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1 / 2)

鸡毛飞上天 何赛阳 9967 字 2024-02-18

<h3>一</h3>

一路上都是饿死的鸟类!两年前,尽管陈金水耍赖,修水库还是死了人,陈金水至今心有余悸,老天常常捉弄人啊,再也不能让陈家村饿死人了!

陈金水挑着鸡毛换糖的担头踏上义乌境内时,皑皑白雪已经把大陈境内的百多公里山川覆盖得白里透青了。雪雾下,厚厚的雪被在微风中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时有冰雪掉落下来。一丛丛毛竹被大雪压弯了“背脊”,但在严寒之下,还是倔强地露出了苍翠之色。

一路上看不见任何活着的鸟兽,陈家村的敲糖佬陈金水,又一次感受到人生之路是如此艰难!

这一天,陈金水冒着风雪,挑着货郎担,吐着寒气,拖着疲惫的双脚,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回家了,尽管糖担沉重,肩膀发肿,回到故乡义乌境内,担心变成了开心。脑子里像过电影一般,翻腾起了近百天来的一个个场景。

那是秋分过后,忙完地里的活,人已累得快趴下了。可是有了一段空闲的时光,他又得筹划日后的生计了。按惯例还是出门敲糖换鸡毛,照例在祠堂里点燃大红蜡烛,点燃一把香,分发给一起出门的族亲;照例朝祖先神位拜了三拜,默默地许下自己的心愿。其实,心愿很简单,如同顺口溜所言:“百样生意挑两肩,一副糖担十八变;翻山过岭到处跑,唯求盈利好过年。”

敲糖人出门前的这一幕“辞族”活动,不知上演了多少回,可谁也不知道这一仪式始于何时。不过出门前祭拜祖宗,长辈在场三问三答,亲自过问大家境遇,仪式是庄重的。

“天气冷,带个小子挑担头;生姜糖十五斤,元宵转来。”长辈点点头,大家又把家里的老少托付给长辈照应,敲糖人的心里是温暖的。

希望是满满的,但很少有如愿的时候。

这趟出门,陈金水带着二十几个族亲,走的是北路。先到苏溪,经大陈往北,过诸暨进入萧山,直赴杭州到达设在南星桥的北路总站,由此再去嘉兴、上海、南京……直到徐州终点站,队伍越分越少。年后,又从徐州返回,经南京、杭州、富阳、桐庐、诸暨而回义乌,队伍越聚越多。这一来一回紧赶慢赶,换鸡毛、收破烂、摆地摊,千辛万苦的敲糖路,苦和累自不待言,要命的是这敲糖生意,远不如从前了。否则,搭火车回家就省力多了。

原先丝绸之府、鱼米之乡的江南风水宝地,完全失去了本来面目。国家遭受的巨大困难已到了第三年,早早到来的寒风从萧瑟的大地掠过,田地大片荒芜,商店空空无物,百姓吃缺粮,烧缺柴。一路走来,江浙农民对付饥饿的法子,让见多识广的陈金水一行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为了活命,那草根、树叶做的观音豆腐,苦涩得舌头发麻也得咽下;山上的“野金刚”“八角刺根”做的面包,吃进肚子,变成了“铁蛋”。第二天需要让亲人用“田氏钩”(一种取野菜的工具)来抠挖肛门内干结的粪便……扛不过这种饥饿的长期煎熬,年龄大的劳力大多存在着“鼓胀病、黄疸病、手脚浮肿”的毛病。

都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哪来的鸡鸭鹅毛来换取你的糖粒?百余天下来,尽管这个陈家村最富敲糖经验的“老路头”精通生意经,可是总共才换来不足一担的鸡毛。眼看老家越来越近,陈金水从梦魇中回过神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一脸“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神色。又是一阵铺天盖地、洁白晶莹的雪花飞来,陈金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回家的路,为发泄心中的不快,他举起手中的拨浪鼓,用力摇了起来……

“拨浪……拨浪……哇……”

随着拨浪鼓声,身后突然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声,陈金水吓了一跳,猛回头望去。

萧条的荒野中,几垛稻草蓬孤单地在寒风中抖动着。零星的雪花飘落,昏黄的路上,没有人影,陈金水继续前行。

陈金水放下担子,四下观望,四周一片寂静,如同幻觉般,再没有哭声了。他凝望着远处的稻草垛,嘀咕道:“活见鬼了!”挑起担子,扭头往回走,又使劲地摇起拨浪鼓。

“哇……哇……哇……”

陈金水遁声望去,快步冲到不远处的稻草垛前,扒开干草。

一个裹在一件黑不溜秋的旧棉袄中的弃婴,正瞪大眼睛看着陈金水。

陈金水抱起婴儿,来到八里桥头下。八里桥是座单孔石拱古桥,东西横跨于大陈溪之上,是过往陈家村的必经之路。桥两端几棵粗壮的古樟树依然神态安然,一些不知名的藤蔓密密麻麻地从桥的石缝间长出,长长地披挂下来,挡住了些许寒风。紧随陈金水身后的十几挑担子先后赶了上来,有人警惕地蹲在桥头放哨,大伙放松心情围拢在陈金水身旁,惊奇地看着婴儿。

这个说:“老路头,就这会儿工夫,你鸡毛没换回,怎么换个娃娃回来了?”

那个说:“还是个带把儿的,金水哥是要招女婿啊!”

一阵哄笑,陈金水怒视众人,嬉笑声戛然而止。

陈金水抱紧了婴儿:“这也是一条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活活冻死!”

可众人也不相让:“把娃捡回去怎么养啊,这年月自己的儿女还养不活呢!”

“我出门前,家里吃的是玉米糊糊、稀汤烂菜,这年头,谁也吃不起白米饭……”

“大哥,哪里捡的就放回哪吧!人各有命,说不定他爹娘后悔了,又回来找呢。”

“可怜呀,就没听这娃哭过,该不是残废的吧?”

“这个时辰的小孩养不活,短命鬼呐!”

陈金水举起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婴儿发出了清亮的啼哭声。

陈金水得意地扫视众人,大家惊奇地围上,纷纷摇起拨浪鼓,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大。

陈金水双眼盯着婴儿,凝视良久,他完全忘记了家里揭不开锅的窘境,动情地说:“这小子与我们敲糖佬有缘啊,往后,就跟我了。我家有吃的,就不会少他一口,我家没吃的就吃大家的,只要有一家开伙,就饿不死他,大家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陈金水远远地看到雪雾上面有一片熊熊烈火在燃烧,原来,那是向阳的山顶上几片抵御过强劲的冬风、顽强屹立在枝头的红叶,那是一片片醉人的红叶世界。微风过去,一簇簇密密相连的红叶便轻轻摇曳,翩翩起舞,为严寒增添了一抹亮色。

陈家村虽不富有,但自古就有扶贫济困、崇文尚武、精忠报国的好村风,陈金水的父亲重辉公当年更是因为侠肝义胆,卖掉了自家一千多亩肥田,招兵买马、毁家抗日而闻名乡里,受人敬仰。现如今,陈金水的话语,也是落地有声的。

大家忙接口说:“穷帮穷,富帮富,应该的。只是这娃叫什么名字还不知道呢!”

陈金水思忖:“这孩子是我挑着糖担换鸡毛捡回的,就叫鸡毛吧……”

<h3>二</h3>

春去秋来,草长莺飞,经历了十数个寒暑,吃着百家饭的鸡毛日长夜大,虽然主食是番薯、草籽饭或者野菜,而且还是吃不饱。金水叔能把鸡毛养大,的确非常不容易!

陈金水对他视同亲生,给他取了一个大气的名字—陈江河,并按陈氏家族的传承教他为人做事,小小年纪的陈江河成了村里一帮小屁孩的头。

这小子性格倔强,聪明伶俐,脑瓜子特好使,老缠着陈金水问这问那。陈金水也有意把祖先那些八辈子之前的陈年旧事讲给他听。

这一天,陈金水又拉开了话匣子:“鸡毛,你都十四五岁了,虽未成人,也该学学做人的道理了。不过,你跟着叔学就行了。这做人呢,必须要诚实、善良,但人心太过善良,处事太过软弱也不行!比如傅大士教我们的:池塘里跳到路边的鱼,非得扔回去放生不可;比如生活中遇到了一点困难,也不敢与它抗争,那就会应验‘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的古训。”

陈江河似乎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有点心不在焉,双眼不时地往窗外张望,像是在等小伙伴的招呼。

陈金水见状,按了按他的头,不客气地说:“那就讲武的,你就给我好好听着:义乌历史上有血性的名人很多,有‘初唐四杰’之称的文学天才骆宾王,有名留史册的抗金名将宗泽,有金元四大名医之称的朱丹溪,有明代抗击倭寇入侵的敢打敢拼的三千‘义乌兵’等。

“‘义乌兵’是四百多年前的事了,书上都记着,戏台上婺剧在演着,更是上了国史的。当时,义乌老百姓都很穷,可是老天爷够意思,我们陈姓族亲居住地倍磊的八保山上发现了不少矿藏,于是大伙纷纷放下锄头,离开田地,上山当起了矿工。挖矿当然比种田更来钱,可是近邻穷兄弟眼红了,永康盐商会同景宁、龙泉等数千人,带着农具、铁铲和刀具向着八保山进发,他们自恃人多势众,安营扎寨,偷盗挖掘,目中无人。

“这一下,陈姓族亲不答应了,我们好不容易有了点盼头,现在你来吃现成饭,你算老几?

“为保护矿藏,先祖陈大成、陈禄为首,带领全村人,又联络陈家村等四方族亲共三千余人,前往阻止拦截,引发了一场惨烈无比的斗殴。

“那些天,我们陈氏族人,不论男女老少,大家一同上阵,用锄头、柴刀、棍棒,甚至菜刀,狂叫着冲进了盗矿的人群,大砍大杀。他们不但勇猛,还极具牺牲精神,父亲伤了儿子替,哥哥残了弟弟上。就连被人打倒只剩下一口气了,临死前还要留下一句:‘你们接着给我打!’

“这场参与人数上万,历时四个月,双方死伤两千余人的斗殴,打出了义乌人的霸气和威风,打出了我们义乌人的血性,新鲜谈头也传遍了浙江各地。

“后来,这场斗殴被奉命前来浙江募兵的戚继光知道了,连他也说出了心中的恐惧:

“‘我征战十多年,天下强横之徒,大都曾见过,一直从无畏惧。但如义乌人之彪勇横霸,善战无畏,实为我前所未见,让人闻风丧胆也!’

“然而恐惧之余,戚继光又格外兴奋:一个能为家族的权属奋不顾身的人,在大明江山社稷危难面前定能义无反顾。如果招义乌人入伍,祸害大明江山的倭寇就死定了。于是,他一次就在义乌招募了四千精悍汉子,其中倍磊村就有九百多人。

“陈大成率子侄应募,训练后防守台州。在台州,陈大成率领兵马大破倭寇,屡战屡胜,前后告捷共有十二次,显示了我陈氏族人每逢大敌当前,都能奋袂而起,执干戈捍卫家园邦国,歼敌寇于海疆之外。忠勇之性,彪炳史册;浩然之气,常存天地之间。

“后来,陈大成率领的‘义乌兵’保卫了大明王朝的安全,成了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我们陈姓族亲有五十多人当上了将校级的武官。

“这些义乌子弟兵,由于走南闯北,门路广,信息灵,胆子比一般民众大,退役回故乡后,有的就步入了手摇拨浪鼓、敲糖换鸡毛的走村串巷行列。”

鸡毛像听神话般被深深地吸引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分外有神,对“义乌兵”充满了无限崇敬的心情。

要不是窗外陈大光一伙小屁孩“鸡毛、鸡毛”地大声呼叫,陈江河肯定还会缠着陈金水,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这时,陈大光一下子撞进门来,拉过鸡毛,一阵耳语,两人便急匆匆跑出房间奔村外而去,躲在门外的十来个小孩,一拥而上,紧紧跟随。

<h3>三</h3>

陈家村原来是每逢农历初一、初四、初七集市的,今天是农历九月九,物资交流会到了!只见东阳、浦江、诸暨邻近乡的人都往陈家村赶来,几乎所有的大小街巷弄堂里,都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小摊。新祠堂前在斗台,几个婺剧戏班在同一个地方同时演出。

陈江河带着大伙冲进了邻村村头的一个大院子里。邻村的一帮小孩歪头鼓腮站成一排,似乎很不服气。

原来昨天两村小孩进行了攻占山头比赛。陈江河用计谋将对方为头的死死地摁翻在地,见大首领被擒,其余的“兵将”一个个都放下木棍,缴械投降了—陈家村又一次打败了邻村。按照约定,双方都得从家里拿出一些物品,让赢的一方先挑,作为战利品,挑剩的归输方。

两村小孩从家里偷偷拿出来的杂物摆了一地,有针线、布头、破旧衣服、火柴、麻绳、油灯等。对方带头的双手叉腰站在前头,等待陈家村小孩先挑物品。谁知陈江河一上来,就蹲下摸摸这个,挑挑那个,还划着了一根火柴点着了油灯,上下左右看了又看。然后,扫视了一下对方的队伍,转身与陈大光几个轻声嘀咕了一会。陈大光很不情愿地从袋子里掏出漂亮的鸡毛毽子,扔给对方。原来,陈江河看见对方队伍里女孩多,就加码了一个毽子,花的是最少的代价,却投其所好,这一招真行!陈江河镇定自若:“我要这盏油灯再搭盒火柴。”

对方为头的挽起胳膊,怒气冲冲地嚷了起来:“鸡毛,你又耍滑头。拿我们当麻包种?每次都被你们村占便宜,要知道,让你们先挑,已够便宜你们了,油灯是偷拿出来的,回去他要挨揍的!”陈大光连忙窜到陈江河身后,陈江河提起毽子踢了两下,不慌不忙地笑着说:“山头是我们攻下的,打胜仗的一方理该享有战利品。给你们这个漂亮毽子,还是看在你们女孩多的分上,要不,再搭两条带弹性的红头绳好不好?”

没等陈江河说完,几个女孩拽着带头的,一把从陈江河兜里抢过红头绳。陈江河迅速捡起油灯、火柴和麻绳,一把塞到陈大光手中:“油灯就是给你家要的,你娘上次说缺个油灯,忘了?”陈大光接过油灯,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

夜色降临,陈金水的女儿巧姑和几个挎着篮子拔草的女孩在村头翘首以待。陈江河骑在牛背上拉着缰绳,俨然首长。他带领一队扛着木棍的少年,唱着“八月桂花遍地开,鲜红的旗帜竖啊竖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进村里,巧姑见了兴奋地喊道:“噢,我们的队伍回来了!”

女孩们端上一碗碗水高高举起,巧姑抢在前头,一把拉住陈江河,掏出酒糟馒头往他怀里塞:“鸡毛哥,这么神气,我们又赢了吧?”陈大光见状,不高兴了,对巧姑说:“演习嘛就得演真点,不要鸡毛、鸡毛的,该叫首长!”

“是,首长!还有,为庆祝胜利,今晚慰劳你们,到我家吃油煎馃!”巧姑一说完,大家一片哄笑,争先往她家跑。

<h3>四</h3>

陈家村围绕着一口大池塘规划建村。村东北方向是一片绿树修竹掩映下的山坡,南边和东边是山泉叮咚的义乌江,它承载着陈江河、大光、巧姑他们童年的欢乐:江滨树影婆娑,翠竹葱茏,长年密密生长着野生芦苇;江水潺潺,清澈见底;江水之上,白鹭点点,鸟鸣清脆。小伙伴们从小喜欢在水中捞鱼捉虾,在溪边嬉戏玩水。捕捉到了大鱼就用来红烧,小鱼小虾用来油炸,那不仅仅是对肚子的犒劳,更是童真童趣的巨大满足。到了晚上,将草席往大塘前的石灰盟塘上一铺,大伙挨个躺着,摇着蒲扇数着星星,有人谈天说地,讲着白脚红脚的怪异故事。?

俗话说:“少年不知愁滋味。”一帮小屁孩,不管家里有吃没吃,有穿没穿,就这样疯着、玩着,无忧无虑地过着他们战斗着的童年和少年时光。

转眼又到了腊月,零星的雪花飘落,远处有孩子点燃的鞭炮声传来。陈江河、陈大光、巧姑一帮小孩又凑到了一块。巧姑说:“快过年了,外出敲糖的大人们也该回来了。我爹要是能带点山里的笋干、蘑菇该多好。”陈江河、陈大光最希望大人们带个城里人丢弃、乡下人稀罕的小玩意,那才带劲!

正当孩子们展开想象的翅膀,憧憬着大人们满载而归的喜悦时,他们的老娘们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原来,刚才柱子跑回来报信,说陈家村出去敲糖的人差不多都被抓被关了。

陈江河二话不说,一头就冲进隔壁陈大光家的院子,只见村里的女人围成了一团,大光娘正低头抹眼泪,柱子哽咽着诉说:“我们在诸暨县最东边的公社,离这一百五十里路,还得翻两个山头的一个村里汇合,正商量着怎么回来过年,谁想到早已被那边的民兵盯上,把我们一锅端了,说是投机倒把,还要送到县里去。”

女人们听罢,嘤嘤地哭了起来。陈大光脸色煞白,无助地看着陈江河。巧姑含着泪,摇着陈江河的胳膊:“鸡毛哥,这可怎么办呀?”

陈江河一句话也没说,神情淡定,像没事一般,一个主意却在心中生起。

夜色降临,笼罩着凄凉的村庄。陈江河顾不上吃晚饭,疾步离开村庄,行走在山林里。陈大光看出了陈江河的心思,这小子一犯坏水就不理别人,知道今晚一定有戏,就悄悄地一路跟来。但离村庄不久,就被陈江河发现了。江河告诉大光,他要去诸暨救金水叔和大光爹他们,现在多了一个帮手,把握更大了。这倒真正应验了“人小鬼大”这句俗语。但陈大光真有点不敢相信,就凭两小孩怎么救啊?陈江河说:“我先到那里,临近侦察一下,然后制订解救方案。”

他俩赶到诸暨最东边的公社时,已近傍晚。江河让大光去村中探听情况,约定在村口山坡上碰面。不一会,大光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扑倒在江河身旁,气急败坏地说:“金水叔,我爹他们……都被关、被关在……公社广播站的后院里,手上还绑着绳子呢!门口有两个人看着。”

听完陈大光的报告,陈江河思索片刻,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广播站,对陈大光说:“刚才几个小孩在广播站外放鞭炮,看见拴在外面的大喇叭了吗?可以利用他们,制造混乱,把大人救出来!我俩分分工,你到广播站门口,找那两个看门的吵,就说要见爹,我到广播站后门见机行事,就这么定了。”

大光摸不透鸡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怔怔地打量着江河。江河二话不说,从兜里取出一把小刀,递到大光手中,又在他耳边低语。大光大惊失色:“又想让我当诱饵?我不干!”

江河火了:“如果你不想救你爹,就别干!”说罢,一头扎入夜色中。

大光一脸懊恼地来到广播站门口。看门的不由分说,揪着脖领一把将他拉到院中。大光高声喊叫:“放开我,我要找我爹!”

大光爹听到声音,高喊道:“大光,爹在这呢!你们放了我儿子!”

这时的大光,一点恐惧都没有了。爹在,村里的大人都在,江河又有好计谋,一定得救出爹。于是,猛地使劲挣脱看门人的双手,撞开屋门,看门的顺势将大光推进屋内:“老实点,说出你们是哪村的,就放了你们爷俩,否则,老实在这儿待着。”说罢,转身走出屋子,反锁了房门。

大光一下子扑到爹的身上,十几个货郎反缚着双手,一个个围拢过来。大光爹反而责备起大光来:“谁让你来的?我们不偷又不抢,怕什么!”大光压低声音说:“鸡毛带我来的,他正想法子救你们呢!”

陈金水一惊,警惕地看着门外:“鸡毛?他人呢?”

江河正在播音室附近转悠,小心翼翼地扒开窗台的窗帘,只见一个老者正在讲话,他对着包着红布的话筒,慷慨激昂地教育说:“社员同志们,政府规定,不准弃农经商,不准长途贩运,有人就是不听,我们要时刻提高警惕……”

陈江河也不知道什么政府规定,就知道金水叔、大光爹他们都是凭力气吃饭的,能犯什么错,要把他们抓了?他一下子来了气,用打火枪从前面小孩手中换来一串鞭炮,掏出火柴,一个个点燃了往播音室扔。小小鞭炮时断时续的噼里啪啦声,经大功率扩音器的迅速扩大,从高音喇叭里传出的是一阵阵巨大的爆炸声和“来人啊”的惊叫声,两个守门的民兵闻信朝后院扑去,村民涌出家门,望着高高的喇叭,听着诧异的喊叫声。

货郎们的绳索都已落地,大光爹抱住聪明的儿子急了:“大光,你们这可惹了祸了。”

陈金水阴沉着脸:“大伙不能走啊,我们大不了上县里的学习班,这一逃是罪加一等!”

突然,门被打开了,陈江河一脸兴奋,拉住陈金水:“金水叔,快走!”

陈金水闷声道:“你这叫什么?”

江河道:“围魏救赵呀,你教我的!”

陈金水真想扇鸡毛一记耳光,手刚扬起,外面传进了“救火呀!快救火!”的呼喊声。众人急忙涌到门口,只见后院浓烟滚滚,陈江河呆住了。

陈金水怒视着江河,一咬牙,大喊一声:“走,去救火!”

火已烧到后院房梁。有人高喊:“快!仓库的粮食不能烧了!”陈金水带众人顶着浓烟,冲过一根根砸落的木头,往返背出一袋袋粮食。江河一眼看见墙根上摆的十几副货担,急扑过去。陈金水一把拉去没拉住,怒吼:“鸡毛!快出来,货不要了!”江河钻过火苗,在货担里翻找。火苗四窜,瞬间形成一堵火墙,货郎们已被大火阻住不能冲进,大光哭喊着向里奔去,被父亲一把抱住:“鸡毛,快出来呀!”江河终于从货担中抢出一只拨浪鼓,一根粗大的房梁砸在眼前,江河抱头摔倒,陈金水一把揪住他的脖领,拎出了火海。

一场火算是为陈金水一帮货郎们解了围。诸暨的乡亲们看见了敲糖人的壮举!存放在广播站隔壁仓库里的储备粮一粒未烧,一帮外乡来的敲糖人冒死把救命粮从火中抢了出来,有个老人感激得几乎要跪下叩头。陈金水顾不得领情,带着大伙匆匆往村外走去,趁着混乱,他们得赶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大光爹有点不敢相信:“就这样把我们给放了?”心中忐忑,边走边捅了捅前面的陈金水,说出了自己的疑虑:“哥,多亏这把火。但不知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陈金水扫视了众人,目光落在了江河身上,压低声音喝道:“全靠这娃,咱逃过一劫,这事就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江河含泪低下头:“我没想点着它。”

<h3>五</h3>

最早发现敲糖人回来的是巧姑。鸡毛和大光不见了,她像掉了魂似的,乌溜溜的大眼珠,老是呆呆地注视着村外。这个不大不小的女孩子平日里与一帮小男孩一起穷疯,现在爹也未回,两个玩伴也两天不见了人影,巧姑的眼窝儿湿润了,两颗晶亮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儿一样,落在了地上……爹呀,鸡毛、大光,你们在哪里呀?

落日的余晖里,村落的尽头处,出现了一溜长长的人影。眼尖的巧姑随即大喊了起来:“我爹他们回来了!鸡毛把他们都接回来了!”

陈金水带着十几条汉子,与聚在村口的村民拥在了一起,大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好歹能回家过年了!

除夕夜,陈金水家,贤惠的陈妻营造着这顿年夜饭的欢乐氛围,她点起一对红蜡烛,屋内顿时明晃晃、亮堂堂,红红火火。热腾腾的馒头正从锅里取出,它是义乌人年夜饭必吃之食,预示着来年大发。年糕是每家必备的,寓意一年更比一年高。鱼也是必不可少的,连饭也比平时多烧一点,以示食食有余,连年有余。巧姑坐到了桌子前,看着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闻着一阵阵往鼻窟窿里钻的香气,空了一整天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喉腔里不由地咽下了一口大大的口水:“爹,娘,鸡毛哥,快来吃吧!”

陈金水却在屋里抽着闷烟,陈江河坐在他对面的小凳上,摆弄着手中的拨浪鼓,爷俩一声不吭。陈江河知道陈金水还在为着火的事生气,委屈地说:“叔,我真没想烧广播站,是他们村的小孩放鞭炮先扔的,他们做游戏,边走边朝广播站窗口扔着,我只是利用他们制造混乱罢了。”

陈金水苦笑:“我没说这个,今天你捡回了一条命,知道吗?为了一个拨浪鼓,你差点就没命了。”

陈江河有点犟:“没有拨浪鼓当年我早冻死了,这拨浪鼓就是我的命,这,是您说的!”

陈金水呆住。这个厚道又不失精明的当家人,他想不到眼前这个长得才锄头柄高的娃娃心灵上的变化,更想不到一个整天爬树丫、拔野草的小孩竟会说出这样的话!真是没爹娘的孩子早懂事。他心头一热,伸出大手,将鸡毛拉到身边,在孩子的头上揉了揉:“快吃吧,孩子,香喷喷的馒头正热着呢!”

陈江河,似乎真正尝到了自己卑贱人生中的苦涩与甜美。

陈金水拿过一只馒头,夹过一块猪肉,递到陈江河手上。陈江河哽咽:“叔,我是被爹娘扔了,被你捡回来的。为什么,叔婶、叔伯、大光爹、柱子叔,这些不相干的人都对我这么好?”

陈金水说:“那是因为你叫鸡毛,鸡毛比什么都贱,可它是我们敲糖人的宝。鸡毛比什么都轻,可有一阵风他就能飞上天。你是我捡来的,是我们陈家村的人,有朝一日你要是飞上了天,可不能忘了这里。”

陈江河用力地点了点头。十几年来,他没少吃过爷爷、奶奶、叔伯、婶婶家的饭,没少睡过小伙伴家的床,除了身上流淌的血,他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陈金水给的,都是陈家村乡亲给的。这金水叔就是自己的亲爹,这陈家村就是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