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2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9967 字 2024-02-18

陈金水的拨浪鼓是老牛皮做的,已经被小鼓锤敲打得发光发亮了,当他把这个传家宝交给陈江河时,心中一阵畅快:“你的命,归你了。从今往后,你跟我练!将来还指望你成为我陈家的倒插门女婿呢!”

巧姑一听,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去。一家四口,在忽闪忽闪燃烧着的温暖柔和的烛光里,欢快地吃起年夜饭,那燃烧的蜡烛,如同一个调皮的小女孩在翩翩起舞,她在为陈江河的成长唱着赞歌哩。而透过这红红的烛光,陈金水的心中却掠过一丝隐隐的不安:诸暨这把火并不是你说烧完就烧得完的……

<h3>六</h3>

过了元宵,陈家村的敲糖帮又得一拨一拨出门了。在陈金水这一拨里,多了个学艺的徒弟,就是新入敲糖帮的陈江河。出门做生意不是说你想出去就可以出去的,带着个个头还不及糖担高的孩子,陈金水觉得担子还挺沉的。有钱人家的孩子,这般年纪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呢,他却没有那个命,小小年纪就得去敲糖。

备足了针头线脑、发夹纽扣、生姜糖等,叔侄俩在诸暨直埠车站下了火车,一股冷空气席卷而来。雪后初晴,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横在面前的是大雪覆盖下的大山脉。抬头仰望,天空雪白得耀眼,山峦已经层次不清,显得更加白茫茫的,沉重地垂在星空的边际。山陡路滑,这是一片清寒、静谧的和谐气氛。

金水叔告诉江河,上山最怕身子不稳往前倾,一不留神就容易被绊倒。狭长的路面只够一人行走,如果正巧遇到两个人面对面经过,当中必须有一人要靠边让道。“担子一定要挑平稳,支撑住重心,两手一前一后扶住箩筐。”

陈江河把货郎担的绳子系到最短,这样收破烂回来,沉甸甸下垂的担子就不至于碰到地上。腊月天阴冷潮湿,陈江河虽然筋疲力尽,还是不能入睡。他爬上阁楼时大吃一惊,原来是一副还没有上漆的棺材放在那里。陈江河发现里面很暖和,第二天晚上,他就早早睡了进去。一开始,还怕红脚鬼、白脚鬼,第二天后,就呼呼大睡了。都说懒,懒不过叫花子,苦,苦不过敲糖帮。这小孩子哪里知道什么是苦呢?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慢慢调教吧。

一副糖担,就是一个移动小百货店铺,很受山区村民,特别是妇女、小孩的喜爱。

这一天,爷儿俩挑着糖担,从赵公村来到次坞村。平时,这个大村的人忙于种地,侍弄庄稼,只有到冬季,才会放下手中的锄头、犁耙,让自个消停些日子。村里寂静而安详,墙根有几个老汉在晒着太阳。未进村头,陈金水就对陈江河说:“敲糖先得学会吆喝,要喊得响亮、喜气,像唱歌一样,你试试。”

陈江河扭扭捏捏,像个小学生:“敲糖换鸡毛哦……”

陈金水苦笑着摇头:“跟没吃饱一样,得拉直脖子,喊得穿透天空,冲破云层!”

陈江河踮起脚跟,直起脖子吼了起来:“鸡鸭鹅毛—破铜烂铁—换糖啰!”

稚嫩的叫喊,招来了几个妇女和小孩。爷儿俩把糖担歇在了村边一座院落外,却见矮墙上趴着一群看热闹的小孩,看着一只大肥猪满院乱窜,一位老太拄着拐杖挡在门口,生怕肥猪窜出门外,口中骂道:“这个杀猪的,狗背的!猪都从栏里跑出来了,怎么还不来呢?”

陈金水知道,一定是这个杀猪佬因为赌博耽搁时间了,要真让这头猪窜出院子,跑进田野,那可就费事了。

爷儿俩马上放下手中的生意,冲进院子,一人堵住一头。陈江河猛扑在猪的后身,陈金水趁势按住头部,将猪腿紧紧捆起,好一头大肥猪,像一堵墙似的翻倒在地上,瞪着两只酒盅大的眼睛,无奈地嗷嗷直叫。

老太太连连道谢。陈金水借机向陈江河灌输起做人经商的道理:“我们敲糖佬一年到头在外谋生,难免会碰上各种困难。常言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但这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果你想遇到困难时,有朋友来帮你;你在平时能出手帮人家一把时,就不能偷懒,得做有情有义之人。敲糖经商以‘义’为先,这是我们义乌人的理儿。平时看着没什么,生意却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我们敲糖人有个‘出六进(居)四’的规矩,什么意思呢,就是赚到钱时得把其中的六成用于酬谢那些帮助过自己的朋友,就是送出要多于进入。大家都经商赚钱,也得上半夜想想自己,后半夜想想人家,宁可人赚九我赚一,也不能光想着自己赚钱。”

陈金水会演婺剧《野猪林》中的林冲,没生意时,时不时也会耍几下棒子招揽生意。他仗义疏财,双目如炬,恨不得将这些理儿一股脑儿全灌进陈江河的心里,陈江河听着这些掏心窝子的生意经,虽然一时难以弄懂其中的道理,但断定照着金水叔说的去做绝不会错。

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伙,挑起几乎拖地的糖担,在雾霭中、晨光下,和着鸟儿清脆的嗓音,激情满怀地撒下了一连串敲糖换鸡毛的吆喝,又开始了新的一天。

“鸡毛鸭毛鹅毛换糖喽!”

正月出头了,拜完老旧发黄的挑货郎像,雪也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香味。陈江河赶紧收拾糖担,踩着晶莹丰润的雪被赶生意去,陈江河手里拿着那个“咚咚咚”能敲得震响的拨浪鼓,肩上一根扁担挑着两个竹筐。转了两个村庄,身后已跟着一大串孩子,跳着、叫着:“小换糖佬,小换糖佬。”陈江河吹大了一个又一个泡泡,加上针头线脑,递给老小主顾。接过鸡鸭鹅毛和刷刷作响的压岁钱。他把糖担压了又压,生意很好,兴奋使陈江河忘记了劳累,乡亲们围货摊争着换糖,陈江河计算着每一件递上的物件……

一个大雾天,陈江河挑着糖担翻过诸暨白峰岭,在岭上遇到一个人带着鬼面具,拿着红缨枪要来打劫。那人低声对陈江河吼道:“留命不留钱,把钱拿来。”小换糖佬陈江河很害怕,避到一边说:“钱在玻璃下面的盒子里,你自己拿。”趁这个打劫者蹲下身子,去货郎担翻盒子的时候,陈江河一脚踢过去,把他踢到了一边,紧接着又冲上去,抓住他的领子,对着他的太阳穴打了一拳,还脱下这个人的鞋子说:“你要死就留下来,想活快点走。”把蒙面人打得落荒而逃,而且不敢报复。

<h3>七</h3>

陈家村四五个人才有一亩地,人多地少,土地贫瘠。陈家村人把土地当成了宝贝,今天大伙们汗流浃背,除了烧焦灰、撒草木灰,多数人在“塞和毛”(塞秧根)。所谓“塞和毛”,就是用鸡毛、鸭毛与塘泥、人畜粪尿搅拌起来,踏成泥状,然后制成“泥团”(肥料),将“泥团”搓成拇指般粗,再头顶酷阳、脚踩烫水,把一颗颗泥团喂到庄稼“嘴巴”上。

一辆吉普车朝陈家村驰来,腾起了一路土烟。这汽车只有县革委会大院才有,一帮小孩好奇地跟随着奔跑。坐在生产大队办公室的陈金水预感着这不是好兆头,觉得一把火的事儿没准又要烧旺起来。他觉得对不住鸡毛,一个从小失去爹娘的孩子,自己没管教好,让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干出了那出格的事,可这话他却说不出来。如果说了,这事儿就败露了,这小孩就毁在自己手里了,那不成了罪人?如果不说,该如何应对呢?他不由得从心底发出一阵深深的叹息,但这叹息只是在他的胸膛里迂回,并没在喉咙里发出。他拿定主意,自己是一村之长,得把担子一肩挑了。他急忙招呼窗外玩耍的陈大光,耳语一声后,转身办自己的事。

奔跑戏闹的陈江河突然被大光从身后揪住,陈大光焦急地低声说:“快走,你不能在村里待了。”“为什么?”陈大光急了:“金水叔说的!跟我走!”

吉普车停在了大队办公室门口,三个穿着军棉大衣的人,一脸严肃地坐在办公室。陈金水忙着倒水。其中一人拿出介绍信晃了一下:“我们是县革委会人民保卫组的,听说你们路过诸暨,扑灭大火,救出了公家财产。可人家怀疑鞭炮乱炸是假,火是有人趁乱故意放的,现在来你村就是调查这起纵火事件,你把当时在场的人员都叫来!”

就在吉普车进村的那一刻,十几个货郎和村民就前后脚地来到大队办公室门外。他们的心情是复杂的:我们敲糖换鸡毛怎么会是犯法的呢?我们救火人家还叩头道谢呢?你人民保卫组还能把我们怎么了?

可当陈金水走出办公室,把人民保卫组的意图告诉大家时,一种不祥的神情一下子僵在了这些货郎的脸上,他们一个个傻呆呆地注视着陈金水。

陈金水扫视了众人,低声用义乌话严厉地说:“那火就是我们扑灭的,谁也不许松口,谁若提鸡毛,陈家村就容不了他。”

众人用力点头,跟随着走进办公室。

这些年,在义乌这块黄土地丘陵上,跟全国一样,正在闹腾着一场“革命”。这实在是一场理解错误、执行更加错误的灾难。原本孝义当先、或农或商、或耕或读的土地上,时不时地刮起一阵阵灰色风暴。这风暴让人不能把自己该说的话说出来,让人面对一些人和一些事,要瞒哄撒谎。可是在陈家村,陈金水认为:天下的事再大,也大不过老百姓不饿死!在吃得了大苦、保得了小命的敲糖人面前,那些教条高于一切的力量是微弱的。

一帮敲糖人拥进办公室,陈金水立即上前向革委会的人赔了笑脸:“领导,诸暨那场火怎么烧起来,我们哪里知道呢?我们都被绑在屋里呢,见着火了,就挣脱了绳子,拼着命去灭火了,见了公家的粮食,怎么能不去救呢?人家叩头作揖把我们谢了,再放了我们,就这样。”

谁知领导猛拍桌子:“别以为我好蒙!听说有两个孩子去找你们了,这绳子是挣断的还是割断的?真查出来这是什么性质?你们这是包庇!是犯罪!”

陈金水连忙拉住大光爹分辩:“他儿子跟我们关在一起,民兵亲自带进来的,诸暨人可以作证,我们怎么可能乱说乱动咧?”

另一领导朝陈金水冷哼:“你,一村之主,带着你们生产队的人出去干什么了?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是在和革委会对着干!”

陈金水一听,气不打一处来,犟性子爆了起来:“我们敲糖换鸡毛,靠自己的双手,为的是多打粮食,贴补家用,从清朝、民国到人民政府,八辈子都过来了,怎么到今天就犯法了?”

“就是哩!我们犯了哪条子法?”村民们起哄。

领导大为光火:“怎么啦,胆子大着了?长见识了?你这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咧,这账迟早得算。”

冷不防,他又瞪着陈金水:“另一个孩子呢?从那些小孩子手里换鞭炮的那个!”陈金水面不改色,汗水却从额头渗出。

“不讲出来一个也不许走!”

突然陈江河大喝一声:“别查了,火是我放鞭炮引燃的!”

陈金水如被雷击一般。回身望去,门被撞开,陈江河迈进屋来,平静的目光对着革委会几张惊讶的脸庞。

原来,陈大光和巧姑把陈江河藏在生产队一间不被人关注的破旧屋里后,陈江河的心儿一直被自责和不安揪着!由于自己的没深没浅,让德高望重的金水叔和那些叔伯大哥们担责任、遭责问,这是我陈江河的罪过。他在心里就恨恨地骂开了:“不就是从小孩手里换回了几个鞭炮吗?不就是随手往播音室里一扔吗?我没有故意去放火呀?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怕个屁咧!”骂罢,不顾大光和巧姑的阻拦,直奔大队而去。

革委会的人一直闹腾了大半夜,还是得不到陈江河纵火的证据,他们想着这事儿明天还得赶早到诸暨好好查看。他们绑住了陈江河的双手,丢在了墙角,自个却趴在办公桌上,呼噜呼噜地做起了好梦。

这大半夜的,陈金水屋里屋外围满了乡亲,几个老人面面相觑。陈金水坐在中间抽着闷烟,巧姑在一旁抽泣。柱子急了:“怎么不拦着点呢?”陈金水说:“他是怕连累了大伙。这孩子主意多,胆子大着呢。”

有位老人叹着气,小声嘀咕:“鸡毛本来就是个捡来的孩子,不是咱村的人,随他得了。”

陈金水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双眼通红,猛地起身:“谁说的?大点声!不能让孩子一辈子毁在这件事上,就是抢,也要把他抢出来。大不了我去顶罪,带大伙敲糖换鸡毛的是我,放火逃走的也是我,二罪归一,我全认!”

不曾想,陈大光趁人不注意,早就偷偷翻墙溜进了大队办公室,见革委会的人睡得像死猪似的,陈江河被五花大绑蜷缩靠在屋子一角。他从窗外扔进了一颗石子,陈江河回应鸟叫。不一会陈大光探进头来,指了指屋里,陈江河默默点头。陈大光翻进屋,用力割断绳子。

屋里革委会的人起身,陈大光吓得忙扑倒在陈江河身后。陈江河攥紧绳头,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人探头进来,又嘟囔着走回屋里。

陈江河听着动静慢慢站起,陈大光着急低声催促:“走啊!”

陈江河不走,他用力搬动猪肉,发出了声响,陈大光吓得伏在窗边。

陈江河把这扇肉交到陈大光手中,又去搬另一扇。

两个少年将一块块猪肉悄悄地挂到各家各户的门口。

陈金水家是回不去了。陈江河掏出张纸条,唰唰写了几句话,让陈大光交给陈金水。又跪倒朝陈金水家方向磕了磕头,起来紧紧地抱了下陈大光,急匆匆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天刚露出一丝亮光,陈金水翻身下床,他压根儿就未曾合眼,想着用什么法子把陈江河救出来。弯腰穿鞋间,他一眼看见门缝中的那张纸条,忙拿起观看,几十个端端正正的字,看得陈金水心上涌起一片凄凉:“金水叔,我不能连累大伙,当年我的命是你们救的,我一辈子也还不完。鸡毛会回来的!”

陈金水哽咽了:“这孩子,这孩子,你傻呀,叔已想好了法子救你呢……”陈金水将纸条握在手心,将披着的衣服狠狠一扔,拉开房门,朝院外奔去。

几乎是跨出院门的同时,吉普车也“嘎”的一声在院门口停了下来。革委会的人见陈江河这个纵火犯逃跑了,一早就来找陈金水了。其实,革委会一开始只不过想查引起火灾的真相,经过走访,他们发现了陈金水是个“老路头”,老是带人外出投机倒把,这真是个百里挑一的坏典型。革委会领导早就想弄几个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好好治治,你陈金水不在村里抓革命、促生产,今儿个的事又是你挑的头,你撞在了人民政权的枪口上了,这是一带两便。

三人狠狠地把陈金水捆绑起来,架上了吉普车。陈妻、巧姑母女俩及赶来的乡亲簇拥上去,拦住吉普车,遭到厉声呵斥:“谁想造反呀!谁上前一步试试?我就一块带到牢里!”一双双悲愤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吉普车扬尘而去。

<h3>八</h3>

凌晨的寒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在黄土丘陵上流过。陈江河撒开两腿尽捡山坡小路狂奔,终于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了一个小站的铁道。

陈江河干涸的嘴唇开裂,茫然望去不知方向。跌跌撞撞地沿着铁道前行,远方似乎没有尽头。一列火车从身后宛如一个黑点,悄然放大,轰鸣声、车轮压铁轨声渐渐逼近……

陈江河爬上了轰然进站的火车。边上一列火车呼啸而过,仿佛要撕裂沉寂的大地。

拥挤喧嚣的车厢里,有人在唱着激昂的革命歌曲。陈江河挤进喧嚣的车厢,避开戴着红袖套的列车员,钻进座位底下,趴在地板上。突然,一个窝头滚落到眼前,陈江河奋力向前爬去,几乎同一时间,他发现另一只手也伸向了窝头,两只手来回抢夺,互不相让。

陈江河见对面那人满脸灰土,与自个相仿的年岁,比自个瘦小的身材,决意让对方几分。他一手按住窝头,举起另一手作对半分的手势,不想手一松,那人抢过窝头就往后退。

不识好歹!陈江河恼火地加速往前爬去……

在熙熙攘攘的下车人群中,陈江河突然发现,车上灰头土脸的那个少年正举着半块窝头仓皇逃过来。他几步赶上,一伸手抓住了少年肩膀,谁知少年张嘴就咬,陈江河疼痛难忍,捂着手喊:“狗啊你!”少年一挣脱,又兔子似的绕过拐角直窜。陈江河急中生智,向相反方向迎面赶上,一把揪住少年脖领。那人却用手掐住陈江河的嘴,猛一下将半块窝头塞进他的嘴中,一声“吃!”摔开陈江河的手又逃。陈江河瞪大眼睛,可来劲了:“奶奶的,不知老子是陈家村的司令,竟敢算计我?”一下子将少年扑倒在地。少年也是猴样机灵,一个鲤鱼打滚,抽身而出,反而骑在了陈江河的身上,低声骂:“还我的窝头!”陈江河不可思议:“我没吃,是你塞……”话没说完,少年再次将窝头塞入陈江河嘴中。这一刻,有两个穷凶极恶的人气势汹汹地一路搜寻过来,目光扫过争抢窝头的两个小孩,突然又向前奔去。

这稀奇古怪的事儿,让陈江河晕了头。骑在他身上的少年却松了口气,将半块窝头塞进自己嘴里,顺手将陈江河腰间的拨浪鼓拔出,撒腿就跑。

陈江河急着爬起,却饿得发慌,追出站台不久,无力地对着远处的少年:“那拨浪鼓你不能拿走!”少年停下脚步回头打量,将陈江河的拨浪鼓摇了摇。

陈江河急着爬起:“给我!”

那孩子调皮笑笑,跑出老远回头又冲陈江河挑衅地摇了摇。

“拨浪……拨浪……”

陈江河身子一软,倒在了铁道上。

陈江河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古月桥桥洞下,一个可以挡风遮雨的破败小窝里。

“这是怎么回事嘛!你把我弄得昏三倒四的!”此时的陈江河,真像跌进了酱缸,一脑子的糊涂,他像一个醉汉一样搔起了脑壳。

少年见陈江河醒来,忙递上一碗菜汤,又塞过一个窝头,陈江河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实在饿太久了,陈江河吃进去的都被呛住,突然,连汤水都喷出来了。

少年连连摇头,一副鄙夷的模样:“太没吃相了!你干过鸡毛换糖?”

少年不慌不忙地摇了摇拨浪鼓,被陈江河一把抢过:“这拨浪鼓是我的命,不能丢!”

陈江河低头摆弄着拨浪鼓。少年笑眯眯蹲上前,一脸真情地说:“要不是我,你就躺在那条铁轨上,不知已经被哪列火车压成肉泥了呢。我是你的救命恩人,现在又把你拉回家了,离火车站几十里路呢,你怎么报答我?”

陈江河见少年并无恶意,还给自己吃喝,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感动。不知怎的两只眼窝竟然湿润起来。他想跟少年拉拉话,想把自己心窝里的“秘密”给少年诉说上一阵,听听她有什么点子。他用湿润的双眼望着少年,神情是那么的虔诚和庄重:“我只是一小敲糖的,除了拨浪鼓,什么都没有。往后,当小叫花子去乞讨也说不定,叫我怎么报答?”

陈江河说的都是实诚话,十五岁的小男孩正处在十字路口呢。他也不知道他人生的步子会走得那么突然,那么匆忙,甚至那么沉重,如今这脚步究竟是往东挪还是往西挪,这实在是决定他一辈子命运的关键一脚。可是他那么年轻,逃离亲人,流浪他乡,没有人指点。少年听罢,眼睛发亮,心中一阵高兴:“会敲糖就行了呀,我家原来也是干这个的,我娘还是熬糖的能手呢,要不你喊一声我听听!”

陈江河并没有轻信少年的话。敲糖换鸡毛在他心里是那么的神圣,金水叔和乡亲们是那么的聪明能干,连我的命都是敲糖换鸡毛捡来的。你一个毛头小孩说你家干这个就干这个了?他紧闭着嘴巴没有张口,警惕的目光在小屋里四处搜寻。

少年有些急了,她觉得自己的真情受到了羞辱,愤恨地白了陈江河一眼,走到那塌了半截子的护桥墩墙角,拿过一只罐递到陈江河眼前:“这里面就是我熬的糖!”

陈江河敲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尝了尝,面露惊诧。重新审视着少年,突然大吼一声:“鸡毛换糖嘞!”

“拨浪……拨浪……鸡毛鸭毛鹅毛、破布破衣裳换糖嘞……”

少年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却又咯咯乐着说:“成了,咱俩搭伙,我熬糖你吆喝,准能挣钱!”

陈江河有了敲糖的货源,又挑起了糖担。虽然有悲有愁,却也有喜有乐,两小孩如同过家家般,在桥洞的小破屋中,干起了敲糖的行当。

一口铁锅支在护桥墩墙角,柴火映红了两个小孩的脸。煎熬的糖水变成了金黄色,在锅中冒着浓稠而滚圆的泡泡。少年用铁勺不停地搅动,不时用手指沾起一点,放到舌头上轻轻一舔,那老到的动作与神情,让陈江河惊叹。

陈江河忙凑上前问:“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少年专注着熬糖,头也没抬:“我娘教我的,她熬的糖可好了,十里八乡的人都喜欢。”

陈江河只知道金水叔手下那帮人也熬糖,只是还没学过,他忙对少年说:“你教我熬糖,我教你吆喝,怎么样?”

少年吃惊地打量着陈江河,有点不太相信:“大人们敲糖的生意经可多了去了,你也会?”

陈江河一笑:“我从懂事起就跟着大人鸡毛换糖了。你懂什么叫开四门?懂什么叫出六进四?如果这些都不懂,这辈子做生意你肯定做不大。”

少年相信了陈江河,迟疑了一会,羞涩地说:“我叫你一声哥,你就教教我吧。”陈江河依然侧躺背对着她,闭眼讲述:“这是咱义乌挑货郎的规矩,当赚到一百时,六十要花给别人,比方为自己出过力帮过忙的朋友,还有那些左邻右舍,剩下的四十才是自己的,这叫出六进四。”少年慢慢抬起头,聚精会神地听着:“开四门呢?”

陈江河从稻草堆中坐起,将陈金水教给他的生意经一五一十地讲述起来:

“义乌敲糖生意有不少规矩。比如开四门,就是货郎到一个新地方要广交朋友,东南西北各个方向的情况都要摸清,四面八方的关系都要搞好,能帮上人家时就要出手相帮,谁家缺什么、谁家多什么心中都得记挂,这样才能赚到钱!”

少年佩服地点了点头:“没想到你还挺在行的。”

“还有,不欺瞒主顾,出门在外要诚实,欺瞒是自断财路,砸自己的饭碗。算计别人一千,自己划到八百,宁可自己少赚一些,也要多替别人想想。赚一角(钱)饿死人,赚一分(钱)撑死人,就是不能以榨取上下游的利润为代价,宁可做蚀,不可做绝。

“还有开门做与关门做,逢七不出,早上不付钱,回头生意,道道多着呢。”

陈江河一脸的灿烂,不无得意:“不过,我讲得口干舌燥,还不知道教给谁呢。你叫什么,怎么不跟你娘在一块?”

少年猛一颤抖,低头不语。陈江河不敢再问下去,顾自介绍:“我叫陈江河,刚生下来就被扔在雪地里,是它救的我。”说着,摇起手中的拨浪鼓,“我一听它的声音就哭,陈家村的人才把我带回去。”

少年恍然醒悟:“怪不得你拿这当宝贝呢!今儿个既然叫你哥了,就告诉你,我姓骆,叫江河。”

陈江河惊喜一跳:“呀,太巧了,咱俩名字一样!”

桥洞下,两个少年守着温暖的篝火笑闹成一团,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

两人高兴得扭在了一块,跳着、叫着。人活世上,有悲有愁,有喜有乐。该哭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哭上一会,该乐的时候就畅畅快快地乐上一阵!这一刻,两人脸上挂着泪花,荡着笑容,就让这幸福的泪花畅快地流淌吧!

早晨,陈江河挑着货担快步走在乡间,太阳刚刚跳上桥头,把一缕缕红色的光芒洒在沙滩上,洒在涓涓流淌的溪水上,仿佛新生命就从这红红的、亮亮的晨光中诞生了。

黄昏,陈江河挑着担远远走回来了。少年站在桥上翘首眺望,兴奋地奔过来接去了担头。

夜晚,桥洞下两人烤着红薯,吃得满嘴是灰,你抹我一下,我抹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