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潜龙变 第八章 反戈(1 / 2)

整整一个下午,潜在太平公主府的青瑛都有些心神不宁。

按理说,自己成功“迷住”了皇帝,取得了信物,那么自己在太平的眼中应该至关重要。她应该对自己细细催问详情,甚至进行进一步的苦训。

为此,青瑛甚至编好了许多说辞。

很奇怪的是,恭送皇帝后,太平公主虽然召见了她,却只潦草地问了几句,便说了声“你辛苦了”,就让她退下了。简简单单,草草了事,完全像是在敷衍。青瑛知道,在太平公主这里,自己这一环,绝不应该是草草敷衍的。

然后她便敏锐地察觉到太平公主很忙,如意堂内整夜灯火通明,很多人进进出出。似乎太平公主有许多重要的事要布置,却唯独对自己这个皇帝新宠再不理会。

如此怪异,哪里出了差错?

很快青瑛便发现自己已经被监视,监视的人是奉命伺候自己的丫鬟春婷。经验丰富的辟邪司女诸葛不得不施了点小伎俩,将春婷唤来陪自己饮酒,用靴内暗藏的一点迷药让这个还显得很青涩的监视者睡了过去。

夜色初降时,还没有下雨。青瑛将春婷扔到榻上,盖好锦被,再换了身暗色的利落舞衣,便飘身出了卧房,趁着夜色悄然赶向牡丹阁。

她觉得所有的怪异,都源自牡丹阁这座玲珑而又神秘的建筑。

空气中有潮湿的雨意,牡丹阁那里居然灯火通明。两名高瘦术师率领许多护卫正在来回检查着,青瑛隐在暗处,终于看到寝阁前的那道回廊内竟出现一个柜式的大洞。

站在洞边的太平公主不说话,火把光幽幽地跳跃着,映得护卫们恍似幢幢鬼影,气氛肃杀得要压死人。那老胡僧慧范则忙着指使人手跳入洞内忙碌着。

跟着,一具尸体被人从洞内运了上来,然后是一件明黄色的袍子。

青瑛的双瞳骤然一缩,那是皇袍,本应是李隆基穿在身上的。

“落入法阵陷阱居然还能逃出去,”太平公主终于开口了,声音阴沉如水,“看来一切都是命,我的好侄儿不该死在这里。但他一定会死!这也是命!”

青瑛的身子不由突突发抖,太平的话是什么意思?皇帝落入机关了,又从机关逃走了?可自己为什么明明从窗户看到,皇帝被袁昇等人簇拥着远去了?

可以肯定的是,回廊外那地方肯定有个神秘的机关。原来那便是错误的开始。

那么自己又犯了什么错?

她终于想到了李隆基的去而复返,他为什么要换回那个戒指,更诡异的是,他为什么又拿走了那副凤钗?

她忽地心念电闪:李隆基绝不该拿走那玉环凤钗!

最初的设局者太平公主是个强势的女人。她理解的情,自然是希望自己永远被记住,所以她依照玉鬟儿的同音字,打造了那副玉环钗。她以为李隆基睹物思人,一定会拿走那钗子。可惜她不是男人,她身边的慧范也不是个娶妻生子的正经男人。

男人和女人对待“情”字而生出的心思完全不同。至少青瑛能看出,当时的李隆基并不愿意睹物思人,而宁愿小心翼翼地跳过去。她清晰地记得李隆基看到钗子时那丰富而深邃的表情。

但是后来呢,后来他为什么变化这么大?他几乎是兴冲冲地拿走了钗子,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有两个李隆基?

一念及此,她的身子不由突突发颤起来,跟着又想,那件抛上来的明黄轻袍和太平公主后来的话,显然又在说,真正的李隆基李三郎竟侥幸逃出了这个神秘陷阱……

这时一名高大护卫匆匆赶来向太平公主奏报:“冷典军已传来消息,李三郎应该是混在盈霞社出府的。这时候跟他在一起的,应该是那个舞女江梅儿。不过催更鼓早响了,他们应该逃不出邓尚书府所在的崇贤坊。”

“那就给我搜,把崇贤坊掘地三尺也要把这对狗男女给我搜出来。”太平公主愤愤地顿足,“让他快些,再快些。”

慧范忽地一笑:“公主殿下息怒,其实眼下更紧要的事,便是明日晚间太上皇主办的家宴。天丙那边传来了最新信息,袁昇至今没有回宫,他似乎发现了什么……”

“袁昇!”太平公主想到午间假山前女儿抚琴时的黯然失落,羞怒中更增了几分寒意,“袁昇万不能小觑!咱们这儿,不是还有一只笼中鸟?明日将她给放出去,引出袁昇,一网打尽。大师说得对,太上皇的盛宴最为紧要,准备得怎么样了?”

“殿下且放宽心,万事俱备,”慧范慢条斯理地道,“在太上皇的盛宴上,一切都会解决。”

仿佛是回应慧范这道傲兀的低叹,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道惊雷,豆大的雨滴滚滚而落。

转天上午,青瑛果然神奇地获得了半日自由。她将在春婷的陪伴下去逛逛街,甚至可以去转转西市。

青瑛已经确认,自己就是太平公主口中的“笼中鸟”,看来对方早已识破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到底没有瞒过慧范那个老狐狸。

她的心很冷,心思反更细密了。昨晚在大雨前及时赶回屋后,她唤醒了春婷。春婷显然经过太平公主的特训,但在辟邪司行事最缜密的青瑛面前,在其解药和元神攻击的交互调弄下,春婷还是太过稚嫩。所以青瑛并不太过担心春婷。

她大大方方地带着春婷直奔西市,说那款凤钗终究是女子的物件,她要给陛下亲自挑一款别致些的发簪。她选择让香车拐出角门,车子驰过那家小花店时,青瑛故意笑语连连。

她瞟见了店内的那道痴痴的眸光,陆冲竟也守在这里。她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做丝毫停留,只是一边快活地笑着,一边用手指飞快地轻叩车窗。

这是个很随意的动作,却是在告诉陆冲,自己这边已被人跟踪。她用兰花指敲得飞快,传达的信息是紧急、危急!

刚到得西市逛了不多久,春婷便借口离开了,青瑛成了独自一人闲逛。她却明白,春婷走了,身边肯定多了更多双监视的眼睛。

先前那些悲观的猜测愈发得到了证实,青瑛心内的寒意更盛,但她却没有多少自责和感伤。可以肯定的是,即便自己没有在这时节打入公主府,太平和慧范仍会使用同样的套路让李隆基入彀。

好在,自己千辛万苦地探出了更大的机密,除了万岁已经被人冒充之外,今日晚间那场太上皇盛宴极可能是杀机四伏!

一群小乞丐嘻嘻哈哈地向青瑛奔来。青瑛反迎上去,迎面抛出了几枚铜钱,于是引来了更多的小乞丐。青瑛倒不急,这个塞给几块糖,那个塞给两块糕,都是她刚买的小玩意。街衢间被她弄得乱成一片。

一个拉着胡琴的丑陋老者这时慢悠悠向她走来。擦肩而过的时候,青瑛塞给了他一封信。她的动作比较隐蔽,但足够让那些跟踪者窥见。

丑琴师忽然一声大喝,满街哄闹的小叫花吓得心惊胆战,齐齐发一声喊,四散奔逃。

在旁跟踪的公主府侍卫们尽皆傻了眼,只得四下里分兵去追,甚至连那步法奇快的丑琴师都分去了一路侍卫。

最终青瑛的身边只剩下冷惊尘仍在不离不弃地继续追踪。青瑛却假装不知道,又买了许多胭脂、裙裳、首饰等物,才施施然折返回太平公主府。

她没有如冷惊尘意料的那样逃之夭夭,而是选择大大方方地回转公主府。这就彻底断了冷惊尘顺藤摸瓜的跟踪套路。

青瑛很肯定,在今晚最重要的太上皇盛宴上,太平公主还有用得着自己的地方。

就在青瑛与公主府的追兵斗智斗勇的时候,小花店内的辟邪司精锐早已兵分两路,一路由陆冲和高剑风去追踪青瑛的消息,一路则由袁昇带着吴六郎和黛绮,去寻李隆基的下落。

袁昇这拨人易容成了商贾,先让黛绮亲自找来了倚虹,细问之下果然得悉江梅儿还有一位贴心姐妹住在这崇贤坊内。由倚虹带路,袁昇等人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崇贤坊迷魂塘内的小霞。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叫三郎吧?他已经走了,天一亮就带着江梅儿走了。”孙小狮子在吴六郎跟前只剩下了点头哈腰,“不过这个三郎受的伤挺重,是毒蛊呀,要命的毒蛊……”

他口沫横飞地给自己表功,吴六郎早就心急如焚,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快说,陛……三郎在哪里,他怎么会受了蛊毒?”

孙小狮子几乎给这位辟邪司的老暗探掐死,手忙脚乱地大叫:“吴老六,你讲不讲义气?你看看那只鸡,看看那些蛊虫,是老子救活了他……”

袁昇细看了看那只还有蛊虫蠕动的无头公鸡,虽然信了些孙小狮子的话,心却更紧了几分。

“对了,三郎给我留下了书信,说要交给你吴六郎,你老吴要是看不懂,就直接给你的上司袁昇。”孙小狮子终于捧出了那张奇怪的麻纸。

“是他的亲笔,不错,是他的……”这幅用秃笔写就的小楷沉实刚劲中仍带着几分厚重丰腴,袁昇一眼看出这麻纸上的字迹绝对是李隆基的亲笔。

“多谢!”袁昇收起了麻纸,“现在,你带我们去那处地府暗道。”

片刻后,孙小狮子带着他们赶到了那处未及封闭的地穴入口。

“三郎和江梅儿就是从这里走的,这个小地穴可是我们躲债时逃匿藏身的绝佳之地。”孙小狮子低声指点着,“经得朝廷的大力封堵,好处是这地府暗道的怪阵都被破去了,坏处是这条暗道的许多岔口都坍塌了,只剩这一条道,只数十丈远近,但这地方恰好跨过了坊门,出口就在延康坊。”

袁昇望了望黑漆漆的洞口,又抬头看看日色,已经日上三竿了。

“这位爷,”孙小狮子看出袁昇的地位非凡,壮着胆子问,“您就是袁昇吧。三郎可答应我了,这件事若成了,给我五百贯。从昨晚到方才,坊丁带着金吾卫、羽林卫已经搜了好几轮了……老子可是赌上了身家性命的。”

“你赌对了!”吴六郎冷笑一声,向袁昇飘去问询的目光。

袁昇明白他的意思,无论是万岁还是辟邪司所有成员,都处于被太平公主嫡系大军追杀的极度凶险中,而这个叫花子头居然知道李隆基的去向,如果留着他,难保不会走漏风声。

事关天子安危和国运大势,容不得任何假慈悲,吴六郎已然蓄势待发,做好了斩杀孙小狮子的准备。

“是的,你赌对了。”袁昇重复了一遍吴六郎的话,但语气已全然不同,“不过赌就赌到底,你敢不敢赌个更大的,入我辟邪司?”

袁昇的话让吴六郎、黛绮都是一惊,随即明白了他的苦心。袁老大不想杀人,又不能将孙小狮子留下,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带他走。而辟邪司内除了五大副使,另有许多精锐暗探,似孙小狮子这等机灵人物,倒也符合辟邪司不拘一格收揽人才的套路。

黛绮有些担心地盯着还不知自己处境凶险的叫花子头,只要这大汉吐出半个不字,等待他的很可能就是身首异处。

“敢呀!你说的可是真的?咱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反悔。”孙小狮子没有任何犹豫便狠拍胸脯应允下来,甚至欢喜得要跳起来,“好了,我孙小狮子这回修成正果了,祖坟冒青烟,今番入了大名鼎鼎的辟邪司。”

“那便一起走吧!”袁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吴六郎,便转身钻入了暗道。

阴沉沉的暗道中,吴六郎才想起来低声问:“袁老大,这当真是那位爷的真迹?可那两句话太过古怪,写的是什么?”

“所受于太上之道,当须精诚洁心。这两句话出自《灵飞经》……”

袁昇的目光悠远起来。这条暗道跨过了崇贤坊,直抵延康坊。天子李隆基一大早便从暗道赶赴延康坊,显然是要去会一个极重要的人物。而延康坊内没有什么值得他造访的高官,除了那一位。

他的眼前闪过两道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个沉静的午后,太子李隆基比较悠闲,便带着亲信兼书画好友袁昇,去了延康坊一处幽静的别院。

李隆基、袁昇和这别院的主人有一个共同点:雅好书道。三人中书法最好的,竟是这别院的主人。

袁昇清楚地记得,李隆基除了称赞别院主人的书法,就是拿他打趣。

这宅院既然称作别院,很明显是一个金屋藏娇的地方。别院主人显然中了太子的激将法,便让自己的外宅姬妾出来拜见贵客。

那是个妙龄女郎,迥异于长安贵胄们所藏的各种绝色姬妾,带着一股清爽的书卷气息。书卷女郎没有如寻常家伎那样表演歌舞,而是握起鸡距笔,在素绢上挥毫写了一页小楷《灵飞经》。

一纸书罢,翰墨未干,堂中已寂然无声。李隆基和袁昇皆盯着那幅秀媚舒展、神采飞动的小楷惊叹无语。

从那宅子出来后,回去的路上,李隆基久久无语,忽然对袁昇说了一句半是抱怨半是疑惑的话:“如此佳人,为何不敢大方迎娶入门,却置之外宅?当年唐隆之变拨乱反正,万分紧急之际他心惊胆战,曾不敢开那个门,现在看,他还是魄力不足。”

这句“魄力不足”,似乎成了对别院主人的定论。自那以后,李隆基再也没有驾临过那里,甚至对别院主人,也隐隐有了些疏远之意。

袁昇明白,李隆基留下的这句话有两层含义,其一是向自己暗示延康坊的这家别院主人;其二,“太上之道”这四字,很可能是在暗示太上皇……

李隆基确实是在今早天光才亮时,便带着江梅儿,由孙小狮子领路,悄然进了那狭小悠长的暗道。

交代好了路径,孙小狮子拍拍李隆基的肩头便转身离开了。李隆基站在幽暗的洞穴内,盯着孙小狮子的背影默然许久,直到那壮硕的身子彻底消失,才幽幽地吐了口气,慢慢放松了袖口内紧握机弩的右手。

这有些漫长的冷寂让江梅儿有些害怕。她忍不住问:“喂,你怎么了?”她曾想过要叫他陛下或者万岁,但总觉得十二分古怪,便仍用寻常的称呼。

“没什么。”李隆基笑了笑,擎起了蜡烛,拉起了江梅儿的手,“走吧!”

在大汉转身的一瞬,他几乎就想发动弩箭。毕竟留下这汉子,对自己太过危险了。但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放弃了。松脱机枢的一刻,李隆基发现自己浑身都是冷汗。

“由他去吧,还是不要多生事端。”

犹豫是否杀掉一个会泄露自己行踪的恩人,居然比剧斗冷惊尘更让李隆基挣扎难耐,而最终用来说服自己的理由却是不要节外生枝。

江梅儿被他拉住了手,觉出了男人的手上都是冷汗,心内也有些紧,便强笑道:“你是万岁爷,也害怕吗?”

他不由笑道:“万岁爷担心害怕的事情更多。比如现在,我不仅要担心我,更要担忧你,无论天塌地陷,我一定不能让我的梅儿有一丝闪失。”

“你……你说什么……什么梅儿……”黑暗中,她的脸火烧火燎起来,心也跳得飞快,又想到昨晚这个混账对自己的荒唐行径,慌乱中便想抽出手来。

他却握得更紧了,缓缓道:“几年前,我曾和一位叫玉鬟儿的女孩欢好过。我以为自己对她只是欢好,那时候我还是个荒唐郡王,绝不认为自己会爱上一个人。直到她为我舍身而死,我才发现,我很爱她,爱到骨子里那种……”

悠长的暗道中,江梅儿静静地听着,眼前只有烛火幽幽地闪耀,映得男人的高鼻俊目更增了几分硬朗和英气。他说的是个跟她完全不相干的女人,但她却听得很痴迷。

“玉鬟儿去了之后,我一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爱上别的女子,直到遇见你……”

他的手又紧了几分,她的心又热了几分。他却忽然顿住了步子,前方的暗洞处已透出一线天光。

“出去就是延康坊了。”李隆基盯着前方那团盛大的光亮,“不过前面会很凶险,你不要以为我现在还是皇帝,如果跟着我走,前面便是步步杀机,凶险难测。”

他慢慢放开了她的手:“现在你可以选择,可以留下来,也可以逃去个安稳的地方。”

“我不怕,”她却重重抓住了他的手,“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黑暗中她的眸子闪着灼灼的光。他的双眼也热了起来。他忽然将她紧紧抱住。

延康坊的九重巷,一道寻常巷陌的寻常宅院内,绿柳如荫,蝉声正沸。

钟旭每当心烦意乱时都会来这里。与李易德、陈玄礼那些只知道舞枪弄棒的寻常武将不同,钟旭本身是位极负盛名的大书家,家学渊源,尤擅小楷。

三年前,长安发生了一件惊天大事,李隆基和太平联手发动唐隆政变,斩杀了韦后逆党。在那场政变中,身为内苑总监的钟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主管的内苑成了李隆基及其死士们杀进宫去的重要突破口。

但钟旭在政变中也有些不光彩的举动,跟临阵畏缩的王毛仲一样,钟旭在大变之前忽然也有些犹豫。当时他缩在屋内,脸色苍白,一动不动,任由李隆基及一干亲信将院门敲得山响,却不敢给他们开门。

关键时刻,是钟旭的正妻许氏站了出来,对战战兢兢的丈夫慷慨陈词:“大丈夫忘身殉国,必得神明相助。况且你一直与临淄郡王等密谋大事,哪怕你今晚退出,又怎么能完全脱出干系?”

许氏的话最终将钟旭推到了胜利者的一方。他起身开门拜见李隆基,更紧急集合了二百名内苑的园丁工匠充实入李隆基的队伍之中。韦后终于覆灭,李隆基及其父相王成为最大的受益者。此后列封众功臣,钟旭居功至伟,竟拜中书令,封越国公,从五品小官一步登天而为首辅宰相,一时天下瞩目。

但钟旭到底根基资历太浅,能力欠缺,又加上一时忘形,接连遭人弹劾,经得太平公主推波助澜,便被人排挤出了执政中枢,先是转为户部尚书,还一度外放为官,三年间历经宦海沉浮,终于在半年前被召回京,授少詹事。据说钟旭还京后,李隆基只单独召见了这位老朋友一次,在少詹事的职位后又让他兼领了内苑总监的旧职。

这少詹事是东宫的官职,正四品,位高职闲,向来用以安置退罢大臣,而内苑总监则隶属于司农寺,两个算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职位,居然让一人独领。其时正是李隆基和太平公主这对姑侄斗法热火朝天之际,李隆基的这步“闲棋”,也就颇为意味深长。

只是不知何时,京师便有钟旭临机畏缩、关键时刻还是被妻子正颜厉色一番痛骂才幡然醒悟的流言传出。也就是从那时候起,钟旭便活在了一个女人的阴影下。每当看到妻子,他总觉得有些心虚甚至自卑。所以他不愿待在自家宅院里,而是更喜欢来这间别院静坐,在这里品茶,在这里挥毫。

此间侍奉他的便是这个温婉女子。她的目光永远沉静而温馨,看见她时他不会感到自卑。

这里非常安静,他的亲朋好友没几个人知道。他可以心平气和地写一些字,但今天他显然无法心平气和,连着写了几幅字,心气却愈发浮躁。

“夫君为何烦忧?”女子眼波温润如水,轻轻地问。

“只怕要出大事了。”钟旭长长叹了口气,他已经感觉到今晚的太上皇家宴玄机重重,却不想跟她说太多,只道,“今日午膳要早些,我马上就去内苑,宫里面的事情还很多,今晚不会回来了。”

女子不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着头,起身默默地为他研墨。

正当他要再展开一张滑如春冰的益州麻纸时,却听到冷寂的院中传来一声轻叹:“钟将军万安,万岁特命我来问你好。”

面蒙青纱的李隆基出现在了窗外,蛊毒初解的他,声音还有些含混。他带着江梅儿踅到了后院,估摸好了方位,窥得四周无人,才翻墙而入。

“足下是谁?”钟旭登时有些震惊。他这处金屋藏娇的别院比较僻静,再加上不愿张扬,所以院内只有几个丫鬟仆妇伺候着,确实疏于防护,想不到居然有不速之客。

李隆基沉声道:“某是辟邪司吴六郎,特奉万岁之命,来跟你说几件事。”说这句话时,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暗下决心等过了此劫,一定给吴六郎升个像样的官职。

他眼光深远,已看出要破此局,唯一的可能就是尽快找到太上皇,而太平公主在遍寻自己不得后,很可能会抢先对太上皇动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晚间的太上皇家宴都要出大事。之所以突然找到这里,是因为钟旭虽然一直不受重用,但那个内苑总监的职位,仍旧是他担任着。这个职位看似不起眼,却关系重大。也正因钟旭近年来升迁无望,反而在太上皇、天子李隆基和太平公主三方的力量角逐中成为谁也不愿动的神秘人物。

钟旭不由蹙紧眉头。他本是个文职官员,虽然也耍过一阵枪棒,但平生只做过一件武事,那便是在内苑总监的职位上追随李隆基发动唐隆政变。此时他听来人直呼自己为钟将军,颇显得意味深长,又听得吴六郎的名字,更是心底一紧,不由沉吟道:“原来是辟邪司的吴将军,不知有何凭证,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事出紧急,万岁只给我写了一份手谕,钟将军应当识得。贵府虽然闲适,终究有些杂役,某暂且蒙面,还望见谅。”

钟旭只得将李隆基请入屋内,一抬眼,才看见李隆基身后还跟着一名娇俏女郎。

“这位是辟邪司的青瑛副使。”李隆基又向江梅儿使个眼色,随即便跟她大剌剌地分坐在两张胡椅上。幽静的书房内是身份奇特的两男两女,四双眼睛交互打量着,都是心中惊疑不定。

钟旭从李隆基手中接过那份货真价实的天子手书。那当然是李隆基刚刚写就的,只是秃笔残墨,纸质简陋,上面写着三行字:

与卿暌违日久,忆九重巷内饮醪糟,论书道,殊深驰念。

朝中有人言卿心存首鼠,此皆庸人愚见,岂足一哂。而京师板荡,朕愈思卿之体国。

今大变之际,特遣朕心腹青瑛六郎驰援,可与卿见机而行。如卿忠勇,何待多言。付钟旭。

“不错,这确是万岁的真迹!”身为大书家的钟旭一眼看出了皇帝的笔法,手不由抖了起来。

这三行短笺的头一行说的便是他君臣才明白的往事,那时候还是太子的李隆基和袁昇来他这九重巷私宅谈论书法之道,喝的是他家私酿的甜醪糟,现在天子居然很怀念这些往事。

随后便说有人在天子身前进谗言,说他钟旭首鼠两端,但天子却认为这是庸人愚见,越是当前的板荡变动之际,天子越是思念公忠体国的钟旭。所以此刻特遣心腹青瑛和吴六郎赶来与他见机而行。

李隆基低声道:“万岁写这密笺时是在宫外,当时他忽然想起钟少詹来,随手扯下麻纸写了此笺,命我二人速来见你。”

这短笺用纸很随意,其实是个破绽,但他轻轻巧巧一句话便将这破绽遮掩过去,而且在钟旭听来会觉得是亲近者之间才有的随意。

“是,是,”钟旭连连点头,叹道,“难得万岁还记得我家的酒。”

“外界纷纷传说,钟将军已投了太平公主。在万岁驾前说你坏话的人也不少,但万岁每次听了都摇头沉吟说,不可能,不可能,老钟绝不是那样的人。”李隆基盯着钟旭渐趋激动的脸,继续说,“便在前晚,万岁紧急召见我时,我还见他一人在殿内徘徊,喃喃道,大变在即,可信的人不多,钟卿绝对是一人。至于投靠之说,那必是别有用心之人散播的谣言。太平以堂堂公主之尊,若传信宴请钟旭,他一个少詹事敢不赴宴?岂能以吃过几次太平的酒席,便将钟旭归于太平嫡系?”

钟旭听得这话陡觉眼眶一热,只觉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和白眼在这几句话前都显得微不足道,登时泪水唰地涌了出来,仓促间忙低下头掩住脸,几乎哽咽地道:“能得万岁这一句话,臣死也甘心了。这时节,万岁命你过来,想必定有要事?”

“那是自然,今晚太上皇家宴,只怕要出大事了……”李隆基幽幽叹了口气,“如这密诏所书,要出大事的时候,万岁便想到了你。”

钟旭的目光不由颤了颤,他确实嗅出了些味道,所以今日才这么心绪不宁。他转头对那温婉的女子吩咐道:“速去准备酒菜,我和二位将军说些话。”

那女子很乖巧地给两位客人奉了茶,才悄然退出去。

李隆基又指了指江梅儿:“青瑛副使已经易容潜装许久了,终于将太平公主府内的诸般阴谋秘事探听得一清二楚。太平的各种密谋诡计,都已落在了万岁手中。只是时机未到,万岁还要故意示弱,所以王琚、陈玄礼、王毛仲等文武干将现在都神隐不出,但北门四军和南衙诸卫都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万岁实是不发则已,一发必中。不过,太平这密谋便与今晚的盛宴有关,万岁不得不全力措置,无暇召见你,特命我二人来此见你,另有密令交代。”

钟旭越听越惊。他并不知道太平公主的各种机密运筹,更不知道李隆基现如今的窘迫处境,只是依稀察觉出这两天的京师形势有些出人意料的古怪,直到听得这话,才知道原来陈玄礼等天子嫡系武将实则早有防备,甚至已备好了大军。如果是这样,太平公主必败无疑。难得这时候万岁还会想起自己,这也许是自己又一次面对从天而降的良机了。

一念及此,他甚至不敢安坐了,急忙站起,躬身道:“原来如此,不知万岁有何密令,请吴将军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