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1 / 2)

韦若昭随独孤仲平离开鬼市,此时距离天亮尚有一段时间,清冷的夜雾笼罩着街道,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韦若昭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长安可比不得益州,若没有件冬装,小姑娘家家可要冻坏了。”独孤仲平本来嫌韦若昭好奇心太重,总是东问西问个没完,已故意减少了说话,这会儿见她穿得单薄,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忍不住随口关心了一句。其实独孤仲平刚才已点破韦若昭阔小姐逃家,囊中定然羞涩,这话也有婉转地暗示她别在长安贪玩,早点回家的意思。

“要你管!”韦若昭嘴上嚷嚷着,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话听着颇有些暖意,很是受用。

“好吧,”独孤仲平无奈摇头,步伐却加快了不少,“快点走暖和些,想来庾大人……”

提起庾瓒,韦若昭的心有些怦怦乱跳,她哪里知道什么线索,刚才不过为了骗这胖大人帮自己找金吊坠,顺嘴胡说罢了。眼见得就要回到右金吾卫衙门,韦若昭心道反正东西到手,不如还是和这独孤仲平挑明,赶快溜之大吉,于是突然停下脚步,喊一声:“哎,画画的!”

正径自朝前走的独孤仲平闻声回头。

“谢谢你帮我找回了吊坠,可我现在不能跟你回去见你们大人,”韦若昭知道自己的脸色有些发红,好在夜色中看不太出来,“……我不是有意骗你们的,实在是这个吊坠对我太重要了,我想让你们帮我努力查,就说我有凶手的线索,我其实……”

独孤仲平当即朗声一笑,道:“你其实已经把你的线索告诉我们了。”

“我已经说了?”这回轮到韦若昭大吃一惊,“我说什么了?”

“猴子啊!虽然你的吊坠不是它偷的,可街上的传帖多半是它撒的。”

“是那小猴撒的传帖?”韦若昭好奇心又极大地被唤起了,“那,那它就是凶手训练好了的?这太有意思了……”

独孤仲平怕韦若昭又要问个没完没了,打断她道:“这些事还是让庾大人他们去操心吧,我得回衙门复命了。姑娘也赶快回去吧。”

独孤仲平说着转身要走。韦若昭一瞬之间就有些后悔了,自己刚才如果不站下,就可以跟着回衙门去看热闹了。现在可眼瞧着没辙了。她从小聪明好动,敢作敢为,好奇心强,凡是能引起她兴趣的未知事物,她无论如何都要去弄个明白。今天以来,吊坠一失一得之间经历的这一切,特别是和独孤仲平到鬼市走的这一趟,让她对这些公人探案的生活已十分有兴趣。可眼下,韦若昭只得双手抱臂,显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故意道:“可我在朝华寺借铺,这会儿坊门都关着,叫我怎么回去啊!再说,天还没亮呢,你让我一个姑娘家一个人走,心也太狠了吧?!”

韦若昭一脸无辜的神情望着独孤仲平,独孤仲平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样吧,你沿这条街往南,去光德坊,有一家酒店唤作荣枯的,你拿着我这幅画去找老板娘,就说是我说的,让你在我的房间歇一晚,等天亮了再走吧!”

韦若昭一愣,道:“住店?可是我……”

独孤仲平自然明白韦若昭的顾虑,摇头道:“住我的房间老板娘自然不会管你要钱。”

韦若昭又问:“可我还是过不了坊门啊!”

独孤仲平一笑,道:“光德坊门前的守卫也识得我的手笔,你尽管去,他们自会放行的。”

“那好吧!”韦若昭心想,不如就在这怪人的房间先住下,明日再找胖大人央告参与探案的事,就点点头,“反正我看你像好人,就让你好人做到底吧,等本姑娘发了财,一定还你!”

独孤仲平目送韦若昭挑着灯笼的背影逐渐消失不见,这才转身朝布政坊快步走去。回到衙门内,独孤仲平没有去大堂找庾瓒复命,而是到了后厢房韩襄的屋内。身为金吾卫,办起案子来没时没晌,赶上了圣上或朝中大脑袋交办的要案急案,更是得通宵达旦地连轴转。韩襄、曹十鹏等捕头虽说都已成家,在长安城内另置有私宅,但在衙门大院内都有一间自己的宿舍,以备随时留宿方便。

韩襄并没睡下,独孤仲平一敲门,急忙就迎了出来。他就是这点好,机灵,乖巧,会伺候人,日间这大案一出,他就知道今夜肯定不能歇不下了。

“独孤先生,”韩襄举着烛台凑近,“您里边说吧。”

“不了,”独孤仲平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摸出从鬼市拿到的纸条,递给韩襄,道:“这几个地方连夜查一查,看哪个是那师崇道的家。”

韩襄顿时睁大眼睛,又惊又喜。师崇道的徒弟都不知道他的家在哪儿,孤仲平居然有了线索。他忙道:“好好,我这就带人过去!”

韩襄说着带上门就要走,独孤仲平又拉住他,低声叮嘱道:“万万不要惊了邻居,看准了守在那儿,派人回来禀报。”

韩襄点头道了声“明白”,当即招呼了一小队人马,朝夜色中疾驰而去。

但愿此行能找到有用的线索,独孤仲平望着韩襄等人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想。一阵紧密的查访,他得到了不少有用的线索,特别是从韦若昭那儿意外地获得了第一个疑点的答案,满天飘落的传帖毫无疑问是凶犯利用训练好的猴子从那座早已上不去人的废弃寺塔上撒出的,一切都是早策划好的。他绝不会善罢甘休,师崇道的死只是开始。独孤仲平感到了对手的分量,而且知道,他离那令人痛苦又让人欣喜的头疼降临还远得很,也就是说,破案还远得很。但凶犯能给他多少时间呢?在下次杀人之前?

韦若昭来到荣枯酒店门前。下半夜,酒店早已没有了酒客,门前的灯笼也已经熄灭了,不过大门还是敞开的。

韦若昭一边往里走一边四下打量,这是一间颇为宽敞的大厅,错落放着不少张矮几,摆放得疏密适度,每个酒客都可以在酒兴正好时就地躺倒,丝毫不觉空间狭小,但整个大厅却又不显得太冷清。大厅中央靠左有一个小台,只稍稍高出地板,却清晰地表明了这家酒店的路数,这是典型的胡人所开酒店才有的专供歌舞的高台。而更让人不能忽略的,自然是天井正中那棵半枯半荣的树,几个胡姬忙着将从桌上收下的残酒倒到树根之下。

韦若昭看得惊奇异常,心想,真是间怪酒店,怪不得独孤仲平这个怪人会住在这儿。她忍不住走到那棵荣枯树前,抬手摸了摸,发现这树真是一半荣一半枯,她又摸摸树干,难以置信这树如何能将这些酒吸进体内。

“谁呀?”正就着火盆、斜靠在柜台后面算账的碧莲放下手中的算盘,懒洋洋抬起眼皮,打量着韦若昭,“这么晚了,喝酒可得等明天了,要是住店嘛……”碧莲眼波流转之际,已将韦若昭上下打量了个遍,显然是在盘算韦若昭的财力。

韦若昭急忙走到柜台前,将独孤仲平给她的画递给碧莲,道:“你是老板娘吧,是他让我来找你的,说让我在他的房间歇一晚。”

正在大堂里忙着的侍女和胡姬们听了这话,都转头偷望韦若昭,显然她们都明白这个他是谁。韦若昭一时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搞不清楚其中的状况,只好故作镇定地看着碧莲。

碧莲微微一蹙眉,又仔细地看了看那幅画,确定是独孤仲平的真迹无疑,只得撇撇嘴,却没有多问什么,显然这种情况已不是第一次发生。碧莲挂出三分生意人的笑脸,起身道:“那随我来吧!”

韦若昭跟着碧莲转过大厅,来至与大厅相连的配楼,又上了楼梯,一直走到尽头。碧莲在一间小房门前停住,一手拿着作为信物的那幅画和一盏蜡烛,一手推开门。这里正是独孤仲平的阁楼。

“就是这儿了。”碧莲径自进了屋,将屋子里的烛火点亮。韦若昭也跟着踱进屋子,她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房间不大,里面的摆设也十分清简,除了床榻、条案之类的家具,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几乎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高大书架,架子上堆满了小山似的卷轴,还有不少瓷人、琉璃瓶之类的小玩意。窗旁的矮几上放着一张琴,木色暗沉,是典型的伏羲式样,却有着明显地修补过的痕迹。

韦若昭一时兴起,好奇地拨了一下琴弦,没想到碧莲当即叫嚷起来,道:“哎,不能动他的琴!他没跟你说过啊!”

韦若昭摇头,道:“没有啊,他就给了我这张画,让我来找你。”

碧莲忍不住哼了一声,像是有些生气,道:“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认识,拿了这么个放屁的鸡来,就要我伺候。”

“什么?”韦若昭一愣,“你说他画的是什么?”

“放屁的鸡嘛!”碧莲本是康国人,虽然从小就在长安生活,却没有唐人女子惯有的教养与矜持,说出粗鄙的话来也不觉得有丝毫不妥,“你看不是吗?”

碧莲说着摊开手里的画指给韦若昭看,却见那画纸上果然画了只水墨淡彩的芦花鸡,在寥寥几笔草就的背景中拔足狂奔,身后喷出气来,看上去十分滑稽。

韦若昭顿时哈哈大笑,道:“原来是这样,我说我怎么看不明白,他可真有意思!”她说着打了个哈欠,伸手拿过那幅画,“哎,我困了,先睡了,明天再聊吧,再见。”

不等碧莲反应过来,韦若昭已经将她推出门去,还径自从里面关上了门。碧莲自然更为不快,嚷嚷着:“哎,哎,哪来的野丫头,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韦若昭一直将耳朵贴在门后听着,只听得碧莲咒骂了几句,无奈地下楼而去,脚步声渐行渐远,韦若昭噗嗤笑出了声。她早打定主意,要趁此机会好好在这个怪人屋里翻翻,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秘密,刚才被独孤仲平险些说中全部身世,她既佩服又生气,很想也扳回一局,灭灭独孤仲平那股将自己当小孩的傲气。就算不行,如能找出些新奇好玩的东西,也是好的,韦若昭大摇大摆地在屋子里东摸西逛起来。

“这是什么?”韦若昭发现独孤仲平的桌上还有不少画纸,于是饶有兴致地拿起来看,而这些画作的内容竟也同样匪夷所思,没尾巴的狐狸、长着人脸的鲤鱼、跳舞的和尚……韦若昭看着看着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个怪人还挺有趣儿的!韦若昭本想继续翻检,但忙碌了一天,她实在是困了,头一歪,就在榻上倒了下去,睡熟了,手里还捏着那些怪画。她毕竟只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年轻姑娘而已。

马蹄敲击着长安深夜僻静的路面,格外清脆响亮。独孤仲平与庾瓒以及众多金吾卫卫士策马一阵狂奔,来到一处坐落于里坊深处的民宅门前。民宅临街的大门敞开着,韩襄及其手下正在院子里等候。

庾瓒一跳下马便急不可耐地问韩襄,道:“你们进去过了?”

韩襄摇头,道:“还没有。不是独孤先生说……”

庾瓒慌忙一瞪眼,目视着身后的众卫士干咳了几声。韩襄顿时会意,除了他们几个庾瓒身边的人,独孤仲平的真正角色,衙门中的下级卫士们并不知道。韩襄赶紧改口,大声道:“啊,是画图的没到,怕动了屋里的东西,乱了次序。”

庾瓒问道:“那能肯定是那死鬼的窝?”

“能能,已经问过坊正了!”韩襄连连点头,“再说,院子里头有这个!”韩襄说着从一旁卫士的手中接过一柄长矛与一面圆盾,向庾瓒示意。韩襄道:“和追傩用的一模一样,错不了!”

众人这时都下了马,但见院子里只孤零零耸立着一间中堂,大门紧闭,黑夜中如一个巨大的紧闭的嘴。庾瓒将征询的眼光投向独孤仲平,独孤仲平扬一下手里的画板和毛笔,道:“小的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