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瑛副使已经探明,太平那边安排了一批死士,极可能会在今晚皇室家宴上突然发难,刺杀万岁。万岁已紧急措置,在内苑内外安排了多路人马,太平公主及其亲信进宫赴宴,实是自投罗网罢了……”这一番话显示了己方的强大势力,让钟旭惑然顿去。
李隆基一直紧盯着钟旭,见他脸上疑色已消解,才缓缓吐出今日的主要目的:“万岁特命我二人扮作你的亲兵,由你带进宫内,以便保护太上皇。”
“钟旭遵旨!”钟旭郑重其事地长揖到地,忽又抬起头,沉吟道,“如此非常大变,万岁何不先发制人,一举荡平太平逆党?”
李隆基摇了摇头道:“事机太急了,万岁一时间难有万全之策。而且钟将军也该知道,太上皇向来顾念与太平公主的兄妹之情,万岁至孝,不愿让太上皇伤心,所以迟迟不肯抢先发难。”
“万岁至仁至孝,上通于天。”钟旭的腰再深深弯下。
“太平公主那边死士高手不少,我们定要小心为上。”江梅儿是头牌舞姬出身,逢场作戏的本事丝毫不弱,这时才将那句早就定好的台词舒缓地说了出来。她所扮的青瑛副使,地位远较吴六郎要高,在最后时刻才发言,反有一锤定音的威势。
“明白,钟某定当肝脑涂地。”钟旭微笑起来,将那只钧瓷茶盏推了推,“请青瑛副使、吴将军饮茶。”
他这时唯一的疑问就是这位在京师坊间名气不小的吴六郎不知为何一直蒙着脸,借口让他饮茶,其实是很想看看此人的真容。
李隆基知他的心意,却不愿让他看出自己的真身,掀起嘴边的青纱,端起杯轻啜了半口,叹道:“钟将军见谅,某昨晚突遭逆党奸徒袭击,虽苦战得脱,但脸上遭了蛊毒,容颜骇人,暂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请钟将军赠些粉膏等物,稍时容我涂抹改装一番。”
钟旭点了点头,还没说什么,他那姬妾急匆匆地走入,低声道:“夫君,外面突然来了一位客人,自称是太平公主差遣,名唤离明潇,说有急事见你。我将他稳在客厅了。”
“辨机卫离明潇?”钟旭脸色一苦,惊道,“此人是太平的嫡系,最是诡诈难缠,你确认已将他稳在客厅了?”
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大笑:“钟大人好大架子,老友来访,怎的还躲躲闪闪?”笑声响亮,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院中鸟雀惊飞。
李隆基眼芒一寒,沉声道:“莫慌,我们去里屋暂避,你虚与委蛇,尽快打发走他。”
钟旭雅好书道,书房规模不小,是一明两暗的大厅。李隆基站起身扯着江梅儿进了里屋。
二人刚进屋掩好门,那不速之客已大步进了书房,正是原刑部六卫中混得最为风生水起的老二“辨机卫”离明潇。此人能言善辩又颇多机智,早被太平公主看中调入公主府,任公主府侍卫副统领。
“离明潇,你懂不懂规矩?”钟旭低喝,脸色顿沉,暗道自己虽然官职较之当年中书令的宰相之位已经大降,但少詹事仍是堂堂四品,这辨机卫不过算个“吏”,即便他现在受太平公主宠信,成为冷惊尘之下的公主府第二人,那仍旧与自己的官位差着数级。
“来得鲁莽,还请钟大人海涵。”离明潇瞟了眼那温婉女子,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某在贵府内竟没寻到大人,好在公主府消息灵通,知道钟大人此处还有一间花宅。呵呵,公主这密令太急,若不能在一时三刻间寻得钟大人,只怕离某项上人头不保了。”
钟旭听他说得郑重,倒无暇理会他话中的揶揄之气,沉声道:“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今晚的盛宴非比寻常,公主殿下命我协助大人。咱们最好及早进宫。”
钟旭哼道:“盛宴当然重大,但自有殿中省各司其职地去忙碌,我这内苑总监是个闲差,只管些园丁、工匠而已,值得公主殿下如此记挂吗?”
“事关宫闱内苑,便从无小事,钟大人身为内苑总监,实则便是内苑的一道重要入口,大人何必自谦?”离明潇忽然看到了案头的三个茶盏,冷笑道,“钟大人雅兴不浅,这当口似乎还在会客?”
钟旭更增郁怒,冷冷道:“看来钟某与谁饮宴,与谁唱和,都要先由离大人批示?”他故意将“离大人”三字拖得极长,示意对方要在意身份上的差距。
辨机卫脸上一沉,声音也变得冷冰冰的:“公主殿下密令,命我尽快陪同钟大人去内苑坐镇。”
离明潇的话没有说透。
内苑总监这个职位不过是监掌宫苑内馆园池诸事,官不大,职不重,但掌管的内苑却是太极宫的“后花园”,地方极为广大,其南端更紧接宫城的玄武门,宫苑人员出入都要经得钟旭之手。
更紧要的是,内苑内部还驻扎着负责宫廷安全的禁军“万骑”,而统领左万骑的,正是李隆基嫡系爱将王毛仲。可惜这位左龙武将军已被范平灌醉后软禁起来,但太平公主显然对这支禁军仍不大放心,让离明潇即刻进内苑,一大用意就是监视王毛仲的这支万骑亲军。
“公主殿下亲口吩咐,要片刻不得耽误,要与大人形影不离。”离明潇见钟旭端着架子不动,不得不连着将太平公主抬出来强压,“钟大人,咱们这便请吧。”
钟旭心中一沉,看来今晚果然要出大事,而太平公主对自己显然极不放心。
事隔三年,自己这个内苑总监再次成为权力角逐的关注点。三年前唐隆政变举事方的两大派系首脑正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这两人都深深明白自己这职位的重要性。
但如此出发,就形同被离明潇押送走,钟旭当然不会同意。
“快来人,离将军,快来救我!”此时书房里屋忽然传来一声女子仓皇的惊呼。
离明潇一凛,里屋居然有人,而且知道我的名头?
他心思诡诈,已发现这位内苑总监的态度颇为古怪,似乎在极力遮掩着什么,听得里屋传来这声惊呼后,立时探手摸到了袖中的一对短枪法器。
钟旭也是心思疾转,甚至隐隐明白了屋内两位辟邪司成员忽然出声的缘由,他们只怕是动了杀机!
“离老弟,少安毋躁。里面是我一位故旧,只怕是喝多了在耍酒疯。”钟旭故意笑得很牵强。
离明潇冷笑:“既有故旧好酒,不妨出来同饮。”忽然闪身到里屋门前,一把推开了屋门,他心思缜密,此时全力预备门后的人突然袭击,并不直接进屋。
屋内的情形却让他一阵迷惑。却见胡椅上绑着一名女子,一个蒙面大汉骂骂咧咧地一掌抽在女子脸上。胡椅上的女子嘤的一声,滚翻在地,直接昏了过去。
“住手,你是谁……”离明潇刚开口喝问,猛见那大汉忽一扬手,一支黑黝黝的短弩内骤然射出一串短箭。
弩箭迎面射来,势如厉电。这种大唐兵部最新研制的机弩威力极为强悍,离明潇魂飞魄散,危急间就地疾滚。他的术法远不及冷惊尘,却能使出冷惊尘不好意思施展的这种泼皮式懒驴打滚。
这一滚救了他的命。五支弩箭尽数射空,只有一支向下斜飞的弩箭劲射入他的左大腿根部。离明潇痛得嘶声大叫。
“别动!”李隆基端起弩机对准了他的头,“此弩二十步之内可透三层牛皮,一发六箭,你的所有身法、术法,都派不上用场。”
其实这小巧的灵机弩只有两轮,每轮六箭,而这两轮弩箭已经分别射给了冷惊尘和离明潇。李隆基在心底暗叹,但他的手却稳如泰山,目光冰冷镇定,一派成竹在胸之色。
他知道离明潇这号人物。从此人在刑部六卫的时代,善于结交中下层军官的李隆基便已经知道这个辨机卫双枪犀利,为人机诈,这时候也不敢稍有放松。
“一切都好商量。”离明潇强挤出一丝笑,“既然都是钟大人的朋友,只怕这里面有些误会。”
这时钟旭已看到了李隆基丢向自己的眼色,长剑疾挥,猛向离明潇的脖颈砍去。此刻形势非常,钟旭也知除恶务尽之理,不敢有丝毫留手。
寒芒闪处,离明潇眸中闪过一道厉色,身子倏地一滚,屋中寒气骤增,左袖中的犀利法器冰魄凝雪枪飞跳而出。枪剑交击,钟旭的长剑被一股巨力震得直向屋顶飞去。
几乎在同一刻,钟旭已被离明潇拽到了身前,充作了肉盾。跟着右腕底锐光突灿,霸王七杀枪爆射向李隆基的咽喉,与此同时,空中的冰魄凝雪枪打一盘旋,带着厉啸,射向李隆基的小腹。他对那把神秘的小机弩极为忌惮,此刻全力以赴,双枪齐出,务求立即格杀。
李隆基一见钟旭受制,便已抢先疾向后退,同时踢翻了身前的一张楠木书案。咔嚓劲响声中,厚重的书案被离明潇的双枪搅得四分五裂。
劲风到处,李隆基脸上的青纱也突然碎成无数蝴蝶。
“万岁!”此时李隆基的蛊毒已解,脸上的青气消失殆尽,钟旭看清了这位“辟邪司要员”的脸,不由惊呼出声。
离明潇也唬得一惊。他虽然职位卑微,但到底是见过李隆基的,特别是昨晚皇帝驾临公主府,他这个公主府护卫副统领当然看了个真真切切。
难道公主殿下千寻万寻不见的李隆基竟在这里?离明潇又惊又喜,虽然此时难辨真假,却知这可是升官发财的千古难逢之机。
猛听一声怒吼,钟旭已疯了般向离明潇撞来。钟旭忽然看到李隆基的真容,心念电转,隐约想明白了许多事。他本被离明潇抠住肩胛横挡在身前,此时情急之下,头槌后仰、肘锤反撞、反腿踢裆,上中下三路反击齐施,形同拼命。
离明潇狞笑一声,抬脚将钟旭踢飞,同时急念法诀,将凌空飞插向李隆基咽喉的双枪改为刺向双腿。他要活捉这家伙,不管他是真是假。
忽然一股剧痛自后心袭来,离明潇怒喝一声,拼力将身后的女郎扫飞。
李隆基预伏的最后一重杀招终于生效。
他先前当着钟旭、离明潇的面,将江梅儿一巴掌“打昏”,此后突发袭击,将注意力都吸引到了自己这边来。离明潇根本没有留意这个“昏迷倒地”的女郎,更不知这女郎的袖中藏着一把锋利匕首。
江梅儿到底没有杀过人,虽然情急之下挺身飞刺,但这一刺其实力道并不太足,可这把匕首却是削铁如泥的皇家利器,瞬间直没入柄。
离明潇口中呵呵连声,反手想去抓背后的匕首,没有抓到,忽然拼着最后一口罡气咧嘴狂啸,那两把暂时凝固在空中的短枪同时耀出耀目的厉芒,疾向李隆基斩下。
便在此时,一道青影斜刺里闪来,长剑疾挥,双枪怆然锐鸣,跌落在地。
“陛下……袁昇救驾来迟!”终于见到了李隆基,袁昇惊急交集,声音竟微微发颤。
与离明潇的对峙极其耗费心神,李隆基看到了袁昇,才觉精疲力竭,却强撑着扑过去扶起了横卧在地的女郎,见女郎双眸紧闭,一声不吭,登时心下惊恸,连呼道:“梅儿,梅儿,你怎么了?”
袁昇忙赶过去施法推拿,道:“陛下勿慌,她只是闭过气去了。”
江梅儿适才被离明潇掌风扫中,好在是对手受了重伤下的仓促一击,只是闭住了气,这时得袁昇度入一股罡气,才幽幽转醒,朦朦胧胧地看到了李隆基的影子,一把揪住了,叫道:“喂,你快跑,快!”
李隆基双眼潮湿,攥紧了她的手,轻声道:“莫急,莫急,朕的良将已到,逆贼已经伏诛……”
江梅儿这才缓了口气,压力顿逝,苍白的娇靥上只余着一抹笑,竟再说不出话来。
“万岁……果然是您!”钟旭这时直挺挺地跪倒叩头,“请恕臣老眼昏花。”
当袁昇将最后一根银针从李隆基的脑顶拔出来时,已经将近午时。
这段时候,陆冲的那一路奇兵,已被黛绮设法召唤了过来。书房中,陆冲、王琚、吴六郎、黛绮、江梅儿和钟旭夫妇都静静地望着袁昇运功施针。
辟邪司的干将,只有小十九高剑风还没见踪影。
孙小狮子被袁昇安排在院中戍守。这个长安最敢赌的花子头正在为亲见吴六郎和袁昇而沾沾自喜,如果知道了他救的那个人是当朝天子,只怕会当场昏过去。
孙小狮子这时在院内如一根铁枪般挺立着,目光时不时瞟向老柳树下那眯眼打盹的老琴师,心底暗自奇怪:“这家伙当真丑得无边无沿了,怎么陆冲陆大剑客会带来这么个脏兮兮的丑鬼?”
书房内的李隆基又呕出了一口瘀血,苦笑道:“袁卿,照这么说,朕之所以能在混沌蛊下撑得这么久,竟是因为原来曾中过傀儡蛊?”
“不错,两蛊毒种性相近,陛下体内已隐有克制之气。这也是万岁洪福被笼四海,朝廷社稷佑护所致!”袁昇看了看银针颜色,叹道,“恭喜万岁,蛊毒终于消除。”
“袁大郎你这老实人也学会溜须拍马的说辞了,”李隆基刚经得长时间的针灸,兀自谈笑自若,“朕的洪福哪能被笼四海,连这长安城内,若没有江梅儿,都照顾不到。若说感恩,便感恩玉鬟儿的在天之灵,更要感恩我的梅儿吧!”
他轻轻握住了女郎的手。江梅儿垂下了头,苍白的脸上腾起一片晕红。
“绍可,”李隆基叫着钟旭的字,“现在也不必瞒你,朕眼下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可还如上次那般,心内惴惴?”
钟旭的额角渗出几滴汗,却长揖到地,从怀中捧出一幅素绢,昂然道:“风云激荡之际,臣为万岁为社稷甘效死命!这是贱内刚刚写的两字,可证臣之心意!”
李隆基接过素绢,但见一绢横案,上面是墨迹未干的两个大字:无愧。
盯着那两个字,钟旭忽觉眼眶有些泛潮。这是妻子特意写来捧给他的。愧,这些年来,他的心底始终存着这个字。
愧,愧对自己,愧对良妻,甚至愧对朝臣君王。
果然她才是真正知道他的人啊。
那温婉女子这时已给书房内的众人烹好了茶,先将一碗香茗恭敬奉到李隆基面前。
“好词,好书,好一个无愧!”李隆基接茶在手,也慨然道,“大丈夫便当如此,无愧于己心,无愧于天地!诸君,建功立业,无愧社稷。”
袁昇、陆冲等人尽都起身肃立,朗声道:“建功立业,无愧社稷。”
“时候不早了,王侍郎有何安排?”李隆基灼灼的目光望向了这位素来自负奇谋的内宰相。
所有人的神色都沉重了起来。现在可能是大唐国祚最为危难的时候了。虽然能文能武的几位干臣都聚拢到了李隆基身边,偏偏这些人却都成为朝廷通缉追索的对象,包括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皇帝李隆基。
除了固有的公主府一方势力,那个毫无头脑的千牛卫将军李易德正在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假皇帝的命令,多路禁军也在疯狂地奉命搜查着他们的下落。
王琚简要分析了众人所面对的形势,才沉声道:“好在青瑛副使及时传来了公主府那边的最新动向,除了万岁已被那大逆不道之贼冒充之外,还有个惊天消息,就是晚间的太上皇盛宴上极可能暗藏杀机。”
今日早上那一连串跟踪与反跟踪之战的胜利者最终是青瑛,她将消息塞给了擦肩而过的丑琴师宣机。
这位女郎敢于卧底公主府的一个关键保证,就是与宣机的神秘联系。而万幸的是,宣机居然没有忘记她的嘱托,一直在角门附近游荡。在当今的长安城内,混元宗宗主浅月已死,剑仙门宗主丹云子一直拱护着太上皇,老胡僧慧范又无暇分身,宣机几乎是个无敌的存在,他很快便摆脱追兵,按照字条所说,悄然将消息送回了小花店。
陆冲听得“青瑛”二字,脸色格外阴沉,死盯着让青瑛卧底的始作俑者王琚,似乎随时会上去撕了他。
王琚只做不见,环顾众人,缓缓道:“青瑛副使历尽艰险传出的这信息非常及时,而我们还有唯一的优势,太平还不知道我们现在已是蓄势待发。”
“青瑛呢,为何她传了这信息后,还偏要回转公主府?”陆冲双目喷火,忽然喝道,“这也是你下的密令?”
王琚沉吟道:“不是我!我猜想,她是要稳住太平公主。”
“稳住个屁!”陆冲终于破口大骂。
“这是青瑛的决定。”王琚毫不着恼,说得慢条斯理。
“青瑛暂时无恙。”袁昇按住了双眸几欲喷火的陆冲,“太上皇宴会上,她肯定会再来献舞。太平大张旗鼓为万岁选了一位美妃,太上皇还没有看到,她怎能让这个妃子无缘无故地消失?”
“太平公主肯定以为胜券在握了。”王琚的双眼耀着灼灼精光,“现在,我们分析太平必然会双管齐下。一是在盛宴上突然出手,只要挟制太上皇,便能控制整个朝堂。
“二是夺取兵权。现今拱卫京师的大军十之七八都在万岁的嫡系手中,但现如今李易德浑浑噩噩,已被假天子收服,而陈玄礼和王毛仲都已中了迷药。只要假皇帝下一纸诏令,太平再派萧至忠以中书令的身份去南衙夺取兵权,如此,她就能掌控整个京师,进而掌控整个天下。”
当今京师长安中主要的军事力量就是由天子直接统领的“北门四军”和宰相有调遣权的“南衙诸卫”。其中左、右羽林军和左、右万骑组成的“北门四军”的战斗力最强,但统领左万骑的左龙武将军王毛仲已遭软禁,羽林军又大多在太平嫡系常元楷和李慈的掌控下,所以在太平公主心中,北门四军已没有多大威胁。
南衙诸卫中,负责京城治安的金吾卫、负责护卫皇城的监门卫乃至天子近宿千牛卫都是劲旅,太平公主为求稳妥起见,必会命常元楷等大将军去夺取南衙诸卫的兵权。
李隆基沉吟:“你估计,姑母会在何时谋夺兵权?”
“夺取军权最大的障碍就是太上皇。据某推断,太平一定会在盛宴开始,由她拖住太上皇后,才敢进行。”王琚一番长篇大论剖析了太平的阴谋,才长舒了口气,“一切都会在今晚的盛宴上了断。”
“所以我们还有机会!”李隆基的眼睛亮了起来,忽见袁昇一直若有所思,便问,“大郎,你在想什么?”
袁昇其实一直在担忧高剑风。按理说小十九早该赶回了,他直到现在仍未回,难道被什么人或事羁绊住了?这时闻言才低叹道:“太平双管齐下,我们也会两翼并举。我此刻最担心的,还是慧范……”
“太平公主手下那个老胡僧?”李隆基眸间一冷。
“还记得当年的天邪策吗?慧范实为最终的运筹人。他已经潜伏三年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最后要干什么。”袁昇的眼前忽又闪过那诡异的火光。
那神秘的天书被这老胡僧一页一页地扯下来,在自己面前烧掉,他到底要做什么?
太极宫武德殿后的御花园中,范平轻松自若地打着双陆。陪着天子玩双陆的人居然是千牛卫将军李易德。
在范平的眼中,昨夜的一切都很完美,包括那一通兴高采烈的长夜之饮。随后兴致未尽的他又让高力士唤来了一个李隆基从未碰过的后妃华美人侍寝,第二天懒洋洋地上了早朝。
如走过场般地散去早朝后,范平回了宫,便将李易德唤了过来,陪他来打双陆。事关今晚的太上皇盛宴,他还有很多机密安排要着落在这个莽夫身上。
李易德昨晚奉天子之命狙杀陆冲和王琚,奈何这两人一个剑法无双一个精通阵学,终究让这二人做了漏网之鱼。他正心中惴惴,难得又蒙天子亲切召唤,自然又惊又喜。
范平当年凭着一张随和实诚的脸孔,在朝中左右逢源,甚至混到了李隆基的身边,仗着机灵善变和多才多艺,也有过几次陪皇伴驾的机会。他曾对李隆基做过深入的观察和研究,甚至常常习练李隆基常吹奏的那首《清心曲》,当然知道李隆基在闲极无聊的时候也会叫来近臣打几局双陆。
双陆是当时的一种博戏。范平一边玩着双陆,一边低声对李易德面授机宜。
“……这些安排,都要记好了。”交代完毕,范平终于将案前的双陆棋盘推开,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李易德急忙要起身施礼,却被范平用眼色止住了,忙就势躬身道:“末将定然不辱使命,到时候,只看陛下的眼色行事。”
范平满意地点了点头,忽见宦官和春带着两个人匆匆走入。
一见迎面那人,范平的脸色瞬间凝固起来。
适才打双陆时,和春便已赶来密报,说是太平公主要带两个联络之人觐见,范平也没有多心,便点头应允。毕竟他还不想在大变之前就惹翻太平,但没想到,这两个觐见之人,为首者居然是慧范。
“师尊……”他将这两字拼力压抑住,向李易德挥了挥手,刚想说一声“李将军,你且下去吧”,便听一缕声音冰冷地钻入耳内:“继续,打完这一局,再让他走。”
范平不敢违拗,僵硬地笑了笑,果然继续打完最后一局双陆,才将李易德打发走。
毕恭毕敬地将慧范引入殿内,屏退闲人,范平才诚恳地叫了声“师尊”,作势便要施礼。
慧范却温和一笑,止住了他。化身为胡僧之后,他其实一直在秘密筹谋自己的势力和羽翼。范平就是他千方百计寻得的“奇才”。范平天赋极高,又妙在不喜张扬,而且本身的术法修为也颇有根基,再经得他这大宗师苦心孤诣的数年调教,终成了这次太平公主大变的终极杀器。
慧范仿佛相士般细细看了看范平的脸,低笑道:“陛下对付这么多嫔妃娇娥,身子骨可还受得了?为师这里有来自南海的异种春药,下次给你多带些过来。”
范平苦笑道:“师尊说笑了,弟子如履薄冰,哪有那等闲心。好在有您亲来坐镇,弟子便完全放心了。”忽一抬头,看清了慧范身后那人的脸,不由惊道:“小十九……高剑风?”
高剑风穿着一身侍卫服饰,一直紧跟在慧范身侧,神色却有些浑浑噩噩。
从得知师尊显灵的消息后,高剑风就有些心神激荡,甚至有些魂不守舍。他想到了几年前那面神秘的镜子,想到了镜中师尊鸿罡那张神秘的脸孔。今日早上,他被陆冲安排先去公主府附近打探消息,却巧遇了一名灵虚门弟子。那弟子激动地告诉他,灵虚门就要复兴了,因为大师兄说了,师尊这次极可能是肉身复活。为此,灵虚门将依据仙家的程序开棺验证。
相传修炼者有一种极高明的羽化手段,就是死后其仙骸会消失得一丝不剩,那是成仙的标志。如果当真如此,鸿罡真人极可能会成为一个真正的传说。
高剑风闻言又惊又喜,但想到袁昇曾说这件事其实颇为蹊跷,便想忙过这段,一定要赶去问问大师兄。送别了那弟子,正犹豫间,他的肩膀忽被人轻轻一拍。他愕然回头,正瞧见师尊鸿罡那张慈祥的笑脸,对着他道:“小十九,你是在找为师吧?”
高剑风的心神骤然迷糊,陷入一团混沌中。
“正是他,不过,他可有大用处。”
寝殿内,慧范轻拍着高剑风的头,后者的眼神愈发迷离,竟慢慢坐倒在地,如老僧入定般地闭上了双眼。
“你是我在西云寺收的秘密弟子,唯一的一个。”慧范盯着范平,“我这老不死的,要再化身为人,很不容易呀……”
范平连连点头:“弟子明白,弟子明白。”
“你不明白!”慧范淡淡道,“你想用李易德这莽夫射杀太平公主,但后面的事怎么办,萧至忠那几个老家伙,会听你的?”
范平瞬间脸色煞白,看来一切都瞒不过师尊这个老狐狸。
“很多事你都不知道,你知道什么叫天邪策?”慧范低笑起来,幽幽地道,“现在,师尊要告诉你终极的秘密,天书的真正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