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动手了!范平暗自咬了咬牙,悄然起身离席,对身后侍候的宫女做了个离席更衣的手势。
按理说,他应该表现得对青瑛非常痴迷,在青瑛舞剑时必须兴味盎然地全场注目。但他已经等不及了。青瑛的剑舞太迷人,包括太上皇在内的所有人都被迷住了,所以他退场时不必向太上皇示意,也不失礼数。
他潇潇洒洒地出了盛宴主殿。一直盯着皇帝动向的李易德急忙赶过来陪着他去了更衣的地方。
延嘉殿内的陈设不如太平公主和当年的宗楚客府邸那般穷奢极欲,但胜在广大轩敞,专供皇帝更衣方便的暖阁设置得不远不近,拐弯穿过一个回廊便到了。
四个宫女正捧着香气馥郁的香炉和金盘温水等物在那儿侍奉着。范平挥了挥手,让她们尽数退下。
“陛下,看来您已经下定了决心?”李易德问道。
“准备好了吗?”范平的目光凌厉起来。
李易德皱了皱浓眉,道:“陛下今日下午亲自下了另一道密令,那便是容许太平公主的典军冷惊尘带着一批公主府的护卫进宫,那批人竟有五百人之多。现在看,那些人着实有些麻烦。”
李易德有些疑惑。万岁既然已经决定对太平公主动手,为何还容许他们派一支护卫进宫,这不是自缚手脚吗?
“这就是朕的欲擒故纵之术!”
范平当然不能告诉这个昏头昏脑的属下,自己其实一直被师尊和太平公主控制着。他只是冷笑道,“太平也很想在今晚动手,她筹谋已久,常元楷和李钦已在宫外布置好了多路大军,咱们在动手之前,万不能打草惊蛇,明白吗?”
“末将明白,万岁圣明!”李易德其实根本不明白,但作为一名大将,他不需要把许多事弄明白,只要执行到底就是了。
“那就不要啰唆,现在就动手!”
“末将得令!”李易德猛一叉手,全身盔甲发出锵然一响。
他刚要转身,猛觉后颈一麻,身子软软倒地。一道挺拔的身影在李易德身后出现。
“离明潇?”范平望着那张清瘦的脸孔,又惊又怒,陡地握住了袖中的龙凤双斩,忽然眼神一闪,沉声道,“不对,你是……袁昇!”
“原来是范平兄。”扮作离明潇的袁昇淡淡一笑,“某一直觉得奇怪,找一个易容酷似天子之人容易,但要将我和高力士等人都骗过去,难乎其难。不得不说,你那次假意外放出京,实在高明至极,甚至让我和王琚都忘了,世间还有你范兄这号惊才绝艳的人物。”
两个人静静对望着,心内波澜起伏。
“袁兄,”范平舒了口气,“你我之间早就互有救命之恩。我也不必瞒你,现在的李隆基大势已去,兄何不归顺于我,你我是真正出生入死的兄弟,我自会许你真正的泼天富贵。”
“我不需要。”袁昇回答得斩钉截铁。
“好吧,”范平很无奈地叹了口气,忽地沉声喝道,“冷典军,杀了他!他是袁昇。”
冷惊尘果然就在这时如鬼魅般地闪到。他心思细密,其实对李易德这个皇帝近臣很不放心。特别是他率领五百死士秘密入宫后,就不可避免地与全权负责宫内防卫的千牛卫将军李易德发生了一些摩擦。
范平在退场前,与李易德悄然对过眼神。这种简单的眼神交流微不可查,却没有逃过冷惊尘的眼睛。他不敢过分逼近,却仍是悄悄追了过来,没想到一眼便看到李易德被一个神秘人轻松击倒。
待听得范平高叫眼前这个“离明潇”竟是自己苦寻不得的袁昇,冷惊尘的双眼立时变得冰冷如刀。回廊间劲风骤紧,他袖间腾起一道长长的灿然光华,那把长枪法器也如惊蛇出草般出现在他手中。
范平话一出口,双掌齐挥,龙凤双斩也同时攻出。
枪为百兵之祖,更长的枪便是槊,放长刺远,无坚不摧,在唐初的军中风靡一时。冷惊尘的法器便是长枪,长枪虽让他在对战时占尽了便宜,但终究太长,取枪时声势虽猛,终究慢了一瞬。虽只是短短一瞬,却没让他与范平的龙凤双斩形成前后合击之势。袁昇就在此刻出手,长剑斜斜撩出,一道回转的剑芒划出,登时将龙凤双斩架住。
同一时刻,回廊的墙上忽然探出一只狰狞的龙爪,出其不意地狠狠抓向范平的脑顶。
范平心内一寒,原来袁昇早就预料到我会来此,已在这地方预先布下了画龙术。
龙爪从天飞降,这一抓之中有风起云涌,有波涛翻滚,有风雷隐隐。在狭窄的回廊间完全无法抵御。范平只得奋力团身缩头,同时双斩回旋,护住面门。
但他的任何动作,都不如这天降神龙的一抓快捷。咝的一声,范平的脑顶要害虽然避开了,他的脸却破了,或者说那张假脸被龙爪一下撕裂了。
范平踉跄后退,脸上已觉出血水的黏腻,更可怕的是,那张假脸就那样零零碎碎地半挂在脸上,狼狈不堪。他手忙脚乱地想将那张脸再糊在脸上,一抹之下,才发觉脸皮已经碎裂。
无论是青瑛还是范平,所用的易容术都是一种奇特的蛊术,名叫“千丝蛊”。只不过青瑛千辛万苦搜罗来的这门“千丝蛊”,早就为慧范所精通,这才让她的易容卧底之策从一开始便失算了。而为了真正钳制范平这个心机诡诈的弟子,慧范并没有传给他蛊丝变脸的秘术细节,所以现在范平根本无法修补这张“破脸”。
连冷惊尘都呆住了。他长枪在手,却忘了刺出。太平公主今晚一切计划的基础就是这个假皇帝,现在这家伙却被人撕破了脸皮,那么很快,太平公主的所有阴谋都将大白于天下。
冷惊尘只愣了一瞬,便义无反顾地挥枪刺出。当今之计,只能是尽快斩杀袁昇。回廊内非常狭窄,冷惊尘的长枪却幻出长短不一的五朵枪花。枪花中挟着雷霆般的强悍气机,回廊间甚至生出了嗡嗡龙吟。
袁昇身上重伤未愈,画龙术极耗真元,他适才匆匆运笔后,那条龙也只能完成一招神龙探爪。此刻他不得不回身剑笔齐出,堪堪撑住了这气势磅礴的一枪。
冷惊尘目眦欲裂,枪尖发出灿然的厉芒,回廊间忽然幻出无数朵凄厉的枪花,又在一瞬间合而为一,劲急无比地投向袁昇的心窝。
万法归一枪,正是他得自恩师宣机的绝门秘术。这一枪之下,甚至整个回廊都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但枪势才出,冷惊尘的耳内忽然传来一缕细微而熟悉的叹息:“是你,你在这里?”
在枪声剑鸣中,老琴师的这道声音却很随意地切入他耳中,让冷惊尘心神俱震,无坚不摧的枪势威力大减。
“抱歉,范兄,其实适才刚看到我时,只要你大声一呼,我就会身陷重围。”袁昇全神应对冷惊尘,却对身后的范平冷笑道,“现在已晚了,该轮到我大声一呼了!”
他说着果真长长吸了口气,似乎便要纵声长啸。
范平大惊失色,忙喝道:“冷兄,快,快绊住他!”蓦地斜身掠向暖阁那半启的窗户。他只想迅速逃离此地,只要设法找到师尊慧范,就能在盏茶工夫内修复好自己的脸。
哪知他这么心慌意乱地一跃,却正着了袁昇的道。就在他整个身子即将穿出窗子的一瞬,猛觉后颈一僵,已被袁昇制住。
全身瘫软的一瞬,范平听得耳边传来袁昇依旧淡定的声音:“六郎,速去救下李易德。”
暖阁外、回廊间的激战虽然迅若雷霆,实则袁昇、范平和冷惊尘三人各有忌惮,都没敢弄出太大声响。而回廊外原本五步一岗地肃立着的四位宫女,都已被袁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戳中了昏穴。所以这场打斗一时还没有被人发现。
此刻大殿内兀自鼓乐齐鸣,那段筝曲已是高亢入云、声可裂石,几乎掩盖了天地间的一切杂音。
青瑛的一手剑舞正舞到妙处,随着她的疾转,那雪白的纱裙如飞絮如白虹如飘雪,舞得仿佛满厅都有白色的花影错落盛开,厅中彩声不绝。
在飞旋剑舞的同时,青瑛也在心思疾转。如果一切都无可挽回,那么她只有一个办法,在舞剑时突然动手,一剑斩杀太平公主。她能感觉得出,这两把剑有些异常。
她知道这法子太过行险,太平既然将自己的身份看破了,那么极可能早已做了防备。也许她正等着自己这飞蛾投火的一刺。
筝曲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高潮,青瑛知道不能再等了,哪怕是飞蛾投火,也要长虹贯日般地刺出这一剑。就在她即将腾身跃起的一瞬,一个矫健的身影忽地闪到了她的身侧,那人手中擎着一面鼙鼓,随着他挥掌轻拍,鼙鼓发出一串激越昂扬的鼓声。
这人竟是……天子李隆基!
只不过李隆基此时却穿着普通侍卫的服饰,向青瑛微微点头。青瑛大吃一惊,细瞧这李隆基虽然面容略显憔悴,双眸却炯炯有神。
“青瑛,辛苦你了,真的是朕。”二人舞姿交错的一瞬,李隆基在她耳边说道,“那假货已被袁昇拿住了。”
这是一股极为熟悉的风采神韵,让青瑛的芳心霎时一宽。果然是万岁,他终于回来了,袁老大看来也在。她飞快地扫视殿内,可惜没有看到陆冲的身影。
李隆基这一登场献舞,殿上霎时便是一阵轰动。
“父皇,今日是个喜庆日子,三郎着戎装,且为父皇同献一曲破阵乐舞!”李隆基朗声大笑,将鼙鼓向太上皇遥遥高举三次,示意行礼。他当然无暇换上龙袍,但将一身侍卫装束说成是戎装,倒也颇为巧妙。
太平公主却骤然脸色一沉,见这“范平”忽然登场献舞,举止颇为出格,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头。
李旦今晚兴致甚高,已经喝得醺醺然了,笑道:“三郎,秦王破阵乐舞可要百余甲士持戟作舞呀,怎么三郎你只有两人,看来天子果真要一人能当百万兵!”
相传当年李世民还是秦王时,率兵大破刘武周,天下遂有“秦王破阵”之曲流传。贞观年间,在已是大唐皇帝的李世民亲自推广下,秦王破阵乐成了大唐第一宫廷乐舞,须有乐工一百二十八人披甲持戟,演战阵之形进行歌舞,场面壮观震撼。所以李旦有此一问。
“那是破阵乐,朕这却是辟邪舞。”李隆基手挥鼙鼓,敲击出一串响亮激越的音节,“朕今日之舞,要辟的是大唐之邪,窃国之奸!”
他击鼓之时,青瑛运剑如风,如一只白色飞凤绕着他旋转,看似翩翩起舞,实则暗含护卫之意。
“辟大唐奸邪……怎么回事?”李旦听出儿子话中有话,酒便醒了一半。
太平公主生出一种不安的预感,似笑非笑地道:“方今河清海晏,九夷宾服,哪里有何奸邪之说?”
“不,奸邪正在兴风作浪!好在今晚的盛宴上,朕要让这些奸邪现形,灰飞烟灭。”李隆基再击鼓,轰然三声鼓鸣。
正所谓闻鼓则进,这三声鼓响颇有战场上催人进军之意。
袁昇几乎踩着鼓声大步入殿,扬手将范平扔到了场心。
殿内一片哗然。几乎所有人都生出一种错觉,以为袁昇将天子抛在了地上,那人的脸孔就是李隆基的脸。可惜,只有半张脸,另外那半张则是无数细丝缠绕着,就那样藕断丝连地耷拉在下巴处,露出里面那张略显苍白的脸孔。
眼见范平无力地瘫在那里,慧范双瞳陡缩,双手不由向袖中摸去。忽然一股沉浑的剑气凌空压来,慧范一凛,和丹云子那道冰冷的目光碰在一处,不由暗自松开了握着法器的手。
李隆基哈哈笑道:“父皇,众卿,都请细看。在朕昨日驾临太平公主府后,便被一群逆贼囚禁,然后便是此人冒充成了朕的模样,就在刚刚入席落座时,此人还在装腔作势地冒充朕。不得不说,姑母,您这一招以假乱真之计实在高明,可惜,天佑大唐,天命在我。不知姑母您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死后有何面目去见高宗皇帝,去见大唐的列祖列宗?”
太平公主脸色煞白,只咬着牙道:“陛下,请不要血口喷人,我并不认识此人,更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以假乱真之计。”
李隆基冷哼一声,再次挥掌击鼓。
鼓声响起,众人陡觉眼前一花,一个宫廷乐师打扮的人飘身闪入厅内,扬手将一人抛入场中。众人先是惊讶于这乐师那张满是伤疤的丑脸和神出鬼没的身法,随后便将目光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冷惊尘瘫在地上,不住抽搐着,手上兀自握着未及收回的七尺长枪法器。
李隆基朗声道:“此人本是太平公主府内的典军冷惊尘,却持枪入宫,欲行不轨,似乎还带了大批公主府死士护卫。大逆之心,昭然若揭。姑母,您还有什么话说?”
“太平,幺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旦的声音打战,浑身都哆嗦起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孤诣地调和这对姑侄的关系,最终的结果居然是妹子悍然施出了这样的狠手。
太平公主心中剧震,却面不改色,冷冰冰地说:“皇兄,我再说一遍,我不认识这个假皇帝。这冷惊尘倒是我的人,但他现在显是受制于人,只怕是被什么人绑架至此。臣妹恳请太上皇彻查此事,务要还臣妹个清白。”
“你自然可以不认!”李隆基仰头大笑,“朕这出辟邪舞还没演完。”猛然挥手狂击鼙鼓。
这一次却是一连串细密连击,连绵不绝的急促鼓声扰得殿内众人一阵心紧。
忽听得一阵嘈杂声自外传来,有铠甲碰撞声,有拦阻声,有叱喝声,大殿正门外似乎来了大批不速之客。众人张皇四顾之际,大殿正门忽然闯进三人,为首之人一脸仓皇,正是李易德,而跟在他身后的两人竟是王琚和陈玄礼。
要知此刻殿门外戍守的都是李易德的亲兵。李易德为袁昇制住后,当时便瘫软在了回廊间,目睹了袁昇挑破范平假面的惊人一瞬。李易德惊得魂飞天外,才知自己原来一直是受这假皇帝蛊惑,险些将太上皇等人一股脑射杀。
袁昇赶入殿后,吴六郎将这场大变的紧要处跟李易德简略说了几句,便扯着他赶到宫门外,将陈玄礼等人迎入宫中。
此刻疾奔而入的王琚手中提着一个布袋,将布袋一抖,里面滚出了两颗人头。殿内再次爆出一阵惊呼。那两颗人头正是常元楷和李钦的。
王琚适才终于将陈玄礼和王毛仲两员大将救出,但也正如高力士所料,李隆基的手谕密旨没有印鉴,实在难以服众。关键时刻,王毛仲铤而走险,直接去内苑调来了自己嫡系的“万骑”。
他只有皇帝的一纸无印诏书,难以调动大军,只能从“万骑”禁军中选了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五百铁骑。
勤王之战首先在南衙外的长街上打响,就在陆冲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王毛仲、王琚等人终于率兵冲到。王琚目光犀利,远远望见围攻陆冲那几人的强悍术法,便知道仅凭简单的冲击很难一时三刻解决问题,而若引发混战的话,自己这五百人可能会吃亏。这位出身草莽的内宰相是个十足的狠辣角色,当机立断地下令劲弩射击。
这五百骑士训练有素,皆乘西域良马,配置大唐最精良的机弩,数百支闪电弩在暗夜里突然爆射,立时彻底改变了战局。
常元楷身边的金吾卫和羽林卫护卫不过百余人,迅速被射乱了阵形。
天罗三老全力应对陆冲,猝不及防之下都被劲弩射中。这三个老滑头在权贵间辗转寄身,深知江湖和朝廷的险恶,见势不妙,立即忍痛联手突围。三老功高术深,法宝精强,更兼见机得早,竟趁乱逃之夭夭。
这三人一逃,登时让常元楷的护卫们军心大乱,许多兵卒也跟着四散奔逃。东瀛术士忙将常元楷扯下马来,背着他便要逃窜。猛然间一道电芒闪过,紫火烈剑横空劈落,犹如天神施法,将常元楷的人头斩下。
陆冲的肩头也被数支弩箭射中,却浑然不顾,眼见得手,才哈哈大笑着仰面栽倒。
头顶的夜宇在飞速旋转,跟着便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喊他的名字:“陆兄,陆……”陆冲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在慢慢模糊,似乎所有的精力和元气,都在飞速地离自己而去。
延嘉殿内一片混乱,王琚仍旧先给太上皇和李隆基施了大礼,才从怀中展开一幅血染的诏令,朗声道:“此诏令是从大逆常元楷身上搜来的,上面有中书令萧相的印鉴,还有太平公主的亲笔签印。用太平公主和中书令两道密令,让常元楷和李钦去南衙夺取军权,太平公主谋大逆之罪,已大白于天下!”
殿内忽然安静了许多。李旦接过王琚恭敬递来的诏令,只看了两眼,便双手颤抖,悲声道:“幺妹,你……还有何话说?”
太平冷硬着脸,一言不发。其实那道诏令上她本可以不签名押印,但范平那个混账进宫后动作不知为何慢了数倍,她担心那慢吞吞的天子玺印误了事,才急着盖上镇国公主府的印鉴,现在反而成了无法抹去的罪证。
袁昇知道陆冲的任务有多凶险,这时不见他的踪影,心下焦急,忙走到王琚身边,低声问:“陆冲呢?”
“陆将军……重伤,我们赶到的时候,他已然不支,只得拼力将他抢回。”王琚竭力做出一副悲恸的样子,当然不敢说自己下达的那个尽数射杀的冷硬命令,“本要将他即刻送入医馆,但他执意要来这里。他说,便死了也要瞧一瞧青瑛副使。我们便将他拉来了,此刻便在殿外……”
青瑛听得了他的话,登时浑身冰冷,未等他将话说完,便疯了般奔了出去。
陆冲是被人背进宫来的,浑身浴血,只是简单地涂药包扎,此刻静静地仰在丹墀前。同来的一众禁军都如临大敌在四下警戒,只有背负他同来的那禁军执刀在他身旁守护着。
青瑛赶到近前,瞧见陆冲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满身缠裹着血染的布条,登觉双腿再无一丝气力,一下子跪倒在他身前。
“冲郎,冲郎,你这呆子,你快醒醒啊……”
在她的拼力呼号下,陆冲的双眼微微睁开了一线,望着她,居然笑了笑:“老子可能就要死了,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没有办法,”青瑛泪如雨下,哽咽道,“当日刘幽求要谋刺太平公主事败,大势已去之前他找到了我……我本不想答应,但是他威胁说,他已看破那日刺杀华仙客的人就是你……如果不随他,我们整个辟邪司都要受灭顶之灾。”
“刘幽求这个臭贼球,老子回头……做鬼也不会放过他。”陆冲虽然说得凶狠,却在望着她笑,声音也很细弱,“适才那一刻,我在想……下辈子,你会嫁给我吗?”
青瑛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大哭:“呆子,我这辈子就嫁给你,你活半天,我嫁你半天,活一刻我嫁你一刻,这一辈子生死都是你的。”
陆冲笑了,长长舒了口气,慢慢闭上了眼。
“郎君!”青瑛慌了,哭得声嘶力竭。
袁昇赶了过来,忙将一颗药丸塞入陆冲嘴中,查了下伤口,沉声道:“莫慌,他死不了,只是失血过多。”
“老子当然死不了,”陆冲服下那丹丸,又得袁昇的罡气注入,又无力睁开了眼,骂道,“臭婆娘别吼了,待会儿跟我回去……入洞房……”
青瑛破涕为笑,连连点头,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只是紧紧攥住他的手,只怕手稍松一松,他就会离自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