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厢泉依旧沉默,只是卷起了床单。
片刻,夏乾嘴巴慢慢咧开,随即发出一阵大笑:“易厢泉你越来越会编故事了!狼人,我还杏仁、果仁、核桃仁呢!”
“你小点声!”易厢泉低声吼了一句,用手扒住床板。整个大床像个大箱子,床底与地面相连。夏乾上前一看,却见整个床板似乎都是可以卸下来的,像个巨大的门。
易厢泉在床边坐下,叹了口气:“那姑娘四岁入山,消失十余载,现身后染了怪病被其父藏匿。我曾猜想到底是什么原因,为何要将人藏匿。若是病了,不论病症大小都应看郎中才是。哪怕是不治之症,郎中也不会说些什么。可为何要隐瞒?”
夏乾捧腹:“所以那姑娘就是狼妖?但凡是个正常人,看见妖物定会惊慌而逃,叫人前来铲除,所以富翁不敢说出来。可为什么不是狐妖、狗妖?又或是鬼怪、白无常?”
夏乾看似问得认真,实则一点儿也不信。易厢泉只是淡淡道:“《山海经》中怪物甚多,也不乏此类怪物,譬如狼人、猿人。然而这些怪物有些存在,有些已经绝迹。而中原大地上,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事例。母狼、母猿、母猴之类,若看见孩童,有些会直接撕裂入腹,抑或直接害死;而有些出于母性,会将其抚养。”
夏乾愣了一下,脸上的嘲笑之情少了几分。这种事并非易厢泉的胡言乱语,倒是真实存在的。纵使他身在江南,幼年时也听闻过类似的事。
易厢泉继续道:“你甚少去这些野地,自然不通兽性。若是山村猎户,多少会知道一些。年幼的孩子入了山林,未必会死掉,有可能被山林的野兽抚养,一直生长在山间,不穿衣服,不食用熟食,不讲人语,性子也完全不似人一般温和,举止行动反而酷似山间野兽。”
夏乾摇头:“你这也太过于不可思议了!纵然是真的,发生这种事的概率一定极小。”
“我早已说过,这与吴村的环境有关。这山头甚大,山中多狼。富翁的女儿被狼抚养,几年后被人发现。这姑娘可是富翁唯一的亲人,幼年时虽与常人无异,但她却在人应受教化的最佳年龄,与狼群同居。待她被找到,定然忘记如何为人了。富翁心疼,也想重新对其进行教化,但估计收效不大,于是召来郎中,只想让姑娘恢复心智。”
夏乾喃喃:“那些郎中,一去不回……”
易厢泉皱眉:“郎中被那姑娘攻击或者被富翁灭口。”
“灭口?”
“人形狼心,如此违背天理的活法,若传出去恐被百姓们看作妖孽,想必人人欲诛之。况且姑娘名声不保,富翁也痛心。如此,灭口一事就合情合理了。郎中医术再高明,怎么可能把狼变作人?屡次寻求治疗却毫无结果,富翁年迈,就只得找人代替自己照顾姑娘。”
夏乾有几分相信了:“所以,就开始找入赘女婿。但是,还是难以理解……富翁居然把这么多人灭了口!”
易厢泉的面色冷了下来:“不是你想得那样简单。这个富翁可不容小觑,心狠手辣,他最担心的只有两个东西:女儿和钱。”
“我不明白……”
易厢泉道:“你是不是不理解为何会有人去杀掉这么多人?杀人的理由无外乎名、利、情、仇,抑或丧心病狂。但他们有唯一的共同点,即忽略生命本身价值,认为人命轻贱。一个父亲唯一的女儿在山间被狼群叼走,这已经是锥心之痛了。多年后竟然失而复得,然而‘狼病’无法得以治愈,他定然不会让女儿再受到半点伤害,一丝一毫都不行。而且……”
易厢泉顿了一下:“而且他以前就杀过不少人。”
夏乾怔住:“此言何意?”
“说来话长,”易厢泉扒住床板对夏乾说道,“和我一起抬。”
夏乾上前去抬着床板另一端:“我不懂。依你之意,那富翁……”
“嘘。”易厢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咣当一声,二人将床板掀开,一股臭气扑面而来。整个床像个巨大的箱子,二人开了箱子盖,向下看去,有一些台阶,台阶下面漆黑一片。
“夏乾,你捉妖的梦想要实现了!”易厢泉有些紧张,这个玩笑开得不太自然。他用燧石点燃了火把,又燃了一支小柴,直接扔进了洞里。
火焰明亮,小柴火入了洞依旧燃烧着。易厢泉舒了口气:“空气不错,能进去。”
“空气不错?”夏乾哭笑不得。那股臭气直钻鼻孔,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这是粪尿的味道。”
“习惯就好。”自门开启,易厢泉总是在笑,却笑得很僵硬。夏乾很会察言观色,他知道易厢泉在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
洞很深,那只小柴发出了点点的光,但很快就熄灭了。
夏乾越发紧张起来:“没什么好怕的。密室下面只是一个人而已,不!只是一个疯子而已,用得着……”
“嘘,你听。”
窗外的风雪疯狂地袭击着屋子,风雪声音极大,像是要把房子吞没。而夏乾屏息凝神,却在风雪之中辨别出了别的声音。这个声音来自洞底密室,比风雪声小,却有声可闻。
易厢泉道:“你听见了吗?声音很弱,但是……”
“吼!”这一声如同狼的哀嚎,从幽暗密室的深处传来,凄厉狂暴,似是夹杂着愤怒。它将窗外的风雪声完全击垮,似要震破房梁!
易厢泉瞪大双眼,一下子向后退去,脸色煞白。夏乾则完全吓傻,额间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夏乾、易厢泉两人似木偶,完全动弹不得。
“这声音……男人?不,公、公的?”夏乾面色苍白,声音喑哑。
易厢泉脸紧绷得如同一块平滑的铁板:“是男的。”
夏乾吓得瘫在旁边的桌子上:“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姑娘吗?母的啊!”
闻言,易厢泉无奈道:“你平时机灵,今日怎被吓傻了!那山歌发生在百年之前,姑娘早已入土。吴村的祖先们一定想不到,百年之后村里的后辈又遇到了同样的事。”
“你是说,吴村里……又有孩子被狼叼走抚养,之后被找到,和那山歌里的姑娘一个命运,被关在地下密室?是不是他杀了哑儿?你快告诉我!这……这也太……”
“吼!”
“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他是不是饿了?”夏乾向后退去,死死地贴住屋内潮湿的墙壁。让他进洞,还不如在窗外风雪中站上一宿!
易厢泉看了一眼黑洞,脸色竟然也微微发白,但他尽量保持冷静,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我武艺皆不精湛,”易厢泉看了夏乾一眼,语气急促,“若要对付成年男子,还是疯魔成性的半人半兽,要万分小心。本想等着沈大人派人救援,或是曲泽报官前来,只怕风雪交加……”
夏乾并未作声,他很清楚,自己不懂武艺,易厢泉武艺也不精湛。可是如今的情况比他自己预想中要好上许多——他本以为密室之中是一群狼呢,如今再看,横竖不过是一个人。
两个人打一个疯子,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二人不可能全都毫发无损。
夏乾闭起眼睛,他想起了哑儿当日的死状。风险不是没有,弄不好真的会丧命,如今唯有信任易厢泉了。而一旁的易厢泉端起肉汤,轻轻搅了搅,又放下,根本没看夏乾一眼。
“那就等救兵来了再说!”夏乾心里越来越不踏实,“我看这密室很结实,就让他在里面号几嗓子算了!”
易厢泉探身进去,又往前走了两步:“可依我看,这地下密室恐怕不止这一个出入口。我怕村里其他的地方连通着密室,哪天那怪物蹿出来,伤了人怎么办?何况……”易厢泉深吸一口气,跃跃欲试地往里走。
“喂!你不是现在就要进去吧!我们还是赌一把算了,将他饿死在里面,或者放火把他熏死……”
易厢泉驻足,扭头道:“你害怕了?我们只是看看情况,未必动手。”
“别安慰我,你自己分明也害怕……”易厢泉似乎被他说中了,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犹豫一下,还是踏进了洞,黑暗的密道一下子吞噬了他白色的衣裳。见他进去,夏乾的心也乱了。他咽了咽口水,也燃起火把跟着易厢泉进去。
二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潮气与臭气混杂着进入了夏乾的鼻中。洞内漆黑一片,空气中散发着臭味,又不流通,只令人觉得胸口闷得很。夏乾手扶着墙壁,却见墙上还横着不少腐朽的木头,让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被抛下的那口井。
“这富翁真是大费周章,还建了这么个地下通道……喂,易厢泉,易大仙,你倒是说话啊。我说咱们过几天再来,饿死那个怪物;或者放把火,把这怪物熏死在里面?”夏乾一向多话,如今紧张,话更加多了。
“小声一点,小心被怪物听到。咦,肉汤呢?你没拿进来?”易厢泉用火把照亮了夏乾空无一物的手,夏乾这才发现自己没把肉汤拿进来。两人面面相觑,夏乾有点腿软,易厢泉脸色苍白。
“你刚才只顾着搅拌,自己不拿?”
“我是让你端,肉汤里下了药而那怪物饿了许久。只要他吃了肉汤,待其安睡,什么事都好办。山歌中的老二也是用这个法子让那姑娘安静下来的,哑儿也是如此。如今肉汤不取来,我们就……”
他没说下去,夏乾也想出去,至少深呼吸,憋口气再进来。可如今听闻那句“哑儿也是如此”,不由得心中一惊。
“快去快去!”
夏乾很是听话,赶紧出洞去取肉汤,片刻他就回到了入口,往地上一坐,吸着新鲜空气,心里痛快几分。他不是脑袋不灵光,只是一时间难以接受如此复杂而令人震惊的事实。如今细想,方才易厢泉说哑儿也煮了肉汤。莫非哑儿知道里面有怪物才总来喂养他?哑儿身上怪异的撕裂伤口,恐怕正是被怪物所伤。哑儿不可言语,不能呼救,失血过多,这才……
夏乾叹了口气,易厢泉虽说将事情讲了个大概,奈何他怎么也不敢相信。他翻身站起,走到肉汤旁边轻轻端起,又叹息一声,打算这就下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窗外风雪未停,明明是傍晚却如同黑夜,只怕大雪要下上一夜了。夏乾看看阴郁的天空,还是觉得不对劲。他摇了摇头,决定不做他想,颤颤巍巍地端着肉汤顺着洞口进去了。好在有易厢泉陪着,至少不会一个人孤独凄凉地死去……
洞的深处仍然传来怪物的喘息声,声音不大却很是清晰。夏乾一手持着火把,一手端着肉汤,匕首只能藏于袖中,他瞬间没了安全感。密室里传来他吧嗒吧嗒的脚步声,风雪声逐渐减小,如今已经被墙壁彻底隔绝。他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台阶已经没了,眼前是一条类似走廊的漆黑通道。这条走廊很长,似要直通地底深处。夏乾走了很久,却没有看见易厢泉的身影,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火把明亮,火焰燃得安静。夏乾晃动火把照亮四周,除了土壁就是木头。
易厢泉消失了。
四下张望,夏乾顿觉汗毛竖起。密道原本狭窄,逐而变宽,连洞顶都高了几分,而纵观四周并无遮挡之物,但竟然看不见任何人影。易厢泉真的消失在黑暗之中——即便空间这样窄小。他浑身冷汗涔涔,茫然地转身看看土壁的样子,又看了看不远处泛着亮光的台阶。那里是自己刚刚与易厢泉分手的地方,但如今他人又在哪里?
远处怪物的喘息声清晰了不少,夏乾知道自己距离怪物已经很近,可不知多近,至少不在目之所及之处。黑暗总会带给人恐惧,而夏乾此时的恐惧感骤然增强。没了伙伴,敌人未知,身无武艺。他颤抖着举着火把环顾四周,低声唤着易厢泉的名字,却没人应和他。
夏乾小心翼翼地往洞的深处走了几步,环顾四周,又走了几步。那样子十足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生怕跑快了会狠狠摔上一跤。
“易厢泉!你在哪儿?快出来!是我偷懒,在上面待了一会儿……你快出来!”夏乾压低声音拼命地呼唤着,有些无助。那怪物的声音在远处,却不知多远,他不敢贸然上前,只将火把举得离自己远了一些,好让视野更加开阔。
他向前走着,突然停住了。腿前有一根细线,虽然很细,但由于夏乾的步子迈得很小,走得又慢,这才能感觉到有线阻拦。夏乾的夜视能力极好,弯腰细看,只见那根线绷得很紧,连接到两侧的壁上,混进墙里再也看不清了。他诧异至极,也不做他想,用火把照亮一下,便迈过线去,只觉得心中七上八下,仿佛迈过了一条禁忌线。仅仅向前走了几步,却听闻怪物的喘息声越来越大。
夏乾赶紧驻足,打算往回返。都怪自己在洞口停留太久,如今必须先找到易厢泉。
夏乾提心吊胆地看着四周,不见一物,便紧闭双眼,只用耳朵去捕捉声音。万籁俱寂,风雪无声,他却听清了——除了怪物的喘息声,似乎还能听见微弱的说话声。
像是易厢泉的声音。他在说话?在哪儿?
夏乾觉得莫名其妙,但心里依然是一阵狂喜,他又仔仔细细地往四周看,这才看见远处的墙壁上还有个洞,如同门洞一般,在贴近入口之处。原来是他太过紧张,没有注意到这个侧向洞口。这显然是条岔路,离入口比较近,离自己与易厢泉分开之处也不算太远,兴许是易厢泉在等待自己时四处乱看,这才发现侧洞走了进去。夏乾侧耳听,觉得那洞里传来易厢泉说话的声音,真真实实的,但仅他一人,像是在自言自语。
“只有你一个人吗?”
“快些随我出去。”
“不要在此地逗留,随我出去!”
易厢泉只是自顾自地在说话,却不知在对谁讲,像是对着空气,也像是对着看不见的人。夏乾觉得心里发毛,想赶过去看看。
主路的尽头,即夏乾背后所对之处,因少了火光而变得漆黑一片。夏乾急着找易厢泉,匆忙地跑了两步,谁知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绊倒,没站稳,一下子狠狠跌在地上,绊倒他的是刚才那条细线。随着他整个人跌倒,火把一下子掉在前方。夏乾赶紧向后稳住身体,却吧嗒一下子摔倒在地。肉汤咣当一声洒在了地面上,热气腾腾,香味四溢。它撒在肮脏的地面上,混杂着尘土一起变成了泥浆。
夏乾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得细线被他压在身下。他想站起,却听见脑袋顶上轰隆隆作响。待他诧异地抬起头,映着微弱的火光,夏乾看见了——洞顶上有东西正飞速下落!
就在这一瞬,一声如同重物坠地的巨响传入他的耳朵。一个巨大的栅栏一下子扎到地上,离他不过一尺的距离,四周瞬间飞扬起一片尘土,仿若滚来一团灰黑色的浓重雾气。他被飞扬的灰尘呛得咳嗽不停,四周乌烟瘴气,什么都看不清!周围一片模糊,他神魂未定,只想翻个身站起来。然而就在此刻,他听到了易厢泉的声音。
“夏乾!”
闻声,夏乾喜极而泣,也不管多少烟尘在此刻进入他的口鼻,索性大声吼了一句:“没事!你在哪儿?”
只听得远处的易厢泉低声说了什么,而夏乾也不去理会。因为他听见自己背后不远处传来了低沉的喘息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一股令人生厌的臭气。伴随喘息声的,还有一阵不规则的、沉重的脚步声。
夏乾一惊,下意识地匆忙起身,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的左脚动弹不得。灰尘渐退,他惊恐地看了栅栏一眼,脑袋嗡的一声,脸色惨白。闸门以横纵木条构成,下端尖利,落下就能深深扎进地里。而横木的一格……正好卡住了夏乾的脚踝。脚踝是整个腿最细的部分,足根部过长,这栅栏却卡得正好,刚刚只卡住脚踝。他使劲动了动,虽然确定浑身无伤,却根本无法将脚抽出来。
闸门是一个机关,有阻隔之用。出口与侧洞均在另一侧,地上本有细线,为的就是防止怪物跑出去。若是怪物压倒细线,闸门就会落下,如此方能阻止怪物前进。出口、侧洞、火把均在栅栏另一侧,而夏乾身处于怪物一侧。自小被狼抚养之人拥有狼性,难以恢复神智。但细想也不过是个得了失心疯的疯子,即便体格强健,力大无穷,虽然可怖,但是毕竟只是个人而已。
夏乾汗如雨下,不停地挪动着,却听得身后的粗重喘息与脚步声逼近,仿佛就在耳畔,距离不过一两丈。他一下子从袖中抽出徐夫人匕首,头也不敢回,感觉整个人已经被巨大的恐惧感吞没了。
不远处,易厢泉突然出现了。他刚刚从侧洞跑出来,手持火把。待他往夏乾这边看过来,脸上难掩震惊和仓皇的神色。
“救——”夏乾赶紧呼救,却被易厢泉打断了。
“别说话,别动,千万别往后看!”易厢泉恢复了神志,脸色发白,声音不大却微微颤抖。
夏乾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却被易厢泉这个神态吓住了,越发地想回头看。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在微弱的火光中,他看到了此生难忘之景——离他几步之遥,有个毛发浓密、身强体壮的“男人”。“男人”背上肌肉强健,四肢有力且皮肤粗糙,整个人躬身在地,手足紧抓地面。“男人”抬起了乱蓬蓬的脑袋,露出了脸。这是一张人的脸,满是皱纹和污垢,但眼睛不是人的眼睛。
夏乾被那双空洞的眼睛吓住了,他从未见过这种眼神。暗淡无光,透着寒意,单单对视就令人汗毛竖起,只有兽性而无人性。
就在这四目相对之际,男人吼叫了一声,震得洞内灰尘乱舞。他往后一顿,大力扑了过来。而夏乾脑中一片空白,抓住匕首扬了起来。
“躺下!”
不远处易厢泉吼了一声,夏乾下意识地听从指示,立刻往后一躺,瞬间躺在了怪物脚下。就在此时,栅栏上传来当当几声巨响。三四枚银亮小镖打在栅栏上掉落了下来,散成一地银花;两枚小镖穿过了栅栏缝隙,直接刺到了怪物身上。
怪物中了一镖,哀号了一声,鲜血喷涌而出,转身向后跑去了。
夏乾躺在地上,觉得几滴温热的血溅到了自己脸上。就在这短短一瞬,穹顶之处传出了咣当一声,闸门重新被吊了起来!他的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脚踝被人拉住,使劲一拖,整个人被拖离了是非之地。很快地,闸门再次落了下来,又是咣当一声,震得灰尘漫天飞舞。
不远处,易厢泉把夏乾拖到了角落。两人对视一眼,不停地咳嗽起来。
“那怪物、那怪物——”
夏乾语无伦次,易厢泉只是咳嗽,没说出什么话来。二人喘息了一阵,却只能看到栅栏处的黑暗角落里隐隐有东西在动,但是没有什么声响。
“我们脱险了?”夏乾看着远处,有些欣喜。
“脱险了,”易厢泉擦擦汗,终于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我这一扇子的镖全打没了。”
夏乾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又转身向入口看去,忧心问道:“怪物是不是被伤到要害了?要不趁现在……”
他话音未落,一阵沉重而不规则的脚步声从洞的深处传来,诡异地在洞穴中回响。二人皆向里望去,然而洞穴的最深处像是永久处于黑暗一样,是烟尘与臭气的发源地,却什么都看不清。只听一阵强烈的咣当的撞击声,这一刻二人几乎停滞了呼吸,他们盯着最黑暗之处,却看见了亮光……
撞击声不断,伴随着喑哑的嘶吼和痛苦的哀号。亮光与烟尘混合一体,使得夏乾的视线朦胧而不清晰。他被这声音吓得两腿发软,可是他没失去理智,便一下子跳起,撒腿就往门口跑,同样撒腿就跑的还有易厢泉。
可是夏乾跑了两步才发觉,易厢泉居然往反方向跑,朝着怪物奔去了!
“你疯了,你往里面跑什么!?那怪物估计被放出来了!”夏乾冲着易厢泉大声叫着。
易厢泉的行动出乎他的意料,他似一道白影,没有向洞穴深处跑,而是一下子冲向侧洞,冲洞里大喊道:“你疯了!把门关上!”
夏乾一愣,他这是在对谁说话?这种急促的语气,夏乾很少在易厢泉口中听过。只见易厢泉转头对夏乾吼道:“你快去拦住那怪物,快去!绝不能让他逃出去……”
夏乾不明所以,经历方才被栅栏门卡住之事,他的双脚发软难以迈开步子。侧洞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像是铁链子与闸门混合的响动声。只听见易厢泉语速极快地说着什么,像是劝谏却也是责备。夏乾脑袋快速地旋转着,此情此景,他这下才明白几分。
易厢泉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洞穴不止一个入口。洞里亮了,说明第二道门被开启了。这第二道门,恐怕是有人刻意打开的,那铁链坠地的声音也不是偶然,是有人要放那个怪物出去。此洞机关重重,定有人操控,才可使门升起落下。除去易厢泉、夏乾、怪物,这个地下密室竟还有第四个人。
夏乾本想逃出去,转身看见远处洞穴透着光亮,顿时心中一阵寒凉。自己现在逃出去又怎样?那怪物也逃出去了。若是走了霉运,出了古屋,不消片刻就跟那怪物打个照面,到时候更加难办。黑黑、水云、吴白还在村子里,所幸他们全都躲藏于屋中,不会出门,故而暂无性命之忧。
夏乾愣了一下,这下才顿悟,易厢泉真的很有先见之明。
他犹豫一下,跑回洞里去。他在自己刚才跌倒之处捡了几块肉,放在手里,又往前探了几步,隔着栅栏傻傻地冲着怪物道:“这里有肉,你、你别出去了……”
他甘愿亲自当诱饵,见远方没有动静,便叫喊几声,扔了肉去。用此法将怪物吸引过来,随后便让易厢泉从侧洞动用机关将第二扇门关上。
夏乾心里想得倒美。
远处的光亮更加强烈了,第二道门已然被完全打开,窗外的光线照射进来,夹着零星雪花,亦带着丝丝寒气。角落里的“男人”先是畏惧地向后一缩,随后行动起来,竟然四脚着地。他迅速向后一跳,后脚发力向前奔跑至透光的门口。他在门口停了片刻,用那强壮有力的双手撑着地面,看了看门外雪景,又看了看洞内。
他与夏乾再次四目相对,只见他是人的外形,却是狼的姿势,头上血迹斑斑,眼中杀意仍然不减。他轻轻一跃,竟一下跳了出去。
夏乾脑袋嗡的一下,似是还没回过神来。那扇门轰隆一声落地,光亮瞬间被遮住,夏乾的心中也是一片漆黑。他愣了片刻,喊道:“易厢泉,你快打开闸门!我看看能不能……”
眼前的闸门呼啦啦地往上吊起,闸门里面已经空了。夏乾朝里面走了几步,只见地上全是粪便。又走了两步,脚下发出叮咣响动,低头一看,是一副镣铐。看着空荡荡的地方,夏乾心中有些懊悔,如今怪物出逃,若是在村中游荡,倒不如在密室之中更好拘捕。如若伤人,更是糟糕。如今只得追出去引弓射箭将其制服,抑或带着匕首与其搏斗,但他没有弓箭。
他握紧手中的匕首,狠狠叹了口气。不论如何,出去仍然要面对险境,可能比洞中更加凶险。
他后退几步,准备往出口方向走。然而就在这一瞬,被拉起的闸门却开始剧烈摇晃,却听得轰隆一声,天上的土块像是冰雹一样地往下落,他来不及说些什么,急忙往后撤。
这扇闸门再次坠落,顶端的土石疯狂地落下,洞顶塌了!地上满是稻草和粪便,尘土与污浊的空气混合着,全都灌进了夏乾的肺里。他整个人倒在地上,却看到闸门、第二道通向外面的门都已经被土掩埋了。
就在此时,夏乾被易厢泉拽起来拼命往回拉着。易厢泉把他拖到入口处,两个人都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夏乾抹了抹沾在脸上的稻草,赶紧站起来:“门塌了,怪物跑了。咱们快回到村子去想办法把怪物抓住……”
易厢泉只是站着不动。
“走呀!哎,我的孔雀毛呢……”夏乾突然发现自己腰间的孔雀毛不知什么时候丢了。他低头找了一圈,觉得洞穴深处似乎有一抹艳丽的绿色。他刚要跑去捡,已经不成样子的洞穴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轻柔细碎,但是步履匆忙。夏乾驻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定睛望去,在布满烟尘的洞穴尽头走来了一个人。
那人从黑暗中走来,走得很慢,走着走着突然弯下了腰,拾起了孔雀毛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