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一人复生一人亡(2 / 2)

老二打翻肉汤锅子

老大泡在林边池子

老四上吊庙边林子

老三悔过重建村子

老五天天熬着日子

是谁呀,是谁呀

是谁杀了他的妻子

黑黑低声喝止他:“不要唱了!”

吴白有些委屈:“从小就唱,习惯了。”

“出了事还要唱吗?”

吴白闭嘴,闷头吃起干粮。

水云满嘴塞着饼,犹豫了一下,问道:“富翁去世,对应孟婆婆坠崖。而老二的死,对应哑儿姐死亡。曲泽出现在山神庙树下,好在安然无恙。而贪财的老大对应凤九娘,在白雪遮天的日子死在水中……”

“你别说了,吃你的东西!”黑黑又喝止了水云,觉得自己心力交瘁。

“但是哑儿姐死得不明不白的!我不能不去想这些事呀!”

他们争吵着。夏乾翻了个身,把自己裹在了被子里。他不信鬼神之说,若是诸多怪异事件是人为,那么究竟是谁?不是他自己,不是易厢泉,那就只剩下水云、黑黑、吴白了。夏乾觉得太可笑,这三个人——怎么可能和这三个人有关!?

听到门嘎吱一声,屋外三人谈话瞬间停止。

“夏乾醒了吗?我有话问他。”

“没醒。”水云天真地答道。

易厢泉只瞥了夏乾一眼,便知道他在装睡,于是遣了三人吃完饭回去休息,自己则坐到床边推了推夏乾。

“你将吴村发生的所有事都告诉我,每件都要说清楚。”

夏乾无奈地点点头,裹着被子盘腿坐起来开始讲故事。烛火温暖,易厢泉坐在那里,脸上被染了一半阴影。他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而夏乾喝了三壶茶、吃完了两碟点心,一讲便直到夜色渐浓。

从山神庙到古怪的古屋,从孟婆婆坠崖到哑儿遇害,之后又讲了遇见哑儿与孟婆婆的鬼魂、曲泽的失踪。等到全部讲完,夏乾如释重负,心中也好受很多。

现在易厢泉知道了事情的经过,应当就好办很多。但是他仍然皱着眉头,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有些阴沉的天空。吴村四周的高山像灰黑色的墙面,墙面之后却有更多的高山,层层叠叠地把他们围了起来。

“你听见狼叫了吗?”易厢泉看着窗外,突然问道。

“山里经常有。”夏乾从床上坐起来,穿好了鞋。

“你真的看到了孟婆婆?”

夏乾听到这件事很是吃惊,摸了摸头:“真的!”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孟婆婆?是人?不是画,不是影子,而是一个人?”

夏乾点头:“是真人,是背影。”

“那哑儿呢?”

夏乾脸色越来越难看:“是她,看到的是正脸。”

二人默契地沉默了,这件事分外怪异。假如有人装神弄鬼,可村里根本没什么人。即便真的有人装神弄鬼,还能装出两个鬼来?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看见孟婆婆鬼魂的那晚,是从窗户这边看到的?”易厢泉从窗户边上探了半个身子出去。

“不是这间房,是那间客房。我当时想开门,可是打不开。人死不能复生,我看到了哑儿的鬼魂,又接连看到了孟婆婆的。假若有人装神弄鬼,那这个人的目的何在?”

易厢泉推开门看了看四周。屋舍尽收眼底,而在窗户一端则看不见任何东西。他问夏乾:“那晚你有听见什么声音吗?”

“似乎有,但来了这边一直睡不安稳,大家起得也早,”夏乾犹豫一下,又道,“有件事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我在井中爬行的时候似乎听到了叹息声。”

易厢泉讶异:“是人声?”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夏乾想到此,心里有些害怕,却不愿承认,问道,“你说吴村是不是真的有鬼?”

易厢泉没说话,只是皱着眉头。

“我想出村啊。”夏乾腿一蹬,又躺在了床上。

“吴村的人是去狩猎了?这么久了还不回来。曲泽前去报官,竟然也未回来。”易厢泉叹了口气,忽然转移了话题,“你身体好些了吗?”

夏乾一愣,心里嘀咕,觉得易厢泉此问定是没安好心。他与易厢泉性格极为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突然对人关心起来,多半是有事要麻烦对方。

夏乾顿时心里一寒,赶紧答道:“不!没好!我正头晕恶心想吐呢!”

易厢泉白了他一眼:“那你还穿好鞋,打算半夜溜去厨房找吃的?”夏乾一怔,赶紧脱鞋。

“别脱了,”易厢泉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叹了口气,接着到脸盆旁边开始洗手,“我带你去厨房。”

夏乾一听这话,顿时开心了。但易厢泉没有直接带他去厨房,而是先去了孟婆婆的房间。查探一番之后,易厢泉找到了一些油和燃料,说要借用一下。随后,二人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像做贼一样,夏乾偷吃了一些烧饼,易厢泉没说话,拿了一把剪刀。

待夏乾吃完东西,二人出了门。易厢泉看了看不远处大树下的三口棺材:一口是哑儿的,一口是孟婆婆的,一口是凤九娘的。

“那我也回去睡觉了。”夏乾有些心虚,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易厢泉看了他一眼:“哑儿的棺是你开的?胆子可真大。”

夏乾心中一凉:“我、我不——”

“再开一次吧,”易厢泉举起剪刀朝他笑了笑,“这次我们开孟婆婆的。”

冷风把树吹得吱呀吱呀作响,易厢泉迎着风走到门口取了灯笼照明,灯笼一晃一晃地,闪着浅淡的黄色。易厢泉扶住了灯,把剪刀递给夏乾。

“你拿着。”

“我不拿!”

“唉。”易厢泉叹息一声,唤来了吹雪,让它驮着。两人、一猫走到树下,易厢泉取了棺材上的钉子,扶住孟婆婆棺材的一端:“我数一二三,一起抬。”

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夏乾如今体会到了被人强迫开棺的滋味。他有苦说不出,只得伸手抬了棺材板。孟婆婆的尸体赫然出现在眼前,易厢泉皱眉提灯照射,道:“剪刀递给我。”

夏乾不动,易厢泉又叹息一声,从吹雪背上取了剪刀,开始动手。

“你主动开了哑儿的棺材,如今怎么不敢看了?”易厢泉埋着头孤军奋战,有些哀怨。

“我只是看看,不会动刀!”

他话还没说完,易厢泉就把剪刀放回到了地上。

“你……你真的剪开了皮肉?”见剪刀上面沾满了血,夏乾有些慌乱了。

“其实不用剪开,”易厢泉皱着眉,认真地看着,“我不是有经验的仵作,还是谨慎一些为妙。那日我在山崖底下,由于光线不足,只是大致地看了下。如今倒是看清了,这尸首坠崖之后是趴在地上的,伤却在脑后。”

夏乾一怔:“不是坠崖死的?”

“你过来看看。”

“我不看!依你所言,她死后有人把尸首扔下了山崖?”

“错不了,”易厢泉提灯认真地看着,“若失足坠落,体表轻伤,体内伤则比较严重。死者多半是内脏大出血,身上有骨折。但现在死者腹部有一块不明显的伤痕,像是被山崖底部尖利的石头划伤的。肉色干白,没有新鲜的凝血块,因此这处划伤应该是死后伤。除此之外,若是人失足坠崖,在失足的一瞬往往会伸出双手试图抓住什么,比如山崖边缘的岩石,或是身体有碰到山崖侧壁而擦伤,可是孟婆婆身上却没有这些伤痕。”

夏乾探过头去,只看了尸体一眼,突然觉得有些想吐。

易厢泉仍然眉头紧皱:“她的致命伤在头部。发髻散乱,但是仍然可以看出是被钝器击打过,而且一共被打了三次。只是……这钝器是什么?她死前应当是拿着什么东西的。”

“但她怎么会——”

“她怎么会死而复生?”易厢泉提着灯轻轻地说着,“她被打了三次,又被丢下山崖,怎么会死而复生?”他喃喃自语。

夜风吹得大树轻轻摇曳着,周围安静极了。

良久,他再度看向夏乾:“我一向相信你的识人能力,但此事非同小可,需要再向你确认一次。你确定你看到的是孟婆婆,不是村中其他人假扮的?”

夏乾知道他在怀疑什么,看着易厢泉的眼睛,认真道:“是孟婆婆没错。”

易厢泉的有些疑惑了。他知道夏乾这个人平日里虽不太可靠,但是认人能力是极强的。他回过头看了看孟婆婆的棺材,又看了看哑儿的棺材。

夏乾小心翼翼地问:“哑儿的棺材不用再看了吧?”

“我已经看过了。我再问你,在你见到哑儿鬼魂之后,你亲自开棺确认了没有任何异常?”

夏乾摇头:“她也死透了。”

“你确定你看到的哑儿是真人?”

“我看到的是哑儿的正脸。不只是我,水云当时也在场。”夏乾又回答了他一次,这次更加坚定了。

易厢泉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夜晚的风呜呜地吹着,阴云一直不散。

夏乾看着天空,突然问了一句:“你说,世上真的有鬼吗?”

易厢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认真地看着他说:“你可知鬼神的来历?古时人们畏惧雷电、山崩、地震、疾病与死亡,自然会将这些现象归咎于和自己相似的个体。鬼怪、神明的形象多半是人演化而来。恐怖自然现象归咎于天神,死亡与怪事则归咎于鬼怪。如今时过境迁,我们越发信赖人的智慧,又怎能把解不开的事归咎于鬼神?”

夏乾无言,他说得很有道理,可还是解不开这些怪事之谜。

阴风吹过,两片挂在枝头的树叶再也支撑不住飘零下来,一片落在易厢泉肩头,一片落在棺材上。易厢泉拾起肩头的这片,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又把它仍在地上。

“我们走吧,”夏乾被冻得瑟瑟发抖,其实也是心里害怕,嘴上却说,“太冷了。”

易厢泉没动,风吹得他的白色衣摆直飘,吹雪也上前蹭着他的裤腿,可是他全无反应,只是怔然地看向前方。良久才慢慢抬头对夏乾说了一句话:“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这件事只有几种可能。”

夏乾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不确定,”易厢泉的眼神有些飘忽,“事情比我想象得还要复杂,有很多事需要理清楚。”

易厢泉突然提起灯笼往回走。回屋的路程很短,但是他走得很快,一句话也没说,好像生怕把自己刚刚想到的东西忘掉似的。回到屋内,他点燃了一盏灯,把纸张撕开,开始在纸片上写写画画。夏乾想看他写的是什么,但是他却将纸揉成一团,扔掉了。

“我需要找这些事件之间的联系,但有些事我想不明白,需要问问你。你觉得古屋墙上的密道是通向外面的吗?”

夏乾摸摸头:“我当天和曲泽进入古屋,黑灯瞎火的只是摸到了墙上的缝,像是门……”

“但我今天白天从墙外看了看,并没有看到任何裂缝。”

夏乾一惊,若是古屋真的存在通往屋外的密门,趁着白日里亮堂,完全可以从屋外就看到墙面上的门缝。回想起自己拉住曲泽在半夜摸墙,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傻。

夏乾问道:“可山歌是怎么回事?”

易厢泉揉揉脑袋:“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在忙你遇害的事,如今可算是消停了,但这些事越想越不对劲,明天天一亮我就进屋去查探——”他话说了一半,突然止了声,迅速站了起来推开了房门。

房门外是如墨的夜色,灯笼挂在屋檐下轻轻晃动着。易厢泉眯着眼查探四周,扭头对夏乾道:“刚才好像有人。”

夏乾讶异,出门看了一圈,摇头道:“没人呀。”

几间小屋的灯都熄灭了,几只鸟从夜空中飞过,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了。

易厢泉沉默地关上了门,脸色不佳。他在房间踱了一会儿步,没再言语。走了一会儿,又回到桌子上开始撕纸写字。

夏乾怏怏不乐地躺床上睡着了。伴着撕纸的声音,他睡得很香,但是没睡多久却觉得四周很冷。

夏乾打了个喷嚏,睁开眼。屋内暗淡无光,不知道什么时辰了,至少天还没亮。易厢泉已不在屋内,桌子上的灯也熄灭了。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发现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吹进来,桌子上的纸片被吹散在地面上。纸片上面写了很多字,散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的鬼符。

他打着哈欠去关门,却发现易厢泉正站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不知在做些什么。昏暗的角落里堆砌着一些木材和布料,仔细一看,旁边摆放着四只巨大的白色纸鸢。

夏乾看了看纸鸢的形状,就知道那是易厢泉亲手做的。他们小时候一起做过这东西,易厢泉做得很丑。

易厢泉站了很久,又跑去厨房,拿了一块猪油和一坛酒出来。又拿起布料,把酒倒在上面。

夏乾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有些紧张。他知道易厢泉一旦落单,往往会做一些怪事——这家伙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而布料、木材、酒、油,这些东西分明是用来燃火的。易厢泉一向我行我素,放火烧了村子也说不准。

夏乾眼前出现村子着火的情形,突然害怕起来。他准备披衣悄悄出门看看,却突然想到易厢泉是害怕大火的,照理说他应该是不会放火的。

此时,站在院子角落的易厢泉忽然动了。他先是弯腰,然后抱着一大堆东西向河边走去。

夏乾匆忙推门出去。门外的夜空模糊一片,因有乌云而导致星辰看不真切。不远处,夜晚的河水依旧哗啦地响动着,似风吹树林之声,浪花不住地拍打着黄褐色的山崖。然而在河水的涛声之中,夏乾却隐约听见几声燧石的咔嚓声。

只见河岸边堆起一堆木柴,木柴旁边蹲着一只白猫,而白猫旁边,是一脸专注、正在背风打火的易厢泉。

夏乾吓了一跳——他真的要点火!他不是害怕大火吗?

吹雪听见响动,叫唤一声,蹭了蹭主人的腿。易厢泉慢慢转头,这才看见夏乾:“你出来做什么?”

夏乾冲过去一把拽住易厢泉的袖子:“我怕你烧村子!”

易厢泉愣了一下:“烧什么村子?我只是在放纸鸢。”

易厢泉点燃了油灯,转头对夏乾说:“本以为你真的不舒服,想让你休息。如今看来你倒是酒足饭饱,就替我做些事吧。”

夏乾听得糊涂:“放纸鸢?不是放火?”

易厢泉安静地看着天上的云彩,它们缓慢地飘动着,像是随时会散去,但是仍然遮住了漫天的星星。东方的天空有些微亮,似乎快要天明了。

看了片刻,易厢泉把线递给夏乾:“准备放吧,放得越高越好。这是一件大事,只能交给你来做。咱们小时候也放过,你比我更擅长放纸鸢。”

夏乾一脸不情愿地接过了线。儿时逢清明重阳,他也会跟人去放纸鸢。只是易厢泉很少会夸赞自己,如今突然开了金口,总觉得有些问题。

纸鸢多为鸟形,而易厢泉做的这个纸鸢尾部极长,毫无美感,活脱脱像拴着两根布条的傻鸟。

“你拿着线跑到村子那边,看看能不能放起来。我打灯笼给你照明,小心脚下,不要摔倒。”易厢泉竟然真的打算放纸鸢,还打着灯笼和他一起跑。

夏乾没有办法,知道易厢泉一向行事古怪,也没多问,只能拽着线跑起来。易厢泉做的纸鸢虽然丑陋但似乎更为精巧,如张开双翅的鹰,一下就飞入了夜空。

夏乾赶紧道:“放起来了,线给你!你接着呀!”

易厢泉不应。

纸鸢飞起,直破苍穹,却戳不破浓重的云彩。天空阴云密布,根本无法看见一丝月影。易厢泉皱着眉,看了纸鸢片刻,喃喃道:“差不多了。”

“你拿线!”

“再等等。”

夏乾提着线,仰着头问道:“你把纸鸢捆上布做什么?”他话音未落,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觉得手中线的上端有些滑,空气中掺杂着酒味与油味。

易厢泉没有解释,只是言不由衷地夸了他两句“放得真高啊!”,随后把灯笼罩子打开,拿出了里面的油灯。

“你……你要干什么?!喂,你别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