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英杰哥,我是跟你学了一路。将来总有一天我要翻身,会堂堂正正地跨进北京!”陈江河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用异样的目光,自信地扫视了一眼车站。
“会有这么一天的,等我回义乌一定去找你。”邱英杰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调回头:“江河兄弟,我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你说你讨过饭、住过桥洞,像你这样的年纪,这样的身世,还有啥放不下的,就该凭你的生存能力天南海北地转动,敲糖帮赚的是什么?光是钱吗?咱的祖辈最远到过河北、辽宁,你应该有超越他们的想法。”
陈江河呆住,若有所思:“我还能去哪?”
邱英杰神秘一笑:“世界可大着呢,兄弟!铁路线算什么,只有借着太平洋和西伯利亚的狂风,你这鸡毛才能飞上天去。记住我的话,兄弟记得按这个地址给我写信,三年以后我们义乌见。”邱英杰大手一挥,头也不回地远去。
陈江河完全被震撼住了,一动不动地望着邱英杰的背影:这个人的眼界开阔、谈吐不凡、举止潇洒—真了不起!
<h3>五</h3>
每逢初一、初四、初七,是陈家村集市日,因为针线、纽扣、发扣、板刷等小商品需求众多。盘溪桥边晒谷场上,提篮叫卖小商品的商贩已达二三十人,为逃避打办、工商,商贩只得像游击队员一样在陈家村汽车站、街头转悠。
骆玉珠非要等到陈江河不可,就从西乡来到东乡,在陈家村租房扎下了根。她发现贩卖针线、纽扣、玩具、板刷等小百货更有利可图,就加入了批零兼营的游击队中。她从温州、杭州批货,在陈家村提篮叫卖,篮子里只装样品,货物藏在租房里,便于拎起篮子,逃避市场管理人员。
火车头愤怒地喷吐着发亮的火星,沉重地喘着气,沿着铁路呼哧呼哧地驶向了夜色苍茫的远方,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拖着几十节车厢,穿行在浙赣线上。骆玉珠干练机警,在说笑的人群中像泥鳅一般来回穿梭。
角落中堆着几个麻袋包,骆玉珠警惕地看看两旁,扒开车窗向外眺望。
远处黑暗中有手电筒亮光在晃动,骆玉珠趁人不备抱起一个麻袋包向车窗外抛了出去,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麻袋包也从列车车厢抛到了铁轨外。
早已接站等候的冯大姐等女子纷纷跑上,抱起麻袋包……
火车停靠到义乌车站,骆玉珠一身轻松地跳下车厢。大光爹带着几个巡查人员正虎视眈眈看着下车的人员,他们每人胳膊上都戴着“打击投机倒把”的红袖套。骆玉珠不慌不忙装没看见,大光爹挡住去路。
“骆玉珠,这趟去金华没带点东西回来?”
“被你们陈镇长逼得穷成这样,能带啥呀!”骆玉珠一脸茫然。
“没撒谎吧?”几个人轻笑起来。
骆玉珠拍拍身上摊开双手:“你们搜。”
“不用了,你回去写份检查吧。明天交到镇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
“凭什么呀,你们?”骆玉珠瞪眼。
“就凭这个!”
骆玉珠看到冯大姐等女子欲哭无泪地从站台深处走了过来,双轮车上是那几大麻包的货物,骆玉珠傻眼了。
大光爹冷哼:“我们陈镇长早就看透你耍这套把戏了!快进站的时候卸货,唱红灯记呢你们。骆玉珠你就是孙猴子,也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告诉你,我们在义亭、苏溪、大陈也都撒下了天罗地网。”
“陈金水,你不得好死!”骆玉珠急忙扑上前去抢双轮车上的货,却被两个带红袖套的民兵架住了。
<h3>六</h3>
“谢书记刚上任几天就来我们陈家村视察,说明对陈家村的重视,今天谁也不许给我出娄子,后溪街弄堂里那些摆摊的一定要清理干净。”镇长陈金水正严肃地吩咐工作人员。
“陈金水,陈金水你出来。”门口传来叫喊声。
门外响起柱子的拦阻声:“你不能进,再闹,我真的把你抓起来了。”
“你抓呀,今天新书记来,有本事你们就把我绑上。”骆玉珠无畏无惧地叫嚷着。
陈金水铁青着脸推门出去:“骆玉珠啊骆玉珠,就你胆大是不是?你投机倒把还敢叫嚣,你少跟我在这撒泼,我就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怎么了?今天要是造成坏影响,我跟你没完,把她拖出去!”
骆玉珠被柱子等几个人架起来,跳脚大骂。“陈金水,别人怕你,我才不怕你。为什么要抄我们的摊?前两次没收的还没还我,今天我刚进的货又被抄没了,你让我们怎么活?陈金水,当年你还不是带着大家鸡毛换糖,现在人模狗样了……”骆玉珠气势汹汹地叫嚷着。
“镇长,县里电话来了!”陈金水眼中冒火地走进办公室,拿过电话:“喂,我是陈金水,谢书记到哪了?什么,他先去车站接人?还有更大的领导要来吗?”
门外几个女子围坐在愁眉不展的冯大姐身旁唉声叹气,骆玉珠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冯大姐!”
“玉珠,怎么样?”众人忙起身眼巴巴看着她。
骆玉珠咧嘴一笑:“陈金水脸色气得跟猪肝似的,待会等那书记来了,他准带人堵我,你就按咱说好的……”骆玉珠拢过众人,低声交代起来。
“那咱就这么办,我倒要问问那个书记,给不给我们老百姓活路。玉珠,你可要小心。”
骆玉珠大大咧咧一摆手:“放心吧大姐,与陈金水斗我有经验。”
邱英杰和另两个大学毕业生背着行李下车,紧紧握住谢书记的手。“谢书记,您怎么会来接我们?”
谢书记微笑:“我哪能不来呢。你们毕业,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主动回家乡工作,几位英才是我求都求不来的金凤凰啊!”谢书记拿过邱英杰等人的行李,亲自放上车去。
两辆车向镇政府驶来,邱英杰坐在谢书记身旁,往车窗外张望。谢书记拉住他的手:“你这个高材生,听说大学留你任教你都不干,非要闹着回来?怎么想的?”
“谢书记,鸟飞得再高也得归巢啊。何况我还跟一个人有个约定呢,三年后在义乌相见。此人才是义乌真正的金凤凰啊。”
“谁啊?”谢书记饶有兴趣地问。
“我先告诉您他的名字吧,鸡毛。”邱英杰深情地看向窗外,嘴角带着笑意。
车在镇政府门前猛地刹住,骆玉珠挡在车前,司机刚要开窗痛骂,被谢书记按住。
“谢书记!给我们口饭吃!”
邱英杰好奇地看着车外的一幕,陈金水已带人从人群中挤出。“陈金水,谢书记体察民情,你不让我见谢书记是什么意思?”骆玉珠边后退边叫着,将陈金水等人引开了。
“谢书记,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谢书记刚推开车门,冯大姐便迎上前去,谢书记请冯大姐一道走进了镇政府大门。陈金水停住脚步回头望去,被吓得目瞪口呆,忙转身跑上来:“书记,谢书记。”
骆玉珠得意地推开大光爹等人,笑了起来:“咋样,我这回筋斗翻得不错吧?”
陈金水烦躁不安地背手在会议室门前来回踱步,手下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会议室的门打开时,谢书记与冯大姐走出,身后跟随着邱英杰。陈金水忙迎上:“谢书记,我工作没做好……”
谢书记没搭理他,握着冯大姐的手说:“你回去给大伙带句话,要相信政府,你反映的情况容我想一想。”谢书记意味深长地瞥了眼身后的邱英杰,“金鹁鸪,银鹁鸪,飞来飞去飞义乌。你们几个孝子颜乌归巢回家,这个巢远非你们想象啊。”
陈金水边擦汗边道:“谢书记,这背后是有人捣乱,她们是一个投机倒把的团伙!我一定严查!”
邱英杰会心一笑。陈金水不明所以,也跟着赔笑起来。
冯大姐走出大门,早已等候多时的女子忙拥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怎么样?谢书记说什么了?”
“冯大姐,谢书记答应还咱货了吗?”
冯大姐神色茫然:“让咱们再等等,他要想想。”众人求助的目光看向骆玉珠,骆玉珠紧咬嘴唇思索着。冯大姐无奈地说:“玉珠,譬如咱们投机倒把被抓进去吧,毕竟咱人没事。要不,你去跟陈金水服个软吧。”
<h3>七</h3>
夜空下,静穆的陈家村,间或有凉凉的夜风吹过,掠过树和房子,飒飒作响。骆玉珠提着一篮鸡蛋走进陈金水家门,金水婶正在做饭,她直起腰看着进门的骆玉珠。“婶,陈镇长回来了吗?”骆玉珠挤出笑脸。
金水婶无奈地长叹一声,看看屋里,挥手示意让骆玉珠离开。
“陈镇长,骆玉珠赔不是来了,这几个鸡蛋给您补补身子。”骆玉珠倒大大方方地说。
陈金水在屋里骂:“把门关上!是谁家的狗没拴上,窜进来汪汪乱叫的。”
骆玉珠憋住气,金水婶好意地挥挥手,近乎哀求地劝她离开。
骆玉珠不慌不忙走到窗前:“叔,我叫您声叔,今天拦谢书记的车也是没办法,我就指望着摆个小摊过日子呢。金水叔,您大人有大量,您好歹松松口,退我们一批货?”
“我后悔啊!太心慈手软啦!如果早把你们抓起来,也就没这些窝心事了!”
“请您看在陈江河的面子上,放过我这一次吧,他当年的命就是您捡回来的,您就放我一条活路吧!”骆玉珠含泪看着陈金水。
陈金水阴沉着脸,指着骆玉珠:“滚,别在我面前提陈江河,你配提他吗?你别再在这里害人了,我怕你,我求求你行不行,你守在这三年图的是什么?陈江河回不来,就是回来,他也看不上你!”
骆玉珠呆呆地看着陈金水,提着鸡蛋转身向院外走去。
“痴心妄想!见谁都打听他消息,天下哪有这么不害臊的女人!”陈金水身后骂道。
走到门口的骆玉珠听到陈金水的话,回头将一篮子鸡蛋猛地朝陈金水丢了过去,鸡蛋砸到墙上向四周飞溅。
……
“上面要严厉打击各种投机倒把活动,像鸡毛换糖、街头摆摊这样的经商活动,是投机倒把,是资本主义的尾巴,我们应当给予坚决的打击,应当毫不留情地割其尾巴!怎么还能鼓励呢?”会议室中传来激烈的争吵。
冯大姐与骆玉珠紧张地坐在会议室走廊里的椅子上,骆玉珠察觉到冯大姐的不安,暗暗攥紧她的手。
会议室里谢书记一脸地波澜不惊,抱着胳膊扫视着每一个人,目光落在埋头记录的邱英杰身上:“小邱啊,你这个北京飞回来的高材生怎么一言不发呢?”
“谢书记,各位领导,我回来这几天在我们义乌做了几天社会调查,尽管我们在抓紧封堵治理,做小商品交易的老百姓不是越来越少,而是越来越多了。”邱英杰看了眼谢书记,谢书记的目光支持他继续说下去,“我就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义乌自古有鸡毛换糖做小买卖的传统,即便批资本主义最激烈的那几年,义乌始终没断过摇着拨浪鼓鸡毛换糖搞经营的历史,甚至一些大队、生产队、公社干部亲自带队外出了。”
陈金水紧张地瞪着邱英杰,一拍桌子:“胡说八道!你听谁说的?那时你还是个娃娃!”
谢书记端起茶杯,轻描淡写:“陈镇长,干嘛这么激动,是不是你也带过队啊?”有人低声窃笑。
邱英杰镇定自若地说:“问题出来了,为什么鸡毛换糖在我们义乌像野火春风,你怎么打、怎么禁、怎么赶,它就是断不了根呢?我看是市场的春风从民间吹来了,它蕴涵着天地之间的正气,有和风柔雾,又有攻势凌厉的疾风暴雨。老百姓告诉我一句话:穷到头了,自然就得想办法求活命了!”
众人鸦雀无声,邱英杰深吸一口气:“当年我去北京求学的列车上,曾经遇到了一个小兄弟,他给我深深地上了一课。对了,就是从你们陈家村走出来的,他叫陈江河,小名鸡毛。”
陈金水无比震惊地看着邱英杰,众人面面相觑。
“他凭着鸡毛换糖以物换物练就的本事,这些年从东北走到了海南,从上海走到了西北,成了名副其实的全国通。我始终记得,那年他肩上背着袋子,挤进车厢的样子,左边是鸡蛋,右边是红糖,一路跟我聊到了北京。从那一刻起,我真正见识到了我们义乌人的生命力。正是这个身影告诉了我,回来是值得的!只要给点春风,给一点机会,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凭着他们的睿智和勤奋,就不会再穷下去!”谢书记带头鼓掌,开会的干部跟随鼓掌,陈金水恍然若失地呆坐在那。
会议室门外的骆玉珠慢慢站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的目光闪动着晶莹的泪水,呼吸急促起来。
谢书记示意邱英杰坐下,扫视众人:“大家都知道那天拦车的事,那个冯大姐跟我诉苦,说我们义乌人祖辈穷,穷就穷在人多地少田又薄。可为什么还能在此生活繁衍至今呢?就是义乌人会经商。她叫我别小看这鸡毛换糖,它教会了义乌人敢闯、肯吃苦的本事。我谢某人没敢小看!我就想人家过大年欢天喜地的,我们义乌货郎却在冰天雪地里走南闯北,没日没夜,一脚滑一脚蹿地翻山越岭,挨家挨户去用糖换鸡毛、换鸡内金。回来后将上等的鸡毛出售给国家,支援出口,差的直接用来做地里的肥料,把鸡内金卖给医药公司,自己呢赚回一点小利,这样利国又利民的经营,怎么可以说成搞资本主义,当资本主义的尾巴割呢?”谢书记激动地拍起桌子,邱英杰眼中闪动着光亮。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谢书记继续说着:“刚才邱英杰同志提到的那个鸡毛,那是个传奇人物啊,要想办法把人家请回来,我希望有一天鸡毛这样的义乌人越多越好。今天我也把拦车的两个当事人请到了这里,一个是冯大姐,一个是骆玉珠。请她们进来。”
骆玉珠与冯大姐走进会议室,干部们转头打量着她们。陈金水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那天你们问我这个做书记的,能不能把扣押的货还给你们?我说容我再想想,因为我这个书记也难一言堂啊!今天就让参加会议的所有同志一起做个决定吧,同意归还的请举手!”谢书记带头高举起手,邱英杰毫不犹豫地举起来。
“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要吃饱肚子。”谢书记一锤定音。他的目光扫过去,县长、副书记、副县长零零落落地举起了手,所有干部陆续举起,陈金水撑到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也慢慢举起手。
见此情景,骆玉珠与冯大姐眼中都闪动着激动的泪花。
会后,邱英杰将手写的通告贴到墙上:“……允许农民经商、允许从事长途贩运、允许开放城乡市场、允许多渠道竞争。1982年8月”人群立刻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个个面露惊喜,议论声、欢呼声、掌声此起彼伏。邱英杰挤出人群,骆玉珠一把揪住他,掩饰不住激动地问:“邱同志,当年您在火车上真的遇见过陈江河吗?他现在在哪?”
邱英杰神秘一笑:“按约定他应该已经回来了,但谁也找不到他。”
骆玉珠眼中充满了惊喜和困惑……
<h3>八</h3>
“善于等待的人,一切都会及时来到。”巴尔扎克的预言在陈江河身上得到了印证。像盯守猎物的雄鹰一般,蹲在仓库对面眼巴巴守望的陈江河,终于等到了王厂长出来:“王厂长,王厂长!”
王厂长无可奈何地看着陈江河:“又是你啊。”
陈江河赔笑着:“你们厂里这些棉纱头当作垃圾卖太可惜了,我再加点钱,这仓库里的货我全都包了。”
“我们是国营单位,小伙子!当垃圾卖我不会犯错误,卖给你再挣钱我也是有风险的!”
陈江河从口袋里拿出通告:“有啥风险,您看看上面的精神都下来了,允许鼓励个体经营,今天刚出的,我就抄了一张给您送来。”
“这样吧,既然上面有政策,我们回厂得开会讨论一下,你回去等信吧。”
陈江河握住他的手:“谢谢,谢谢王厂长!”
一辆拖拉机满载货物从村口开来,乡亲们纷纷好奇地眺望着,陈大光蹦了起来。
“鸡毛!鸡毛哥回来了!”村里的年轻人已经将拖拉机团团围住,陈江河跳下与陈大光用力拥抱。
“鸡毛哥!”巧姑激动地冲上前。
陈江河将她抱起兜了一圈,陈大光用异样的神色看着陈江河,站在一旁憨笑。陈金水在家中听到喊叫声,身子也猛然一颤,连忙来到院门口。柱子一脸坏笑:“金水哥,你家女婿回来了!”陈金水用烟袋一抽柱子后脑勺,众人哄笑。
陈江河走到陈金水面前,百感交集地叫了声:“金水叔,你身体咋样?我看您头发都白多了。”
陈金水上下打量着陈江河,眼中闪动着晶莹的泪水,说不出话。“回来好,回来就好。”他俩紧紧地抱在一起。
两个酒盅碰到一起。陈江河双手举着杯,郑重其事地说:“叔,婶,巧姑,这些年鸡毛无论在哪,都梦见你们,想你们。今天可算回家了……”
陈金水一饮而尽:“喝,倒上!”
巧姑甜甜地笑着倒酒。
“你少喝点吧。你叔这两年总是犯病,赤脚医生都不让他沾酒了。”金水婶按住女儿手中的酒壶,瞪着男人。
“怎么啦?”陈江河关切地问。
“没啥事,甭听她瞎吵吵,喝!”陈金水又一饮而尽,“倒满!咱孩子回家了,我以为我这辈子见不着鸡毛了……我今天就是喝死也知足了!懂吗?”陈金水带着酒劲,一把抢过巧姑手上的酒瓶。
陈江河感动地看着金水叔。
乡亲们挤满了院子,陈金土说起了顺口溜:“金水哥,忠厚侬,口碑好,好心有好报!”
陈江河在调试着电视机,所有期待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陈大光焦急地问:“好了没有?”陈金水与村里的老者坐在第一排,紧张地盯着屏幕。陈江河神秘地转身扫视人群,微微一笑,按下开关。屏幕里出现图像,传出了激昂的歌声—“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睁开眼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是那样的惊奇和喜悦,陈江河含笑深情地凝望着黑压压的乡亲们。陈金水竟慢慢起身,避开人群走出院子,陈江河一愣,呆呆地看着他的身影。
陈金水独自坐在树下,心事重重地抽着烟袋。“金水叔,咋不看了?”陈金水抬头招招手,示意他坐在身旁。他仔细端详陈江河:“长大了,不是当年毛头小伙了。跟叔说实话,在外面讨过饭没有?”
陈江河迟疑了一下,默默点头。
“苦了你了,孩子。这些年叔天天盼着你回来,叔拿你当儿子养啊!你走那天早晨,叔的心像剜了一块肉一样……”陈金水再也说不下去,陈江河也眼睛湿润,紧紧攥住金水叔的手。
“你一共写了三十一封信,叔都给你留着呢。你在外面混得好,叔打心眼里高兴。”陈金水突然老泪纵横。
“叔,县里的情况邱英杰都跟我说了。这次回来我想带着乡亲们一起干,我准备了两份礼物,一份是电视机,一份是我在国营厂……”
陈金水意味深长地看着陈江河说:“鸡毛,明天一早你还是走吧。你的大名已经在义乌传开了,就因为你这个名字,县委会吵得一塌糊涂,很多领导都拍了桌子。你说这是好事啊还是坏事?”
“当然是好事了,准是邱英杰替我宣传的。”陈江河释然一笑,蹲在面前,“叔,现在可不比当年了,你没看到县里刚下的通知吗?鼓励我们放开手脚,你不是说过鸡毛总要飞上天的吗?”
“这是祸!枪打出头鸟知不知道?利用你给人背大刀呢,小心有人抓你!我跟其他各县的朋友也打听了一圈,谁也不像我们义乌这么大胆。要我看,这谢书记待不长。他一走,先整的就是你,还有那个乱放炮的邱英杰!你明天一早就走,等这里的人把你都忘了,你再悄悄地回来。”陈金水忍耐不住地说。
“叔,这次真不一样。您要是去南边走走,就不会有这种担心,人家的胆子比我们还大呢。”
陈金水拉住陈江河的手,近乎哀求:“你还是走吧,孩子!相信叔,叔吃的苦头多,叔不想看到你被抓进去。”
金水叔苦笑着,指着小院子两壁劝道:“磨炼忍性,养精蓄锐;光明磊落,胸不藏奸;隐忍蛰伏,随机而动。”
“金鹁鸪,银鹁鸪,飞来飞去飞义乌。北金山脚栽梗蒲,大蒲小蒲都摘了,剩点蒲蒂请货郎……花花家狗咬围裙,围裙咬个缺,裁衣师傅补弗转。”这是一首陈家村流传最广、最具地方特色的民间歌谣。“我每时每刻都想着回义乌老家啊!”在这种失落的氛围下,陈江河怔怔地注视着金水叔,不禁哼起这支歌谣来,眼睛微微地湿润了。
月色如水,月光似镜,把陈家村照得一片雪青,陈金水辗转反侧,撑起身。婶埋怨说:“你今晚还睡不睡?瞧,鸡毛一回来,你这折腾劲。”
“睡你的!”
陈金水披上衣服轻手轻脚走到旁边屋里,推门进去。陈江河已经沉睡,没有察觉。陈金水默默坐在床边,轻轻拉上被角掖好,看着陈江河。
陈金水激动地抹着泪水,可泪水却不停地流着。
<h3>九</h3>
邱英杰敲门进来,谢书记正一脸严肃地听着电话:“如果这个通告出任何问题,我们班子承担一切责任。您放心……”谢书记挂上电话,疲惫坐下,朝邱英杰苦笑了一声。
“又是上级,又是退休的老领导,都来询问通告的事,言辞激烈啊!”
“我这边也遇到不少情况,正想跟您汇报。”
谢书记拍着额头:“说说。”
“国营食品厂要我们关停佛堂、义亭镇农民办的火腿厂,理由是金华火腿在过去几十年里一直是由国营食品公司独家经营的,农民无权参与。”
谢书记起身来回踱步,恼火地说:“金华火腿是金华人民创造的,不是食品公司创造的。农民发明了火腿,哪有没有加工火腿权利的道理?至于质量,谁达到标准要求,谁就能卖!”
邱英杰点头赞同,又说:“还有国营棉纺厂打电话询问,有人想把准备废弃的棉纱头承包买走,问我们可不可以开这个口?”
谢书记哭笑不得:“就这种事还要犹豫不决,打电话跟县里请示?这不成小脚老太太了!”
“我马上回复。”邱英杰转身向外走。
“英杰,”邱英杰在门口停住脚步,“谢书记,您还有什么事?”
谢书记苦笑:“现在后悔没有留校当老师了吧?”
邱英杰笑着摇了摇头:“不后悔,我觉得义乌这个大课堂更精彩。”
谢书记欣慰的目光看着他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