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瓒点点头,道:“那好,咱们这就进去!都给我加点小心!”庾瓒虽然一派胸有成竹的口吻,实际上却根本不敢走在头里。众人以韩襄、曹十鹏为首,小心翼翼地摸向屋子。
大门紧闭的堂屋前,韩襄战战兢兢去推屋门,没想到刚一触碰,顿时有一阵奇怪的扑扑声从屋里传来。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韩襄忍不住求助似的看向庾瓒和独孤仲平,庾瓒自是免不了一脸骇然,独孤仲平打量下四周,不动声色地朝韩襄点点头。韩襄于是壮起胆子再次上前。
吱一声,堂屋的门没有锁,一推之下开了条缝,众人刚要往里冲,一股黑烟就在这时从门缝里涌出,伴随着又一阵扑棱棱的异响,紧接着,一大群蝙蝠拍打着翅膀冲了出来!蝙蝠没头没脑地撞向院子里的人群,巨大的冲击力竟将站得靠前的韩襄等人撞得摔倒在地。后面的众人当即本能后退,继而一阵金属撞击的乱响,却是人们慌乱地抽出兵刃准备迎敌。
庾瓒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顾不上体面,抱着头趴在地上。独孤仲平虽然没有太惊慌失措,也随着众人急匆匆倒退几步,他抬头望着蝙蝠在院子里乱撞一气,继而成群结队地消失在熹微的晨光中。
众人中只有曹十鹏一人伫立在门侧,一动未动,只和众人一样抽出了自己的佩刀,这一来他独一个突出在前面,显得十分扎眼。见众人都以狐疑的眼神望着他,曹十鹏尴尬地笑笑,退回了几步,和大家站在一起。
独孤仲平打量了他一下,目光落到他手里的刀上,笑道:“我说老曹,你也该换一把刀了,你看看,刃口都缺了。”
众人的目光顿时又集中在曹十鹏的刀上,果然,那刀的刃口有一处明显缺了个小口。
曹十鹏脸色骤变,赶紧讪讪一笑,垂下刀。庾瓒见那蝙蝠群散去,恢复了些精神,跳起来大声嚷嚷道:“一群窝囊废!一个死鬼的窝看把给你们吓的,把家伙都收起来,给我进!”
众人依旧心存恐惧,但庾瓒的命令不敢不听,只好收起武器,小心翼翼地鱼贯进入。此时外面的天光已经有些放亮,大家却还是举着火把进了屋,好像这样才能胆子壮些。
随着火把逐渐照亮房间,众人发现他们竟然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铁笼之内!数十根铁质梁架交叉纵横,支撑起一个巨大框架,框架间蒙着细细的纱网,仔细看也全是金属打造。房间的窗户本就已被钉死,再加上这铁笼隔挡,屋子里显得十分阴森,而铁笼内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陈设,显然这就是师崇道日常起居之所。
韩襄忍不住嘟囔道:“妈的,这个师崇道,是不是属鸟的,给自己打了这么大个笼子住!”
众人面对眼前的异象也啧啧称奇,神情却更显谨慎畏缩。
庾瓒眼尖,看见屋顶上还倒挂着几只未飞出去的蝙蝠,当即悄悄凑近独孤仲平,压低声音,道:“你看那些蝙蝠会不会有毒啊?”
独孤仲平摇头,道:“我看不像,大人家的水井里不是也养了几尾鱼吗,一样的道理,晚上如果有外人来,蝙蝠见了灯火,就会……”
“他他妈都住在笼子里了还怕?”庾瓒当即咋舌,忽然又若有所悟,“哦,他是觉出有人要……?”庾瓒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独孤仲平笑而点头,道:“大人英明,位置图小的已经勾好了。”
独孤仲平将手中已勾好的位置图给庾瓒看了看,庾瓒随即朝众人一挥手,道:“那还愣着干吗,快给我搜!”
眼看众人开始四下搜查,庾瓒还是不放心,摸出块手巾,悄悄掩住自己口鼻。独孤仲平看在眼中,心里只觉好笑,于是上前低声道:“我说庾大人,这屋里养着蝙蝠,若是空气里真有毒,只怕你这手巾也是不管用的。”
庾瓒这才不好意思地将手巾放下,为了掩饰尴尬,招手将韩襄叫来。“哎,那坊正还说了什么?”
“回大人,坊正说这个师崇道平日里早出晚归的,从来不和街坊四邻来往,更不让人进他家门,也没见有什么人来找他。还有,坊正不知道他是演戏的,还以为他是卖药的呢。”
独孤仲平在一旁注意地听着,他继而收起画具,起身在屋子里转悠。差役们对他的态度不甚客气,不是让他走开别碍事,就是干脆视而不见。也难怪,他们只知道他是衙门的画师,许多人连他的名字都叫不来,他们只是习惯看到有个人捧着画箱在现场出现,坐下就画。而独孤仲平对此显然也已习以为常,他仔细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笼子里的摆设大体上与一般长安民居没什么不同,只是更加简单,独孤仲平的目光扫到了角落里一张毫不起眼的三彩柜上。这三彩柜看似对称,但左侧的雕花处比右侧磨得圆了些,平时看不会很显眼,但在火把的高光照耀下却挺分明,像是一个总是被手摸到的地方。独孤仲平见没人注意自己,上前伸手往左侧雕花处虚摸了摸,正好合手。独孤仲平心中了然,于是又打开箱子,摆出一副准备作画的架势。
“哎呀,我还得在这儿画一张。”独孤仲平故意左顾右盼地像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又朝庾瓒使个眼色,冲三彩柜努了下嘴。
庾瓒愣了片刻终于会意,故作一脸不耐烦,道:“那怎不早说?哎你们几个,帮画画的把那柜子挪开!”
当即有两个差役过来搬动三彩柜,只听见嗒一声轻响,随着三彩柜的移动,一个木制暗格便从柜子后面露出来。暗格内,分成左右相对的两个小格子,左边放着一溜白色小瓷瓶,右边则是一溜镀金小瓶。
众人惊讶地围上来,连连惊叹。庾瓒也上前看看,一脸欣喜。庾瓒道:“我就看这个柜子有问题嘛,原来这还藏着个小药铺呢。都弄回去,让老许好好查查!”
“等等等等!”独孤仲平却又出言制止,“这些小瓶都一模一样,上面又没有字,不如我来编个号,大家再动手。”独孤仲平一边说一边用纸撕成多个小条,飞快地写上数字,又从画箱里拿出糨糊,顺着左右两排小瓶上挨个贴过去。
“这就好了!”独孤仲平朝韩襄使了个眼色。韩襄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小瓶移到一个方盒子里。而独孤仲平这时看见空出来的暗格正中,隐约刻着个图腾样的图案,形状繁复,看上去颇为怪异。独孤仲平想了想,迅速地在纸上将这图案画了下来。
对师崇道住所的检查很快便告一段落,除了那些暗格里的药瓶,也没再发现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不过庾瓒却对这一结果很是满意,至少等薛进贤从元日朝会上回来,自己手里已有能拿得出来的线索和物证,总算可以应付几天。
庾瓒招呼众人收拾东西离开,曹十鹏落在队伍的最后,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独孤仲平看在眼中,故意也走在后面,和他并肩而行。“金吾卫这差事也真是辛苦!”独孤仲平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出了这等大案子,这个年看来你们是过不好了。”
曹十鹏一愣,意识到独孤仲平是在和自己讲话,当即讪讪挤出笑脸,道:“嗨,您不也一样嘛!嘿嘿,别人不知道,我眼睛可不瞎,您来衙门这两年,说实话,帮了大人大忙了,我看这案子也全仰仗您了。”
“那也得是你们大伙帮衬啊!”独孤仲平一笑,“不光白天得帮衬,晚上更得你们帮衬,免得……”
曹十鹏脸色一变,赶紧解释,道:“独孤先生,您可千万别误会啊,昨天晚上,跟在你后面的是我。可我是听说你们要去鬼市找线索,怕你们出事,才跟了去,想暗中保护你们,我真是一片好意,您千万别想岔了。”
独孤仲平微笑着轻轻拍拍曹十鹏的肩膀。“怎么会呢,我既然认出了你的这把刀,自然放心了。不过——”独孤仲平话锋一转,“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要出事呢?”
“我——我——我是瞎猜的!”曹十鹏面色有些发青,“这凶犯看样子可不是等闲之辈,大庭广众之下杀人,一点痕迹都没留。要是他知道您找到了线索,对您起了歹意怎么办?只有您有可能把他抓住,要不然,嗨,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谁呢。”
“哦,这么说,你认为一定有下一个?”独孤仲平开始步步紧逼。
曹十鹏按捺不住的慌乱,又急忙掩饰道:“啊,不不,其实我也说不准,可按那传帖上说的,不是还要——?”
独孤仲平已然打断他的话,道:“你觉得下一个会是你?”
“没有啊,独孤先生,您怎么会这么想?”曹十鹏大惊失色。
独孤仲平只淡然一笑,道:“我和你开玩笑呢,只是看你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曹十鹏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道:“嗨,案子办得多了,反而更谨慎些。遇到这等没由来的凶案,自然更觉得棘手。”说话间两人已随众人来到院外,曹十鹏准备翻身上马,却又被独孤仲平叫住。
“老曹啊,你认识师崇道?”
“不认识啊!”
“那你怎么会到过师崇道家?”
“没有啊!”曹十鹏下意识地拉紧了缰绳,“独孤先生又在开玩笑了……”
“老曹啊老曹,你既然很服气我的本事,就实在是不应当对我撒谎。”独孤仲平注视着曹十鹏的眼睛,笑眯眯地说,“方才我们所有人进了这院子都正对门站着,只有你低头站到了旁边,显然你知道一开门,他家养的蝙蝠会冲出来。而且,进了房间,我们所有人都对那个铁笼子大吃一惊,可唯独你表情平淡,好像早就见过似的。不是吗?”
曹十鹏一时间哑口无言,好半天才痛下决心似的开了口,道:“独孤先生,我,我……您能帮帮我吗?”
独孤仲平看着他几乎要哭出来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可以帮你,但你必须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好吧,”曹十鹏环顾左右,压低了声音,“不过这儿说话不方便,等回了衙门,请您到我那儿……”
独孤仲平点头,道:“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