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1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8884 字 2024-02-18

<h3>一</h3>

在杭州郊区的曙光袜子厂昏黄的办公室里,杨雪弯着腰,在陈江河的办公桌上翻看着各种各样的书,那双纤细的手放下这本,又拿起另外一本。“这些书是装门面的吧!你连哲学、心理学也看?”陈江河一脸无辜状,摊开双手说:“美女,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要给我留点面子啊!”陈江河掉头面对坐在木沙发上的山下,严肃地说:“你们的机器存在问题,如果再出故障,山下先生,我们必须退货,你们还要承担我们的经济损失。”

山下满脸疑惑,连连摇头用日语嘟囔着。杨雪像看戏一般冷笑着翻译:“他说这种机器坏的几率是万分之一,可运到你们这里,所有的部件轮番坏了一遍。”

“难道山下先生还怀疑我们?您看看……”陈江河拉着山下胳膊,无辜地指向四周闲散的工人说,“工人都干不了活了,产品也生产不出来了,最该着急的是我们!”

山下看了一眼窗外悠闲嬉戏的工人,摇着头长长地叹息着走进车间。陈江河刚想跟随,山下转头警惕地瞪着他。陈江河赔笑着说:“明白,我的明白!”陈江河做了请的姿势,暗中朝杨雪使了个眼神。

杨雪嘟囔:“简直就是笑话!”

车间大门一关,陈江河像变了个人似的转身狂奔到伏击处,有工人默契地递上望远镜,后墙几个工人已经搭好云梯。陈江河攀缘到屋顶,小蒋早已趴在上面。陈江河轻声问:“你们技术科的人都就位了?”

“放心吧,厂长!埋伏的都准备好了。”

山下自言自语地拆卸着机器,杨雪背着手,余光瞥着房梁。陈江河举着望远镜,山下拆卸的动作瞬间被悄然放大,尽收眼底。车间角落毡布下,也露出了望远镜,从另一个角度观察着山下。

“三纱道换钢扣,挪走断针保护器,换辅色。拆双速马达,纬度密度……”

陈江河下着口令,身后坐着一位技术员,嘴里咬着笔,快速在图纸上标注着,轻声问:“多少?”

杨雪用日语不时询问着什么,又用中文感慨道:“双速马达这么难拆啊,纬度密度数3、5、11……”

山下隐约听到什么,抬起头神色诧异,警惕地扫视四周后,循着声音往车间角落走去,离潜伏的技术人员越来越近。

陈江河趴在顶棚,紧张地屏住呼吸,小蒋也一动不敢动。

“啊!”

山下猛回过头。“老鼠,大老鼠。”杨雪指着顶棚用日语说。

陈江河纳闷:“她说什么?”

小蒋转头朝陈江河说:“厂长,老鼠。说屋顶爬着大老鼠。”

山下回到机器旁,猫腰调试。身体却挡住了角落里技术员的视线。

“那马达怎么组装,你看清了吗?”

“厂长,看不见了。”伏在顶棚的小蒋紧张地轻声说。

陈江河抢过望远镜:“关键时候掉链子,不是让你两边都安排人吗?”

陈江河爬到房檐上,朝下面轻声叫道:“老严,看你的了!”

老严早有准备,朝陈江河会意地点点头,抱着保温瓶走向车间大门。

车间大门被拍响,山下无奈地上前开门,吼叫。老严挤出笑脸,从保温瓶中拿出冰棍:“山下先生,米西米西,冰棍的有,降降温,休息休息!”

杨雪背着手仰望屋顶,陈江河干脆将瓦揭开,探进头指着桌上的镜子比画。杨雪挪动镜子挑好角度,转头看陈江河时,身后转来了“咣当”的关门声,山下已经愤怒地走过来,刹那间杨雪缩回手,陈江河也将瓦片轻轻放回。

山下放心地回去修理了。车间角落毡布下的望远镜对准了镜子,山下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厂长办公室里,收音机响着革命京剧《红灯记》,陈江河心静如水,隐藏着小小的得意劲,他想,如果是战争年代,我不就是李玉和、李向阳了吗?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真诚地感谢杨雪说:“这些都是我们自己生产的男袜女袜儿童袜,礼轻情意重,不成敬意。”

“你骂谁呢,我还没结婚!”杨雪抱着胳膊,异样的眼神看着面前那堆袜子。

“先存着啊!杨雪同志,这次要不是你积极配合,我们也拿不下鬼子。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陈江河,别说得跟打仗一样,别以为我是被你策反的军统女特务,行吗?你们这是在偷技术。”杨雪哭笑不得,一眼就揭穿了陈江河的鬼心眼。

陈江河收起笑,拿过合同:“还真不是,你看合同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一旦机器交付使用,不设任何技术壁垒。可我们刚用了一个月,就发现咨询费远远高于我们买机器的钱,这不是欺骗吗?我们是土,是乡下人,是没见过世面,可也不能这么坑我们啊!”

“就算你们摸清了技术环节也没用,陈江河,你怎么那么幼稚啊!零部件你们谁搞得懂?再说马达和电脑模板都不是国产的,到最后还是要找他们。”杨雪用异样的表情看着陈江河。

“我还就不信这个邪!杨雪你来,我带你看看我们的秘密武器。”陈江河推门出去,杨雪疑惑地看着他背影。

推开门,小蒋正带着几个人在紧张地研究焊接模板,墙壁上贴满图纸。一台刚组装好的电脑提花机启动运行了。小蒋兴奋地说:“厂长,我说怎么启动不了呢,原来我们比山下少了两个拆装程序!”

杨雪吃惊地看着,陈江河转身微微一笑:“我们也有自己的大学生技术员,这一个月我们一刻也没闲着,足足跑了五个省十一个市,终于研制出了双速马达。”

杨雪呆呆地站在那:“零部件哪来的?”

“杨小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在买你们那台机器之前,我们厂长就已经摸清:你们的零部件都是从大陆生产运过去的,可一转手价格就翻了几十倍!”小蒋得意地说。

杨雪吃惊地看着陈江河。陈江河憨憨一笑。“是福建沿海军工转型的两个厂家生产的。既然我们是同一战壕的战友了,我就给你透露个秘密,我们的小蒋比小日本还多设计出了几十种程序。”陈江河神秘地说。

“你们早就准备好了?”

“天下难事,必做于易,天下大事,必做于细。我陈江河从不打无准备之仗,弹药早就备齐,只等山下过来。”

“厂长,这是销售科给我们袜子取的几个名称,您看看。”

杨雪一旁冷笑:“还没卖呢,就想着做品牌了,您这思维够超前的。”

陈江河憨憨一笑:“自行车骑永久,白酒喝茅台,奶糖大白兔,手表戴大上海,我们的袜子也总得起个让人记得住的名字!”陈江河皱眉思索,“这事我做主了,就叫玉珠牌!”

杨雪诧异地看着陈江河。

屋里人都喃喃回味:“玉珠牌?”

<h3>二</h3>

小王旭欢蹦乱跳地盯着桌子上刚买的十四英寸电视机,王大山则在院子里用力抓住天线杆转动着方向,骆玉珠拍窗大叫:“再往右,再……停!”闪抖着雪花的屏幕突然传来歌声—万水千山总是情,聚散也有天注定……

骆玉珠抱住儿子坐下,痴迷地看着影像。王大山刚要进屋,电视又刺啦模糊起来。母子俩同时叫喊:“不要动!”

王大山哭笑不得,抓着天线杆一动也不敢动……

小王旭已经甜甜睡去,幽暗的灯下,骆玉珠缝补着衣服,哼着《万水千山总是情》的曲子。“你唱得真好听,以前我没听你唱过。”

王大山蹲在电视机前,好奇地看着骆玉珠。

“做梦也没想到,在家里就能看上电视。”

骆玉珠咬断针线微微一笑:“这算什么,人家国外还有更大的电视机,还有彩色电视,带颜色的!”

“带颜色的,那得啥样啊?玉珠,工长说我就要提干了,等过两年攒下钱,我给你们娘俩换彩色的!”

骆玉珠温馨一笑,转身靠在丈夫肩膀上:“大山,今天我们买电视机时,我看见人家墙上挂的全是演员挂历,过两天我想去南边进上百十本,一准赚钱!”

“你这脑子真的跟别人不一样,怎么有那么多主意。”

“我以前卖的比这个……”骆玉珠笑着抬头,才察觉到丈夫的眼神,把后面的话咽回。

王大山转身抱住骆玉珠,动情地说:“我不想我的女人出去跑,往后挣钱的事都归我,一个女人家风吹日晒的,不好。”

“你们站上的人又说我啥了?”骆玉珠双手扳过丈夫的头,微笑看着。

骆玉珠笑起来,甜蜜地将额头顶住丈夫的头:“让他们说去,大山,我们要过好日子了,你信不信。”

“大山,大山!”门突然被敲响,赵家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王大山看了眼骆玉珠苦笑:“以后再不敢说人坏话了,说谁谁到。”

骆玉珠捶了丈夫一下,王大山笑着推门出去。骆玉珠透过窗户看见赵家庆和大山嘀咕着什么,王大山脸上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王大山推门进来,骆玉珠眼巴巴瞧着他。

“赵家庆说家里有急事,他老婆病了,求我去顶班。”

“为什么总要你顶班?他就是想打牌,下午我还看见他老婆四处逛呢。他们就知道欺负老实人,你……哎!要下雨了,带上雨衣!”

“总得有人顶班啊,你先睡,天亮我就回来了。”王大山收拾好工具已经推门出去了。

窗外隐隐传来了滚动的雷声,骆玉珠担忧地叹息着。

迷糊中骆玉珠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被人劫持,哭喊着:“爸!爸!我想回家!”大雨中,爸爸捂住脸背过身去,自己越哭喊挣扎离家越远……骆玉珠搂着小王旭斜靠在床边,满头是汗,突然睁开眼一个激灵坐起。

骆玉珠轻轻地给儿子掖好被角,看了看床头小钟,焦虑不安地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骆玉珠在屋中徘徊,雨越下越急,突然又一个闪电雷击,骆玉珠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看了看依然熟睡的儿子,便拿起一件雨衣推门出去。

骆玉珠披着雨衣一路小跑,远远地就听到赵家庆老婆在哇哇大哭,铁路工段办公室里的人在劝着:“大家正在寻找,家庆不会有事的,嫂子你别哭了!”

“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赵家庆老婆满脸是泪。

骆玉珠挤开门口看热闹的人。“工长,出什么事了?”

工长烦躁地甩开她的手:“哎呀,你就别添乱了!赶紧多派些人去找!”

骆玉珠脸色苍白,声音颤抖:“你们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北线滑坡了!值班的人掉沟里去了!”旁边的人说。

赵家庆诧异地挤开人群走进办公室,看着自己老婆说:“吊死鬼,你哭什么呀?”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掉头惊诧地看着赵家庆。赵家庆老婆也瞠目结舌地瞧着丈夫。赵家庆莫名其妙后退一步:“这是怎么了?都看我干吗呀?”

“大山!”骆玉珠身子一晃,吐出一声凄厉的喊叫。

众人还没缓过味来,骆玉珠已经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铁路医院手术室门前,骆玉珠失魂落魄地坐在长椅上,工友们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焦急。“玉珠,我叫嫂子先去家里看小旭了,你心放宽点,大山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骆玉珠默默点头。

赵家庆在老婆的陪伴下,从拐角处探过头来,颤巍巍地走到骆玉珠面前:“嫂子你别急,大哥肯定没事的!”

工长上前抓住赵家庆的领口,严厉询问:“赵家庆,滑坡的时候你去哪了?你这是逃离岗位知不知道?是逃兵!你等着组织追究你的责任,等着惩罚你吧!”

“工长,我就在班上啊!我冤枉啊工长!”赵家庆见事态严重,急忙撒起谎来。

“你在班上?那大山干吗去了?”工长皱起眉头,用疑惑的目光盯着赵家庆。

“我……我不知道啊!”

骆玉珠抬头愤怒地看着赵家庆,猛地站起将一旁劝慰的赵家庆老婆推开。此时手术室的门推开了。骆玉珠被众人簇拥着围上:“怎么样,医生?”

医生摇摇头:“脊椎断裂压迫神经,脑中又有血块,没办法实施开颅手术。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医生您想想办法,您救救他!”骆玉珠双膝跪倒在地。

医生扶起骆玉珠:“命是可以保住,但也是植物人了。”

走廊中只有骆玉珠的哭泣声,众人面面相觑,看着医生离去。

赵家庆靠在墙边望着医生背影,又转头看了看哭泣的骆玉珠,暗自松了口气……

王大山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头部裹扎着,鼻子内、手臂上都插着管子,骆玉珠伏在一旁含泪看着丈夫:“大山,你说话得算数,你答应过我们娘俩,还得换更大的电视机呢,还得换彩色的。小旭还在家里等着爸爸呢!你得扛住,大山!”骆玉珠哽咽着,忍不住泪水横流。

“完全丧失自理和感知能力,而且随时会出危险。别说咱们这个小医院,就是送到北京总医院也没用。”医生与工长在门外的说话声,传进屋里。工长焦急询问医生,您这话的意思是人救不回来了?

病房寂静无声,骆玉珠紧紧攥住丈夫的手,哽咽着:“大山,我们回家去吧,我跟儿子陪着你。”

王旭不顾大家的阻拦夺门而出,工友们从车上抬下爸爸。骆玉珠几步上前搂住儿子。王旭哭喊挣扎:“我爸怎么了?”

骆玉珠俯身,紧紧地贴住儿子的脸,轻声坚定地:“旭,你爸睡着了,你爸没事,我们不哭。”

“我要爸爸!我要爸爸醒过来跟我说话!”

骆玉珠含着泪,哽咽着用力摇动儿子的肩膀:“不许哭!以后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顶梁柱!你要跟妈妈一起照顾爸爸!把这个家撑起来,懂吗?”

小王旭怔怔地看着母亲,骆玉珠含着泪,用力将儿子搂在怀中。她轻声地对儿子说:“我们不能让别人看笑话,坚强些,不哭!”

骆玉珠松开儿子起身进屋,王旭独自站在小屋外抽泣。小王旭几次想擦干泪水,却又不争气地让它淌落下来。看着这个苦命懂事的小王旭,大家都偷偷地拭泪。

屋里传来了叮嘱声:“关键是要做好皮肤护理,预防褥疮,要勤观察、勤翻身、勤按摩、勤擦洗、勤整理、勤更换……”

<h3>三</h3>

接到老严的电话,陈江河匆匆忙忙地赶了回来,没等货车停稳,陈江河就从车上跳下,迫不及待地往车间走去。老严早在车间门口翘首以待了,见到陈江河风风火火着急的样子,他笑着说:“邱主任他们已经参观完车间,小蒋正给他们讲解电脑提花机呢。就等你了。”

陈江河无意间瞥了眼门外,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正蹲着画画,非常可爱。他来不及打招呼就兴冲冲走进车间,几个客人正在聚精会神地观看小蒋操作。邱英杰神情疲惫,目光却炯炯有神,他对着陈江河大笑:“各位,我们义乌的传奇人物鸡毛驾到!”几个袜商纷纷上前握手,恭敬钦佩的神色溢于言表。

邱英杰搂着陈江河肩膀:“人家玉珠牌袜子是紧俏货,质量好、工艺水平高,花色优美,北京、上海都抢得厉害。现在想见一次鸡毛可不容易呢!”

“陈厂长,您是我们义乌的传奇人物,只要哪个摊位抢到玉珠牌袜子,就等于拿到了钱。”

“陈厂长,您这袜子的名字不错,玉珠!”

邱英杰异样的眼神暗暗打量着。两人目光相对,陈江河苦笑了一下。

柱子突然不知从哪冒出头:“别拦我!我是跟他们一起的!鸡毛!”

陈江河被吓了一跳:“柱子叔?”

邱英杰解释说:“他非要跟着来,说来找侄子挣钱,连换洗衣服都带来了。”

柱子热情地上前扳住陈江河的肩膀,又拍又搂:“鸡毛,你在外单打独斗、没人帮你可不行,叔说啥也得赶过来帮你!上阵还得父子兵呢,是不是?”

陈江河哭笑不得:“我金水叔不是不让……”

柱子神秘地拉他到一旁压低声:“你金水叔老糊涂,我跟他说出去打工,他还傻乎乎地贴我路费,布置我找你呢。鸡毛,给叔个好差事吧,最好是能帮你把关的!”

陈江河无奈地摇头苦笑。

“爸爸,我画完了。”小姑娘有一双乌黑深邃的大眼睛!

“哎,看看我们岩岩又画出什么大作了。”邱英杰答应着走出去。

陈江河愣了一下,目光追随着门外的父女俩,只见那女孩脸庞光洁白皙,深邃的眼眸明净清澈,灿若繁星,不知她想到了什么,对着自己兴奋一笑,好像那聪慧的灵韵都溢了出来。

父女俩跟着陈江河来到袜厂宿舍。小邱岩在床上欢快地蹦跳着,邱英杰抱住女儿亲道:“别把陈叔叔的床给蹦塌了!听话岩岩,吃完午饭要干什么?”

陈江河笑:“叔叔的床结实,使劲蹦!”

小邱岩噘起嘴:“我不想睡午觉。”看着爸爸故作生气的样子,小邱岩捧住爸爸的头天真地问,“那睡醒能看见妈妈吗?”

邱英杰的嘴角带着一丝苦笑点点头,小邱岩竟乖乖地躺下,自己拉上被子闭上眼,这一切陈江河都看在眼里。

多么漂亮、聪明、活泼的小女孩!

邱英杰拍着女儿,轻声哼起歌谣:“拜年拜块糖甜甜,糖勿甜,买丘田;田勿种,买个铳;铳勿响,买根香;香勿梅,买个妹;妹不惠,扔到塘里饲鲶袋……”

邱英杰拿起沾满泥水的袜子轻声笑:“有盆吗?孩子贪玩踩水,我给她洗洗。”

陈江河看着邱英杰给女儿搓洗袜子问:“她妈呢?”

邱英杰尴尬地笑笑:“她本来要拉我一起出国留学的,我没答应,半年前她自己先去美国了。我现在无论去哪,都得带上女儿。”

“甜蜜,真让人羡慕哦。不过,哥,你做大事,这也不是长久……”陈江河同情地看着邱英杰。

“江河,你居然让这个倒闭小袜厂起死回生了,还整出名堂来了。这说明,金子到哪都能发光啊!今天我带义乌的袜商来参观你的厂,他们都对你佩服得不行,听说这些货到了上海、北京就被抢空。”邱英杰挑起话头。

陈江河不好意思地笑笑:“三班倒,工人、机器都不休息。”

邱英杰笑眯眯看着他:“既然供不应求,你就不该违反经济规律随便开条子。我听说只要是我们义乌人来进货,你都会批,这是什么道理?而且,很有可能义乌客人来偷学怎么办袜子厂……”

“没道理,我乐意供货;如果义乌袜厂遍地开花,我也巴不得!”陈江河一笑。

邱英杰笑着戳他胸:“你呀!总觉得欠着义乌人情似的,其实,多年来,你连本带利给陈家村人够多的,骆玉珠不知道底细还在寄钱,大家都说是金水叔他们对不起你俩。真不打算回义乌了?你知道我们义乌现在变化有多大吗?这两年又建成了新的城中路小商品市场,跟火车站一样,钢筋混凝土棚架结构,程控电话、银行、托运都进驻了,那才叫一个壮观!经营户的生意更加红火啦!”

陈江河笑着点头:“我有机会一定回去。英杰哥,金水叔现在怎么样了?”

“他在村里办了个羽毛加工厂,回收鸡毛做掸子,仅鸡毛收购加工一项,就让陈家村年人均增加收入1400多元。冯大姐她们常来拿袜子没跟你说?”

“这些我都知道,我曾给他寄过几笔钱,都退回来了。他对当年的事……”陈江河长叹了一口气。

“耿耿于怀,你们爷俩一个脾气!江西、安徽很多干部来陈家村向他取经,他的名气更加响亮了。羽毛加工具有投资少、见效快、覆盖面宽的特点,很适合脱贫,可是他对你还是想不开,你知道村里有人想卖你的袜子,全被他骂回去了。为什么?就因为你这袜子叫玉珠牌。”邱英杰看着他,用手拽出他脖子上的古玉挂坠:“这个东西要在心口挂到什么时候啊?这辈子在你眼里只有这一个女人?”

陈江河满腹苦水,再也笑不出来,喃喃地:“我找过她一次,她已经成家了。”

邱英杰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过完年接到你的信,我都傻了,没想到你这么痴情。江河,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她已经有了她的幸福,你又何必还苦守在这呢。”

“爸爸。你忘吃药了。”两人忙转头看去,小邱岩正迷糊地站在门口举起手中的药。

“哎,爸爸马上吃。”

陈江河呆呆地看着小邱岩,这对父女的亲情瞬间感动了他。

多么乖巧的女孩啊!

组团来的义乌袜业经销商与陈江河握手言别后,转身上了小面包车。邱英杰抱着女儿笑眯眯地看着陈江河:“江河,你这玉珠牌袜子注册了没有?”

陈江河愣了一下:“哪有工夫啊,卖得好就行了,谁想那么多!”

“商标注册是大事,就像有了孩子,就要取名字、上户口。国外很多百年的老企业都比我们重视。”邱英杰认真地说。

“不急!”陈江河无所谓地说。

“总有你急的那天。岩岩,跟陈叔叔再见。”小邱岩乖巧地摆手,陈江河拉住小女孩的手,像大人之间告别一般地摇了摇。

“岩岩,叔叔送你一份见面礼好不好?”陈江河一下子就疼爱上了这个小女孩,他摘下了脖子上的古玉挂坠,郑重其事地挂在小邱岩脖子上。

邱英杰大吃一惊,忙放下孩子:“江河,这是玉珠给的古玉,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