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太平公主忽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你!你们!还有你们!”她歇斯底里地啸叫着,伸手指向了身边所有的人,“给我抓起来,统统给我抓起来!”
她变成了一个疯狂的女人。
再没有人回应她,甚至连萧至忠都黯然垂下了头去。只有李旦木然望着这个妹子,痛苦地摇着头。
太平转向身后的慧范,厉声大叫起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出手哇!”
慧范默然肃立,深邃的双眸闪着鬼火般的诡异光芒。那双老眼内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毒辣,又似藏着无数的噬人妖鬼,随时会喷薄而出。
丹云子登觉不妙,横身挡在了太上皇身前。王琚见状忙护住了李隆基。宣机则握紧了胡琴,紧盯着慧范,若有所思。
“你哑了吗?死了吗?”太平号叫着,猛地揪住了慧范的脖领拼力摇晃,“你的天邪策呢?你的天书奇谋呢?”
哗啦啦一下,慧范竟被她“摇散了架”,整个人忽然炸裂开来,如一块朽木般崩碎成无数碎块。
“慧范”那碎裂的身躯四下里疾射,十余根高烧的红烛被扑灭了大半,殿内霎时幽暗了许多。众人惊呼嘶号声中,却见一股黑气从那残碎的躯体中散出,带着嗡嗡的嘶鸣,四下里飞撞开来。
“小心,是毒蜂!”丹云子大喝,“快,护住太上皇和万岁!”他大袖狂舞,卷起阵阵罡风,将袭近的毒蜂震死。
慧范这招“毒蜂脱壳”之计太过狠辣,飞出的毒蜂太多,毒性又颇猛厉,霎时间便叮得殿内一片鬼哭狼嚎。更可怕的是,殿内的蜡烛一根接着一根地熄灭,大殿逐渐变暗。
一片混乱中,在地上抽搐的冷惊尘忽觉腰间一暖,一股罡气透骨而入,耳中更传入一道尖细而坚定的声音:“抓住李隆基,就能逃出去。”
冷惊尘双眸一灿,骤然跃起,抢到了太平公主身边,双袖疾挥,两道捆仙索从袖内飞出,将太平公主捆得严严实实,缚在了背上,转身向外急冲。
冷惊尘要的绝不仅仅是逃出去,他还要荣华富贵,一切都要着落在这个女人身上,而且正如太平公主所说,外面还有她的五百死士,那可是慧范用邪术艰苦特训的一支劲旅。
现在还胜负未分。
太平公主又惊又喜,低叫道:“好,惊尘,好样的,冲出去,最好能杀死李隆基!”
冷惊尘精神一振,乘黑挥出青焰枪,劲风烈烈,疾向太上皇扫去。陈玄礼大惊,腾身斜跃,要待挥剑阻隔。哪知冷惊尘的身子却忽然一折,虽然背着个人,兀自剽急如电,青焰枪耀出凄厉的枪芒,当头罩向李隆基。
陈玄礼刚被冷惊尘引到李旦身边,好在李隆基身边还有王琚。这位内宰相才不在乎太上皇是死是活,他要护的人只有李隆基。此时他双眸灼灼地盯住长枪,掌中长剑横飞,全力相抗。
但这一枪“七星落”是冷惊尘毕生功力之所聚,来势虽疾,落下时却如繁星错落,恍惚间殿内仿佛有星光离合,罡移斗转,隐隐然有天象之威。
王琚只觉双眸被纷繁闪落的星光映得头晕目眩,一片恍惚间,肩头已被枪杆重重抽中,那把长枪竟是瞬息未停,直取李隆基的小腹。
陡然间一道人影闪来,长剑当头迎上,正是袁昇已不知何时悄然赶到。
枪剑顷刻间交击数次,罡风呼啸,震得四周蜂尸横飞。袁昇伤处牵动,只觉浑身气血翻涌。冷惊尘双眸如欲喷火,长枪再吐,青焰枪上耀出紫青色的寒芒,竟是最决绝的“紫微枪”,满空星斗般的枪影忽然凝而为一,仿佛从北斗七星化为紫微帝星,气势君临天下。
枪剑再交,发出沉闷如雷的一响。就在袁昇难受得几乎要吐血之际,对面的冷惊尘忽然僵住了。他身后的两道捆仙索也同时崩断,太平公主哀号着滚了下来。
袁昇护住李隆基退后了一步,却见冷惊尘慢慢跪倒。在他的胸口上现出一道血痕,血痕慢慢增大,他的肩上、腹上、背上先后爆出了血花。
一道乌沉沉的剑芒才攸忽闪没,正是丹云子施出了剑仙门中最高明的气剑之术。
黑影一闪,宣机忽然抢上,一把揪住冷惊尘的脖领,大喝道:“快说,快说!我是谁?”
“师尊,对不住!”冷惊尘忽然笑了,这一刻,他才觉得先前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大叫道,“对不住,宣机师尊……”
所有的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但这一刻望见师尊宣机的丑脸,竟让冷惊尘觉得有些欣慰。
随着冷惊尘拼尽最后气力的这声大喊,宣机全身剧震,仿佛被一道巨雷劈中,无数记忆的残碎影像如星光如闪电般汹涌而又纷乱地袭入心间。
他愕然僵在当场,喃喃道:“宣机……师尊?难道我是宣机,宣机又是谁?”
“不好,范平逃了!”袁昇大喝起来,“快,大家莫要慌乱,快点起蜡烛!”
殿内这时早已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热粥,许多宫娥女眷在哭号,听得袁昇的怒喝,才有几个小内侍跑去点燃蜡烛。
明烛再次点燃,却见殿内已是狼藉一片,好在此时殿内门窗大开,毒蜂四处乱撞,已大多穿窗飞走。
“慧范用易身术遁走,还带走了范平!”袁昇四顾之后,大惊喝道,“大家小心,殿外还伏着公主府的一支死士亲兵。”
李隆基大喝道:“李易德何在,你这蠢材,快集结兵士,给朕护住延嘉殿。”
李易德知道这是自己最后戴罪立功的机会,大喊了声“臣遵旨”,便疾步冲出。他遵照范平的旨意,本就安排了一列亲兵持劲弩在附近随时恭候,此时倒正好派上用场。随着他的连声呼喝,数队侍卫如风般掠出,张弓持弩,齐刷刷地护住了延嘉殿。
大殿外原本也是彩灯高悬照得亮如白昼,此刻不知为何,却是乌沉沉一片。
袁昇凝目瞧去,却见高高丹墀下空旷广场的远处,竟起了一团雾气。雾气在悄然扩大,雾中影影绰绰地,密密匝匝不知有多少人正无声地逼近。
“大家留意,”他心内骤紧,忍不住大喝道,“有人在施法!”
青瑛正陪着陆冲守在丹墀下,见状心惊肉跳,忙抱起陆冲,飞步逃回了殿内。丹云子赶过去细察,度入一股精纯罡气,陆冲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少时会有一场大战,只怕险恶无比!”丹云子脸色沉重,对青瑛道,“你一定要看护好他。”
“师尊,你也要保重!”陆冲虚软地一笑。
青瑛却心头一紧,在她心底,这位丹云子是个游戏风尘的宽心老头,陆冲则更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没想到这时这对师徒竟会说出这样凝重的话来。
她有些疑惑,这边有丹云子坐镇,宣机虽然糊涂,却也是大术师的身手,更何况还有袁昇和数千禁军侍卫。而对方不过是一个老胡僧慧范和五百死士而已。
难道他们已看出了什么,难道还有什么更大的凶险?
李隆基也赶过来探望陆冲,闻言同样一凛,大喝道:“李易德,还愣着做什么,放箭!”
李易德忙抢出几步,正待扬手施令,遥遥的雾气中却有人振声大喝:“我乃当朝天子,谁敢大逆不道,向天子放箭?”
白雾中冲出一骑骏马,马上那人一身醒目的明黄色皇袍,正是范平,只不过此时他已完全恢复了天子李隆基的容貌,头上的凤翅翼善冠在火光映衬下闪着耀眼的金色,更具天子风范。
延嘉殿前的侍卫们多是见过皇帝的,登时却愣住了,乱糟糟放下了手中的机弩。
“众卿听真,假皇帝便在殿内,此时正要谋逆太上皇。此大逆之贼,必乱箭诛之。谁能先诛此獠,赏黄金万两!”范平手指殿内,一番话说得字正腔圆。这十足的李隆基音容笑貌,更让众禁军犯了嘀咕。
李易德见手下兵卒不听使唤,气得连声喝骂催逼,最后干脆抢过一支劲弩,向昂头大笑的范平迎面射去。有主将身体力行,便有胆大的亲信追随,于是更多的侍卫举起弩机攒射。
羽箭先是很零星,随后便如密雨般攒射过去。
眼见李易德的劲弩射到,范平却傲然不动。他身后的白雾中忽然升起一面白幡。白幡在夜色里轻轻旋转,那一片箭竟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吸入了白幡内。
白幡是公主府的人折叠后设法带入宫内,再临时组装而成的,并不太大,看上去就是皇帝的黄罗伞盖那般大小,只是四周飘出九根长长的幡带。白幡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旋转着,长带便如九根巨大的手臂般舒展开来,有股铺天盖地的强悍气势。
随着巨幡不紧不慢的飞旋,所有的羽箭都被白幡吸入,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嘴吞噬了。
“看到了吧,”范平笑得愈发张狂,“朕是天命之所归,众卿还不倒戈擒贼,更待何时?”
“不可能!”袁昇不可置信地望着那怪物般的巨幡,“术法难掩大道……可这是什么术法,居然能破弩箭?”
便如当日破解弓甲案时他对陆冲所说的,这个世界有这个世界的规则,道术乃至妖法都极少能应用于战阵,更难以改变大势。这也是以袁昇、冷惊尘之能,仍畏惧劲弩的原因。
但现在,这把高高擎起的巨幡,仿佛是一个突然降世的白色老妖,几乎完全无视于这个天地的法则。
“小小妖术,有何惧哉,兄弟们,给老子杀!万岁和太上皇就在大家身后看着呢,现在是大家报效朝廷的时候!”李易德生就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嘶声大吼,左手腰刀,右手流星锤,当先冲去。数十名亲信侍卫也振声怒吼,随着自己的长官冲去。
两拨人马很快便在丹墀数十丈外短兵相接。
李易德和千牛卫众侍卫呼喊着冲杀前去。禁军们对自己的身手极为自信,况且其兵刃、铠甲都远超对手,果然这一路冲去,就如虎入狼群,迅疾地插入了对方的阵势。
但很快,李易德等人便震惊无比,无数刀剑狠狠斩杀在公主府的死士们身上,竟冒出一串串的火花,仿佛砍在金石上一般。
那些死士根本没有反击,只是迈着沉稳甚至有些木然的步子向前逼近。千牛卫们被他们撞得东倒西歪,先前的勇武气焰登时变成了震惊、骇然乃至惊慌失措。
头上的巨大白幡依旧在旋转,自下仰望,更有种遮天蔽日的气象。离得近了,李易德才看真切,那九条长带上竟缀满了骷髅饰物,瞧来分外诡异。随着白幡的旋转,数十名禁军先后倒下,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哀号呼喊。
“孽障!妖法!”李易德狂啸着抖开了流星锤,双锤犹似流星赶月般击向丈外的白幡。他已看出这巨幡正是这些邪法的源头。
白幡内耀出一道淡淡的星芒,流星锤的链子忽然寸寸断裂。一只巨锤倒飞回来,打得李易德胸骨断裂。他口中鲜血狂喷,居然同样没有哼叫一声,便栽倒在地。
“他们……已不是活人了!”远观战局的袁昇不由低叹。
“那是什么?”王琚惊问。
“他们的躯体接纳了奇怪煞气,这才坚逾铁石,而正常人绝对无法忍受这种煞气入身的痛苦。他们应该已被一种惨烈符法炼制过,此刻,他们的神魂几乎已不属于自己。他们应该是……活死人!”
一道犀利的紫电光芒忽然横空划出,跟着又有一道更加粗重的青色光焰凌空疾飞,一紫一青两道光焰,同时袭向白幡。
出手的竟是丹云子和宣机。
两人都是大宗师手眼,连出手的方式都完全一致,丹云子飞出的是陆冲的紫火烈剑,宣机则拾起地上的青焰枪抛出。这两人都可以草木成剑,可以御气成剑,此刻却不约而同地祭出了本门的精锐法器。
巨大风幡上忽然耀出大片星芒,跟着便有一道金鞭般的粗大影像从幡内探出,凌空下击,狠狠斩在一枪一剑上。青焰枪和紫火烈剑的光芒尽敛,在夜空中虚化成了一长一短的两条淡影,随即被巨幡吞噬。
丹云子和宣机几乎同时发出一声闷哼,丹云子连退了数步,宣机则僵硬地吐出了一口血水。
“怎会如此?”丹云子大惊失色,嘶喊道,“速请太上皇、万岁暂避,走角门。”
袁昇忙喝道:“千万不要贸然出殿,他们慢慢逼近,其实就是要将我们都逼出殿去。那巨幡的阵势还没有完全展开,容我们先探看虚实,再做定夺。”
丹云子一凛,登觉有理,只得守护在李旦和李隆基身边。陈玄礼疾步冲向丹墀,呼喝着殿外惊慌的侍卫们:“快,结成阵,软盾列阵,劲弩射击,就是拿人撑,也要给老子撑住。”
眼见太上皇和天子父子二人并肩而立,脸上神色倒还镇定,殿内乱作一团的臣僚贵胄也都安静下来。
“好,好样的慧范,好样的范平,”太平公主狂笑起来,“快杀进来,拿了这些乱臣贼子……”
“幺妹,你错了,”李旦叹息道,“你觉得你还有利用价值?他们会将你、将我、将殿内的所有人都杀死。明日朝会,那个假隆基一定会在殿上宣示说明,是逆贼太平公主袭杀了太上皇,而他这个皇帝荡平了叛逆而已。”
太平狂笑顿止,脸色变得灰白一片。她是何等机灵的人物,只是当局者迷,此时被皇兄点破,才觉出无尽的沮丧和寒意。
“今晚的月色好亮,难道是……凌烟阁法阵?”袁昇凝望着那道未及散尽的淡淡鞭影,忽然想道,“原来慧范的意图,本就是要做鹬蚌相争得利的渔翁!”
丹云子忍不住问:“月色明亮,那又有何异常?”
“凌烟阁上的法阵之力与月色明晦关系紧密,而慧范一定是从秦太医或是秘门那里,得到了盗取法阵地煞之力的秘法。丹云子国师,时不我待,这里守护万岁和太上皇的重任便交给你了。”袁昇向丹云子点点头,随即望向宣机,“先生可愿与我同去破阵?”
宣机默然望着他,眼神如枯井无波,无动于衷。
青瑛忽向宣机道:“老齐,你随袁将军同去破阵,你欠我的,咱们一笔勾销。”
宣机眼神一亮,终于点了点头。袁昇道:“那里有先生一个死对头,或许能让您想起什么。如果能破了此阵,某一定会力助先生忆起过去。”
那两道目光慢慢灼热起来,宣机沉声道:“好,同去。”
“还有我,带我同去!”黛绮横身挡在袁昇身前。
袁昇这次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当先转身奔向殿后角门。
果然如袁昇和丹云子先前预料的,大殿四周都已经被那些无声无息的死士围住,那团雾气也越来越浓。看来这座延嘉殿已是李隆基一方最后的遮掩物。
“那雾气中有毒,禁军们都是被这雾气所伤。那些活死人身上有一种极强的煞气护身,而那白幡的煞气最浓,所有煞气的来源,便在凌烟阁上。”袁昇说着凝目远眺,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凌烟阁上那抹迥异于往昔的明亮辉光。
“知道我为何要答应你,活死人们的这些煞气,让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瞬间宣机仿佛想到了那次在地穴深处的可怕经历,他眯起老眼,沉声道,“延嘉殿四周,后门蕴藏的杀气最浓,而以西北方的杀气最弱。”
“不错,世间也许只有你,能冲出这个阵。”袁昇望着他,目光复杂。
“我试试。”宣机缓缓吐出这三字,随即腾身跃出。
袁昇忙扯了下黛绮,紧追了过去。
三人悄没声息地穿窗而出,屏息冲向最薄弱的西北方。
天上的那轮月果然很亮,阴云和雾气却阴郁得可怕,仿佛那轮月亮是假的,是被人用金纸剪下来贴在天上的。整个天象都显得诡谲而可怕。
“闭六识,除了双眼,锁七窍。”宣机传音过来。他的身法很古怪,身周也耀出一抹淡淡的雾气,仿佛要和周遭的浓雾融为一体。看来宣机到底在紫电门偷偷钻研多年,其后又从长安地府中死里逃生,这股天魔煞的力量,竟已被他摸到了一些门径。
宣机散出的那抹淡雾慢慢扩大,将袁昇、黛绮也包裹其中。黛绮忍不住望向袁昇,袁昇的脸在雾气中看不真切,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地刺向远方浓雾的最深处。
我们不会分开。她在心底默默念叨了一句。仿佛有感应般,袁昇手上传来的热力越来越浓,一股强大的劲力带着她如飞般向前疾奔。
黛绮很快就察觉到身周都是公主府那些活死人的身影,这些人都不说话,甚至不带着生人的气息,仿佛鬼影绰绰。好在三人各怀异术,在宣机奇异术法的指示下,尽数敛住声息,隐身雾中,犹如一把看不见的锥子,急速扎向了浓雾深处。
凌烟阁前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喊杀声,甚至看不见一个人影,刹那间黛绮以为袁昇判断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