩子们喊得更起劲了,声音此起彼伏:“逃班打牌的是赵家庆!值班的是王大山……”

<h3>五</h3>

大上海的天空是澄碧澄碧的,太阳像海绵一样温软,风吹在陈江河身上,像着了魔一样地快活,像迷醉了一样溶解在这种光景里。陈江河走进南京路外贸商场的经理室,拿出袜子和经理苦口婆心地讲解。经理看了眼陈江河,便有些不耐烦:“同志,您不要讲了,我们是对外经营,只进大品牌有档次的袜子。”

陈江河扯着袜边:“您看这质量,这设计,不比大品牌差啊!上海很多商店都卖我们这个牌子的袜子,很抢手!经理,这两双先送您试着穿。”

“不用不用!”

陈江河又推回去,死皮赖脸地:“产品就得试,我们交个朋友。”

“你不是厂长吗,怎么又当起推销员了?”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陈江河回头一看,经理也是一惊。杨雪打扮入时,吹着一个波浪头,对着自己高深莫测地微笑着。

经理脱口而出:“杨小姐……”

杨雪含笑点头:“于经理,他的袜子确实可以跟天赐袜比一比,都是上档次的货。我接的很多外国朋友很喜欢。”

经理恍然点头:“既然杨小姐推荐,那我们就先进一批试试。”

陈江河有些不相信,百感交集地看着杨雪:“大救星啊!我请你吃饭!”

陈江河像刘姥姥逛大观园一样看着四周幽暗的环境,杨雪轻声叫服务员点菜:“……牛排要五成熟,再来一瓶8年的麦芽Whisky。”

点完菜,杨雪抬头看着东张西望的陈江河:“哎,咱别跟土老帽进城似的,行吗?”

随着轻音乐,五光十色的灯光忽明忽暗。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为什么吃饭的地方要这么暗呢?好像要干坏事似的。”

杨雪扑哧笑起来:“你能喝洋酒吗?”

“我喝酒没问题。服务员,您把那菜单给我看看。”

“不用了,这顿饭我请。”

“不要这样嘛,你这是瞧不起人!杨小姐,我欠您多大人情啊!今天这顿饭再让您请的话,我以后还有脸……”陈江河瞪着眼说。

杨雪抱着胳膊冷笑着瞧着他。

陈江河看了一眼菜单,目瞪口呆地迟疑了一下,尴尬地指着菜单对服务员说:“我不吃肉,这个去掉。还有这果汁,你给我换杯凉白开水。”

杨雪夺过菜单递还服务员:“照下就行。”

陈江河拿过纸巾,抹起脖子上的汗,尽量掩饰自己紧张的情绪,翻着白眼盘算起价钱。

“上次帮你们骗了山下,陈厂长确实欠我一顿饭,怎么算这笔账都得补上。”杨雪坏坏地伏在桌前打量他,又充满好奇地,“真没想到,你会变魔术,把这个小小的袜厂变成了摇钱树。我穿过你们的袜子,确实不一样。”

“那是,穿过的人没有说不好的!”

“陈江河,既然你有这么大本事,为什么要替人打工呢?我听他们说过你是从义乌来的,那边现在发展得很好啊。看来陈大厂长也有难言之隐,大丈夫为情所困吧?”

陈江河讪讪一笑。

陈江河举杯相碰,喝Whisky像喝啤酒一样一饮而尽,杨雪没来得及阻拦,陈江河差点呛出酒来,强忍着难受,吞咽下去。

杨雪捂嘴笑道:“你当是喝啤酒呢!这酒不能那么喝的,你要吐就吐吧!”

陈江河强忍恶心,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不能吐,这么贵,忍都要忍到肚子里!”

陈江河显然已经喝晕,假装镇定地扶着墙,一步步往前挪着。杨雪挎着包一脸坏笑地瞧着他。“陈厂长,你行啊,一瓶酒你都非要喝完,这次让您破费了。”

陈江河打了一个饱嗝:“不喝……浪费!我没事,你先走。”

杨雪看看表,无奈地看着他。“你住哪?我送你回去。”说着,扶起土里土气的陈江河,让他斜靠在自己身上。

陈江河忽然想起什么,用颤抖的手艰难地从黑包里扯出两袋袜子,杨雪立刻明白,哭笑不得地等他说话。“不成敬意!这是送您的礼物,您现在总得有孩子了吧?”

杨雪甩开他,抱起胳膊:“距离上次见面才几个月啊!陈江河,你要骂我就直说。”

陈江河懊恼地一拍脑门,靠墙慢慢坐下。闭着眼大口喘气:“你让我缓缓,我要吐了。杨小姐,你是个人才,才貌双全,我一定要聘你做我们厂的推销员!”

杨雪忙蹲在陈江河面前,忍俊不禁:“高价姑娘,你聘得起吗?”

陈江河一挥手:“你又瞧不起我。我告诉你,我还要聘高价的影视明星为我们代言呢。我们的袜子会卖到北京,卖到广州,然后冲出中国,冲出亚洲,走向全世界!”

杨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赫赫有名的天赐袜还没走到这一步呢,你的胃口比他们还大。”

“那些袜算个鸟!给我两年时间,我再多投放几条生产线,就和天赐各占半壁江山了!”陈江河轻蔑地一笑。

杨雪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好,陈厂长,我等你聘我哦。”

陈江河突然一个干呕,爬起来,就像没头苍蝇一样寻找着地方。

陈江河踉踉跄跄走到洗手间就呕吐起来,晕头迷糊的陈江河感觉有熟悉的声音在说话。

“哥,您要多少回扣,只要提出来我全满足!”

那人不耐烦地赶他走:“你烦不烦?我上厕所你也跟着,你是狗啊?”

陈大光嬉皮笑脸地:“哥,看你说的,我不就是你眼前的一条狗吗?”

陈江河听出陈大光熟悉的声音,慢慢直起身探出头看过去。

“去!没纸了给我拿纸去!”厕所里坐着的人说。

“大光!”陈江河目瞪口呆地看着陈大光,陈大光惊呆了,怔怔地看着陈江河。

厕所里的人大叫:“你这个废物!纸撕到哪里去了?”

陈大光慌忙撕纸,奔到厕所门边塞进去,转身一把挎住陈江河的胳膊,推出门外。

陈江河有点发蒙,皱眉审视着陈大光,指指卫生间:“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都混成狗了?”

陈大光尴尬:“不是!哥,我在干笔大买卖,你知道里面坐的人是谁吗?说出来吓死你!”陈大光谄媚地扒在陈江河耳朵边,嘀咕了一阵后笑着说:“是不是当狗也值了!他批个条子,我能赚多少你知道吗?”

陈江河脸色大变:“你怎么跟这种人……大光,你不卖手套了?巧姑呢?”

陈大光掩饰地笑笑:“哥,你怎么也来上海了,你找着骆玉珠了吗?哥,我就住这酒店,9009,明天你来找我,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陈江河吃惊地看着他的背影,远处杨雪袅袅婷婷飘过来:“怎么,上厕所还碰到熟人了?”

脸色苍白的陈江河一动不动地站着。

杨雪拽住他:“哎,你没事吧?”

陈江河强挤出一丝苦笑,摇头蹒跚而去。

杨雪把陈江河扶上一辆豪华轿车。

随后与陈江河并肩坐在后座上,她暗暗打量着失魂落魄的他。“怎么没话了?想什么呢?”

陈江河像没听见一样,半张着嘴喘息。

“我发现你这个人挺有意思,说起袜厂来滔滔不绝,一说起你自己就跟哑巴一样。陈江河,你真是个谜啊!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要离开义乌呢,刚才那是你老乡?”

“有什么好说的,每个人不都需要求生存嘛?”陈江河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仿佛回到了从前,喃喃地说,“杨雪,人都会变是吧?”

杨雪盯着他:“这么多年你变了吗?还是谁变了?”

陈江河微微一笑,指着窗外:“就停这吧,我就住在那。”

“你这个明星厂长就住这种旅店?”

陈江河咧嘴乐:“已经很好了!当年我都住在澡堂子里、火车座位底下、火车站过道里。现在有床有被子,人家还供应开水,知足了。杨雪,您就别下车了,回去吧!咱后会有期!”

“你确实跟别人不一样。”杨雪充满怜爱,欲吐还休地看着他,轻声地对司机说:“走吧。”

陈江河微笑挥手。

作为与刚才豪华酒店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江河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眼中充满了惆怅……

<h3>六</h3>

昏暗的灯光下,母子俩在一张张地数着零钱,硬币掉在地上,小王旭忙趴到地上搜寻。骆玉珠看着撅起屁股捡钱的儿子,露出了久违的笑意:“小旭,咱给爸爸数数钱好不好?”

“好!”

母子俩一起蹲到床边,小王旭一张张地数起来:“爸爸你看,妈妈挣的,一、二、三、四、五……九、十……”

骆玉珠轻声跟丈夫絮叨:“大山,我在子弟小学门口摆摊卖东西,我们这地方偏僻没人气,也就那里人气旺点,只要进孩子喜欢的货,就没有卖不掉的。将来我们的孩子上学,我就在校门口守着,一直卖到他下课。放心吧,你的医疗费和小旭的学费我都能挣出来。”

小王旭盯着爸爸的脸:“妈,爸笑了。真的,我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

骆玉珠吓了一跳,仔细端详:“你爸哪笑了?胡说!”骆玉珠深情地搂过儿子亲他的额头,“那准是妈能挣钱了,你爸听见高兴坏了!”

小王旭咯咯地笑起来,骆玉珠伤感的目光看着一动不动的丈夫。

“九成新的电视机,半价卖了,半价卖了!”小木屋外,骆玉珠从工友手中接过钱,快速地数了数,不好意思地笑笑:“这电视机没看过几回,有问题厂里保修,放心吧!”

小王旭趴在电视机上,死死地抱住不放,骆玉珠走进门瞪了儿子一眼:“妈怎么跟你说的?”骆玉珠拉开儿子,工友才把电视机搬了出去。小王旭含泪眼巴巴地望着,骆玉珠把电视机放在板车上,张开右手,最后抚摸了一把,挤出笑:“走吧!慢点啊!小心!”望着工友骑车远去,骆玉珠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身看着满眼哀怨的儿子,蹲上前搂住,“儿子,现在什么最要紧?”

小王旭抽泣:“治好爸爸的病。”

骆玉珠用力抱住儿子拍着:“将来妈一定给你买一个大的,彩色的。”

赵家庆和老婆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将窗户玻璃安上,两口子刚要进屋,“啪”的一声玻璃粉碎了,一颗弹球掉落在地上。

两人欲哭无泪掉头望去,骆玉珠跳下院墙,像没事一样走回自己的地摊。“弹球啊!一毛钱三个!”

“这日子我真没法过了!我们和你前世有孽呀!”院里传来赵家庆老婆的哭声。赵家庆冲出院门,手里举着一把铁锹:“骆玉珠!我把你拍死算了!”

骆玉珠推开孩子们,气定神闲地迎上前。平静地站到赵家庆面前:“拍,往这拍!你别拦着他。男人应该敢作敢当,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

赵家庆老婆抱住丈夫的腰:“你别折腾了!你斗不过她,别再闹出人命来了!”

赵家庆颤抖着放下铁锹:“骆玉珠,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肯停歇!”

“到了你给我个说法,到了你去说出真相,到了证明大山是工伤。”骆玉珠一字一顿地说。

赵家庆的铁锹咣当掉落在地,一个大男人竟像孩子一般,捂着脸蹲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

两人来到站台办公室,骆玉珠坐在站台边,垂着双脚眯眼凝望远方,身后传来工长拍桌子的咆哮声,还有赵家庆的哭泣声:“赵家庆,你是不是人!大山平时对你咋样?你把大山一家人害惨了!你!”

“工长,我也是没办法啊!我错了……”

工友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办公室围住,纷纷议论着。骆玉珠眼神释然,无声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骆玉珠兴冲冲地回到家,没进门就喊着:“大山!定成工伤了!赵家庆他全招了!”

屋子里静静的,只有王大山躺在床上,儿子已不知去向。“小旭,小旭!”没人答应,骆玉珠看到点滴快要打完,忙重新换药,瞬间察觉到什么,俯身凑到丈夫床前。骆玉珠脸色一变,伸手触摸丈夫鼻息,浑身一颤,扑通跪倒在地,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涌出。

小王旭浑身是泥地跟随几个小男孩跑来,手上拿着一串野果,正要欢蹦乱跳地走进家门,只听到妈妈撕心裂肺一声惨叫。小王旭停住脚步,惊恐地站在门口。

天终于塌下来了。

<h3>七</h3>

陈大光热情地领着陈江河进入房间:“哥,你喝什么?我给你沏杯咖啡。”

陈江河踩着地毯摸着壁纸,又按了按席梦思床:“不用,喝不惯。巧姑呢?”他坐下打量。

陈大光转身已经忙起:“那手套生意没法做,太累了!你知道现在批条子能赚多少吗?动动嘴,一个电话打通关系,顶我卖一千双手套!我跟你说,我倒卖过钢材、木材、电视机,从我手里过的钱哗啦啦的!你见到昨天那个花花公子没有?他们吃肉我喝汤,攀着大树好乘凉,跟着他混,那真叫见过世面!”

陈江河冷哼:“还跟着上厕所。”

陈大光嘴角抽动了一下,尴尬一笑:“像我们这种普通人,没权没势,人家能带我们玩就不错了!哥说说你吧,你还在那袜厂待着吧?不如出来跟兄弟混,他们这个圈子里,外人进不去,我倒可以把你带进来。”

陈江河叹息一声:“大光,人还是踏踏实实活着好,靠辛苦挣的钱花着也踏实。”

“哥呀,你思想太落后了,现在挣大钱不能靠辛苦,靠的是关系!”

陈大光又神秘又兴奋地趴在陈江河耳边嘀咕起来:“如果我俩联手,过不了两年,我们哥俩就是义乌首富了!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全都吃后悔药去吧!哎,你知道陈金水身体不行了吗?早就没有当年的威风了!他现在养养鸡,串串鸡毛。过年时,当我把一摞钱拍在他眼前的时候,他半天没喘过气来!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呀!”

陈江河鄙夷地瞥了眼大光:“那是你老丈人。”

陈大光笑着说:“对对,老丈人。老丈人也认钱呀!你知道现在最流行什么?拿钱把人给砸晕咯!”

“巧姑呢?”

陈大光把咖啡端到面前,咧开嘴乐了:“哥你闻着味没有?香不香?现在我抽的是中华,睡的是席梦思。不是宾馆我睡不着,没有单独的卫生间我根本就不住!就你昨天吃饭那餐厅,那是我食堂!”

陈江河突然将咖啡泼在他脸上,陈大光惨叫一声捂着脸坐在床边。“我问你巧姑呢!”

“你干什么!”陈大光一边拿纸巾擦拭一边委屈地说,“她回义乌了,一股泥土味,带着她我怎么谈生意啊!你干吗呀,你!”

陈江河厌恶地将桌上的纸扔给他:“瞧瞧你那副德行,还像个人吗?”

“你知道你老丈人是谁吗?我金水叔,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他的父亲就是当时的义乌首富、鸡毛换糖‘老路头’重辉公。那是精于敲糖业务的‘精英中的精英’,一直独当一面,统帅北路糖担;重辉公的四子三女,六个受过高等教育,而且五个都是复旦大学毕业的。勤耕好学、诗礼传家,兴教重教,遗风不绝。重辉公凭肩挑货郎担叫卖起家,成为“金华火腿”生产商。他后来又办起染坊、酒坊、酱坊、黄包车行,成就了综合性大型企业。”

“陈金水不是跟这些城里亲戚脱离关系了吗?我爸说,你应把它当成传说,不要信它。”

“以前不能说,现在世界都在变,我可以告诉你了。”

陈江河起身夺门而出。

陈大光慢慢擦拭身上的印记,无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