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落兰无奈地走着,时不时还能看一眼街边贩卖的东西。
各种新奇玩意儿琳琅满目,漂亮的水晶、珠宝和不要钱似的往上摆,这是什么源头市场,北京潘家园儿吗?
不过本地特产的东西倒是让范落兰想起前世的西域,甘肃和新疆这样的地方,民族特色很多,范落兰很喜欢。
不过她实在没办法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之中还能倒出空来和商家讨价还价买东西,只好待午后人少些再来,她随叶流云向前走着。
“师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范落兰有气无力地问,完全不懂这到底是要去哪。
“就在这街上逛。”叶流云语气平静轻松地说,根本不像被堵在一辆驴车一辆牛车肇事现场前的样子,两位车主的吵架声几乎要盖过边儿上卖货的声音。
“啊?”范落兰大声道,“您是要买什么吗?”
叶流云难得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道:“磨练你的意志力。”
……
我真服了!
范落兰在内心咆哮,确实磨练!太磨练了!
她在又挤又吵的环境下待了十分钟,结果前面肇事吵架的还没有吵完。
官府呢?交警呢?拍照取证一下让开好么??!交通堵塞了啊!!!
“师父,我实在受不了了,能不能去那边儿歇一会儿再来啊?”她实在崩溃了,梳的一丝不苟的发髻都已经散落几缕头发。
叶流云瞧见她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后点点头,带着范落兰去到一旁稍微空荡些的路边,树荫正好将能晒死人的阳光遮住。
范落兰靠在树干上狠狠抻了抻腰,感觉胸腔终于能畅快呼吸了。妈的,都快变成踩踏事件了。
只是范落兰刚挪了一下脚,就不小心踢到了一个在树下蹲着的小男孩儿。
“不好意思。”范落兰抿着嘴抱歉地笑了一下,那男孩儿转过头来,眼神无光地看了一眼范落兰,淡淡地说了句没事。
这一转头,便让范落兰看得一愣。
这男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很瘦弱,脸上脏兮兮的,身上穿的衣服也破破烂烂,有的地方甚至连补丁都没有,脖颈处还有一道很浅的刀伤,手腕上戴着一个对他来说很宽大的玉镯,看起来并非凡品,但被他用破烂的衣袖努力藏起来,只是还是逃不过范落兰的眼睛。
范落兰下意识就认为,这孩子绝对有故事。
她干脆直接蹲下,和他一个高度,然后戳了戳他的手臂,见他看过来便笑着问:“你家住哪?”
那孩子用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了范落兰一眼,他微微蹙起眉,有些警惕地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来行侠仗义的,并非坏人。若是为了金银财宝,也不会找上你这样的孩子。”范落兰没有生气,反而用更温柔的语气说着。
男孩子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但依然警惕,他咽了咽口水,然后道:“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范落兰,你呢?”
他听见这个名字,上下打量了一下范落兰,然后有些疑惑道:“这听起来像个女子名。哪个洛哪个澜?”
“落叶的落,兰花的兰。”范落兰将手肘放在膝上,稍微借力撑着自己的脸。“况且,我本就是个女子。”
“……”男孩子沉默地眨眨眼,随后抿了下嘴,偏过头去道:“顾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范落兰顺嘴接出这句话,话音刚落便给顾子衿弄的满脸通红瞪大了双眼看向她,猛地站起身道:“你、你胡说什么?身为一个女子,如此不知羞耻!”
?
哦。
范落兰瞧他的样子,才反应过来刚才随口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跟着起身,范落兰比他高半个头,轻笑道:“你的名字啊,子衿。”
“我和你很熟吗?别这么叫我。”他有些不敢看范落兰,将视线移到一边。
“好吧好吧,小顾公子。你这脖子上的伤,哪儿来的?”范落兰不再逗他,开始问起正事。
顾子衿斜睨了她一眼,道:“关你什么事?”
“都说了我是来行侠仗义的啊,是不是有人欺负你?跟我说,我帮你揍他。”范落兰双手抱胸,一脸信誓旦旦地说。
“哼,说了有什么用,他们有很多人,你打不过的。还是少管闲事,保住你自己的命才好。”顾子衿在旁边小声说,他的神情里有着悲伤和恨意。
“没事,我不怕。多少人我都打得过,你告诉我,我真帮你。”她用手肘轻轻怼了怼顾子衿。
也不知是顾子衿被磨得无奈还是他确实走投无路只能相信范落兰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总之他沉吟了片刻便开了口。
“仇家干的。”他手里抓着颗草,两只手不断地掐着草叶,“我全家都被仇家杀了,我娘、我爹、我奶奶、还有我妹妹。”
范落兰心里一沉,这故事,倒是不出她所料。
“原因呢?”
顾子衿沉了沉眼眸,又道:“我娘本来是富家小姐,后来家道中落,遇上我爹,两人相爱便成了亲,但他们俩成亲之前,我娘的爹要将我娘许配给薛家那个恶霸,这样就能拿到很多彩礼,这样家里会宽裕很多。”
“但我娘不愿意,就跑了出来,和我爹私奔了。之后,薛家那些人也不知怎么找过来的,说我舅舅在他们那儿欠了钱,要是不还就把他腿打断,扔进海里喂鱼。”
“然后呢?”范落兰在一旁听着,心里直堵得慌。这种事其实一直都有,也时时刻刻在发生,但知道一件事的概念,远不如知道一件事的具体细节来得更痛些。
“然后,我娘不忍心,但我爹强烈拒绝了这事儿,我娘也听他的。可谁知我娘的娘家人忽然找了上来,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见我爹娘还是不从,便要硬生生把我娘绑走,说什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婚就不算数。就算找来了官府,却也觉得他们是对的。”
“最后实在没了办法,我爹娘只好同意帮忙还钱,被迫签了字画了押,可……”顾子衿顿了顿,强压心中怒气,又道:“可欠薛家的钱足足有三千两!这些钱是我们全家这辈子都不可能还起的,我娘问起为什么会欠这么些钱,薛家人说是赌债。”
他说着说着,眼眶开始泛红,随后开始嗤笑起来,“呵,赌债。多可笑。”
顾子衿随意的抹了一把脸,又继续说:“我们家还不起,那之前要娶我娘的薛三便说,既然钱还不起,那就用人还吧。我娘当然宁死不从,我爹气得发疯,拿起菜刀便要将那些人赶出去。可争执间,刀刃不小心划伤了薛三的脸,其实根本没什么事。”
“但薛三发了狠,他第二天叫了很多很多人,我娘听到动静,便让我带着妹妹躲起来,我和妹妹躲在床底下,然后他们就闯了进来,说我爹要杀他,便让那群人一起拿剑,把我爹杀了。”眼泪随着话语落在地上,落进沙里,形成许多小小的漩涡,淹死了几只蚂蚁,他的手心被指甲掐出了血,滴在蚂蚁上,绽放出血色的花。
“我奶奶为了保护我爹,也没了。然后薛三要将我娘绑走,我娘受不了,在我爹的尸体前面,一头撞死了。”
范落兰在一旁也快听得落了泪,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顾子衿的后背,试图给他一些安慰。
“然后呢,”顾子衿吸了吸鼻子,“我实在没忍住,就从床底下出来了,抱着我娘的尸体哭,我妹妹也在一旁哭。那薛三看见我娘宁可死都不从,就更生气了,提着剑,将我那三岁的妹妹……”
他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之后他又觉得无趣,就吩咐了另一个人,让他把我也处理掉,整个屋子里,便只剩下了我和那个人。”顾子衿抬手指了指脖子上的伤痕,“那人好像没忍心,他拿着匕首只在我脖子上轻轻划了一道,流了点血,就走了。”
“哼,我倒是希望他能直接杀了我,也好过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每天守着仇恨度日。”
范落兰抚上他的肩,摇了摇头道:“不,只有你活着,才有报仇的机会。”
“可我又能做什么呢?我不会武功,去报官,那官府早就被收买了,当场就把我扔了出去。”顾子衿眼睛都有些肿了,“我是个废物而已,都是我,要不是我出来,我妹妹也不会死。”
“若不是你现在活着,我不会知道这件事,这世上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你家的冤屈。”范落兰直接两手握住他的肩,迫使他转了过来,直视自己。
“活着才有希望。”
顾子衿应是将这段巨大的痛苦憋在心里很久了,从没向人吐露过,所以这痛苦便在心里扎根,越来越深。
而此时,那苦痛的种子似乎被面前这个女子一点一点的挖了出来。
随着眼泪,一起倾泻。
范落兰不禁将他揽在怀里,周围人声鼎沸、吵闹非凡,根本没人在意这边发生了什么。顾子衿就在她怀里大声地哭嚎着,范落兰一点一点顺着他的后背。
当年的太平别院,她也是这样的。
范落兰看见顾子衿,就好像看见那时无助的自己。
淋过雨,便想为他人撑起一把伞。
顾子衿的哭声慢慢平歇,他将那些痛苦都发泄了出去,剩下的只有复仇的怒火。
“告诉我,薛家在哪儿?”范落兰松开了他,严肃地问。
“西边二十里,有处大宅。”顾子衿眼神里都是狠,咬着牙道:“薛三就在那。”
“屠满门,还是,只杀他一人?”范落兰问。
顾子衿听到这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家,人不少。也并非每个人都是错的。”他抬头看着范落兰的眼睛,“我想要他,还有那些开赌场、放高利贷的薛家人的命,可以吗?”
范落兰没有别的废话,只道:“可以。今夜我就动身,你,要去吗?”
顾子衿重重点了点头,“去。我要亲眼看到他死时的模样,我要看他忏悔。”
叶流云就在一旁不远处,一直听着。虽是大宗师,也看过这世间许多疾苦,可他终究也是人,对顾子衿的身世不自觉的有些心酸。他没阻止范落兰,当然,也没帮她。这件事,或许也是对范落兰历练的其中之一吧。
当晚,范落兰便身穿夜行衣,带着顾子衿来到了薛家大宅。她先飞到墙上,寻找着薛三的踪迹,等找到了他的住处,便让顾子衿来到墙那边等待。
薛三喝醉了酒,正揽着买来的青楼女子进了屋,欲行不轨之事。
范落兰悄声来到院子里,门外有两个五品剑士,范落兰没费什么力气,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两人,随后摸进屋里。
薛三正要享乐,就被范落兰拉住里衣后领,一把掀翻在地。床上的女子见状不禁要叫出声,被范落兰捂住了嘴,在她耳边轻声道:“离开这儿,要是出声,我不保证我的刀长不长眼。”
那女子拼了命地点头,见范落兰松手,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丝毫没管屋内躺在地上的薛三。
范落兰从床幔上随手撕下一块布,卷一卷就塞进薛三的嘴里,然后将他拎到柱子旁,用布条将他绑了起来。
薛三又惊又惧,可又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呜呜”声。
范落兰没再管他,翻墙出去将顾子衿带了进来,关上了门。
“还记得我吗?”顾子衿极力忍住自己想给他一刀捅死的心,咬牙切齿地问。
范落兰将薛三嘴里的布条拿出来扔到地上,随后用匕首抵住他的喉咙,沉声道:“你最好别喊,不然你可能会死的痛苦些。”
薛三见到他眼皮子下的银光闪闪,便不敢造次,没理顾子衿,反而对着范落兰求饶:“大侠,这位大侠,他给你多少钱?我薛家三倍,五倍,不,十倍!十倍给你!你要多少钱都行,只要放了我。”
他讪笑着,范落兰只觉得作呕。
“回,答,问,题。”范落兰一字一顿,将刀刃又深入他皮肤几厘米,薛三只觉脖子处一疼,血液就流了下来。
“诶别别别!!!好,我我我回答问题,你别动手。”
薛三这下转头看向顾子衿,他使劲眨了眨眼,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
“...不认识,我得罪过你吗?”
顾子衿气笑了,好好好,杀了他全家,现在连自己都不认识了,杀了那么些人,就和碾死几只蚂蚁那么简单吗?!
“不认识?我叫顾子衿,我娘叫许莲,我爹叫顾渊,你想起来了吗?”
“许…”薛三似乎是忽然想起来还有这个人,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时不是让人给这小子宰了的吗?!
“不是,你你你先放了我,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你爹是先动的手,对吧?你想要什么补偿,我赔给你。”
“补偿?”顾子衿气红了眼,“你唯一能赔给我的,是你这条命!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事到如今,你后悔吗?”
“我,”薛三愣了愣,随后又贱笑道:“后悔,当然后悔了。”
“那你就下去和我全家道歉去吧。”
范落兰听到这话,没等薛三再说什么,便将匕首狠狠刺入他的咽喉,泊泊鲜血不断流出,他的声带、动脉皆被割断,薛三只能沉默地看着、感受着自己罪恶的生命慢慢流逝,在痛苦和恐惧中死去。
一切都安静了。
顾子衿站在薛三面前,静静地看着他死去时扭曲的脸。
范落兰用布条将匕首上的血迹擦干,来到顾子衿身边。
“什么感觉?”
顾子衿眨了眨眼,他看了太久忘记眨眼,泪水溢在干涩的眼眶里,烛火的光将他的视线晃得看不清。
“爽,但是好像又没有想象的那么爽。”
“是啊。报仇是这样的。”范落兰叹了口气。“仇人死了,可曾经发生过的事不会改变。唯一剩下的只有自己,和那些永不磨灭的记忆。”
“说得像你报过仇一样。”顾子衿轻笑了一声,偏头看向范落兰。
范落兰感受到他的视线,也回看过去,挑了挑眉,道:“我是有仇还没报。”她看着顾子衿的表情,也笑了笑,又看向薛三的尸体。“我的仇太多了,得一个一个报。”
顾子衿没说话,他抬手轻轻握住了范落兰的手腕。
“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这人啊,”范落兰俏皮地冲他笑了笑,“她善!”
顾子衿瞧着她被逗笑了,两个人在血泊里笑个没完,许是很多感情交织在一起。
“有病。”顾子衿道。
“你也不轻。”范落兰回。
那一夜之后,东夷城便有了个传闻,极富贵的薛家一夜之间所有儿子竟横死家中,府里的血流了满地,刷也刷不完。行凶者不得而知,但坊间传闻,是薛家作恶多端,老天惩罚了他家,断子绝孙。
曾经被薛家欺负过的人家知道后都高兴的不得了,甚至都买了炮仗庆祝。
范落兰听到这种传闻只是笑笑,薛家的女儿可都是好好活着呢,怎么能算断子绝孙?
顾子衿大仇得报,但无处可去。范落兰去求叶流云将顾子衿也收入门下,“这孩子太过可怜,读书又不多,自己一人实在难以生存于世,只求师父发发善心,给他一个机会。”
叶流云被范落兰磨了半天,最后还是没绷住,同意了这事儿。
从此以后,大宗师叶流云多了个外姓徒弟,范落兰多了个亲师弟。
在东夷城的一年半很快就过去了,范落兰也在其中突破到了九品下的实力,流云散手也几乎学了个透彻。
叶流云说她出师了,是时候回到京都,去做她该做的事了。
顾子衿本来想和范落兰一起回京都,却被叶流云拦下,说他现在只学了个皮毛,不能随范落兰一起走,因此也只好作罢。
范落兰这七年时间和叶流云的关系从最开始的冷漠不熟,到现在如同亲人一般。说真的,范落兰回京都还有些不舍,但她也只能暂放这些情感,有些事,她一定要回到京都去做。
七年之期已到,重返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