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清了清嗓,拿出刚刚抄录下来的宣纸,念道:
“登高。”
?什么???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
?啊?登高?杜甫的登高?我请问呢?
范落兰又是一脸大震惊,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是,我靠,不会范闲也是穿越的吧?!
范落兰在内心咆哮,这首诗她当时也想过要不要背出来,但这诗乃是古今中外七律第一,哪怕是年轻时的杜甫本人,都无法作出,没有经历过那种苦难,是写不出来的,所以也就作罢。
范闲居然敢搬出这首诗,怪不得他说一首诗赢所有人呢?
原以为自己够不要脸的了,没想到一山更比一山高啊。
就是不知道有人问起来他该怎么解释。
李承泽听见范闲“写”的这首七律之时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他笑了笑,随手又拿起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待那小厮走后站起身,转身对着外面美好的湖景缓缓伸了个懒腰。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他的嗓音略微有些沙哑,“短短几句写尽千古忧愁,今日诗会有此一首,不负此生啊。”
李承泽转头看了看此时已经在栏杆上坐直还没有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的范落兰,他向她走过来些,然后伸手在范落兰眼前晃了晃。
范落兰下意识捉住李承泽的手腕,回过神来放开,咬了咬嘴唇道:“怎么了?”
“见你放空,便来喊你回神。”李承泽轻笑道,“你觉得怎么样?”
“啊…”范落兰脸上的表情皱在一起,又抿了抿嘴,“嗯…这个啊,真是,千古一绝。”
“你什么表情?”李承泽挑眉问道,觉得范落兰表现十分奇怪。
“我是惊讶于家弟竟有如此惊人的才华,我这个庆国第一才女的名号,如今对比起来,深感惭愧。”范落兰有些痛心疾首地捂住脸,掩盖出想笑的表情。
太抽象了,两个现代人穿越到这儿居然不约而同地开始抄诗,果然一招鲜吃遍天。
“嗯,不过也没关系,我认为你的才华不比你弟弟差,更何况,你可是全天下第一个女子身份任职大学士的,已是罕有。”李承泽信了,开始安慰起范落兰,他抬手拍了拍范落兰的肩。
“真的?”范落兰演的很像,她眼眶微红的看着李承泽,李承泽一瞧也属实没想到范落兰会因为这个情绪波动这么大。
“自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
“殿下,有人来了。”谢必安从后面走到亭外,瞧着远处长廊入口。
李承泽看着范落兰笑了笑,“人来了。”他走到圈椅后面,背着身子看向湖中心。
范落兰默默看着李承泽装x,初次见面,摆出点态度来倒是理解的。她将视线移到长廊入口处,只听李承泽一句:“必安,去会会他。”
“是。”谢必安如同离弦之箭,快速移动到已来到长廊中不知道在找什么的范闲身边,他出剑速度很快,范落兰习的是流云散手,本身也是以速度为主的,所以能看得清,但很明显范闲做不到,二人对打没一会儿便有些败下阵来。
还好谢必安处处避着范闲,没有伤到他。
范落兰瞟了一眼李承泽,低声问道:“二殿下现在这么喜欢用谢必安试探人吗?”
李承泽轻笑一声,道:“打个招呼罢了。”
“那您这打招呼方式还挺独特的。”范落兰无奈道,继续观战。
二人一直缠斗到了亭子前面的长廊上,距离亭内也没有几步了。范落兰偷偷观察着自己这位弟弟,和小时候,也不能说是小时候,应该是婴儿时期长得一点都不一样了,如今是一个清爽帅气的少年,就是有点儿黑,可能是儋州海边紫外线太强晒得。
嗯…仔细一瞧还有些大小眼儿。
范落兰杵着头瞧着。
“让他进来。”李承泽道,谢必安这才停下动作,但眼里的战意依然浓重,范闲也随之停手,他抬头看向李承泽的背影,范落兰恰好被挡在帘子后面,范闲那个角度看不见。
“我为什么要进去啊?”范闲问道,语气里带着疑惑和不满。
是哦,他为什么要进来。
“那你就回去。”李承泽这句话里含着笑意,倒是有几分潇洒。
范闲“嘶”了一声,然后一步步经过谢必安走了过来,谢必安收了剑,但眼睛还是紧盯着范闲不放。
他走到榻前站定,看向李承泽,然后才注意到在栏杆上坐着的范落兰,有些意外。
“这儿怎么还坐个人?”
范落兰笑了笑没说话。
李承泽缓缓转身,抬起下巴看向范闲,一股身为皇子的傲气倒是瞬间就散发出来了。
“范、闲。”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怎么跟陈萍萍似的。
范落兰在一旁腹诽,抿着嘴默默看着他们俩。
“你认识我?”范闲也抬起下巴一副不屑的模样。
“太子视你为仇雠我自然要记住你的名字。”李承泽如是说道,表演的很认真。
这京都啊,戏台子比水里的鱼还多呢。
范落兰拿起剩下的苹果核掰碎了喂湖里的鱼。
“你谁啊?”范闲偏了偏头,依旧不屑地看着李承泽,十分嚣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气质。
李承泽斜眼看了看他,抱起双臂,半晌没有说话,缓缓走到椅子上蹲坐下来,抬起头看向范闲,表情有些捉摸不透的严肃,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胳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范落兰可不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李承泽了,只要他想试探一个人,便会摆出这幅杀人如麻的毒蛇样子。她现在担心的其实是李承泽这刘海儿会不会挡视线,实在不行哪天给他剪剪。
“三次机会。”李承泽转过头去不再看他,嘴上冷淡地说着,作出一副说错就宰了你的样子。
范闲抬眼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无奈地叹口气说道:“二皇子?”
好像也用不上这三次机会。
“真聪明。”李承泽轻轻笑了笑,转过头来正眼瞧着范闲,依旧有些深不可测。
“殿下找我有事儿?”范闲似乎有些不耐烦,但他忍下了,扯出一个假笑。
李承泽双手交叉在一起,开口道:“我与太子有些嫌隙,而你又是太子反感之人。”他特意在这儿停下,暗自期待范闲的表现。
范闲歪了歪头,微微蹙起眉道:“殿下是想拉拢我吧?”
猜得真准。
范落兰在旁边挑眉,假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这时候就先别打扰他们了吧。
“杀你。”
他声音十分低沉,但威慑力不减反增。
小毒蛇课堂开始开课咯~
范闲微微瞪大了双眼——虽然还是有点大小眼儿,表情有些细微的变化。
“用你的尸体当礼物给太子让我兄弟二人重归于好。”李承泽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恐怖的话。
好演,京都谁不知道你和李承乾简直是想把对方埋进土里去,这要是能重归于好,猪都能上树了。
范落兰的内心中仿佛开启了弹幕姬,吐槽真好玩儿。
范闲倒也不害怕,他眼神在范落兰身上流转了几圈,然后看向李承泽,弯下腰双手支撑在桌面上与李承泽对视。
你俩离得有点儿太近了吧。
范落兰见状身体肌肉微微绷紧,随时做好过去阻止的准备。
不远处的谢必安也已经拔出了剑。
“那殿下不如猜猜,是他的剑快,还是我的手先抓住你?”范闲用略带威胁的口吻说着,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自信,表情依旧嚣张。
我看你别姓范了改姓张吧,嚣张的张。
虽然范闲是五竹和费介一手带出来的,但若非是九品想和谢必安一较高下还是困难的很,更别说比速度了。
李承泽盯着范闲,表情好像紧张了那么一丝丝,但当谢必安的剑搭到范闲的脖子上还削掉他几缕头发之时就放松下来了,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好笑的看着范闲。
范闲被吓了一跳,紧张地吞了下口水,眼神无奈地落在自己颈处的剑刃上,最后有些认怂道:“看来还是剑快。”
行,能屈能伸的。我们范家就缺你这样的人才。
他又瞟了一下范落兰,转而拿起桌上一小串葡萄放进嘴里一颗颗吃着,轻松地说道:“嗯,甜。”
其实谢必安的剑搭在范闲脖子上时范落兰也是紧张了一瞬的,再怎么说那也是自己血脉相连的胞弟,要说一点儿都不担心是不可能的。
李承泽的表情虽然没变化,但范落兰能看出来他对范闲开始感兴趣了。
“我一句话你命便没了。”
“殿下不会杀我。”
范闲吐出葡萄皮,自信地说道。
“为什么不杀我说了,用你的人头让我和太子殿下和解。”李承泽的表情有些狠厉,放在一般人身上肯定吓瘫了,范闲倒是毫不在意,又咬了一颗葡萄说道:“杀一百个范闲也不能重归于好。”
这话倒是真的。
“放肆!”谢必安将剑又贴紧了范闲脖子一寸,范闲愣了一瞬,后顺势看向范落兰。
范落兰这下还真被吓了一跳,手中真气不稳,木栏杆发出痛苦的“吱呀”一声。她摸了摸被自己真气震裂的栏杆,算了算了,回头找李弘成赔吧。
“还有吗?”李承泽勾起嘴角低沉着嗓音问道。
“殿下若是想杀我,不会选在这儿,也不会用这种手段。”范闲毫无紧张感的继续吃葡萄,“太没智慧不说,我姐也不会同意啊。”
范落兰忽然被提到,没有太多惊讶。她有注意到范闲看向自己的神情,他在观察自己有没有为他的安全紧张。
她挑了挑眉看向李承泽,李承泽回望了一下范落兰,然后笑了笑,直起身板抱起双臂放下那副骇人的面具,说道:“收了吧。”
谢必安没有丝毫犹豫,瞬间收剑入鞘。范闲一看他收起剑立马起身和他对视挑衅,范落兰在心里偷笑,果然还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
待谢必安回去后,李承泽开始轻松起来,闲聊般问道:“怎么认出来她的?”
范闲轻笑道:“在儋州时就听说过家姐的传闻了,庆国第一才女,历朝历代唯一女官。”他看向范落兰,又道:“纵使姐姐今日穿的这么朴素也很容易看出来。”
范落兰低眸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今日为了不引起注意,穿的确实素了些,服饰上连刺绣都没有。
范落兰不常散发,墨发高高束起,戴的还是男子的发冠,身上穿的是杜若色的圆领袍,若不是仔细瞧还以为就是个男子,只不过那双丹凤眼和眉尾一点痣倒是显得极其娇媚,那双眼睛仿佛能把人的魂儿勾走似的。
“据听说姐姐与二殿下素来交好,今日诗会二殿下在这儿那么姐姐也自然会在。”
“我们俩又不是连体婴,”范落兰噗嗤一声笑道,“不会就因为这个吧?”
“当然不是,”范闲一副自信的表情,“姐姐今日虽一身男子装扮,但你可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一双丹凤眼,眉尾一点痣,极为好认,更何况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长相上自然有几分相像。”
范落兰被说的有些无语,她转头问李承泽:“我们俩长得像吗?”
李承泽被这么忽然一问,视线在姐弟二人脸上转了几圈,道:“确实有些相像。”
“行吧。”范落兰撇撇嘴,“还有吗?”
“其实我一开始没敢确认,只是剑落在我脖子上时,姐姐那一瞬间的紧张我可都看见了。”范闲有些骄傲,他抬手指了一下有裂痕的栏杆处。
范落兰无奈抬手,看向李承泽道:“我一会儿就去找李弘成赔钱。”
李承泽笑了两声,“你就算赔钱他也不会要的。”他又转而看向范闲,道:“你们姐弟二人不光长相类似,连性格都有些像。不愧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范闲见气氛放松了下来,就直接坐下当自己家一样开始吃桌上的各种水果。
“诗,写得极好。一出我便想见见你。”李承泽道。
诗…对了。
范落兰想起正事,她翻身下栏杆,直接坐到榻上,看着范闲正色。
“范闲。”
“诶。”范闲愣了一下,然后和范落兰对视。
李承泽疑惑地看向对面二人,这是要干嘛?
“奇变偶不变。”范落兰道,范闲一听见这句话,眼睛瞪得更大了,激动地放下那串葡萄伸手一字一顿地接道:“符号看象限!”
我靠!还真是啊!
“宫廷玉液酒,”范落兰又出了一句,没看过这小品的人绝对对不出来这暗号,年纪小都说不出来。
“一百八一杯!”范闲更激动地接。
“问我怎么样!”
“听我给你吹!”
“亲人啊!”范落兰激动地抱住范闲,范闲也激动地抱住范落兰。“你知道我这十七年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真是要寂寞死了!”
“我在儋州也一样啊姐!简直太神奇了!”范闲几乎有些声泪俱下。
李承泽在一旁是越听越糊涂,最后看他们俩忽然认上亲了,都有些控制不住表情问道:“你们,这是、这是在做什么?”
范落兰此时才反应过来李承泽还在旁边,瞬间话锋一转道:“安之啊,你知道姐这么些年多想你吗?那年一别就再没有相见了。”
范闲瞬间接收到信号,又道:“我懂我懂,虽然我们没一起生活过,但那年儋州忽然出现的鬼故事之后再也没有关于我的传闻那件事是姐你干的吧,我就知道你记着我。”
“?”李承泽无语了。
“是我是我。”范落兰松开怀抱,然后不好意思地看向李承泽道:“抱歉啊,真是太久没见了情绪有点儿激动,让殿下见笑了。”
“呵呵。”李承泽冷笑。“没事。”
“对了,范闲。刚才你来时一直见你在找什么,是有什么丢了吗?我可以让我的手下去帮你找找。”李承泽看到二人情绪冷静下来,便又开口问道。
“对哦,你在找什么?”范落兰一通下来都有点儿渴了,她倒了杯茶大喝了一口。
“我在找鸡腿。”范闲道。
“啊?你饿了?”范落兰嘴角抽了抽,别说古代人了,现代人也理解不了,李承泽的表情缓缓又打出一个问号。
“不是。是鸡腿姑娘。”范闲说,“你们相信一见钟情吗?”
?
范落兰和李承泽对视了一眼,然后二人仿佛想到什么,同时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相…信吧。”范落兰答,李承泽却在一旁摇了摇头。
范落兰见他摇头不知怎的心中有点生气,暗自翻了个白眼儿。
范闲开始讲述他在庆庙偶遇到一位鸡腿姑娘,手里拿着个大鸡腿儿,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二人一见钟情,只是并未得知对方的名字。
“那,陛下赐你的婚约?”李承泽问,他确实不太相信一见钟情。
“我不会娶林婉儿,更不会为了内库去娶她。”范闲道,他笑了笑,又道:“我只会娶自己心爱的人,为自己活一次。”
这心态,果然是现代人。
“可那是陛下赐婚,若是拒婚,可是抗旨。”李承泽又道,他有些惊讶范闲的勇气,抗旨哪儿有明路啊?要是有,他就先走了。
“其实婉儿是个好姑娘,但你们之前若是没有感情,就算成婚也是害了彼此。”范落兰道,她倒是理解,拒绝包办婚姻人人有责!
“没错,就是这样。”范闲见范落兰理解,顿时开心起来,“殿下就拭目以待吧。”
李承泽笑了笑,道:“好,我还真期待你会怎么做。”
范闲此时好像想起了什么,他放下水果起身道:“殿下,姐,我得先走了,鸡腿姑娘可能在这儿,再聊下去我怕她走了,有什么事儿咱俩回家再说啊姐。”
他急匆匆行了个礼,然后快步跑走了,也没等李承泽和范落兰反应。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爱了。
反正范落兰今日休沐,晚上便能回范府住了,到时再和范闲聊聊。
“你这弟弟,倒是有趣儿。”李承泽看着范闲的背影,对范落兰道。
“我也觉得。”范落兰眯了眯眼睛,转头看向李承泽,“二殿下是真不信一见钟情?”
“不信,我更不信一见如故。”李承泽歪着头看向她。
范落兰冷笑着咬了咬牙,然后偏过头去。
“你知道我信什么吗?”李承泽故作神秘地问。
“什么?”范落兰没好气的道。
“我信青梅竹马,日久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