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姑娘谢谢你(2 / 2)

    长相忆 梁晓声 4859 字 2024-08-15
  • “粮证?”那人递过一把扫炕笤帚,“你们快扫扫身上的雪!坐到炉边儿来,烤烤火再说,看你们冻得可够呛!”

    陈大娘替我打扫干净身上的雪,把我推到炉前,又拍打了几下自己身上的雪,将来意说明后,双唇抿得紧紧的,准备着无论对方怎样训斥都不开口辩护。

    “唔,是这样。”那人沉吟一会儿说,“我不知道粮证放在哪儿了呀!”

    “就在那张桌子的抽屉里!”我鼓起勇气说。

    “是吗?”那人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抽屉,取出粮证,“这个?”

    “对,就是!”陈大娘伸出一只手,想把粮证一把夺过去的样子。可是那只手还没有摸到粮证,又缩了回来,说,“同志,你就还给我吧,孩子真的认错了,他妈气得不行,你要训就训我好了!”

    那人说:“孩子知错就行了呗,还训什么,把粮证拿回去吧!”陈大娘接过粮证,揣进兜里,拉着我往外就走,像怕粮证又被夺回去似的。走到门口,她又站住了,转过身来,问:“同志,这……不会使你担责任么?”

    那人笑了:“这点主我还是做得了的。”他从煤炭里抓起几个热乎乎的土豆,走过来塞进我兜里,摸摸我的头,说:“记住,这样的事再也不能干了!”将我们送到门外。天完全黑了,雪下得更大。

    路上,陈大娘低声问:“记住那位叔叔说的话了?”

    我无比羞愧地回答:“记住了。就是饿死,我也不做这样的事了……”

    陈大娘叮咛:“回到家里,要跟你妈也说一遍这话!”

    雪接连下了好几天。住雪那天,正好是元旦早晨。用北方人的话说,那天“冷得嘎嘎的”。我们两家把面口袋里的面抖落到一块儿,包了一顿冻萝卜馅饺子。饺子刚下锅,院子里来了个讨饭的。几户邻居都把门插上了,讨饭的挨家挨户敲门乞讨,没一家理他。最后,他来到我们两家门前。

    “给一口吃的吧,好人们,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救一条命吧……”讨饭的在门外冻得嗦嗦发抖,哀声乞求着。

    陈大娘从窗子向外看看那讨饭的,再看看锅里翻滚的饺子,又逐个儿看看我们两家大大小小、馋涎欲滴的五个孩子,最后,目光停注在母亲脸上。

    母亲仿佛没有感觉到她的注视,转过身去,从墙角拿起笤帚,弯着腰扫着很干净的屋地。

    讨饭的一直在门外哀苦地乞求着。

    陈大娘走到门前,开了门,默默无言地把那讨饭的让进屋来。而母亲,这时已放下了扫地的笤帚,拿起了捞饺子的笊篱。

    讨饭的一经陈大娘的默许在饭桌前蹲下,便如饿狼一般眈眈地盯着刚出锅的饺子。母亲看了他一眼,一声不响,将第一盘饺子递给了他。他一口一个,根本没嚼,顷刻吞光。母亲又递给他一盘,他又顷刻吞光。

    母亲愕然了,不禁瞥了陈大娘一眼。陈大娘轻微地叹了口长气。我们几个孩子不由也加快了吞吃的速度。

    “给我一盘!”

    “再给我一盘!”

    “再给我一盘!”

    我们同那讨饭人之间,为填饱各自的肚皮,展开了一场潜意识的竞争。

    那讨饭的吃完第三盘饺子,忽然挨个儿盯视起我们几个孩子来。他不再嗦嗦发抖了。他眼中那种饿狼般的令人有点悚然的目光渐渐消失,眼神儿灵活起来。也柔和起来。母亲又递给他一盘十几个饺子,他接了过去了,一个也没吃,轻轻将盘子推给了小妹。

    他忽然用那双肮脏的骨瘦如柴的大手捂住枯槁的脸,放声大哭,边哭边说:“我,我在和你们的孩子抢饺子吃呀……”他双膝跪在地上,接连磕了几个响头。慌得陈大娘和母亲同时“唉哟”一声,赶忙拉起他来。

    他临走时说:“好人们,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们!”

    陈大娘从炕上拿起自己上班穿的棉工作服,塞在他怀里,他无论如何不肯收受。陈大娘竟有些生气地说:“就你那身单薄的衣裳,饿不死也得冻死!”他才含着眼泪穿到了身上。

    讨饭人走后,陈大娘说:“看样子是农村人。”

    母亲说:“像是的。”

    陈大娘说:“遇到这样的大荒年,没有农民养活,城里人不知会饿死多少!”

    母亲说:“就是的。”

    她们在饭桌前坐下时,饺子已剩下不多了。陈大娘只吃几个,就放下了筷子,说是匆匆忙忙地包了顿饺子,现在饿劲儿过去了,一个也吃不下了。母亲也放下了筷子,埋怨陈大娘把饺子馅拌咸了,吃了几个就“齁死人”了。她喝了满满一大碗饺子汤。

    三年困难时期总算熬过去了。被饥饿感压迫的人们都在生活中缓过口气来。我们两家的孩子也都长大了,母亲和陈大娘脸上经常流露出某种希望的微笑。可不久后,陈大娘却失业了,她所在的那个工厂下马了。她虽然辛辛苦苦在那个厂干了许多年,到头来却还是个临时工,被解雇了,只领到了几十元钱的照顾费。

    为了生活的女人,尤其那些做了母亲的女人们,普遍具有一种令人钦佩的不肯向命运低头的精神。

    陈大娘用当年节俭下的丈夫的部分抚恤金,组织起一个加工棉胶鞋帮的街道工厂。为了这个小小的街道手工作坊的诞生,她四处奔波,同有关部门层层交涉,又动员家庭妇女们参加。这个生活在最底层的普普通通的女人,充分显示出一种卓越的组织和鼓动才干来。街道工厂终于宣告正式成立了。妇女们凑钱买下了某商店的一个废弃的仓库当厂房,各自从家中把缝纫机搬到了厂房里。一向花钱手紧的母亲,那天慷慨地给了我们几个孩子三元钱,叫我们买鞭炮到破仓库前去放。陈大娘受到妇女们的信任,以发起人的资格被推选为厂长。

    仅仅一年之后,那些妇女们便从这小小的街道工厂每月得到了很实惠的收入。她们有了相当可观的基金,陈大娘雄心勃勃起来,计划要在第三年修建一个像样的厂房了!

    然而,她的计划还没有来得及付诸行动,“文化大革命”就在那一年开始了。这个小小的街道工厂,也未能幸免那股巨大的政治龙卷风的扫荡。

    一天,一队红卫兵雄赳赳地开了来,声称这个小街道工厂也不能成为政治避风港。如果这里的革命群众不主动起来造反,揪出一至两个“微型走资派”的话,他们就将实施强硬手段,采取必要的革命行动了!胆小怕事的女人们纷纷把缝纫机又搬回家里去,不再来上班。这个小小的街道工厂面临倒闭的危机了,这对陈大娘无疑是一种巨大的打击。因为那是她的事业,她赖以维持生活的事业。一些不愿离开这个小街道工厂的女人(她们和陈大娘一样,是把加工棉胶鞋当作养家糊口的事业来干的),三个一帮五个一伙来到陈大娘家,跟她商议如何拯救事业的办法。她们所有人出的都是同一个计策,要陈大娘当一回“微型走资派”,接受一次批判和游斗。表面看来有点所见略同,不谋而合的意思,实则她们在和她这位厂长商议之前,分明取得了一致。她们保证过后还照样把她当厂长看,说这样做实实在在是出于无奈,所谓周瑜打黄盖,不过是苦肉之计。

    陈大娘沉吟了许久,问:“这样做,当真就能保住咱们这小厂么?”

    她们异口同声地肯定地回答——能!

    陈大娘说:“只要能保住咱们这小厂子,把我怎样都行。”

    “为了像回事,要给你戴一顶高帽子。”

    “戴就戴吧。”

    “还得挂牌子。”

    “那就挂。”

    “还得剃鬼头。”

    “剃。”

    “抹不抹黑脸呢?不抹黑脸恐怕不行吧?”

    “那……就抹吧。”

    “游斗的时候,你手里还得拿个破盆。”

    “嗯。”

    “你得一边敲,一边自己说:‘我是走资派,我有罪,我该死。’你说吗?”

    “我……说……”

    就这样,像演街头戏一样,她,被那些女人们批判了一次,押到大马路上敲锣打鼓地游斗了几回。她是那么镇定那么从容地忍受了这一切。有次在街头碰见她的正子和柱子,她还对他们喊:“别贪玩了!回家把豆角择出来,等我回家做晚饭!”

    正子和柱子,两眼泪汪汪地看着游斗妈妈的队伍走过去。

    街道工厂可以继续办下去了。那些女人们却迫于当时的“革命形势”,不能实行她们保证继续让她当厂长的诺言。她非但不能再当厂长,而且因为事实上已经成为一个“走资派”,(尽管是微型的,但到底属于走资派!)连继续当一个工人的资格也被剥夺了。

    她第二次失业了。

    这种打击将她彻底击垮了。她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石头一样的人。她整天面对镜子,注视着自己被剃了鬼头的人不人鬼不鬼的形象发呆,不说一句话。连我母亲的劝慰,似乎对她也不起什么作用了。母亲因此恨透了那些女人们,提起她们就咬牙切齿,用最可怕的语言加以诅咒。那些女人们毕竟不全都忘恩负义,每到月底,她们之中便会有人主动给陈大娘送钱,或者亲自偷偷送来,或者打发孩子送来,有的送十元,有的送五元,也有的送三元两元。陈大娘一家,陷入了这种依靠施舍一般的困境。同院的人们都说:“这女人早晚有一天会疯。”那时,我的父亲已从大西北某城市来过信,说在那里已经申请下了房子,盼望我们速往团聚。母亲吩咐我给父亲回了一封信,信中说:“即使夫妻父子们一辈子两地分居,也不能在此时离开陈大嫂。”幸亏有我的母亲像亲姐妹一样关心着她,同情着她,照料着她……

    又过了半年,二轻局所属下的一个工厂,看中了我们院子那块地皮,要在那里建一个二层楼的厂房,我们全院的人家便都成了动迁户。几户邻居,把动迁看成一个千载难逢的占大便宜的机会,提出各种各样非分的条件刁难厂方。厂方组成动员小组,挨家挨户说服动员,请求谅解,降低条件。可那几户人家形成了攻守联盟,任凭厂方好话说尽,他们早有一定之规。

    动员组从我家和陈大娘家离去后,哑人一样的陈大娘,竟主动开口对母亲说:“大妹子,别人家不搬,咱两家先搬吧!这厂子是大集体,厂房盖不起来,生产不出东西来,那些工人们就开不出工资啊,咱们得为那些工人们想想。农民不种田,工人不做工,咱们这个国家是要垮的呀!真到那一天,孩子们都没指望过好日子……”

    母亲一听陈大娘说出这番话,立时就搂抱住她失声哭起来,边哭边说:“陈大嫂,别人都说你会疯,今天听你这番话,还是那么明白事理!我听你的!咱们就提一个条件,只要还能让咱两家住一块儿做邻居,不管搬到哪儿,咱们二话不说就搬!”

    厂方很快给我们找到了房子。我们搬家那一天,全院邻居都不帮忙,大人孩子都站在自家门前,抱臂旁观。一张张脸全都耷拉着,冷冷地瞧着我们装车。仿佛我们两家人在他们心目中全都是可耻的叛徒一样。

    杜家的老太太,颠达着一双小脚,嘴里不干不净地指桑骂槐,骂我们两家准是受了厂方的贿赂,存心动摇他们的联盟,破坏全院的好事。母亲不屑于临分离再同那老刁婆大动干戈,装没听见,只是催促我们几个孩子快装车。

    陈大娘走到那老太太跟前,和气地说:“他杜家奶奶,我没记错的话,您都七十三了,人过留名啊!”

    那老刁婆,听了一怔,张张嘴还想骂出什么来,可能一时间再想不出什么骂人话了,便默默地悻然地闪进家里去了……

    我们两家搬走之后,我和正子很快就一块儿下乡了。我每次回城市探家,一放下提包,就立刻到隔壁去看望陈大娘。在我第三次探家期间,陈大娘去世了。

    母亲连夜赶做了一套新衣,替陈大娘穿上。母亲还替她洗了脸,梳了头,剪了手指甲脚趾甲……一个女人能替另一个女人的死所做到的一切事情,母亲都一丝不苟地做到了。

    她死得很泰然,没有经受任何痛苦。她的遗容非常安详,嘴角挂着最后一抹微笑,那是对一切人一切事都予以宽容的微笑。

    如今,陈大娘死去多年了,在闷热的夏夜,我记下这篇文字,向曾经生活在我们国家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社会最底层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很黑很瘦的女人,表述我大的敬意和深的哀思。同时我真诚祈祷,在我和我的后代们身上,多多少少保留一点点陈大娘身上所具有过的什么,哪怕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