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又生(2 / 2)

长相忆 梁晓声 5095 字 2024-08-15

“经理?”他哈哈大笑,“哪有什么经理呀!这里现在除了我,就是你。如果我算经理的话,那你就是副经理!”他一点也认不出她了。是的,她变了,长高了,丰满了,是个更加引人注目的姑娘了。而最大的变化,是她那双眼睛,野性消失了,眸子明亮,目光中有了柔情。

“原来是这样……”她喃喃地自言自语,战栗的心渐渐平静了。

“不过……”他沉吟了一下,用一种安慰的语调说,“不过,我希望你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这个没开张的商店,都不要过于失望。对了,我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小燕,你呢?”

“我叫许明德……”他笑了,向她伸出一只手,可一见满手灰浆,又立刻缩回去了,“我和你,我们两个,一定能搞出点名堂来的!这间房子,花掉了我的全部存款,还借了三百多元。现在虽然还什么都没有,将来一切都会有的!你信吗?”

他说得那么自信,她却并不怎样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短短的交谈使她明白:他眼下的命运并不比她强多少,返城,待业,想自谋生路……

她默默地走过去,拿起刷子,接着他刷过的地方刷起墙来。“哎呀!弄脏了你的衣服,还是我来吧!”他上前抢夺刷子,却发现她两眼盈满泪水。“你哭了?”他讷讷地问,“如果,如果你真的感到失望,我可以去安置办公室讲一讲……”“哦,不,不,我没哭,是灰浆迷眼了!”她撒谎,她真的哭了,眼泪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儿她也不去!她内心里对命运之神充满了感激。

他望着她,笑了:“你刷得真不错!”说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愉快地叼在嘴上。

“从今后,我们两个同舟共济了!”他吐了一口烟雾,又喜滋滋地说。

她心里也说了一句:“同舟共济!”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这一对年轻人,是那样偶然又是那样必然地走到一起来了。“雁飞来”美术工艺品商店的招牌挂出去了,许明德为此还在店门外放了一串鞭炮。她在店里经营,他骑辆破自行车四处兜揽生意。很快,店里挂满了国画、油画、字幅,摆出了成套的面人、泥偶、五彩缤纷的绢花、各种适于做装饰品的小玩意儿……有的是从那些很有名气的画家、书法家手中不惜血本买来的,有的是说尽好话一文不付白讨来的,有的是在工艺美术厂订购的,也有的是出于热心支持诚恳相赠的。

许明德具备相当的外交才干,对于赊账借钱极有方法。当然,吃了多少次闭门羹,遇到几回尴尬难堪的冷遇,怎样在那些债主们面前打躬作揖,如何向人可怜巴巴地请求支持和援助,他从来只字不提。生意虽然不算怎样兴隆,但还做得下去。进门的顾客日渐多起来,出门的也不都空着手了。甚至有一次还吸引了几位外宾。李小燕当然没有错过机会,主动热情得如同一位能说会道的老板娘,结果做成几笔价格可观的买卖。许明德并没有因此而赞赏她,却大大发了一顿脾气。因为她竟将价格提高了两倍,还将一幅业余画家的“花鸟图”吹成是一位什么大师的珍品卖了出去。小伙子发完脾气之后,便四处挂电话,终于询问到了几位外宾住的旅行社,骑着自行车不远十几里连夜将多收的钱如数退还,使几位外宾大受感动。李小燕觉得受了委屈,哭了一鼻子。但第二天不得不承认,他比她更有远见卓识,因为外宾给晚报写了一篇大加称誉的文章,报社还加了“编者按”。这比电视台的广告节目更有效,从此顾客纷至沓来,销路猛增。

头三个月结算下来,获利三百七十八元六角三分。钱,这么多的钱,使他们喜不自禁,乐得合不拢嘴。他们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直到这时,他们才开始认真地考虑,他们应该给自己定工资了。

“这些钱,”许明德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摊在桌面上的一堆钱,沉思地说,“这些钱,都属于我们。”

“是的。”她肯定地点点头,望着他那张线条分明地脸。他瘦了许多,眼窝也陷下去了,但两眼仍那么炯炯有神。她心中对他产生一种怜爱,真想用手去理他那很久未剃的蓬乱的头发,抚摸他的面颊。由于自己竟产生了这样的念头,脸上一阵发烧,心儿不同以往地猛跳起来,她低下了头。

“你看,我们应当从中各拿多少呢?我的意思是,我们不能都分光,我们还要用很多钱才能继续把这个店办下去呀!”他说。“我,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她低声回答。“好吧!那我现在以经理的身份宣布,我们同薪,每月三十五元!”她被他那种故意装出来的一本正经的模样逗乐了。第四个月开始的第一天,安置办公室的领导光临了。照例是一番鼓励和鞭策的话,然后主动提出为他们贷款,扩建店面。两个年轻人的事业,使这位领导在区委召开关于安置待业青年的会议时,大为露脸。

一切都顺利起来,店面扩大了,店员增加了,新来了三个女的一个男的,都是青年。店里还装了电话,经常有电话来找“许经理”。许明德更忙了,忙得劲头十足。李小燕兼起了会计工作。

会计就意味着财经大臣,李小燕虽然很快就熟悉了记账,但却接连几个月出差错。第一个月结账时少了五元,她掏自己的腰包补上了;第二个月少了十五元,她又补上了;第三个月少了二十七元,她还是补上了。她不敢声张,因为她曾经是一个“贼”,她记账更加仔细,可是钱照样月月少。她变得心事重重了。说出来吗?也许会被认为是她自己贪污了;不说呢?万一出现更大的差错……

“我想,还是另选一个人当会计吧……”终于有一天,她吞吞吐吐地向许明德说出了这句话。“你怎么了?你不是当得挺好吗?”小伙子不知道她的苦衷,很奇怪,“你是我的第一个助手,这里的一切业务你都熟悉,我信任你。”他信任她。她怎么能辜负这种信任呢?更大的差错果然发生了:一下子少了一百二十元!不想说也得说清楚了。毫无疑问,店里有个“家贼”!是谁?下班后,所有的人都没有走,用怀疑的目光你看我,我看你。“既然接连几个月发生这种现象,你为什么不早说?”许明德盯着她问,口气相当严厉。

“我……”她不知如何回答。

“你回答我的话!”问话一句比一句严厉。“我……我一定想办法补上!”她好容易挤出这样一句话。

“啪!”他拍了一下桌子,生气地咆哮:“不是补不补的问题,是要弄个水落石出,这笔钱究竟到哪去了?”

“不是我,不是我,反正不是我……”她被逼问得眼看就要哭出来了。

“经理,依我看,主要责任应该由你自己来负!”一个新来的叫刘珂的小伙子这时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我?”许明德一愣。

“对,因为你身为经理,用人不当!”

“什么意思?”

“你把会计大权交给了一个根本不可信任的人!她过去是一个贼!我了解她的底细,她坐过一年监狱,劳教两年!这笔钱不是她自己贪污了,难道还会是别人?”

“你……”她脸色顿时苍白,一下子站了起来,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话,都是真的?”许明德也慢慢站了起来,隔着桌子,面对面地瞪着她。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痛苦、意外、震惊、愤怒……

更多的是痛苦,一种信任被亵渎了的痛苦。她哇的一声哭出来,捂上脸朝门外跑去。他抢先一步,拦住了她,挡在门口。“我做过贼,可我早就不干那勾当了呀!”她泪流满面,大声替自己辩解。他向她跨近一步,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举起一只拳头。拳头并没有落在她脸上,却僵在半空中。他猛转身,一下子拉开门,对她吼:“你,走吧!永远不要再来了!我不到法院去告你!但钱你必须在三天之内还来!那是我们大家的!”她呆住了。忽然冲出门去,消失在夜色中……“你们,都走吧!”许明德对其余的人无力地挥了下手臂,靠着门框,闭上了眼睛。他的心,刚才受了沉重的一击。这一击所造成的创伤那样深,以至于他当时只感到了愤怒。而现在,那愤怒发过之后,才从伤口的深处淌出血来,感到了切肤的疼痛。

怎么能想到她会是如此一个人呢?一个贼!过去是贼,现在还是贼!是她自己贪污了那笔钱,这还有什么疑问呢?她刚才在众目睽睽下那张皇失措的神色,对他的诘问那种吞吞吐吐的回答,被揭露老底时那苍白的脸色,把他对她以往的信任全部打消了。她骗取了他的信任,亵渎了他的信任,他为此恨得咬牙切齿。对他来说,她恰如由一只美丽的蝴蝶变成了一条丑恶的毛毛虫。她泯灭了他的憧憬、他对生活的追求和向往、他的情感、他的爱……

今天他才不得不承认,他爱她。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能明确地记起。此刻他对她有多么恨,在这之前他对她就有多么爱。不过这是一种不为人知的秘密的爱,只在心里悄悄燃烧,已经燃烧了很久。可是现在,这一切都完了……

他那天晚上没有回家住,留在店里,抽了整整一盒烟。天刚亮,还没有一个人来上班的时候,电话铃响起来了。他抓起听筒,刚听了几句。脸色骤变。他骑上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市中心医院。

“她想自杀。”护士告诉他说,“喝了敌敌畏,幸亏被人发现得早,抢救及时,要不……”朝病房看了一眼,摇摇头。

他想走进病房去,护士拦住了他:“你现在还不能见她,刚刚脱离危险。我们找你来,是想跟你谈关于医疗费的问题。她的胃受到了很严重的损伤,必须住院治疗一个时期。”

“这,需要多少钱?”

“暂时先交三百元押金吧。”

“这……”

“这什么?”护士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相当严肃地说,“她既然是你们单位的人,单位就有这个责任和义务。”

他没有理由反驳护士的话:“好吧,我签字!一切费用今后找我!”他不再犹豫,从衣袋上取下了钢笔。

签完字后,护士忽然想起了什么,从病例夹中取出一封信交给他:“这封信是放在她衣兜里的。既然你是她的领导,也许可以帮助你了解她寻死的原因。”

我对她的怀疑是不是太轻率了呢?那件事毕竟没有真相大白啊!我当时为什么那样沉不住气,那样简单粗暴呢?如果我真的委屈了她,如果她现在不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而是……他走出医院,像一个审判官一样,自己对自己提出一连串的问号。想到最后那一点,他感到一阵后悔,打了个冷战。即使我的怀疑被证实了,那我又应该怎样对待她呢?如果是一个不以偷盗为耻的人,是绝不会因此而自杀的。按照这样的逻辑,那笔钱即使是她贪污了,她是否已悔恨自己的行为了呢?……只有自己罪恶深重的人,才不宽容别人。想到这里,他掏出了护士交给他的那封信,一边走一边看。走着走着,他的脚步停住了。啊!原来是这样!是她,她就是四年前那个……她为我坐了一年监狱,劳教两年!

当他回到美术工艺品商店,所有的人,包括当时在店里的顾客,都吃惊地呆呆瞧着他,他的脸色异常可怕。“停业!立刻停业!”他用发布命令的语气大声说。最后一个顾客刚迈出门,他就呼地将门关上了,背转身,目光咄咄地扫视着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她!那笔钱不是她贪污的!”

“谁?”刘珂,那个新来的小伙子,第一个神经质地反问了一句。“真正的贼就在我们几个人之中!”他肯定地大声说。“你,有什么根据这样替她开脱,这样怀疑我们?”刘珂仿佛受了奇耻大辱一般,用抗议的口吻反问一句。“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含冤自杀,险些死去!”“啊……”三个新来的姑娘惊呼出声。“谁拿了那笔钱,承认了算完事!是你?是你?是你?你们为什么都不回答?难道你们没有一点人性?叫她替你们背黑锅?”他一一把手指向那三个姑娘。三个姑娘连摇头带摆手,略显惊慌地矢口否认。“那,就是你?!”他又把手指向刘珂,眸子瞪得晶亮。“你怎么了?经理!你是在开玩笑吧?”刘珂不禁后退一步,很古怪地朝他咧咧嘴,似乎想缓和一下屋里严峻而紧张的气氛。他缓缓地放下手臂,两条浓眉倒竖,猛地转过身去。屋里静得听到每个人的呼吸。

沉默了一会,他又开口了,语调平静了些:“回答我,你们每个月拿多少工资?”“四十五元。”“这种工作,比起那些卖大碗茶的,比起那些迫切想找到一种工作至今仍在待业的青年,你们满意么?”“满意。”只有那三个姑娘异口同声地回答。刘珂却一声不响。他又问:“你们知道这个小店当初是怎样办起来的吗?”“知道,是你……”三个姑娘的语调充满感激。“不!”他倏地把身子转向她们,“还有她!今天在这里工作的每个人,都不能不从心眼里感激她!没有她,只有我一个人,就不会有这个小商店!你们现在就都没有工作!头三个月我和她根本没有工资可拿,赔了还得掏自己的腰包补上!就是现在,她拿的工资也比你们每个人都少十元!为了店里的周转资金更多点,她心甘情愿这样!可那个贼,那个真正的贼,竟还要陷害她!这还有半点人味吗?”

一个姑娘忽然呜呜哭了:“我起誓!不是我!”“别哭!”他吼了一声,“现在,你们每个人都看着我,对我大声连说三遍:‘不是我!’”

三个姑娘依次看着他大声连说了三遍。“你!”他把脸转向刘珂,用手指住他。“我……”刘珂神色慌乱,不敢正视他。“说!”“不是……”刘珂结巴起来,“不是,不是……”无论如何不能说完这句话。“原来……是你!”他握紧了双拳。“你,你,你别打我……”刘珂畏惧地向墙角缩去。三个姑娘齐声叫嚷:“揍他!狠狠揍!”

四周为什么这样漆黑呢?为什么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呢?而且这么寒冷!现在不是春天了么?春天为什么还会这么寒冷呢?真冷啊!我这是上哪儿去呢?哦,上班。哦,不!我已经不能再去上班了!我又没有工作了!他哪里还会要我呢?我到哪里去弄那么多钱补上那笔丢失的款呢?……忽然有谁紧紧抓住了她的腕子,是他!他对她大声喊:“贼!贼!你是个贼!过去就是贼!现在还是贼!”“不、不、不……”她叫嚷着,想挣脱手,却挣脱不开……

“姑娘!姑娘!”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呻吟着,睁开了眼睛,原来是一场噩梦。护士站在床头,朝她俯下身子,轻声说:“有人看你来了!”她朝房门转过脸,看到他站在门口。

“李小燕同志……”他提着很多水果,向她床前走来。护士悄悄退出了病房。他走到她的床前,弯下腰,讷讷地说:“小燕,我冤枉你了!原谅我吧!”她紧紧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动地躺着,像又睡着了似的。他握住了她的一只手,把嘴贴在她耳边说:“那笔钱,是刘珂偷的,我把他开除了!我……我比以前更信任你!”一滴泪水,从她紧闭着的眼角淌出,沿着面颊落在枕头上,许久,她才用极其轻微的声音说:“不要开除他,让他改……”春天的阳光,从病房的窗子照射进来,洒在她脸上。他们再也没有说什么话。他紧紧地握着她那只手。她睡着了,像每一个心灵安宁的人一样,呼吸均匀,睡得很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