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纸鸢飞天传信息(1 / 2)

易厢泉举起油灯点燃了夏乾手中的线,火苗瞬间蹿了出去。夏乾压根没有反应过来,只听得火焰燃烧之声,还有易厢泉的谆谆告诫:“莫要松手,若是纸鸢掉下,必引大火烧了村子!”

夏乾这才明白,这纸鸢是浸了油的,只是自己手持的位置上没有,而上面却是浸了个通透。

火舌一下子冒了出来,疯狂地向上燃烧。带火尾的纸鸢燃烧在漆黑的夜里,明亮得如同太阳,又像一只巨大的凤凰展翅飞在夜空,凄厉地鸣叫着。

吴村的诅咒好像在此刻被这只“凤凰”冲破了。易厢泉两手一背,站在河岸看着天空。纸鸢的正下方是河水——他恐怕是以防万一,特地将放火地选在河边。

夏乾觉得双手灼热,吼道:“易厢泉!你——”

这一嗓子已将屋内的黑黑、水云、吴白三人一并叫了出来。水云本是睡眼惺忪地跑出来,嘟囔着,但一看见此情此景,眼睛立刻瞪圆了:“我的天哪!”她只觉得一团大火球在天空燃起,不停地翻滚着,迸出的火花化成金色长线,似要把天空撕裂。

三人目光呆滞。

易厢泉此时已经放起另一只巨型纸鸢,待它平稳飞于天空,转头问水云:“不知姑娘可否帮忙?”

夏乾哀号一声:“傻子才听你的!”

水云却是没动,黑黑急了:“易公子你究竟在做什么?”

易厢泉言简意赅:“与狼烟同理,夜间送消息。”

“你听他胡扯!”夏乾等到手中纸鸢的火焰减小,匆忙扭头补上一句,“他自己怕火,不敢放这纸鸢,偏偏叫别人来做!”

“我的确畏惧大火,”易厢泉迅速补充,面不改色,“这是下下策,若不是情况危急,我也不会这么做。如今情况不妙,恐怕拖不得。与其浪费时间,不如送出消息请人支援。”

吴白吃惊:“情况不妙?这……”

他还未问完,只见水云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从易厢泉手中拿起线,抬起稚嫩而勇敢的脸:“放火吧!”

易厢泉抬手用油灯引燃了线,呼啦一下,又一只纸鸢燃起。水云将线拿得异常平稳,而此时夏乾手中的纸鸢却是逐渐熄灭,化为灰烬,星星点点的火焰从空中落下,似流星坠落。有些火星接触冬天寒冷的空气而逐渐熄灭,有些则跌落入河水中再也无法燃起。

按理说纸鸢通身浸入油中,火焰顺着线燃烧,线应该会速速被烧断。不出片刻,纸鸢就被烧得只剩骨架,从空中栽下来。

水云手中的纸鸢快要熄灭,吴白手中的纸鸢又飞了起来。一个接一个,像是一群凤凰飞越吴村上空。易厢泉忙了良久,才缓缓道一句:“只有四只,想不到这么快就燃尽了。本是想一直放到黎明的,只怕烈酒不足了。”

待最后一只纸鸢燃尽,吴村又陷入了黑暗。

空气中飘散着一股焦煳的气味,余烟弥漫在夜空,众人皆是满腹疑问。易厢泉一边低头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一边慢慢说道:“黑夜传信息,必定以高空燃火最为有效。古来传信息的法则不少,在没有信鸽的情况下,狼烟、纸鸢、孔明灯都可以作为传消息的工具。”

“用于夜间的传递法,狼烟不明显,孔明灯也可。然而用火不慎定然造成山林失火,况且孔明灯不便控制方位。我只得以火引燃纸鸢,明亮而且更加安全。”

吴白蹲下搬起小酒坛,帮忙收拾起来:“那这酒有何作用?”

“以麻布蘸酒系于纸鸢上,燃起,火光极大而布不损。此法可以让燃烧时间更久。”

夏乾哭笑不得:“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要传信号给谁?”

易厢泉沉默一下,冲大家道:“大家可知附近有位姓沈的大人?他本是京官,过些时日会前往延州,只是暂居此地。沈大人原先做过司天监,是荆国公手下的人。”

三人摇头,而夏乾却点头表示听过。

易厢泉继续捡起地上剩余的布条:“我从宿州码头下船,找车夫探听了一些事。但夜色已晚,我决定次日白天进山,当晚去拜访了沈大人。沈大人素来喜欢观石、观星象,他之前来过山间寻物制墨,曾在吴村暂住,却觉得有人半夜入户。天一亮他就赶紧下山了,越想越古怪。他说,若是山间遇到麻烦,便设法联系他。”

吴白突然想起什么,他一拍脑袋,转而对黑黑道:“姐,你记不记得不久之前有一主一仆,来我们村借宿过一晚……”

黑黑也是一怔:“记得,次日他们张皇失措地走了。”

易厢泉点头,微微一笑:“就是他们,估计凤九娘半夜去偷了他们的银子。”

吴白诧异道:“但是易公子为何在半夜传送消息?”

“沈大人每日有观星的习惯,白日睡觉,夜晚观察天象。最近几日天气阴晴不定,想必他也是着急,待到放晴,必然会观星,便能看到燃烧的纸鸢了。你且看这些柴火,白日里我会燃烟,虽不明显,但只要沈大人观察也能看见烟。然而今日夜空阴云密布,说不定他今夜没有观星的打算,那么咱们也就白忙一场了。”

夏乾唉叹了一声:“你可以明天白日里叫我们帮忙点狼烟,何必晚上吓唬人。”

易厢泉沉默一会儿,深吸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吴村之事,只怕拖不得了。”

众人一愣。

夏乾瞪大眼睛:“真的有鬼?”

黑黑有些恐惧,打断他:“夏公子,不要提‘鬼’字!”

易厢泉转头轻声说道:“鬼不是世间最恐怖之物,总有东西比它更可怕。”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易厢泉没再说什么,只是弯腰收拾着残局。余下几人都没再言语,只有夏乾敏捷地捕捉到了易厢泉脸上的一丝忧虑。凭借他与易厢泉多年的交情,自然清楚易厢泉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如今脸上有了忧虑之色,必定是心中藏了一些大事。

一夜过去。东方的天空泛红了,是几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天气。众人睡在厅堂里,昨日他们的确是被惊到了,晚上又睡得晚,故而此时睡得格外沉。只有夏乾还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里想的总是易厢泉那句“鬼不是世间最恐怖之物,总有东西比它更可怕”。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见晨光照进屋子。他看了看易厢泉的地铺,空无一人。

此时易厢泉早早披衣起床出门点燃了烟。今日无风,烟雾在冬日寒冷的空气中仍然凝成一道直直的、异常显眼的灰白柱子,带着几分诡异。

阳光洒下,夏乾更加睡不着了,真心盼着那个沈大人带人来救他们。他爬起来,看到易厢泉昨日桌上的碎纸片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竟然是一根木条。夏乾拿起,发现木条在四分之一处断裂成两截。

夏乾看了一眼,拼命地回忆,却想不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他坐了片刻,喝了点茶,遂蹑手蹑脚地披上衣服想去古屋查探一番。昨日在他和易厢泉谈话的时候提到了古屋暗门,但因这件事被搁置了,如今却很有查清楚的必要。若是古屋真的没有暗门,哑儿的死就只剩两种情况了。

他路过厨房,无意间弄倒了厨房门口的篮子,东西哗啦啦撒了一地,像是某种晾晒的草药。

“你是不是要去古屋?不用去了,我刚从那里出来,在床下找到了暗门。”

夏乾一怔,抬头又看见了易厢泉。他似乎一夜没睡,但是精神不错,估摸着喝了许多浓茶。

易厢泉也蹲下帮忙捡草药,语气平和:“你一个人不知情况地乱跑,好不容易捡来的命,还不知珍惜!”

夏乾一脸不屑:“只是风寒,现下只是偶有鼻塞,已经无碍。我的命金贵得很,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刚刚说什么?古屋有密道?”

“不错,”易厢泉点点头,“一会儿我们就从暗门进去。”

夏乾听得一愣:“去抓凶手?那暗门通向哪里?不等沈大人了?”

“我估计事情不能再拖了,若是今日沈大人不派人来,咱们只好自己试试看。所以,你最好休息休息,傍晚动身。吴村之事实在奇怪,虽尚未明了,但我已猜了个大概……”

夏乾盯着那篮草药:“这是……什么?”

“半夏<small><small>[1]</small></small> 。在庸城时我在傅上星的医馆里看过几本医书,还记得这个药。”

夏乾哼了一声:“你记性真好!”

夏乾语毕,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傅上星”成了三个最沉重的字,弄得他浑身不舒服。他低了头,问道:“也不知小泽怎么样了?”

易厢泉盯着半夏,没有答话。

夏乾抠弄着手中的半夏,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小泽本就孤苦无依,偏偏傅上星出事了,而我也有责任。待我去汴京给母亲写一封书信,让母亲给她找个好婆家。”夏乾说完,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深深舒了一口气,“好婆家!最好是斯文、读书多……”

易厢泉只是盯住眼前的药,眼神飘离,不知在想什么。

“……然后,她就嫁了。我要多给她些嫁妆钱,最好让我娘认她做干女儿,那样夏家就是她的娘家。两全其美,她幸福,我自由——你说怎么样?”

“这药是哑药。”易厢泉脸色变得不对劲。

“哑药?这东西?”夏乾拿起一个,作势要吃。

易厢泉一掌拍掉:“我记得大家口中的‘司徒爷爷’,也懂得医药?”

“对,死了很多年。”

易厢泉则问道:“那个哑儿姑娘,她究竟是怎么变哑的?”

“听说是幼时生病。你觉得她是吃了这种药?你会不会想得太远了一些!”夏乾把药收好,放了回去。

易厢泉摇头:“我想得比这更远。她会不会是误食?”

夏乾不信:“这药这么厉害,能让人终生变哑?”

“不会,只不过对人日后的嗓音有影响。”

“那不就得了!”夏乾拿起篮子推到一边,“快走,你把吴村的事给我分析一下。”

易厢泉一下子站起来,似是想起什么,抓住夏乾肩膀问道:“你记不记得,哑儿炖肉的锅里是新鲜的肉还是肉干?”

夏乾回忆了一下,当时有些肉块随汤撒出,遂答道:“新鲜的。”

“那么,哑儿的出身究竟如何?她的父亲、母亲……”

夏乾吸了口气,准备长篇大论起来:“哑儿那身世很是复杂,她跟水云同父异母。她爹娶了她娘后,又跟水云的娘好上了,生了水云。你听这些旧事做什么?家长里短,乱到不行。”

易厢泉蹙眉道:“水云是哑儿同父异母的妹妹?”

“对,哑儿以前还有个兄长,但好像死了。你莫不是怀疑水云?但她才多大——”

“你看见哑儿魂魄的那天晚上,水云正好睡在棺材前面?那她可是也看见了?”

夏乾摇头:“应该没看见。她当时睡着了,我看到哑儿之后她才醒的。但是衣服是哑儿死时穿的那件蓝白衫,后来却盖在水云身上。”

易厢泉低头沉思,又抬头看了看西边的云,看看苍山,看看河边的木柴。

夏乾问道:“沈大人会派兵来救我们?”

易厢泉点点头,又摇摇头:“出事还是要靠自己。不知沈大人何时能看到烽烟,而这山路崎岖,即便进山也要数日,只怕来不及了。”

“不等救兵,我们要怎么办?”

易厢泉沉默一下,终于缓缓吐出一句:“今日做个了断。”

夏乾瞪大双目:“今日做个了断?和谁了断?就凭你我?”

“不错,就是今日,就凭你我。”

夏乾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只要能出村,我一定帮忙。你说,要我做什么?”

易厢泉认真问道:“那……你可会煮粥?”

“我怎么可能会?”

“我去煮些粥和肉汤,你去找凤九娘剩余的迷药。”

夏乾一惊:“你要做什么?煮肉汤?哑儿临死的时候也……山歌里的老二也……”

易厢泉起身快步走向厨房,找出做饭用的锅碗瓢盆,开始淘米。

夏乾无奈,只得一脸晦气地跑去翻着凤九娘的东西。他不愿意找那种药粉,也不愿意去厨房帮忙做饭。在他的眼里,“君子远庖厨”永远是他拒绝掌握这项技艺的绝佳借口。况且他一个少爷,哪里轮得到他做饭。

他走了几步,心里也有些难受。易厢泉这人虽然可恶,但是聪明得很,受众人夸赞不说,居然连饭都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