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日本工程师的深鞠躬,人群开始散去。那双黑丝袜又晃悠着挡在两人眼前。陈江河与小蒋迷茫地顺着腿往上看去,这位姑娘身高有一米七,长裙飘飘,脸色很白,姣好的容貌配上时尚的装束、优雅的举止辅以甜美的微笑,还有一双梦游似的水汪汪的眼睛。小蒋脱口而出:“噢,上海美女真漂亮!”可是美女翻译充满敌意,抱着胳膊冷冷地瞧着他俩,吐了一声—“流氓!”
保安闻声冲了上来。
“我们不是流氓!流氓也不会来这里,我在看那台机器!”
小蒋也跟着解释:“同志,你误会了,我们是专门生产袜子的厂家。”
保安无奈:“你们也不能总盯着人家女同志的大腿呀!”
陈江河无可奈何,看到了抱着胳膊饶有兴趣审视自己的女翻译。她不再是娇花流水、弱柳迎风的小娘子了,那嘴角明显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陈江河请女翻译去吃面条,三碗热气腾腾的鸭血面摆在桌上。
穿着洋气的女翻译用异样的眼神注视着陈江河:“你们就拿这种面糊弄我?”陈江河挤出笑:“感谢感谢!要不是你站出来解释,我们还被扣在那。这顿饭略表心意,主要是上海的饭馆太贵,我们花的又是公家的钱。”
陈江河朝冷傲的女翻译笑着点头:“我叫陈江河,是生产袜子的厂家,我对你们这台单针电子提花机非常有兴趣,想多了解点提花机功能和参数,你能不能再送给我们一些内部资料。”
美女翻译饶有兴趣地说:“你这个袜厂我听都没听说过,就敢到这么大的展销会上来开展台?我很佩服你的胆量。”
“我们这次确实开了眼界,同志,你贵姓?”
“免贵姓杨,杨雪,白雪的雪。”杨雪不可思议地注视他,轻声说,“你知道那台机器的价钱吗?”
“几十万日元,合三万元人民币,是吧?”
杨雪眯起眼,细细打量着陈江河说:“你们这么个小袜厂还想换这种机器吗?你知道吗,咱们国内多少大型袜厂都还只是询询价呢。”
陈江河苦笑了一下:“我真诚地想了解这种提花机的性能和操作要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购进至少三组机器。”杨雪无比吃惊地看着陈江河,过了半晌,才突然爆发出笑声,随后,她还擦了擦眼泪。
三人回到展销会上,日本工程师边操作提花机边讲解,杨雪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面带微笑:“你倒是翻译啊。”
杨雪没精打采地:“它是通过变频,高精度全齿轮同步传动……你能不能别耍我?”
陈江河故作诧异:“人家说这句了吗?”
美女气鼓鼓地瞪他一眼:“这种机器稳定性好,可以生产出多种式样的袜子,连裤袜提花袜……你们厂子有钱吗?你这是赌博知不知道?技术都掌握在日本人手里,我劝你别买了。”
陈江河微笑着看着杨雪说:“如果这个日本人懂中文,我相信他杀了你的心都有。小杨,请你给他翻译,我会按合同先付定金,希望三组机器尽快拉到我们袜厂,同时,请山下先生亲自到我厂莅临指导。”
“嗨以!”日本人给陈江河鞠躬。
陈江河自信地与山下工程师握手致意。
展会一结束,陈江河没有心思逛那花花绿绿的大世界,就匆匆回到厂里。刚到办公室,老严和小蒋就紧跟其后,递上各种文件,陈江河下令:“停止采购玻璃袜的原材料,各车间的生产要逐步放缓,等待新机器调配。”
老严激动地反对说:“听说你又要改组机器,各车间都有意见,你该听听下面的呼声!”
陈江河笑眯眯地:“定金已经打过去了,除非你愿意承担终止协议的损失。其实,是厂里人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变化有多快,当然,我可以理解你们的心情。”
“江河,不光是我,估计全厂所有人都会反对,你太不冷静了!这是一场豪赌啊!”老严吐了口冷气,动情地说。
“哈哈,老严,你怎么跟上海的女翻译一个腔调?好了,我们也别说什么,干脆来个全民表决,如果半数以上的人反对,项目停止,我个人承担损失,怎么样?”
老严关好窗户,拉陈江河到屋子一角,压低声说:“江河,这些年你是干出了不少成绩,你比前几任厂长都有本事,我老严服你。可你知道上面下面有多少人对你有意见啊!”
陈江河呵呵一笑说:“老严,这就是你不对了,有意见不跟我反馈,下面对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这些年你做了不少改革,有些动作已经惊动了上面,领导找过我询问情况,全被我顶回去了。我就拿你给厂里带来的产值说事,一年翻一番啊,谁能做得到?还有,你对小蒋太偏心了,厂里人都议论纷纷,凭什么你给他双倍的年终奖?他年纪轻轻的,你发给他那么高的工资,经过上面允许了吗?还有,你连出差也总是带着他,老工人、老同志都很有意见!”
陈江河看着他苦笑:“捆绑得那么紧,还怎么干活呀,我的天!”
老严摇头:“反正你必须想好,如果你再冒险赌下去,恐怕……”
这时,窗外响起工人们的叫嚷声:“厂长,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让我们停工?”
“厂长,为什么又要换机器啊?”
“江河,你听听,压不住了!”
陈江河拉开门大步走出去,老严吓了一跳,忙跟着追出去。
小蒋正在劝阻工人不要激动,有人指着小蒋的鼻子骂起来:“小蒋,你不要跟在厂长后面乱出主意!”
“小蒋,换一次设备你能拿多少回扣啊?”
小蒋被噎得含泪摇头:“我……我……你们……”
陈江河铁青着脸走出大门,人群立刻安静下来。陈江河双眼细长,口唇棱线鲜明,他威严地扫视众人:“喊呀,不都是叫喊着给我听的吗,怎么我一出来都没声了?”
老严抬手驱赶着:“散了,都回去工作。”
人群刚有些松动,陈江河就用铿锵有力的声音高声喊道:“既然大家都来了,先别散了。干脆今天我们就地开一个职工民主大会。”陈江河把头颅抬得高高的,心情沉重地剖析自己:“没错,我陈江河以前是体制外的人,有野性,不服管,有各种臭毛病。我要过饭,收过破烂,走过东南西北,我没服过谁,这辈子我只服一个人,就是我的邱英杰大哥。他告诉我一句话,不在炉子里浸泡个三遍,锻打多次,是成不了好钢的。在我们这个袜厂,是老天给我体制内深造的机会,这里的艰苦生活是我的大学。这几年我确实长了不少见识,棱角也快被磨平了。但有一点我陈江河变不了,就是爱做梦!我还想带着大家一起让梦想起航!有人说刚过几年又要换机器了,你们问问小蒋,到上海我们受了多大的刺激!外贸商店里的袜子能卖到十二元钱一双!那是金线织出来的吗?”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陈江河表达思想准确到位。“再看看我们的袜子,只盯着乡里县里的市场,都过时了,饱和了,同志哥!不知不觉我们就被人家甩得老远啦!玻璃袜,还是我们的拳头产品,可是人家上海人早就不穿了。我们的市场在一点点地被压缩、变小!我们还跟温水里煮青蛙一样,闭着眼睛享受眼前那点利润。待会儿我让小蒋给你们讲一讲,什么叫单针电子提花机,能生产出多少种颜色和式样的袜子。按我陈江河的脾气,就是砸锅卖铁、饿着肚子、勒紧裤腰带,也要换几台这样的机器进来!我这不是赌,是时不我待。我们要破釜沉舟,突出重围!如果我们自己不寻求转变,就离死期不远了!”
众人的目光变得信服,静静地听陈江河说着。老严也若有所思,不再叹息。
陈江河感叹:“有人说闲话,说应该按工龄发年终奖,说我太偏向小蒋,大伙都知道,小蒋是我们厂唯一的大学生,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我陈江河以前也不相信知识,可我告诉你们,我的那个大哥邱英杰在北京上过大学,比我陈江河的眼光高出几倍、几十倍!就是他当年在火车上告诉我,义乌之外还有中国;东海、南海之外还有太平洋!这个世界有多大你们想过吗?我不了解你们,但小蒋他肯定想过!因为他有知识有文化!书读多了你就会想,书读多了,你的梦想就有可能实现,我要读书,我喜欢读书人给我当师爷。用一点点补贴,请一位高参,我值了!”
小蒋脸涨得通红,满眼泪水,感激地看着陈江河。
陈江河走进人群:“大家这几年跟着我陈江河没少吃苦,但平心而论,你们的工资奖金也涨了不少吧!人家大学毕业的老师,一个月才七十多元,我们职工都是一百五十元以上了吧,多的有两百元。我这个人爱做梦,而且喜欢跟大家一起来做这个梦。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相信我陈江河,进了这三组机器,我保证大家三年后工资跟着厂里的利润翻一番!”
“好!陈厂长,我们跟定你了,你说怎么办吧!”有人迫不及待高喊起来。
陈江河扫视了一下众人:“我希望,在此刻张开翅膀,让我们的梦想起航!现在厂里资金有些紧张,我陈江河准备拿出自己这五年的所有工资积蓄,我希望大家也能够出钱出力,当然不是白出,将来赚钱了,按照比例咱们内部分红!”
老严吃惊地看着陈江河,刚想上前阻拦已经来不及了,老严的声音已经被大伙的叫好声、鼓掌声淹没。他只得摇头:“惹祸了,又惹祸了……”
<h3>七</h3>
简陋的火车站内,簇拥着很多等车的人们。四岁的小王旭骑在骆玉珠的脖子上,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挤在一起,在站台办公室里探头探脑地看着电视剧《红楼梦》。骆玉珠仰头问:“小旭,好看吗?”
小王旭看得眼都直了:“嗯!”
“那林黛玉怎么又哭了?你下来帮妈看摊,让妈看一眼。”
小王旭顺从地从骆玉珠的肩上溜了下来:“爸爸!”
骆玉珠转过头,看见王大山已经笑着把儿子搂到怀中:“玉珠,我们收摊吧,回家吃饭。”
看着电视画面,骆玉珠有些不舍:“你们先收摊,让我再看一下电视。”说完便挤进看电视的人群中。
看完电视,一家三口顺着铁路回家。小王旭骑在王大山的脖子上扯着嗓子喊:“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骆玉珠背着货篮跟在后面笑个不停:“你才几岁啊,就盼着掉林妹妹啦!”
王大山高兴地将儿子抛到空中又接住。“哎呦,你小心点,别摔着他!”骆玉珠担忧地说。
远处一片朦胧,那是晚霞映照下的山峰,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铁路对面的小山;眼前是蓝天白云,田野一片金黄,到处是丰收的田园风光。今天,骆玉珠陪伴着两个亲人,特别地感受到了美丽赣州的诗情画意。
小王旭已经进入梦乡,双脚不安分地踹开被子,正在缝补衣服的骆玉珠转身又给孩子盖上。
见王大山穿好工装又要准备上班,骆玉珠长叹一声:“你这样没白天没黑夜的,身体受得了吗?”
王大山一笑:“现在多加一个班能补贴不少钱呢,再说我困了,随便找个地方也能打个盹,放心吧。”
“大山,我还是想进城做点小生意,站台上赚不着什么钱。”
王大山扳住骆玉珠的肩膀:“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孩子太小没人看,我们再苦熬上两年,等儿子上了学,你再出去干吧。那我走了,你把门锁好。”
骆玉珠眼神忧郁,勉强地对王大山笑了笑。
又一列火车,带着巨大的轰隆声,缓缓地停靠在站台,机车挂着一节节绿色的车厢,就像绿色巨龙横卧在乌黑发亮的铁轨上。车上稀稀拉拉地下来没几个人。骆玉珠赶紧坐在摊旁叫卖:“茶叶蛋—鸡腿—瓜子!”
车上下来了两个人,抓紧时间在站台上吸烟。
“我复员前在部队干摄影,跟他们进了大观园,那时候演员都在里面集训,我就四处瞎照,也没当真。陈晓旭特别入眼,就是这个!没照好,照了个侧影。我要是知道现在这电视剧这么火,当年就应该好好地多照上几张!”两人说得热闹,突然发现旁边多了一个脑袋,骆玉珠正眼巴巴地盯着相片。
“同志,这个真的是林黛玉?”
那人白了她一眼:“我骗你干吗?你看这侧影,谁装得出来?”
骆玉珠眼珠一转:“同志您饿了吧?我这有茶叶蛋,有瓜子。”
那人忙摆手:“不要不要!”
骆玉珠:“我不卖,是送的!小旭,快把茶叶蛋和瓜子给叔叔拿来!”
那人不好意思地接过,笑着说:“哟,没想到这小朋友的名字跟那林黛玉的扮演者陈晓旭相同啊。”
“所以是缘分呐!同志,您能把这张照片卖给我吗?”骆玉珠忙着点头。
“卖给你?我这照片不卖!”
正说着,列车鸣笛,两人上了车厢。
“同志!价钱可以商量,我真心想要!同志!”骆玉珠调转头看了一眼儿子,一咬牙将他抱起追进车厢。火车随即喷出一团白雾,慢慢地罩住了骆玉珠的摊点。
火车渐渐地开始行进,车内飘起了舒缓优雅的音乐:“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在悠扬婉转的乐曲伴奏下,骆玉珠母子在车厢里寻找着刚才那个复员军人。
小王旭叫起来:“妈,火车开了,我们的摊!”
“摊丢了,妈也得把那张照片拿下来。”骆玉珠突然发现目标,走上前去,“同志,我可找着您了。那照片我真的想要。”
那人吓了一大跳:“你怎么跟上车来了?”
骆玉珠无比诚恳地说:“同志,我们全家都喜欢看《红楼梦》,这张照片别管多少钱,您出个价,卖给我吧,我求您了!”
“叔叔,您就把照片给我妈吧,我们都下不了车了……”小王旭抱着那个人的腿快哭出声来了。
王大山听着电话,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台上空空的货摊。“你带儿子干吗去了?这一站三十里路呢!我去接你们。”
王大山沿着铁轨气喘吁吁地奔跑着,不多久,远远地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踌躇着过来。
“天上掉下个林妹妹……”小王旭跟骆玉珠开心地一路高歌。
“王旭!玉珠!”
“爸爸!”小王旭高喊着跑上前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
骆玉珠挨着丈夫的肩膀笑着说:“摇钱树,我找到摇钱树了!”
骆玉珠抱着小王旭从照相馆出来,数了数厚厚一沓照片,得意地笑笑:“儿子,一会人多了妈顾不过来,你就扯嗓子唱。”
小王旭搂着妈妈的脖子点头:“嗯!”
骆玉珠深吸口气,高喊起来:“快来买照片啊,林黛玉的侧影!买照片嘞—电视剧里林黛玉的侧影—”
人们迅速围拢过来,好奇地争着抢着看着。骆玉珠大声解释:“这张照片可是真的!一块钱一张!这可不是印刷的,这是林黛玉的本人的真实照片!”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小王旭骑在妈妈的脖子上唱起来:“天上掉下个林妹妹……”
扳道工小屋里,小王旭已经睡去,王大山坐在桌边数钱。骆玉珠托着脸含笑看着。王大山不敢相信地一张张数着,不时看一眼骆玉珠:“就靠林黛玉的侧影照片?”
骆玉珠笑着点头,竖起手指:“一块,一张。”
“一百多张?全卖完了?”王大山不可思议地笑着摇头。
骆玉珠走到丈夫身后,俯身抱住他的脖子,在耳边轻声:“还记得当年我说的话吗?我来赚钱,我要让我家过上好日子。大山,从今天开始,我骆玉珠发誓,要让你和儿子过上好日子!”骆玉珠的脸紧紧地贴在丈夫的脸上。
小屋里洋溢着欢乐与幸福……
<h3>八</h3>
袜厂的工人列队翘首以待,陈江河站在石头上眺望。
陈江河命令:“客人驾到,奏乐!”
鼓乐齐鸣,鞭炮炸响,一辆小车开到厂门口,高挑端庄漂亮的杨雪捂着耳朵随日本工程师山下钻出车门,全厂工人列队迎接。“欢迎欢迎!山下先生您可来了,您的机器真不错,可有一台出了故障,我们都不知道怎么修!”陈江河热情地挽住山下手臂。
杨雪惊奇地说:“陈厂长,你这下了不少功夫啊。”
陈江河神秘一笑,冲杨雪挤挤眼:“我不把他搞晕,他能传授我技术吗?”杨雪饶有兴趣地望着他的背影,跟随走去。
山下熟练地猫腰修理机器,众人都紧张地围观着。山下察觉到了,回身一鞠躬说了一句什么。
“山下先生说这是商业秘密,请你们退后。”
众人退后几步。陈江河把小蒋往前推了一把,压低声音说:“给我盯紧点!”
杨雪偷听到,转头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陈江河。山下再次回头鞠躬,说着什么。杨雪无可奈何:“他也不行。”
小蒋求助的目光看着陈江河。陈江河恨恨地瞪了眼山下,转身出去。
老严意味深长地笑笑:“鸿门宴已经备好了,等会灌死他!”
陈江河拍着老严的肩膀,兴奋地笑着,俩人异口同声:“酒后吐真言!”
袜厂食堂的桌上摆满了菜肴,陈江河举杯:“山下先生,您不远千里来支援中国的建设,是大爱无疆的国际主义精神。我们备下薄酒一杯,这菜也都是自己厂里的厨师做的,请您不要客气。来,为了合作成功,为了山下先生漂洋过海来传授技术,我敬客人一杯!”
杨雪低声在耳边翻译,山下不停点头鞠躬:“嗨以!”
众人仰头将酒喝干,山下很有酒量,连连赞叹美酒好菜,中华美食文化源远流长,我在杭帮菜里都品尝到了。陈江河在小蒋耳边提醒:“问他,如果输入错了怎么重来?”
杨雪白了陈江河一眼,转头给山下翻译。
山下礼貌地点头讲述。
“山下先生,我敬您!有些技术问题还得向您讨教呢。”小蒋起身敬酒。
山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不停地鞠躬。
陈江河与老严会意地交换了个眼神。
陈江河偷偷地拉了一下杨雪的手,杨雪跟随陈江河走到门外。陈江河捧着一打袜子,笑眯眯地:“小杨,辛苦你了,我们也没别的礼物可送,这打女袜请您试穿指导!”
杨雪接过,扑哧乐出声:“嗨,我也算是见过世面的,陈江河,我真没见过你这样厚脸皮的。你是不是想把山下灌醉,让他教会你们修那机器啊?”
陈江河装着糊涂连忙掩饰:“怎么可能!你别胡思乱想。”
“事先我就告诉过你,日本人很精明,他们赚的不光是机器的钱,还有后续服务,技术咨询费。”
陈江河哭丧着脸:“那就是说,以后机器每出一次故障,都得我们买飞机票,花住宿费,还得付外方人员工资,请人家过来修理了,是吧?就等于我们花钱请了个祖宗,日本人心太黑了。”
杨雪掂了掂袜子:“算了,礼再轻也是心意,我告诉你个秘密吧,山下酒量很大。”
陈江河瞠目结舌地看着杨雪:“你不早说!”
门被撞开,小蒋跌跌撞撞扑到陈江河腿边,抱着陈江河的腿,醉醺醺地:“厂长我对不起你,这鬼子说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
陈江河走到门口朝里面看去,老严已经脱得只剩下跨栏背心,还拼了命地跟山下吼着猜拳……“喝,都是杭州特色菜:龙井虾仁、东坡肉、宋嫂鱼羹、西湖醋鱼、水晶虾仁、片儿川、叫花鸡,来,再干一杯!”杨雪朝陈江河有意地耸了耸肩。
陈江河举着手电筒照着提花机,小蒋费劲地鼓弄着,不时打出酒嗝。
杨雪在一旁吃惊地看着:“陈厂长,你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这一台机器多少钱?”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让他拆?”杨雪急了。
陈江河转身将杨雪拉到角落说:“你喊什么?这钱是我们出的,我比你心疼。”
“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绝不敢相信,原来你们是故意把机器弄坏……怪不得山下在路上一直嘀咕,说他们百年老厂生产的机器不可能那么轻易坏掉的,原来是你们设的局?”
“废话!不弄坏机器我们怎么能学到本事?”陈江河意味深长地看着杨雪,“明天你必须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