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者,你见过吗?一种竹片做的玩具,双手一搓,就会飞升起来,飞得挺高挺高……
一
雨后天晴。
一只飘飞在A城南马路上空。它是从马路左侧某机关托儿所的院子里升起来的,被一阵轻风带着,在马路上空画了一条看不见的抛物线,朝马路右侧儿童医院二楼的一个阳台徐徐降落。
主治医生刘志尧,拿着一本《儿科学》,正站在那个阳台上,居高临下,出神地望着马路对面托儿所的院子。
在托儿所的院子里,二十六岁的阿姨严冬雪,正和孩子们一块玩“丢手绢”。孩子们显然串通一气捉弄阿姨,阿姨受罚的次数自然最多。小家伙们每次都不肯轻易放过阿姨,不是连拉带拽地迫使她跳新疆哈萨克舞,就是哄她唱一首朝鲜“舂米歌谣”。白底碎蓝花的素雅的连衣裙,衬托出她那窈窕优美的体态,舞姿翩翩,婀娜轻盈。甜润委婉的歌声,使人心荡神迷。在主治医生眼中,她简直是一位美丽的“快乐仙子”,而那些孩子们,便是一群可爱的“仙童”。他真恨不得从阳台上一下子蹦到托儿所的院子里,和她,和孩子们一块,尽情地跳啊,唱啊,笑啊,重新体验那种天真无邪的童心的复归!
刘志尧正神不守舍地呆望着那“快乐仙子”,轻轻地落在阳台上。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在托儿所的院子里朝他喊:“叔叔,还给我!您用手朝我一搓,它就自动飞回来啦!”他弯腰捡起,却并不立即搓还给它的主人,玩赏了一会儿,故意逗弄地背在身后。那小家伙生气地跺了下脚,一转身跑去向阿姨告状。于是,“仙童”们像众星捧月一样,簇拥着“快乐仙子”走近院墙,指手画脚、七嘴八舌地向刘志尧示威抗议。
阿姨严冬雪一摆手,制止了孩子们的哄嚷。她朝阳台上的刘志尧微微一笑。这一笑仿佛一道无声的命令,从刘志尧手中升起,飘回托儿所的院子,在严冬雪头顶盘旋。严冬雪踮起脚,把抓在手里,也笑着搓了一下。像被一条看不见的神奇的线拽着,竟又飘过马路,落到阳台上。
那个胖乎乎的男孩领头喊:“阿姨和叔叔玩得好不好?”
“好!”其他孩子异口同声。
“再来一次要不要?”
“要!”
“快乐仙子”脸上快乐的微笑顿时收敛了,神色变得十分庄重,朝刘志尧飞快地瞄了一眼,一扭身匆匆走回屋里去了。
年轻的主治医生,怅然若失地看着手中的,喟叹了一声……
二
一辆公共汽车,仿佛命中注定的媒介,使他和她,一个儿童医院的主治医生和一个托儿所的阿姨,偶然地相识了。那天,主治医生刘志尧怀抱一个经他亲自治愈烧伤的农村女孩,匆匆乘公共汽车赶往火车站。他要托一个到农村走亲戚的朋友把女孩带回家去。在他前后左右,坐着一群托儿所的孩子。他们大概刚刚从什么地方游玩回来,叽叽喳喳,像一群小山雀。忽然,车厢里肃静下来。几乎全体托儿所的孩子们,一齐把目光投射到偎在刘志尧怀中的那个农村女孩的脸上。一双双大眼睛流露出惊讶、好奇,甚至还有些不无取笑的目光。抱在他怀中的女孩的脸上,布满烧伤后留下的可怕而丑陋的疤痕。出自一个儿科医生对遭受伤残的孩子那种本能的怜悯和保护心理,他用宽阔的后背遮挡着那些带芒刺的目光。
“真丑!”一个孩子悄悄说。“活像个小怪物!”另一个孩子接着说。“嘻嘻……”几个孩子掩口窃笑。刘志尧怀中那个小女孩,羞怯地把脸藏在他的衣襟里。
“孩子们,大家一块唱支歌吧!”这时,一个温柔的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并且首先唱了起来:
你看那边有一只,
小小的花蝴蝶
……
于是,全体孩子都跟着唱了起来:
我轻轻地走过去,
想要捉住它,
为什么,蝴蝶不害怕?
为什么,蝴蝶不害怕?
哟!原来是一朵美丽的蝴蝶花,
美丽的蝴蝶花
……
刘志尧不禁扭过头去,看到一个姑娘清秀俊婉的面容。汽车向前行驶,歌声随风飞扬,把“美丽的蝴蝶花”撒了一路。他怀中那个小女孩,怯怯地抬起头来,眨动着眼睛,发现再没有什么人的目光盯视,终于安下心来。汽车到终点,他听到那位阿姨对孩子们说:“永远要记住,嘲笑别人伤疤的行为,是可耻的!”语调虽然温柔,神色却近于严厉。“谢谢你!”下车时,他对她说出这句话,她站住了一下,略微侧转过脸,一双深沉的眸子凝视在他脸上,但那只是一刹之间的凝视。随即她便向前走去,一个字都没有回答。他久久地望着她带领孩子们走远的背影……
以后,她抱着托儿所的孩子来医院里看过几次病,刘志尧在自己的诊室里又接触过她。她很虚心地向他请教一些关于儿童保健和疾病预防的知识。他热心地讲给她听,还借给她过两本专门知识的书。再后来,“六一”儿童节那天,她带着托儿所的孩子们来到儿童医院为小患者们慰问演出。在那种场合,他们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对望了一眼,礼貌而友好地笑笑。
从那之后,刘志尧一有空闲就会像被人推着似的走到这个阳台上来,朝马路对面托儿所的院子里张望。他因为自己经常这样偷偷地窥视她,希望引起她的注意而又怕被她注意而诅咒自己。
唉唉!一个三十一岁的单身汉,这样偷偷窥视一个美丽动人的姑娘,如果让人发现可算是什么事呀!如果让她自己觉察到该多丢脸面呀!然而,在主治医生诅咒自己的同时,他却又不得不像自己理性的心灵乖乖承认:他爱上了她!难道一个人的爱情竟会是这样开始的吗?一点点“浪漫”的色彩都没有,那么寻常,可以毫无隐讳地讲给任何一个人听!难道这就是爱情的原始冲动的萌发吗?他甚至觉得在还没碰到她之前,世界上就有她这样一个姑娘,他早就在深深地爱着她了。不错,她美丽,但美丽而又主动追求过他,甚至于向他大献殷勤的姑娘为数不少,却没有一个使主治医生那颗孤独冷漠的心略为一动。或许,正是她对孩子们那种喜爱,那种温柔的女性慈母般的喜爱,才在他这位同样喜爱孩子的儿科主治医生心中占有了一席之地吧?唉唉!爱情!主治医生多么后悔自己含住了这颗苦果啊!然而再苦,他却不愿也不能够吐掉了!这种苦味带给他一种新奇的感情上的波动……
“简直……”此刻,主治医生讷讷自语:“像癌症……”
“刘医生,你说什么像癌症呀?”有人在他身后发问。他转过身,见是护士乔丹丹。
“爱情……”
“爱情?”
“是的。一经发现,就是晚期了!”他挥了下手,像要把这种思索挥走似的。
乔丹丹扑哧笑了:“你说得真逗!”
主治医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有点发窘,便注视着她手中的一束丁香花,把话岔开:“咦,你折许多花干什么?”
“猜!”乔丹丹抿嘴一笑,把花背到身后。
“这,我可猜不到。”主治医生摇了摇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乔丹丹像一位老师在课堂上启发思维迟钝的小学生。
刘志尧从阳台上走进室内,朝桌上的台历扫了一眼,很不肯定地回答:“是……七月十七号吧?”
“哼!你呀!今天是你的生日!”乔丹丹也跟进来,把那束丁香花双手送给他:“喏,祝你生日愉快!”因为自己的心意这么难于被对方理解,她挺受委屈地噘起了嘴唇。
“这……”刘志尧为对方的真挚情谊所动,不知如何是好地搓着双手。
“你不愿意接受?”乔丹丹注视着他,又问。
“愿意,愿意!”刘志尧抱歉而又感激地双手接过那束丁香花,闻了闻。
“香吗?”
“真香!”
乔丹丹微笑了。这笑容像她那纯洁的心灵的回光反射在她脸上,使她那俏丽的脸儿顿生光彩,更加可爱。
“小姑娘,你真好!除了我妹妹,只有你还记得我的生日”
“去你的!谁要听你说好!”乔丹丹又微嗔地噘起嘴唇,狠狠盯了刘志尧一眼,扭身便走。她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气咻咻地说:“你老是叫人家小姑娘,小姑娘,好像人家永远是小姑娘似的,我不爱听你这么叫我!”
三
这天晚上,有一封“严冬雪同志收”的信,被投进儿童医院大门旁的邮筒里。第二天清晨,邮递员来取信时,刘志尧已在邮筒前徘徊了很久。
三十一岁的刘志尧,曾是医学院的高才生,正因为如此,当时他被作为“白专道路”“智育第一”的典型受到批判。毕业时,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牧场。他是学儿科的,却当了兽医。这年轻人不肯向厄运低头,主动为牧场职工们的孩子义务行医,并且热心地培训了不少学生。几年来,他积累了许多宝贵的儿科临床经验,诊断和治疗水平都有了惊人的提高。
粉碎“四人帮”之后,他被抽回A城,重新分配在这所儿童医院里。事业像嫩竹一样迅速拔节,爱情却如晚秋的蓓蕾,似乎错过春光,难于怒放了。自然,愿意热心帮助他的大有人在。而他也确实曾被人鼓励和怂恿先后跟两位素不相识的姑娘“会晤”过。但仅仅两次就足以证明他在谈情说爱方面是个不及格的小学生,使对方扫兴,也使“红娘”和“月下老”叹息不已。留给他自己的感受,只有“尴尬”两个字。他发誓,一辈子不结婚,也再不尝试第三次了。
可是,命运之神竟安排他碰上了严冬雪,而且无需任何“媒介”作用便一往情深地爱上了她。他再也不愿把对她的爱压制在心底了!一天,不,一分钟也不能够了!不是获得幸福,就是摆脱折磨,反正他得把“爱”字说出口了。他多想给她写一封厚厚的信啊!但只写出了“我爱你”三个字,就翻肠倒肚再也编排不出什么词句了。对于他,写一封“情书”要比做一次手术困难得多。他觉得说出了“我爱你”。三个字就说出了一切!唉唉,早知有今天,他一定会多读几本描写爱情的小说。信一从他手中落进邮筒,他便后悔莫及。如果她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呢?如果他对她“落花有意”,而她对他“流水无情”呢?太愚蠢了!太唐突了!他恨不得一拳砸碎那邮筒,把信拿去心里才安宁些。
这会儿,他难为情地,讷讷地向邮递员解释,邮筒里有一封信是他放进去的,他现在又不想寄出了。邮递员怀疑地看了他一眼,用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回答:“信件是受法律保护的,不能够随便被什么人拿走。”
几天过去了,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磨盘的主治医生没有收到回信。他心中的不安成倍增加。她会不会因此生气呢?她会不会因此把他看得很轻浮呢?上班下班,他不再走前门而绕后门。第四天下班后,当他心事重重地走出医院后门,低头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时,有人叫了他一声。他一抬头,是她!
“刘医生,我在等你。”她站在他对面,望着他,轻声说。她仍穿着那件白底碎蓝花的连衣裙,仪态仍然那么典雅、娴静。只是脸色似乎有一种病后的苍白。
“哦……”他立刻垂下头去,没有勇气看着她,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脸上像喝了烈酒一样发烧,心怦怦地急跳。
“刘医生,我收到了你写给我的信……你,给我的印象很好,你给孩子们看病时那样认真,你爱孩子!我知道……你是好人!”她娓娓地轻声地说,从她的语调中不难听出,她是在说真心话,不是逢场作戏的故作姿态,倒是有些激动。刘志尧心旌摇曳,不禁抬起头来,一线惊喜跃上眉梢,深情地望着她。她说的那番话,在他听来,如同一首好听的儿歌。不料,她却接着说:“可是,我,我……我不能够……”他仿佛被一声霹雳震呆了,怔怔地望着她说不出话来。她因为自己的话使他受到那样强烈的震动也一时愣住了,半晌才颤动着嘴唇吐出几个字:“不,不,我不是因为你不好!真的!我……我不想结婚,请你原谅……”忽然一扭身跑开了。跑开几步又站住,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出来,眼眶里霎时盈满了晶莹的泪水,终于捂上脸跑远了。
他像一头被子弹击中的鹿,虽然击在致命处,但在倒下之前,倔强而毫无意义地辨明子弹飞来之处……
四
当充满爱情的心受到挫伤时,有人呻吟,有人悲叹,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颓废消沉;还有一种人,他们用双唇把病痛永久地封闭在胸膛之内。即使一颗心在胸膛内四分五裂,别人也只能剖开他们的胸膛才会确信他们曾忍受过怎样的痛苦。这种人是生活中的强者,刘志尧就属于这一种人。他像个机器人般不知疲倦地工作、学习,不让自己哪怕有一分钟的空闲,以此分散和减轻内心的痛苦。一天,他刚下手术台,伏在办公桌上昏昏欲睡,护士乔丹丹喊醒了他:“刘医生,你去看看吧,小许和患者家长吵起来了!”
三号诊室内,见习医生许文琪使劲把蘸水钢笔插进墨水瓶里,结果把墨水瓶弄翻,墨水淌了一桌面。站在他对面的老太太,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气得浑身哆嗦,脸上的皱纹直颤。
“岂此有理!”见习医生似乎比对方更生气,四个字一句的话都说颠倒了:“岂此……”他猛抬头发现主治医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便把“有理”两个字咽回去了。
“老人家,怎么回事?”刘志尧首先向老太太询问。“啊,啊,咿,呀!”老太太连啊带呀,比比画画,原来是个哑巴。“刘医生,你看这不是乱弹琴嘛!她咿啦哇啦比画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她是给孩子看腿!这孩子的腿不过有点红肿,我给开了些消肿的药,她却不走,仍然没完没了地乱哇啦!”
刘志尧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许文琪,使他没有再说下去。接着,他从老太太怀中抱过那孩子,放在椅子上,蹲下身问:“告诉叔叔,你的腿怎么了?”
“疼。”孩子指指膝盖。刘志尧卷起那孩子的裤腿,发现孩子的膝盖红肿得很厉害。他搬动了一下那孩子的腿,孩子使劲闭上眼睛,吸了口冷气。他又问:“告诉叔叔,怎么疼法?”“叔叔,我要瘸了,我的腿不能走路了!”孩子可怜地回答,两颗泪珠吧嗒吧嗒落了下来。这孩子竟是那样瘦弱,象《红岩》里的“小萝卜头”,一双大眼睛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这孩子的目光和他说的话,深深打动了主治医生的心,使他难受地眨动了几下眼睛。他慢慢放下孩子的裤腿,又在孩子的脸蛋上摸了一下;“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钢钢,钢铁的钢。”“小钢钢,你的腿是不会瘸的。”刘志尧对那孩子安慰地说。他转过身,盯着许文琪问:“你认真查看了这孩子的腿吗?”“我……看了一下……”见习医生嘟哝了一句,转过脸去。“我问你是不是认真查看过了!”主治医生的语气严厉起来。见习医生一声不响了。刘志尧拿起他开的处方看了看:“医学的原则是对症下药,你认为这孩子的腿是什么症状?”“大概,大概是磕了碰了……”“如果我第二次听到你在诊断时说出‘大概’两个字,我就取消你的门诊资格!”主治医生将处方单撕了,扔在纸篓里,“你开的那些消肿药,对这孩子的腿不会起半点作用的!这样的红肿是由膝盖骨炎症引起的!你找本医学书看一看!”
见习医生脸红得像西红柿。
刘志尧在处方单上写下了这样几行字!“初诊难于得出结论,孩子应当住院进一步检查,切莫耽误!”然后将处方单折起来塞在孩子的衣兜里:“小钢钢,回家后交给你爸爸,记住了吗?”
“我没有爸爸。”小钢钢喃喃地说。刘志尧一怔,同情地望着孩子说:“那,就交给妈妈。”小钢钢点点头。那哑老太太,又向刘志尧做着一些莫名其妙的手势,大概是表示满意和感激吧!
五
许文琪虽然刚从医学院分配到儿童医院,却给所有的医生护士都留下了同样的印象:他时时处处表现出一种神经质的“病毒恐惧”。他整天戴着一只特大的口罩,几乎将脸全部罩起来了,仅仅一双眼睛,露在口罩和医护帽之间。即使这双眼睛,也被一副没有度数的眼镜挡着,像被盾牌挡着一样。他给每个患者看过病之后都要洗一次手。哪怕只量量血压或体温,也得用药皂将十个指头和手心手背仔仔细细地搓洗一分钟。他随身带着一小盒茉莉香脂,洗过一回手,便擦一次香脂,认为这样可以防止细菌的侵入。向病人询问病情病史,他也谨慎地保持着一定的间距,害怕病人会将可怕的病菌传染到他身上。仿佛这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才是绝对干净的“无菌体”。
今天早晨,主治医生刘志尧发现他桌上装压舌板的消毒器具中竟然没有一滴消毒水,而且只有一个压舌板!“为什么没有消毒水?”主治医生盯着见习医生露在口罩和医护帽之间的那双眼睛,异常严厉地质问。“这……”见习医生的眼睛在玻璃盾牌后面畏怯地朝主治医生乜斜了一下。“连这样的常识你在医学院里都没学过吗?这是犯罪!”主治医生拿起压舌板朝他一指,使他不禁恐惧地倒退一步,好像看到那个压舌板上粘带着密密层层的各种病菌。
“像你这样,根本不配在医院里工作!”主治医生气愤之极,将压舌板啪地摔在地上:“你要准备做检查!”
此刻,见习医生又受到主治医生的严厉训斥,感到窝火透了。
“简直像个水分不足的萝卜疙瘩!该死的小猴崽子!”他又想起那个小钢钢,在心里恨恨地咒骂了一句……
六
第二天下午,许文琪在二楼楼梯口碰到一个年轻女子。她怀里抱着小钢钢,询问他在哪儿办理住院手续。“不知道!”许文琪仍然记恨着昨天受到的训斥,敌视的目光在两片玻璃盾牌后面朝那可怜的孩子盯了一眼,恨恨地走下楼去。那女子抱着孩子茫然地朝三楼走上去。许文琪忽然在楼底站住了,一双眼睛在镜片后眯了起来,仰起脸望着那女子的背影。
护士乔丹丹正在三楼的走廊拖地板,一抬头,看到那年轻的女子抱着小钢钢走上楼来,便放下拖把主动迎过去问:“您是送孩子住院的吧?请跟我来。”
乔丹丹领着这母子俩办理完住院手续,又把她们带到病房。她一边给小钢钢换穿病员服,一边跟那位年轻的母亲聊天。
“是他?不,不,我不让他给我的孩子看病!”当对方从她口中知道给孩子看病的是刘志尧医生,用一种恳求甚至是哀求的语调说:“护士,我求求你,替我讲句话,让别的医生给我的孩子治腿吧!求求你,求求你了!”
竟有人拒绝刘医生给自己的孩子看病,这在医院里可是头一次。乔丹丹心里不由得感到不快。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替刘医生说几句公道话,便这样回答:“刘医生肯定会把你孩子的腿病治好,你完全可以相信这一点!他是我们医院里很出色的主治医生。并且,他是那么爱孩子,他对每一个小患者都有高度的责任感。”看到那年轻的母亲又倏地把身子转向窗外,乔丹丹不由回过头,这才发现刘志尧站在门口。
“小姑娘,你刚才好像在说我什么吧?”刘志尧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
“我说了你一大堆坏话呢!”乔丹丹那双大眼睛瞄着主治医生说。说完,走出病房,一边走一边快快地嘟哝:“老叫人家‘小姑娘’,‘小姑娘’,好像人家比你小一辈似的!”
“小乔!”许文琪在走廊中拦住她,低声问:“刚才那个女同志是那孩子的妈妈?”
“不知道!”乔丹丹心情不悦,没好气地顶了他一句:“我又不是联邦调查局的密探!”
与此同时,在病房里,刘志尧第二次认真查看了小钢钢那条病腿,然后走到当母亲的身边说:“我想和你谈一谈。”
那年轻的母亲不得不转过身来。
“是你?!……”刘志尧怔住了。
她是严冬雪。
许久,主治医生才从怔愣状态中恢复了理智,微笑了一下,笑得极不自然,讷讷地问:“你,你既然已经结婚了,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明白地告诉我呢?”
“我没有结过婚。”严冬雪冷冷地回答。那种不卑不亢的表情和语气,好像带有敌意,但不过是在维护自己的人格的尊严。这种回答使刘志尧半天不知再说什么好。他们彼此默默地僵持着,对视着。病房里的空气仿佛顿时凝固了,使两个人都感到了一种不堪忍受的窒息。房门这时忽然被推开了,两人同时朝房门扭头看去,许文琪戴着大口罩站在门口,目光直视着严冬雪。“对不起,走错房间了。”他矜持地点了一下头,关上门。
刘志尧舒了口气,表情平静下来,看了小钢钢一眼,又问:“那,这孩子……”
“请你不要再问了!”严冬雪大声恳求。
“不,我要问!因为我爱你!也许你有过不幸的遭遇,即使我不能获得你的爱情,我也想了解并且帮……”
“你!别说了!”严冬雪猛地把身转向窗外,断然地拒绝再回答任何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