椅垫(2 / 2)

长相忆 梁晓声 5267 字 2024-08-15

说罢,不再理睬那一把鼻涕两把泪的小霸王,对女教师点点头,扬长而去。

教室里的学生们,刚才都离开了座位,隔着窗子朝外看。对于他们,这可比听评书“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有意思多了。

严局长,这位山东大汉,不是教育家,没有三娘教子那份耐心劲儿,无论对自己的孩子还是别人家的孩子。他奉行的原则是:教育,必须给对方留下深刻的记忆。

女教师朝鼻梁上推了推眼镜,愕然的目光一直把他的背影送出学校大门。这天晚上,严局长回到家里,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一口,就又赶到了火车站,第二次把胖妈从那里接回家……

当胖妈开始天天手儿牵着手送小婷婷去上学那一年,严局长夫妇经受了那场他们没有思想准备的残酷的考验。

揭发、批判、喷气式、游斗、毒打……这些都是不必细述的了。生活中提供的真实材料会补充读者的想象的。

严局长夫妇先是进了“牛棚”,后来到干校,再后来被遣送到劳改农场。在他所有的“罪行材料”之中,最有分量的一条是“对共产党怀有刻骨仇恨,实行阶级报复”。这一条的揭发控诉者是贺家楼的那个寡妇。一种不被人知的历史渊源和现实天衣无缝地联系在一起,构成了一条罪行:他曾被抓过壮丁,当了两年国民党兵。当年是贺副书记亲手在战场上将他“解放”的。因此,他管教贺小虎那桩事,就被上纲到“阶级报复”的高度。而且,这条罪行是多么符合“最高指示”的哟!

严宅成了造反派大本营的一个分指挥部。现实生活是多么轻而易举地就改造了一个人的性格啊!严宅“改天换地”那一日,胖妈把婷婷推进最小的一间屋子里,自己堵在门口,横握一根大擀面杖,双眉倒竖,二目圆睁,一字一句地说:“这间屋子得留给我们!我们不能睡到马路上去!哪个敢欺负小姑娘,我就跟哪个拼了!”

那些人们知道她的成分追溯到十八代以上也是苦大仇深的贫农,一清二白。为了显示他们掌握斗争大方向和政策方面的水平,他们并不为难她。

“嚯!真有股子沙老太的劲儿!可惜你捍卫的不是共产党,是国民党哟!”他们只觉得这女人可笑,嘲弄她。

其中有一个就给她讲起外国的“农夫和蛇”的寓言和中国的“东郭先生”的故事。

她对这种善意的启蒙嗤之以鼻。

她这种执拗倒获得了他们的一点好感。

他们答应了让她和婷婷继续住在这里,不过有一个条件:她须做他们的勤杂工。

她应诺了。

她天天送婷婷去上学。放学前早早儿地就守在学校门口迎接婷婷。她怕她的“心尖儿”在学校或是在路上受人欺凌侮辱。唾沫、泥巴、石块儿朝她们飞来的时候并非没有过。这时她就紧紧把“国民党反动派的女儿”保护在怀里。靠她过去的一点小小积蓄,她们相依为命。那时亚文已经下乡插队去了。

他第一次探家的时候,胖妈对他说:“孩子,我听人说你爸爸在劳改农场病得很厉害,你该领着妹妹去看看他。”

亚文不吱声。

她又问:“你给你爸爸妈妈常写信?”

他还不吱声。

“你怎么不说话?”

“别谈这些了好不好?”他不耐烦起来,“胖妈!我是全公社‘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我怎么能够……”

他走了。

她不再问什么,怔怔地呆愣了许久,长长叹息一声,摇摇头。她自己领着婷婷去看了严局长一次。她们并没有看到他,捧回来一个骨灰盒。祸不单行,严局长的老伴不久也在另一个劳改农场去世了。她们连骨灰盒也没有拿到。

亚文不久由公社“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典型成了全县的典型。“家”,只有胖妈和婷婷。

一天,胖妈问:“婷婷,你想学画画儿不?”

“我?谁教我呀?”

“这附近新搬来一个老画家,我常帮他洗衣服、拆被子、抓药……他挺感激我的,他会答应教你画的……不过可得偷偷学!”

婷婷不语,像小时候那样习惯地一只手搂着胖妈的腰。胖妈轻轻抚摸着她那只手的手背。“你不想学画画?”

“……”

“婷婷!你怎么了?”胖妈欠起身,不安地问,“你又难过了?”

“没,没……”

“婷婷!”胖妈双手捧住她的脸儿,说,“我的好婷婷,心尖儿!你不要难过,你要好好儿地活下去!你再也指靠不上谁了!你今后要靠自己了!你得成为一个有本事的人才行啊!你不能把年岁错了过去!胖妈不中用,胖妈是个没文化的女人,胖妈眼瞅着老了,婷婷!你说句话呀!你不说话叫胖妈心里不好受了……”

“胖妈,我……学!我……好好学!”婷婷当时并不相信学画画会给自己的命运带来多大改变。仅仅是为了不伤胖妈的心,她才那么答应。随即把头扎在胖妈怀里,无声地淌出了许多许多眼泪。

……

“冰棍!奶油冰棍……”

婷婷很慢很慢地在路上走着。一个卖冰棍老汉的吆喝,把她从回忆中拽到现实来。

是的,婷婷经常回想起这些往事。这当然是一些令人心酸的往事了!但婷婷回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品味得更多的是甜,感受得更多的是爱;一种像甘草根一般带有中药的酸涩的甜,一种使她心灵得到巨大满足的爱……

现在,严家的住宅又归还严氏兄妹了,更确切地说是归还给哥哥亚文了,还有爸妈平反后补发的一万多元钱。有人对她说不止这么多,至少有两万。婷婷没问过哥哥,哥哥也没对她说起过。

婷婷是很爱哥哥的。这种爱使婷婷原谅了哥哥所有的不是之处,包括哥哥跟贺家的三女儿结婚这件事。她也在心里原谅了贺家所有的人。人,是不能靠仇恨生活的。

因为婷婷去外地上学,胖妈为自己找下一间极小的房子,从严家搬出来住了。胖妈也靠卖冰棍维持生活。胖妈现在住在一条很小很窄的胡同里,每个城市都有许多这样的胡同,这些胡同是不引人注意的。那些很聪明的城市建筑规划的设计者们,用一排排高楼大厦遮挡住了那些小胡同,它们就更加不引人注意,好像根本不存在似的。当然,那里也有生、老、病、死……人,也在那些地方繁衍……

婷婷来到了胖妈住的那个大杂院。她轻轻推开胖妈住的那间小破屋低矮歪斜的门,一时竟什么也看不清。光线太暗,只能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

胖妈不在。

婷婷等了半天,胖妈才回来。她一听见胖妈的脚步声,就赶紧猫在门后。胖妈刚迈进一只脚,她冷不丁儿地叫了声:“胖妈!”

她吓胖妈一大跳!

“婷婷!”

胖妈一见是她,脸上就乐开了花儿。婷婷好像是一面奇特的镜子,胖妈对着这面镜子一照,脸上的皱纹儿就立时舒展开了。胖妈就快乐起来,胖妈就变得年轻了。

然而胖妈如今毕竟老多了!

胖妈腰弯了,头发白了,嘴角抽抽了。

婷婷偎着胖妈在床沿上坐下,给胖妈拔头发。不是拔去白头发。胖妈的头发全白了,拔去的是黑头发。那么可怜的几根黑头发夹杂在白发中,会使人想到老,想到死亡,会使人伤感的。

婷婷又掏出随身带的小速写本儿和碳笔,摆布着胖妈坐好了姿势,给胖妈画像。胖妈就一动也不动,笑眯眯地望着她。

胖妈倦累了,说:“你这姑娘,不是让我活受罪吗?”

她推着小车卖了一天的冰棍,腿酸了,嗓子也吆喝哑了。

婷婷心疼胖妈了。她把小本和笔往床上一扔,就过来蹲在胖妈跟前,给胖妈捶膝盖。

胖妈问:“你来有事么?”

婷婷说:“没事就不兴来看你?”

胖妈笑了:“我这么个老太婆子,值得你三天两头来看?你放短短几天假,该开开心心地玩玩,清清闲闲地休息呢!”

婷婷咕嘟起嘴:“你说这话,你就是烦我了!”

说罢,笑了。笑罢,就把哥哥让她来请胖妈参加婚礼的事儿告诉了。

“你哥要结婚了么?这孩子,他也不来看我一次。我那一日就是在街上卖冰棍时碰见他一面,没说几句话他就走了……那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呀?”

“胖妈,我告诉你,你可别生气哇!她……是贺伯伯家那个三姑娘。”

“噢……那我生什么气呀!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她小时候也是我抱大的呢!听说,她舅调来当副市长了。”

“嗯。”

“多好!多好!可惜你爸妈……”

“胖妈,你别想这些个……”

婷婷把她捎来的那件半旧的衣服放在床上,说:“胖妈,你那天就穿上它去吧!”

婷婷要走了,临走还跟胖妈撒娇:“胖妈,你得亲亲我!”

“这么大姑娘了!也不害羞!”

婷婷故作小女儿状:“你不亲我,我就不走!”

胖妈笑得格格地,在她粉嫩的脸蛋上亲了一下。

“不行不行!你应付我!质量不合格!”

婷婷扭晃着身子,不依。胖妈只得正正经经地又亲了她一下。

“呀呀!你哪儿是亲我呀!简直像老鸡在啄我!”

婷婷也在胖妈腮上啪地亲了一下,像条泥鳅一样吱溜钻出门去……

胖妈捧着婷婷送来的衣服,沉浸在幸福之中。孩子们心里头有她!请她去参加婚礼,还把母亲的衣服送来给她穿,这是把她看成母亲一样的!他们必定也会在婚礼宴席上把她安排高座。当然会是这样的!她可不会那么倚老卖老,她要下厨房帮着煎炒烹炸,她烧得一手好菜,还会做“糖醋活鱼”,在这市里怕也没几个人会这一手……

她想她不能空着手去,她得带点心意。带什么呢?贵重的,她买不起。连一个好点的暖瓶也买不起。想来想去,她决定再做一个。她曾给贺副书记夫妇做过那种。也曾给严局长夫妇做过那种。她做的那种,简直可以摆在工艺美术商店的橱窗里展览,漂亮极了。是用各种颜色的菱形或三角形的花布角拼缝成美丽的图案,四边再贴上穗儿。这样的只有在电影里或故宫里才能看得到,可以和皇娘、贵人们的用物媲美!当然,这需要极大的耐性、极细致的针线活儿、极好的眼神儿,唉唉,可惜她眼花了……

她计算了一下日子,“五一”节,还有三天,得白天黑夜地赶着做才行!她想,少卖几箱冰棍也得做出来!“五一”节,劳动人民的节日。劳动人民好像是不把这一天当个节日的。他们不放假,没心思也没工夫去排队买肉包顿饺子吃,只有工厂和一些机关挂出红旗来。他们真正当成节日过的是新年和春节,但对于卖冰棍的,节日是可以多卖的。然而那一天胖妈不能去卖冰棍,她要高高兴兴地去参加婚礼。

她起了个绝顶大早,终于做成了那个,她换上婷婷妈那件衣服,细心地梳拢了头,包好,还拎上一壶奶油冰棍。天气真好!晴晴朗朗!路很远,可交通还算方便,但胖妈没有乘车,她怕在车上挤丢了,挤碎了冰棍壶,挤皱了那件衣服。三辆小汽车,一辆大汽车,还有一辆那种被叫作“小面包”的车,和整整两排自行车停在严宅门前,大红双喜衬着龙凤呈祥的剪纸,端端正正地贴在门上。胖妈一级级踏上门阶,走到门前,不知为什么,颇有点心悸起来,想到自己是回家一样的,才定下心,轻轻叩了几下门。门开了。一个陌生的青年站在门里,刚说了一声:“请……”愣住了,上下打量着她,问:“你……找谁?”

“我……是来参加婚礼的呀!”

“呃?”对方的目光盯在她的冰棍壶上,“你等等。”转身匆匆走进去。

小伙子好面熟!胖妈猛然想起,是贺家的小子嘛!长成大人了!必是他认不出她了!胖妈摇摇头,苦笑了一下。没多一会儿,亚文出来了,穿上西装礼服,好出众个新郎!胖妈不安地问:“亚文,我来迟了吧?”

“胖……妈……”亚文矜持地站在门口,先是略略一怔,旋即便笑了,热情而礼貌地朝屋里让她,“快进来!快进来!”

胖妈跟在他后边走进屋。亚文把她引到厨房旁边的一间小屋里,当年她和婷婷就是在这里度过那相依为命的一段日子的。

“坐、坐……”亚文指着一只小凳客气地说:“您先坐坐……”急忙走进客厅去,很快用托盘端出了糖、糕点、水果、茶,放在小桌上:“您先吃着,别客气呀……”说着又抽身退了出去,随手关上了门。

“胖妈!”婷婷话未到,人先到,推门进来,坐到她对面儿,“这儿好!这儿就咱们俩,咱们想说啥说啥!”显然婷婷也有意逃避客厅里那热闹嚷嚷的场面。

胖妈把交给了婷婷。

“太好看了!”婷婷赞不绝口,“我这就给哥哥送去瞧瞧!”

她高兴得雀跃着出了屋。一阵欢谈笑语传到胖妈耳朵里。少顷,胖妈听到了严氏兄妹在隔壁说话的声音:“你怎么把这玩意儿拿到客厅?!”

“这是胖妈送你的礼!”

“得了吧!别和那些礼物放一块儿!花里胡哨,不伦不类的!像个出土文物!一会儿叫人看见还不取笑!先放柜子底下吧!”

“……”

“我嘱咐你,叫你通知胖妈别来了,她怎么还是来了?!幸亏我把她应酬到小屋去了,要是她闯到客厅去多尴尬!叫她跟谁坐一块儿?”

“你!”

又是一阵欢谈笑语传到胖妈耳朵里。这时,小屋的门儿开了,伸进一颗满面汗珠带白帽子的脑袋来:“你叫胖妈?”

她默默无言地点了一下头。

“哎呀!看来这‘糖醋活鱼’还得你做!原来人家打算请的就是你这个高手,后来……我真不该夸下大口,不是糖焦了就是鱼死了!您救救我的驾吧!客人都等着上这道菜呢!”

“我……不会!”胖妈摇头,慢慢站了起来。她不辞而别走出严宅时,听到了亚文的声音:“诸位!非常抱歉!‘糖醋活鱼’正在做,下一个节目,醒酒的冰棍!奶油冰棍!”胖妈一级一级踏下了台阶,一步一步走出了院子,一步一步走在马路上。她感到一阵眩晕,头重脚轻,脚下无根,步子飘飘的……

第二天,这个女人……死了。只有一个人陪着她去到了那永恒的归宿——火葬场。那个人是婷婷。

“胖妈!可怜可爱的胖妈……我再也……没有你了!”婷婷注视着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哭了。那张脸上,保持着对人世宽容的表情。

几天后,婷婷带着胖妈的骨灰盒回美术学院去了。她直到毕业后,没有回来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