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乾甩了甩头,忙翻着凤九娘的东西。凤九娘的屋子很是整洁,没有什么杂物,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夏乾从床底下翻出一个茶杯,里面有铁锈的味道。他闻了闻,把茶杯一丢,又去翻枕头被褥。片刻,他便在凤九娘的枕头下翻到一些药瓶。很多是外伤药,其中一瓶有些特殊,夏乾打开闻了闻,这气味令他联想到庸城城禁时,青衣奇盗在油灯中放的香料,似麝香,他断定这就是迷药了。
虽然易厢泉不是一次两次装神弄鬼了,但他觉得还是要相信他。
夏乾忙跑到厨房,只见易厢泉正在煮着粥和肉汤,还围了围裙,可能是怕弄脏自己的白衣服。围裙有些滑稽,但夏乾此时也无心玩笑,只是把药粉一丢:“你要做什么?不会是下药吧?”
“就是下药。”
夏乾紧张起来:“你要给黑黑他们下药?”
“怕他们碍事,怎么只有这么一点?”易厢泉看着药粉摇摇头,“你再去找找看,这点剂量恐怕……”
“你居然真的要下这种毒手!”
易厢泉不为所动,慢悠悠道:“为了保证他们的安全,一会儿你劝他们喝粥,等他们昏迷之后,把他们关进屋子去。我虽然不能十分确定,但他们之中应该有人与此次怪事密切相关。”
易厢泉吹了吹粥,轻轻抿了一口,蹙眉道:“再煮一会儿就可以了,即使粥煮得不熟他们应当也会出于礼节全部喝下,就权当我厨艺不精好了。”
易厢泉慢慢搅着粥,两个炉子、两个锅,他倒是处理得游刃有余。那样子像个归田隐士,又像是寺庙里的做饭和尚。眼看乌云遮天,夏乾在厨房来回踱步。他差不多问三句,易厢泉才答一句。
“我们要去捉凶手吗?”
“也不能算是凶手。”
“有危险吗?”
“有。”
“带兵器吗?”
“带,你不是只会射箭吗?”
“凶手是谁?”
易厢泉犹豫一下,才道:“算是凶手也不能算是凶手——”
问题绕了回来,夏乾着急道:“快煮快煮!煮完了去抓人!”
易厢泉赶紧拉住夏乾:“如此扇风,火会很快熄灭。”
夏乾深深吸了一口气,憋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敢问易公子,凶手有很多种,聪明的、羸弱的、武艺高强的,而我们要去抓一个什么样的人?”
夏乾此言,意在盘算此行的危险性,弄清楚他们的对手是个什么样的人。无论易厢泉回答什么,他都有个思想准备。
哪知,易厢泉叹了口气,说了一句夏乾万万没想到的话——
“不能算是人吧。”
夏乾呆住了:“不是人?那是妖魔鬼怪?”
易厢泉刚要开口,夏乾一拍大腿:“是动物!”
“也不是。”
夏乾欲哭无泪地看着他:“那是个木头?”
易厢泉拿起勺子,一边搅粥一边道:“我没见过,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只是根据山歌推断个大概。我先将事情的始末说个清楚,你自会明白。这件事看似复杂,其实最怪异的地方有两处:一处是亡人复活,一处就是山歌应验。而几起事件无非就是山歌的翻版,即五个兄弟的故事。”
易厢泉转身关上门,从灶台里捡出带着灰烬的柴火开始在地上写写画画,一边写,一边讲述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他按照顺序,在地上写下了:
孟婆婆
哑儿
曲泽
凤九娘
夏乾点点头道:“孟婆婆、哑儿与凤九娘死了,小泽失踪,一切都与山歌极度相似。此事怪异万分,如今想想只觉后怕。”
“你可知为何?”
夏乾紧张道:“定是有歹人故意……”
易厢泉摇头,慢慢叙述道:“我们从整体入手,从事件的动机开始分析。以山歌、诅咒等形式连续杀人,若是人为,属按规律犯案,有预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胁。在普通的案子中实属个例,我也见过此类记载,如此做法只为让人感到惊慌失措,觉得下一个被杀害之人会是自己。”
夏乾皱了皱眉头:“目的为何?”
“复仇,这是第一种可能。而仇恨源头多半与山歌有关,故而以此做威胁,让人陷入恐惧。”
夏乾听闻,先是颔首肯定,随后细想,却觉得不对劲。
易厢泉继续道:“这些推断是我遇事后的第一反应,随着对此事的了解越发详细,我却发现……”
“这样不对!”夏乾摆摆手,“山歌出现的年代太过久远,若是后人复仇,算来算去,这梁子应是吴村建村时结下的。经过几代生息繁衍,什么仇恨都消了,还非要等到此时来报?”
易厢泉闻言,报以肯定一笑:“不错。看古屋陈设,不似本朝之物,山歌若是在那时兴起,当属乱世。据此进行推断,最近一次天下大乱是唐宋之间,大宋建国至今已有一百余年,少说也间隔三代人。再考虑画师出生年份,若仇恨在那时结下,报仇却间隔一百年以上……”
天空乌云慢慢挪着它的脚步,日光渐熄,厨房间只听得二人谈话之声。安静之时便于思考,但夏乾揉揉脑袋,觉得怎么都想不通。他看看易厢泉,叹口气:“那仇恨……会不会是上代之事,借山歌的名头吓人而已?”
易厢泉点头:“毕竟上辈人涉及两事:财宝之事及水云与哑儿爹娘之事。若是复仇,定然是与遇难的这几人都有联系。昨天我写下了这些人的名字,然而再看和山歌对应事件的相关人员,凤九娘、孟婆婆、哑儿、小泽几人之间并无必然关联。若硬要说关联,哑儿与水云有姐妹关系,凤九娘与孟婆婆有婆媳关系,吴白与吴黑黑是姐弟关系,而小泽和你有关系。”
易厢泉又在一旁写下水云、吴白、吴黑黑三人,并且在水云与哑儿之间、凤九娘与孟婆婆之间画了线。
“那到底为什么?这些事和曲泽也没有关系呀?”夏乾一拍脑门,“换言之,歹人仅想谋害哑儿,余下事件全是障目之法,混淆视听。”
易厢泉摇头:“这是第二种可能。但哑儿之死本就很是怪异,那歹人还要将孟婆婆推下悬崖,弄出鬼魂之事,又害凤九娘掉入水中,再送曲泽出村。既然是障眼法,就把所有人都砍死再仿照成山歌的样子摆好,岂不更简单?但眼前这些事件完全不同,有的人死了,有的人没死,事件越多,留下的线索越多。”
他说得夏乾哑口无言:“所以不是复仇,也不是障眼法?”
易厢泉摇头:“不能完全排除这两种可能性,但是从案发时间、复仇源头、众人反应来看,既不像是复仇,也不像是障眼法。”
夏乾揉揉脑袋:“那为什么按照山歌的内容杀人?”
易厢泉点头:“这是第三种可能。若凶手是一位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一般手段会更加残忍,往往会在每个出事的人身边写上‘老大’‘老二’之类的话语,抑或是山歌的字条,又或是把皮影小人扔在事发地造成恐慌,这样反而能与山歌直接对应,也符合他杀人的乐趣,但是就目前看来都不符合。”
“所以只剩下一种可能,”夏乾突然眼前一亮,“歹人不止一个,一人犯案之后,另一个人借着他的名义杀人。”
易厢泉点头:“这是第四种可能。一般连环杀人最容易出现这种冒名顶替的情况,歹人数量为两名以上,一名犯案者,一名或多名顶替者。我们可以理解冒名顶替者的动机,但是犯案者的动机又要回归前面三种可能性。这种情况就目前来看仍然不成立。”
听他连续否定了四种可能性,夏乾急得在屋内踱步:“那到底怎么回事?”
易厢泉继续道:“两起谋杀,一起失踪,一起意外。抛开山歌不谈,这四个事件中最奇怪的就是哑儿的死亡,其次便是小泽的失踪。此外,还有孟婆婆和哑儿鬼魂出没的问题。当我意识到这点再去细读山歌,这才发现了问题。
“第一,‘姑娘吃了木头桩子’没有发生;第二,‘老四上吊庙边林子’,小泽并没有上吊身亡,只是她躺的地点是寺庙附近的树林,而她毫发无损;第三,老大与老四的事件对应凤九娘与小泽,而事实发生时间则是颠倒过来的,先是曲泽失踪,后才是凤九娘意外死亡;第四,你落入井中其实也是一件大事,但是你侥幸逃脱了。若你因故身亡,你也算一个‘死人’,但是与山歌完全没有对应关系。”
夏乾这下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依你之意,事件与山歌并不是完全对应?”
易厢泉点头:“不错。何况按我方才所说,若是以山歌威胁他人,意在复仇,而目的是使做错事的人感到惊慌失措,备受威胁。可是再看吴村,所有人的惊慌都来自于对事件的不理解,也不知道事件是怎么发生的,所有被害人都不知道自己是下一个,这显然不符合常理。”
夏乾疑惑,深深吸了一口气。
易厢泉尝了一口粥,点点头:“快好了,挺好喝的。”
“别吃了!”夏乾心中焦急,“绕来绕去,居然无解。”
易厢泉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对。”
“什么?”夏乾木愣愣,“无……解?”
“不是无解,而是推断错了。”易厢泉自嘲一笑,“我昨天本想从哑儿的事件逆推,却发现线索散乱。再从孟婆婆的事件逆推,发现也是如此。换言之,这几起事件的行进方向是平行的线,根本无法汇聚到一点。因此才从动机着手分析,竟然也无解。想到此,我也觉得事件无解,便追溯回去,想看看是哪个环节推断错了,可惜并未发现什么严重错误……”
夏乾默然不语,等着他继续说下去。炉子上的两个锅都冒着热气,肉汤中传来阵阵扑鼻香气。易厢泉站在窗前,慢慢地搅着锅里的汤,轻声道:“事情无解,是因为大前提错了。我说过‘以山歌谋害人,若是人为,属于按规律犯案,有预告、警示作用,意在威胁’。而‘人为’,是我刚才那番推论的大前提。”
夏乾突然觉得明白了几分,易厢泉的这句话,不仅一下子推翻了之前的所有设想,还提出了一种夏乾从未细想过的可能。柴火发出一阵噼啪声响,夏乾反复咀嚼着易厢泉的话,才缓缓问道:“依你之意……这事件不是人为?”
“没有人按照山歌杀人,四起事件完全独立且与山歌无关,他们只是碰巧和山歌相像而已,”易厢泉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容,“这才是这个案子最大的盲点。”
乌云慢慢挪了过来,遮住了日光,阴影投射在夏乾那张诧异的脸上。他愣了片刻,回想了一下之前的事,摇摇头:“这怎么可能呢?这也——”
易厢泉见粥已经煮好,遂灭了火,将粥盛出来:“换言之,山歌之中只有部分词语与事件一致。夏乾,在孟婆婆死亡之时,你有没有发现山歌与事件相应?”
夏乾迟疑一下道:“只是隐隐觉得有些相像,并没有真正往这个方面想……”
易厢泉点头:“不错。你们觉得事件与山歌一致,是因为哑儿死亡时打翻了肉汤锅子。‘肉汤’这种奇怪的词出现在山歌之中,又出现在现实之中,这才引人察觉。若不是哑儿死得怪异,且出现了‘肉汤’一词,你们很可能不会觉得山歌与事件有关。”
夏乾被易厢泉说得一愣。的确,这些事件与山歌的关联,全都是吴村一干人等的臆想,从未有人判定它们完全相关。
易厢泉的语气平和,声调毫无起伏,夏乾听他所言自己愣了半晌,抓了抓头发。
“关于二者的对应关系,在此之前你心中一定有疑虑,一种朦胧的、隐约的疑虑——山歌真的与事件有关吗?若说与事件无关,为何出现这么多类似的场景?当你无法解释这种疑问时,内心就会觉得二者必定相关。估计是有歹人故意为之,这个歹人不是潜伏于村中的外来客,就是吴村之人。”
夏乾犹豫道:“其实我没有细想,只是觉得有些像,大家也觉得有些像。可如果二者真的无关,为什么出现这么多类似的场景?”
“历朝历代的天子在位统治之时,总会相信民间所编的童谣,祥瑞也好,不吉也罢,它们都预示世运或人事。在我看来,这的确不可信,然而换个角度讲,为何天子会相信?因为童谣、歌谣都来自民间,来自于百姓,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透露出民间发生的事或者某种迹象。而自古以来,农谚、俗语也比比皆是,形成歌谣经人传诵百年,而且朗朗上口。所以这些话语的应验也不仅是单纯凑巧,还是前人总结的经验。”
易厢泉继续道:“五个兄弟的山歌,这是前人的故事和教训,是吴村先人的经历。编成山歌意在警示后人,这才会代代相传至今。今天应验,是因为吴村发生了与山歌相似之事。五个兄弟的故事与如今吴村发生之事有着相同的起因和环境,这才导致相同的结果。故而使得其中有这么多相似元素,这与农谚的道理相同,也与万物之理等同。”
语毕,易厢泉走到窗前,一下子将其推开。灰蒙的天空袒露出来,阴风阵阵。“你且看这天气,定是要下雪的前兆。古语也曾云‘三月死鱼鳅,六月风拍稻’,‘冬至天阴无日色,来年定唱太平歌’。全都是前人的经验教训,有些关于天气,有些关于时运。换言之,天时地势全部相同,起因相同,顺应自然规律,必然导致相同的结果。吴村的先人们经历过这样的事,哪知后人也遇上了相同的事。”
易厢泉转身,将白色的粉末分成四份,一份最多的加入肉汤中,余下的加入三碗粥中,徐徐道:“你仔细看那山歌,看似庞杂,细细读来却能瞧出端倪。故事的根本,不过是两条起因:‘暴富的富翁’和‘生病的姑娘’。由此,才引发五个兄弟上山的故事。暴富的富翁引发了凤九娘拿纸鸢逃跑之事。而‘生病的姑娘’……”
“易公子、夏公子,你们怎么起来了?”黑黑猛然一下推开厨房的门,夏乾一个激灵,下意识挡住正在下药的易厢泉,而易厢泉却是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打扰数日,此举不过聊表心意。”他冲黑黑笑笑,笑得一脸温和,不慌不忙地把包裹药粉的纸塞进袖子。
易厢泉这一笑让夏乾吃了一惊,这厮做了坏事都一脸正人君子的样子。
水云从旁边冒了出来,瞪大漆黑的眼睛扫了厨房一圈:“做饭?你们在做饭?”
易厢泉一脸淡然道:“思来想去觉得没有什么可以表示心意,倒不如做些小事,帮些小忙。见你们都没起,就擅自来了厨房。”他脸上不红不白,转过身去慢条斯理地搅着粥,“不出片刻即可食用,耐心等候即可。”
易厢泉本身说话就带着几分沉稳之气,如今他的语气平淡,一如既往地可信。
吴白远远地站在厨房外,那句“君子远庖厨”深深影响了他。水云踮起脚尖看着厨房,良久才冒出一句:“易公子不是都盛好了嘛,为何现在不拿去吃?”
易厢泉立马答道:“粥正滚烫,凉些再吃会更好。眼下若是端出去,烫了你们的口,我岂不是感恩不成反而有罪了。”
他不紧不慢地搅着粥,似乎在等药粉溶解。夏乾暗暗震惊,这易厢泉撒谎功力比自己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