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寻仇(2 / 2)

麋鹿行 丁理 20181 字 2024-02-18

凌郁摊开双手,满手都是从慕容旷心口流出的鲜血,图腾一样凝固成各式图案。所有欢乐和痛苦的往事一刹那间从她眼前飞过,最后的最后,只剩她孤独一人。

太阳落到山的那一头,慕容旷的身体变得冰冷冰冷。凌郁知道,她不能够抱着大哥到永远,可是她更不能够把他丢下不管。她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架到门口,回廊下的大黑马一看到主人的样子,立即发出呜咽悲鸣,低头磨蹭他的肩膀,似乎想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凌郁心中一阵悲恸。她知若不紧紧勒住神志,这悲恸顷刻间便会决堤,赶忙深吸一口气,掉过头去。

怎样把慕容旷带走是个问题。凌郁立在门边想主意,瞥见一辆马车经过对面巷口,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记起早先徐晖带她在霍丘城外拦路抢劫的事来。她学着当时徐晖的样子,扯下一片衣襟蒙在脸上,乘着暮色抄近路疾奔至僻静处,待那马车驶近,冷不丁一跃而下,拦在车前。

凌郁白裙曳地,浑身血迹斑斑,轻飘飘形如鬼魅。车夫一见,吓得魂飞魄散,不待她开口,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凌郁不费吹灰之力,便抢得一辆马车。她望着车夫踉跄远去的狼狈身影,嘴角一抽动,有点儿好笑,却又想哭。想当初她和徐晖驾着抢来的马车并肩驰骋,一路谈天说地,做强盗是何等的赏心乐事?而如今,再也没有人与她并肩同行了。

凌郁把慕容旷挪上马车,见拉车的是匹驽马,便解开缰绳,给自己买的白马套上,赶着马车出城。慕容旷那匹大黑马不肯弃主而去,也低头跟在后面,喉咙里呜呜地似是悲鸣。

凌郁走在忽明忽暗的夜色里,城外便是旷野,天地空阔,寂寥无人。她沿着河堤,经过田野,经过山丘,经过一片青草繁茂的湖水边。她看马儿乏了,就放它们在湖畔吃草歇息。湖水清亮,照出她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她环顾四周无人,便脱去血衣,走进湖水里清洗身体。

月亮藏在云朵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似乎想看她年轻美丽的胴体又不敢看。这身体是她的秘密,为了掩藏它,十几年来她浴血奋战,精疲力竭。即使独处一室,她也不敢轻易展露身躯,生怕为人所见。到今日她才突然发觉,其实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换上她自己的衣裳,走到义父面前,走到阿晖面前,走到大哥面前,看着他们的眼睛说:“这才是我呀”,新的人生便会扑面打开,世界从此由混沌变得分明。

可是太晚了,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凌郁整个身子浸入清冷的水中,与湖水融为一体。她皮肤白皙,月光下透明似的,轻微的起伏,仿若水波摇摆。这让她想起自己的乳名,海潮儿,海潮儿,也许她真就是水的孩子,水一样静默孤独,也像水一样无情无义。

凌郁在水中使劲揉搓沾了鲜血的双手。她疑心手掌纹里藏有血迹,如何摩搓也擦拭不净。怎么洗不干净?怎么就洗不干净?她暴躁地更使劲去搓,可慕容旷的鲜血仿佛生了根似地,顺着肌肤纹理钻进她手心里去,洗不掉,擦不净,拔不出。凌郁知道,流出的血再也收不回去,做下的事也不能反悔。她杀了大哥,再也不能重新来过。月光温柔而残忍,洒在她的手上,也洒进她的心里。在这样的月光里,伪装再也裹不住真心。悔恨和悲恸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将她整个淹没。凌郁再无力抵抗。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放声哭起来。

月夜静谧寂寥,天地间只回荡着凌郁的恸哭声。月光也无语,把手轻轻搭在她不断抖动的赤裸肩膀和背脊上,那银白色的身体放着光芒,远远望去,如一尾银鱼。

凌郁把嗓子哭哑了,就把头沉入水中,无声地流泪。无边无际的湖水,盛着她年轻生命的全部泪水。她在水里泡了大半夜才上岸,解开大黑马鞍上的包袱,拣了一件慕容旷的长袍穿上。慕容旷身形比她高大,衣裳套在她身上,显得太长太宽大,就仿佛她的人太小太瘦弱。衣服上散发着阳光和花草的芳香,这味道凌郁如此熟悉,每回慕容旷款款而来,风里飘荡的就是这股淡淡的味道。现下凌郁穿着他的衣裳,就好像是在他的怀抱之中。她心头一暖,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凌郁向着家的方向拜倒行大礼,默默说道,爹爹,妈妈,孩儿不孝,这么多年都让你们含冤地下。如今孩儿终于找到了大仇人。我是凌家的孩子,我决不会让凌家的鲜血白流。

凌郁起身缓缓走到马车前,迟疑良久,鼓足勇气撩起车帘。慕容旷靠在车内,平静地沉睡不醒,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胸口。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大哥永远不会醒来,他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手掌心里亦没有一丝温度。她双手握住匕首,咬紧牙根,一狠心将匕首拔了出来。慕容旷的血已然干了,剑身上凝着暗红色的血块,反衬得匕首质地更加洁白润透。原来这匕首真是血腥凶器,非要食骨饮血,才愈放光彩。

凌郁胆怯地握住慕容旷僵硬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耳语道:“大哥,我还是得去找你爹,没有别的法子。你不必担心,我不是你爹的对手,我杀不了他,他们都会安然无恙。我只是必须得去找他。我好像等了一辈子,就为了去找他。之后我便来陪你,永远不再惹你生气烦恼了,好不好?”

在这个夜里,凌郁下定了决心,前面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能够了偿所有的恩怨情仇。她给自己的人生设定了结局,心中便即坦然,脸上的忧戚被坚定扫去,只有最深处的哀伤化不开,凝在眼底和眉心,结成点点冰晶,给这张年轻的面孔笼上了一片阴影,在旁人看来是冷酷,有谁知道,其实却是血泪。

寻仇

凌郁驾着马车、携着黑马,折回东北方向,白天赶路,夜宿郊外,往霍邱方向而去。她仍旧男子打扮,尽拣僻静的小路走,一路上低眉垂目,从不与人搭讪,闭口不言。她是一个冷峻缄默的少年,要去找一个她终生等待的人,这个人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到霍邱城外的时候,林间的杜鹃、石竹,还有不知名的野花,从枝头纷纷落落,嫣红雪白,仿佛一阵艳丽的春雨。原来一转眼的工夫,已到暮春的落花时节。这让凌郁想起了姑苏城外的海棠林,海棠林旁的林红馆,继而想起了她的朋友骆英。她在落花中跪下来,为骆英祈福。骆英此刻身在何方?她和高天正过着幸福的日子吧?凌郁原以为生命久长,人生何处不相逢,却没想到她已把自己推到了命运的尽头,已然没有机会再见骆英。

霍邱城外的山林地形复杂,树木繁茂,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隐匿其中的世外幽谷。就算是曾来过一次的凌郁,一入树林,很快也即迷失了方向。她索性不再误打乱撞,放大黑马在前面带路。老马识途,黑马在小道间七拐八绕,停在一株巨大的枫树下。凌郁试探着拨开树前杂草,那个深邃幽暗的洞口终于向她展露真容,宽窄刚好能容下马车。不等凌郁招呼,大黑马便轻车熟路地迈入洞穴,达达地小步往前跑去。凌郁轻轻给了拉车的白马屁股一掌,白马犹犹豫豫跟在黑马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黑暗里,沿着斜坡缓缓向下。

凌郁一行从幽长的洞中钻出,眼前骤然一片明亮。暮春时节的幽谷如同一幅山水大写意,点点青黛是远方连绵的山岱,重墨是眼前青翠纤长的修竹,留白则是山野间淙淙穿过的小溪。若说司徒家族的园林是人工雕琢的世间极品,这幽谷便是浑然天成的自然造物。

大黑马仰天鸣叫,一溜烟向幽谷深处奔去。凌郁驾着马车缓缓跟过去,慕容湛夫妇幽居的木屋在翠竹掩映间渐渐显露出来。凌郁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握紧了腰间洞箫。但屋主显然并不在谷中,任凭大黑马嘶鸣咆叫,也无人应声出来。凌郁看到大黑马眼中焦急悲切的神情,知它是在向家人报告噩耗,便走过去把脸贴在马头上,怜惜地轻轻拍着它的前额。大黑马侧头反复摩搓凌郁的脸颊,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仿佛是在说,我们终于到家了,可是我的主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凌郁察觉有泪水冲上眼眶,当即反手狠狠给了自己右肩伤口一拳。她立时疼得躬下身子,全身打颤,半晌才长长喘上一口粗气。这一来,她被大黑马打动的心肠又复坚硬强悍。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心软,不许流泪。

左首一间竹室门楣上刻着“心旷”二字,凌郁料知是慕容旷的卧房。轻轻推开门,屋内床榻旁放置着慕容旷时常携带的七弦琴,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寥寥数笔,群山巍峨、峻丽浩阔之象即跃然纸上,上题一行行书——山旷犹需心旷。整个房间陈设简素齐整,窗几明净,一如慕容旷素日的为人风范。

凌郁将慕容旷从马车内架出来,安置到卧房榻上躺好。自始至终她都侧着头,不敢直视大哥的面容,唯恐自己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天气转暖,慕容旷身体非但未生异味,日久竟隐有淡淡清香。那是一种树木沐浴在阳光里的沉沉暖意,与他衣衫上的气息十分相似。

这温暖的缕缕气息弥漫在房间里,仿佛慕容旷就在身旁,从来未曾离开。凌郁不敢久作停留,快步走出来,把关于大哥的所有记忆关在门内。

慕容湛、凌波夫妇外出未归,这给了凌郁充裕的时间摸透幽谷地形。她逐一察看了每个房间,慕容夫妇的卧室活泼清新,微有些繁复零乱,却别有一番情致。帘帐是洁净的素色,被面则是令人愉悦的暖调,墙上挂着各式乐器,想是凌波平日常用。窗台墙角种植了各色花草,生机勃勃地向上伸展枝叶,满室一种自得其乐的欣欣然。桌案上摞着几册书卷,其间夹着许多短笺,字迹或疏放或灵秀,一看就是慕容夫妇随手留给对方的便条。

凌郁抽出几张来看,但见有的写着:“湛哥,我入城购置家用,稍去即归。桌上小壶,采去冬腊梅雪新泡洞庭白鹤,小饮半盏,看茶香更清润否?”

有的写:“闲来无事,偶翻《系辞》,尤爱‘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句,一语警醒梦中人。方知庄周是大智慧,孔丘却是大慈悲。”

有的只寥寥数字:“东窗山碧萝又发新芽,一睹为快先。”

这是一对甜蜜恩爱、带点儿孩子气的夫妇,什么事都值得写张字条与对方分享,煮了新茶要留字,读书有感要留字,连看到草木变化都忍不住留句话让另一个人知晓自己的心情。凭什么他们能享尽人间情爱,我父母却横刀惨死?凌郁唯恐自己被这美满的人生打动,每每搬出这句话拷问灵魂,以坚定自己报仇的决心。

慕容旷房间旁边有两间屋,一间朴实无华,显是龙益山所住。另外那间挂着粉红色窗幔,堆满鲜花、彩饰、布娃娃的房间,凌郁只打开一道缝,黎静眉的嬉笑嗔怒就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淹没。她赶紧把门关紧,再也不敢踏足半步。愧疚与悔恨,原来一直压在心底,时刻都会喷涌爆发。

慕容湛夫妇房间背后是一间名为“神怡”的屋子。凌郁好奇地推门而入,屋内的陈设与慕容旷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并无人日常起居的痕迹。她四下环顾,但见墙上也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波澜壮阔的大海,空白处提一行小字——海怡不若神怡。

这幅画和慕容旷房中的那幅出自同一人手笔,笔力雄劲峭拔,构图疏朗高阔,更难得的是遥相呼应,意味深长。凌郁轻轻念着这两句话,山旷犹需心旷,海怡不若神怡。这是山旷海怡,更是心旷神怡,暗嵌的其实是慕容旷兄妹的名字。从墨迹和纸张的成色上看,画作已颇有些年头。不知为何,凌郁便断定是慕容湛所画。司徒峙曾教过她,从一张字画里,即可窥见背后作者的心思为人。义父说的话总是深有道理,今天她从这山水画里就依稀看出慕容湛这个人来。

凌郁皱起眉头,她不愿往深里去看她的仇人,对他了解得愈少愈好,这样她就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然而旷谷翠竹、丹青短笺、慕容旷兄妹的名字,这一切都充满灵性,直指慕容湛幽邃繁复的心灵深处。凌郁不愿承认,但慕容湛身上有一种魅力,她须以全副意志相抵挡抗拒。

凌郁在幽谷中四处乱走,一草一木都让人欢喜流连。她在后园见到了慕容旷妹妹的墓碑,那里恬静安详,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木芙蓉,树下植有郁郁葱葱的兰草香芷,微风拂过,满鼻清芬。凌郁在墓前静坐良久,闭目冥想长眠于此的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她心恍恍的,一时陌生,一时又熟稔。这个叫作慕容怡的少女若长大了,必定亦如她兄长那般洁净美好。这小女孩死得冤屈,连累凌郁全家受冤屈,大哥亦冤屈。天下无辜受害的人一个接一个,如此谬误的人生何处了断?到我为止,一切到我为止,凌郁低声自语。

幽谷中别无他人,凌郁独自游荡,这天地便仿佛是她的一般。她也不约束坐骑,任黑马与白马四处追逐嬉戏,饿了就俯身嚼草饮水,累了就站在柔软的草甸上酣睡。她自己晚上睡在慕容怡房里,竟是出奇的安稳踏实。清晨睁开双眼,有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是从大哥梦里醒来的妹妹,他千呼万唤,她终于听到,始自归来。

凌郁如此在幽谷中过了几日。起初她心绪焦躁,只盼即刻见到仇人,一刀了结所有恩怨。然而幽谷和煦静好,草木鸟虫都渐与她亲近。它们喃喃细语,吹凉她滚沸在油锅里的一颗心。她不知觉,然而有时甚至暗自希望慕容湛夫妇永不出现,任她将这里当作乐土,与大哥再不分离。

这天晌午,凌郁坐在溪边看白马黑马饮水。阳光百无聊赖地搭在她肩头,溪水光亮亮的,仿佛一道碎银长河。她眯起眼睛,一颗心空悠悠地忽上忽下。她习惯了紧张有序的生活,这段等待的时光却切断了时间与空间,生命在半空悬而未决,让人疑心这并不是真实的人世。

嗒嗒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虽然轻微,落在这寂静的空谷中,却异常清晰响亮。凌郁不由自主起了个寒颤,挺直背脊,却见大黑马早已竖起耳廓侧耳倾听,打个响鼻,一溜儿循声小跑而去。

“墨山,你怎么在呀?旷儿回来了吗?”凌波流水般的声音在风中扬起。

凌郁心头一沉,立时绷紧了全身上下每一条筋脉。她起身来,摸了摸腰间洞箫,匕首在里面发出隐隐厮杀之声,它已然等不及想要出鞘一搏了。

放眼望去,竹林间缓缓步出慕容湛和凌波的身影,两匹坐骑在他们身后并肩而行。凌波揽着大黑马的头,一面走一面轻轻为它梳理鬃毛。凌郁狠狠瞪着这对伉俪,他们周身散发出来的适意与幸福像是一种挑衅,无声嘲弄着凌郁剑拔弩张的满腔悲愤。

走到近前,他们忽然看到立在家门口的这个闯入者,不由微愣住。慕容湛凝视凌郁片刻:“原来是你。这次还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吗?”

凌郁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僵直了,她沉下一口气才能开口:“我来找你。”

“哦?你竟然还记得来路,不简单。”慕容湛瞅着面前这个不友好的少年人:“找我何事?”

“你就是慕容湛,对不对?”

凌波伸手悄悄拉住丈夫手臂。慕容湛略一迟疑,方点头道:“不错。”

凌郁攥紧了拳头,咬紧牙根问道:“你还记得凌书安这个人吗?”

慕容湛和凌波的脸颊霎时都僵住。这问题触到了他们内心深处最疼痛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勉力把胸口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

慕容湛拧起了眉头:“阁下何人?”

凌郁整个身体都在宽大的衣袍里微微颤动。她是凌家的孩子,谁也不能长久掩盖这个生命本质的真相。这真相已沉在她心底太久,就是为了此刻向仇人揭露。她怀着满腔怨恨,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凌书安全家都死光了,却没想到他还有个孩子侥幸活下来吧?”

“啊,你是凌家的孩子?”慕容湛还未答话,身旁的凌波抢上几步,一把拉住凌郁手臂仔细端详:“原来凌家还有根苗留下来,都长这么大了!这真是上苍慈悲,怜惜我们这罪孽深重之人。”泪光像宝石般闪烁在凌波眼中,惊喜和悲伤相互交织,为她的脸庞笼上了一层金色的奇异光芒。

凌郁眼眶一酸,心想,我妈妈就是这样!每个梦里妈妈就是这样疼爱而悲伤地望着我!可“罪孽深重”这四个字像银针一样狠狠扎进她心口。他们自己都承认了是罪孽深重,若不是他们,我妈妈自然会这样温柔地疼我爱我。如此一想,她心肠立时坚硬如铁:“啪”地甩开凌波的手,冷冷地说:“我可没有上苍慈悲!你们欠我全家十三口人的性命,今日我就是来讨债的!”

“凌兄一家因我而死,慕容湛夫妇一直耿耿于怀,羞愧难当。今日见着凌氏还有血脉留存,我真是……真是欣慰。我夫妇愿竭尽所能补偿,只要你愿意,我们待你会像亲生孩儿一样!”

慕容湛微低下头,两颊苍白微微抽动。他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挚,落进凌郁耳中却无比刺耳。十几年的毒怨霎时化作一条条火舌,争相冲出她干裂的喉咙。“伪君子!”她喝骂道:“什么因你而死?我全家根本就是被你杀害的!躲进这世外桃源,你以为就可以摇身变成什么隐士高人!你逃得过一时,逃得过一世吗?没有什么能隐瞒终身,你做的恶迟早要血债血偿!”

听了凌郁这番责难,慕容湛猛然扬起脸来:“你全家遭难,我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谁说我杀了你全家?道听途说的鬼话,你便当真吗?”

“人当然不是你亲手杀的,我全家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你以为找几个蒙面强盗来,我就永远找不到你这主谋真凶?”凌郁疾言厉色。

慕容湛冷笑道:“那你以为你今天跑来闹事,就是找到了真凶?就能为你父母报仇雪恨啦?嘿嘿,他们死得当真冤枉!枉自留下个儿子,哪知道却是个有勇无谋的糊涂虫!”

“敢做怎么就不敢当?你有种杀人,就没种承认?”

“孩子,你定是误会了,我们怎会杀你父母家人?”凌波温言道。

“算了小波,跟他争辩有什么用?”慕容湛握住妻子的手,露出一个苦笑:“这世道跟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他们总要找个替罪羊,还有什么人比我们更合适?何必争一个所谓的清白呢?”

凌郁心一抽动,掠过那么一刹那的犹豫。难道我是冤枉他们了?难道别有隐情么?可是义父亲口所说,自己亲眼所见,哪儿还能错得了?慕容湛不分辩,正是无可辩,他和妻子满脸无奈,正是惺惺作态。凌郁陷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已经苦苦等了十几年,就是为了和仇人狭路相逢,还等什么?还犹豫什么?

凌郁再也沉不住气,厉声道:“清白不清白,挖开你的心瞧瞧,不就全明白了?”

“小小年纪,说话血腥气这么重,可不是好事!”慕容湛敛起笑容,携着凌波的手往前走。

凌郁伸手在慕容湛胸前一拦:“想走吗?可没那么容易!”

慕容湛双眉一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撕下你伪君子的假面具!”凌郁右手翻起,倏地抓向慕容湛面门。慕容湛手臂一送,把凌波轻轻推到一旁,旋即反手扣住凌郁手腕。凌郁旋身飞舞,如一尾银蛇般脱出慕容湛掌控,双手拍向他胸口。他微微侧身让了过去。她再冲上来连连急攻,他仍旧不急不徐一一避开。她每一个进攻都被他淡淡化解,然而他却也并不乘胜追击,只是把她挡出去,出手飘忽忽地没有分量。原来这场打斗在她是以死相拼,在他却似闲庭信步。

凌郁看出来,慕容湛是不愿跟她动手,不欲伤她性命。她原想打一个昏天黑地,最后死在仇人手下,这样既算是尽了报仇雪恨的责任,也是让慕容湛手刃杀害儿子的凶手,以一身偿还对大哥无法弥补的悔疚。一出手凌郁就知道,自己的确不是慕容湛的对手,她杀不了他,可他也无意杀她。她一心逼他出手,招式愈发凶狠,蓦地飞起身子,射出数枚银针直击对手周身几处重穴。慕容湛双眉一紧,双臂收拢,瞬间凝住气流走势,却将银针尽数收入袖中。凌郁旋即足踏左首树干,借力在半空转了个圈,以最大力度俯冲下来,如一道白色月光,直击慕容湛头顶。这是昔日凌云传授给她的一招,威力甚大。慕容湛一错愕,矮身划了个起伏弧线,反手挥出一掌,势如狂风,将她打倒在地。

“你如何会使‘拂月玉姿’?这门功夫不该你练,时日久了,对你有害无益。”慕容湛道。

凌郁料他只当自己是男子,这才语重心长地劝告。她也不解释,翻身跳起来说:“不关你事!”

慕容湛微微一笑:“还打吗?不打就进屋喝杯茶。”

凌郁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半是嘲讽,半是慈悲,和凌家老宅里慕容旷劝雕鹏山三长老知难而退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她忍不住捂住胸口,任何有关慕容旷的记忆都是利刃,令她痛不欲生。她的心疼极了,倘若她没有杀死大哥,也许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司徒峙说过,人生里没有假如。如今她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只有眼前这一条路,又窄又短,但只有这一条路。

就是这唯一的一条路,慕容湛都不肯让她走吗?她腾地火了,尖声叫道:“为什么不还手?你一气儿杀了我全家十三口人,现下又何必假惺惺地不杀我?”

“你没得罪我,我为何要杀你?”

毒怨与悔恨水火不容,将凌郁整个淹没。她想起慕容旷临逝前的叮嘱,大哥早就知道,他父亲决不会伤她性命,只要她绝口不提大哥之死。这个叮嘱如一道急闪穿过她混乱漆黑的头脑,点燃了她最后的疯狂。她一意孤行,只想要玉石俱焚。

凌郁浑身战栗,眼中射出冷酷的癫狂:“你不杀我吗?那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我让你看看……看你还装不装慈悲?看你杀不杀我?”

凌郁跌跌撞撞往前去,她目光里巨大的悲恸令人悚然不安。慕容湛和凌波满心狐疑跟在她身后,一团诡异幽暗的气息四处蔓延。凌郁走到慕容旷房门口,嘴唇发抖,手足冰冷。她从小练就了铁石般的意志,即使门后是凶神恶煞也不会令她这般害怕。可此时此刻,她却连轻轻推开房门的勇气都没有。

凌波不错眼珠地瞅着这个苍白的少年,其实她早已发现这少年身上穿的是儿子的衣衫。为什么他会穿着这身衣裳?为什么他带我们到旷儿房门口?为什么墨山回来了,却不见旷儿踪影?为什么他浑身抖得这么厉害,眼睛里全都是悲伤?一连串的问题瞬间从凌波心上闪过,母性的直觉让她嗅到了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和不幸。她心一抽紧,不自主想阻挡这突如其来的命运,一步拦在凌郁身前,警惕地说:“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你想干什么?”

这个和师父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让凌郁胆战心惊。慕容旷曾说过,母亲是照亮他和父亲心灵的仙子。此刻这仙子湖水般明澈的眼眸里凝聚着本能的疑惧,满满充溢的全都是母爱。我妈妈就是这样爱我!凌郁不忍打碎一颗母亲的心,然而已经没有退路,只有下地狱,只有成疯魔。她一狠心,猛地推开房门,残忍地说道:“你自己去看吧!”

凌波微一迟疑,桃红色的面颊不知觉间褪了色,害怕似地停在原地。但房间里散发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气息,招引着她走进门去。

凌郁立在房门边,心口剧烈地起伏,额头上冒出丝丝冷汗。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等待他们发现一切。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当她终于听到屋内爆发出的那声惨叫时,还是禁不住全身猛一抽搐。

凌郁从未听过如此凄惨的悲鸣,那简直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她只有在野外露宿时曾听一只失去伴侣的大雁这般叫过。慕容湛听到这声惨叫,脸刷就僵白,撇开凌郁,跟着奔进屋去。

凌郁不由追着他的身影望进去。但见凌波伏在床边,搂着僵硬不动的慕容旷,撕心裂肺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慕容湛跪在妻子身边,悲切地低声唤她:“小波……小波……”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棱洒进来,贴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为他们铺上了一层金纱。

凌郁一看见凌波怀中慕容旷的尸体,那张年轻的面庞还是这般安详而充满温情,内心里猛一抽紧,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的心真疼极了:“咔嚓”、“咔嚓”能听到碎裂的声响。

“小波,小波……”慕容湛温柔地反复呼唤着。

凌波蓦地抬起头,惊醒般地瞅着丈夫:“湛哥,快,你快救救旷儿!你快救救他呀!”

慕容湛再次把手搭在儿子的手腕上。那是一只枯萎的手臂,早已摸不出体温和脉象。他的儿子死了,他最疼爱最欣赏最引以为豪的儿子死了,他唯一的儿子死了。他的心沉入无尽的黑暗,已经好多年了,好多年没有这种惶恐无措、孤独无助的感觉了。他不自觉搂紧了妻子。

“湛哥,你快救旷儿啊!你医术那么高,快救救旷儿啊!快呀!”凌波抓着丈夫求救说,把意志全都压在这最后的指望上。

“……小波,我,我没法子呀……我真的没法子……”

慕容湛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虚弱。他武功那么强,医术那么高,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他感到有水珠从眼眶中滴落下来,他不相信那是眼泪。坚如磐石的慕容湛怎么会流泪呢?即使当年全天下的人合起伙来咒骂他、驱逐他、欲杀他而后快的时候,他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呀!

凌波掉回头去痴痴看着慕容旷。他整片前襟上全是血迹,可是他的脸上平和恬淡,看不出丝毫疼痛和悲伤。这就是她的儿子,干净明亮,一尘不染。他一张开双眼就是阳光温婉,一弯嘴角就是花草芬芳,一蹙眉心就是白云流转。她不相信她的儿子会死去,无论如何她不肯相信,她宝爱的孩子竟会在最好的年华突然逝去。她固执地呼唤他,以为他听到这呼唤就会微笑着醒转过来。

“旷儿,旷儿,你听到妈妈说话了吗?旷儿你醒醒啊,你不是要给妈妈讲这一次的游历吗?你不是说要带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回来么?妈妈在等着呢!旷儿你醒来,妈妈在等着你呢!”凌波痴痴瞅着儿子,一遍遍地如此轻声呼唤。

慕容湛的心里一片漆黑。他轻声道:“小波,你别这样……小波,旷儿……旷儿他……醒不过来了……”

凌波猛地打了个寒颤,扬起脸:“是谁……是谁这么狠心?”

慕容湛一怔,眼睛余光扫到房门口,扣住脸色惨白如纸的凌郁。所有悲痛霎时凝成一股巨大的仇恨,他一步蹿出来,擒住凌郁衣襟,厉声质问道:“是谁干的?是谁杀了我儿子?”

凌郁惊愕地发现,不到半盏茶工夫,慕容湛竟忽而变苍老了。他眼中含着昏花的泪水,额头上原本若隐若现的皱痕一下子折成了深深的沟壑。原来他并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跌落在凡尘俗世里,只是这人间一个最寻常的父亲。她不能想象,她的大仇人是这样的。一时之间,她无所适从,答不上话来。

“说呀!是谁杀了我儿子?”慕容湛狠狠晃着凌郁的身子。

凌郁回过神来,盯死他,一字一顿说道:“你杀了我全家,我也杀你全家!”

慕容湛全身的血液霎时凝住了,挥手便给了凌郁两记耳光。凌郁想避却避不开,狠狠挨了这两掌,顿觉天旋地转,嘴里一股甜腥味道。慕容湛终于给她逼出手了,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凌郁的心沉到底,反而平静踏实。她从洞箫里抽出水晶匕首,冷冷笑:“就是这把匕首!只一刀,直捅进心窝,血就喷出来,干脆利落!”

她以为慕容湛即刻便会再出手,谁知他却死死盯住她手中的匕首,眉目纠结错愕:“这匕首,你是打哪儿偷来的?”

“这是我的匕首!”凌郁把匕首揽在胸前。

水晶匕首在阳光下转着绚丽夺目的光彩,反射到屋里,晃眼的明亮。凌波余光瞥见,猝然起身出来,只一错眼工夫,人已到凌郁面前。她手腕一扬,直勾凌郁前胸。凌郁措手不及,翻转左手想扣她脉门。不料凌波却是虚招,一退抽身,后招绵绵跟进,五指收拢,匕首便滑到了她手中。

凌郁一向只顾提防慕容湛,没料到凌波功夫竟也是这般好,且跟师父凌云和自己都是一路。姑苏海棠林中偷袭司徒峙时,凌郁自己也曾使过类似的招式,虽然精妙,但尚不圆润,此时见凌波把“拂月玉姿”的轻柔灵动发挥到极致,几乎想由衷赞叹。但手中一空,发觉匕首已被抢走。她顿时急了:“还我匕首!”

凌波退到慕容湛身旁,将匕首托于掌心仔细端详,便又便咽住:“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匕首!”

这把匕首对凌郁来说何其要紧?她心急如焚,伸手来夺:“什么你的匕首?快还给我!”

凌波五指如练,勾住凌郁手腕,向来温和的脸庞罩上了一层毒怨:“你是雕鹏山的人吗?为何偷我女儿的东西?”

“什么雕鹏山?什么你女儿?”凌郁心中一片迷茫。

慕容湛盯死凌郁,厉声喝道:“别装糊涂!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你这个大混蛋!杀了我全家人,还想抢我的匕首!”凌郁红了眼睛,扑向慕容湛。

慕容湛眼中射出幽蓝的凶光,令人恐惧的癫狂:“你说是我杀的,那就是我杀的!你全家都是我杀的!我不单杀他们,今儿个连你也一块儿杀了!我慕容湛杀尽天下人又何妨?”

我终于撕下他的假面具了,这个杀人凶手!十五年来堵在凌郁胸口的凄惶痛楚,终于寻到出路,从她手掌上一泻千里。她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只顾挥掌劈杀,耳畔轰隆隆只响着一个声音,杀,杀,杀!

凌波一翻手中匕首,反手刺向凌郁。当一个女人因绝望而怨恨,这种恨便比什么都更坚决有力。

“小波,让我来!”慕容湛从另一侧翻然腾起。

慕容湛夫妇的衣衫被风鼓起,在半空形成一个优美的圆弧,那么圆满流畅,天衣无缝。凌郁惊呆了,她终于得以目睹《洛神手卷》上描述的最高境界,它须由两个心意相通之人合力完成。虽然凌云以一己之力练成了手卷上的所有武功,但比起二人合使的情境,毕竟是难以企及。凌郁终于了解了师父喟叹的不如意,并不仅仅是武功,她所渴望而不可得的是慕容夫妇人生道路的和谐美满。

匕首在空中转着瑰丽而冷酷的光芒,直刺入凌郁瞳孔。凌郁扬起头,仰望暮春时节轻盈明净的蓝天。当她的身体被一股强大掌力高高弹起,她以为自已是在飞翔,身体穿过气流发出吱吱的声响,就像飞鸟展动羽翅凌上云霄。但这轻盈只一刹那,接着她重重摔到地上,五脏六腑都仿佛摔碎了。原来肉身是这般沉重。

“住手!”一声响亮的吼叫划破长空。凌郁依稀分辨出是徐晖的声音。

那果然便是徐晖。

当日凌郁走后,不久徐晖便也离开了姑苏。他万念俱灰,一时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一日他在一家酒肆外歇脚时听人提起司徒家族的遽然没落,不觉多听了两句。

但听其中一个酒客道:“司徒老爷子此番凶多吉少,这回司徒家族可不是要落入他女婿之手?”

“你说那姓徐的?”另一人闻言冷笑道:“他也忒心急了些,司徒峙当家时便按捺不住要夺权,未能得逞竟恼羞成怒杀了自己的妻子。”

“那姓徐的不单杀妻,还杀了把他抚养成人的恩师。此人冷血至此,真可说是江湖败类!”

徐晖不禁把脸深深埋进手臂,唯恐给人当面认出。

他原是最在意声名,到如今却成了声名狼藉之徒。

徐晖无处可去,无路可走,循着习惯一路北上。才踏进南京路辖境,即嗅到四野腥臭之气,他蹲在路旁忍不住干呕起来。原来,这是通往洛阳的方向。故乡是一把利刃,横架在他脖颈上,使他踌躇再不敢近前。他一出世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竟成了无乡无国的弃儿了。他的世界里不再有欢乐,亦不再有哀愁,索性便是浑浑噩噩。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徐晖头脸不洗,衣衫不换,蓬头垢面,直落魄成了乞丐。他一意糟践自己,沉沦就沉沦吧,反正你就是这世上最肮脏丑陋的一个人。他转悠到哪里,都蜷在阴暗的角落里。偶尔有人瞧他模样可怜,就往他面前抛上几文钱。

一日流落到淮水边上,徐晖便绻在树下打盹。两位中年乡绅经过他身旁,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些碎钱欲施舍,另一个年长些的拦住他道:“我顶看不起这种人!不愿自食其力,让他懒死罢了!”

徐晖棱眼睨他,耍无赖地龇牙嚷道:“说谁呢你?”

那乡绅吓得后退两步,缓口气,挺起腰身道:“便是说你呢!瞧你既非老弱妇孺,身上也无残疾,如何就不能寻些正经事做?光阴呐,最经不起虚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喽!”

徐晖原已自甘轻贱,人人也当他轻贱。蓦地里遭人这般数落,毫无戒备地,竟击中他麻木不仁的羞耻心。他忽而觉出了恼怒羞惭,跑到河畔,望见水中映出自己萎靡不振的鬼样子。

这就是我吗?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吗?我真是只能这样过活?难道连一丁点儿指望都没了么?徐晖向流水倾吐堆积在心底的无数疑问。流水只顾东流千里,每个疑问都落进白浪里,得不到答案。他陷入人生最困顿的泥沼,是继续沉沦,还是奋力拔起,他需要一个良师益友的指引。此时此刻,头一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便是慕容旷。

慕容旷之于徐晖是一个理想。这个朋友不讲大道理,不虚情假意,他总让人感到温暖,让人觉得人世再艰难困顿,毕竟光彩洋溢。在徐晖最落魄绝望的时候,他摒弃了和他人的一切往来,唯一想见的,便是这个朋友。

以往一向是慕容旷来找徐晖诸人,徐晖一时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寻慕容旷才是。他四处打听,未曾见慕容旷形迹。去了昔日投宿过的至心寺探访观己和尚,盼从他那里得到些慕容旷的音讯。不想却从门口的小沙弥处得知,观己和尚早已出门远游去了,不知何日归来。徐晖连发了几日怔,脑子里猛一激灵,想出一个地方定能找见慕容旷,就奔霍丘城外的幽谷而来。

徐晖在霍丘城外的山林间徘徊找寻,始终找不到当初他和凌郁穿过的那个树洞。就在颓唐之时,恰逢慕容湛夫妇并肩返家。徐晖本想直接上前说明来意,又觉自己形容狼狈,无颜相见,就远远望着他们扒开树丛,俯身隐进洞穴之中,消失在密林深处。他在入口处守候良久,巴望慕容旷恰好在此时出入。然而树林间空寂无人,根本瞧不出有人走动的迹象。他苦等不至,只得勉强收拾了一下容装,跟进树洞,在幽暗里摸索向前,眼前豁一开朗,人已在幽谷葱葱郁郁的怀抱之中。

徐晖刚一出洞,便隐隐听到有打斗之声,循声而去,竟是凌郁正受慕容湛夫妇夹击。他心头一阵惊惶,冲出竹林,飞一般奔到近前,然而还是迟了一步。但见慕容湛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凌郁小腹上,稳、准、狠,力量从最初贯穿至最终,那真是了不起的一记长掌。

凌郁落地的瞬间,慕容湛踏上一步,伸出右手,便欲掐断这冷血少年的脖颈。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暴虐之血在他胸膛里重又沸腾起来。杀戮不是最容易的事吗?上天如此残忍,让他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儿子,他还有什么怕失去的?凶残嗜血,杀人成性,这不是世人给他下的定论吗?这不正是他的本来面目么?那他多杀一人又有何妨?

就在这个瞬间,徐晖一个箭步抢上前,挡在凌郁身前:“前辈,手下留情啊!”

慕容湛眼中喷出血丝如火:“他杀了我儿子,我怎么留情?”

徐晖全身一震:“慕……慕容兄怎么了?”

“滚开!我绝不能让这杀人凶手再多活一刻!”慕容湛目光凄厉,几乎要透过徐晖将凌郁杀死在眼神里。

“定是误会了!她怎会……怎会伤害慕容兄?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徐晖用身子紧紧护住凌郁。

“……阿晖!”凌郁在背后低声唤他:“你让开……让他来杀我……让他来……”

徐晖转身抱住她:“海潮儿,他们冤枉你是不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决计不会伤慕容兄分毫!你快跟他们说,这不是真的!他们冤枉你!”

凌郁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缓缓透进小腹,浸入五脏六腑,她整个人像被投进了一口巨大的冰窖,在芳菲四月的阳光里彻骨冰寒。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死去,而她正是渴望这样死去。“阿晖!”她唤道:“……我罪大恶极……我……我杀了大哥呀……”

震惊、悲伤和痛心劈头盖脸一齐砸下来。徐晖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你疯了么你?他……他可是慕容兄啊!”

“我没别的法子呀……义父终于肯告诉我,他说我找了十几年的大仇人,就是……就是大哥的亲爹!我妈妈在哭呢……爹爹在叫我……我没别的法子呀……我杀了大哥了……我觉得我是把我自己给杀了……”泪水从凌郁眼眶中滚滚而出,流进她的鬓发里,就像悲伤汇入黑色的命运长河。

徐晖记起海棠林中司徒峙和凌郁最后的耳语,脑子里轰一声响,忽然明了一切。凌郁的仇人恰恰是她的亲人。她知这条路一去不返,故此与他相决绝,就是为了独自一人去报仇,不愿连累他牵绊他。谁能够承受这般深如大海的爱?徐晖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几乎要呕出血来。他紧紧把凌郁搂在怀里:“海潮儿,我真是个糊涂蛋!我一时一刻都不该离开你!无论你怎么赶我都不走!我绝不再离开你了,海潮儿!”

凌郁勉强张开眼睛,伸手抚摸着徐晖胡子拉碴、满面风尘的面颊,喃喃道:“阿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徐晖尚未开口答话,凌波突然抢上来,抓住他说:“你,你适才叫他什么?”

徐晖吓了一跳,张口结舌:“我……我叫她的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她叫凌郁。”

“不对,适才你叫他什么?”凌波激烈地打断他。

“我叫她,叫她海潮儿。”

“海潮儿!”凌波全身打颤,几乎是尖叫着嚷道:“他凭什么叫海潮儿?他为什么叫海潮儿?”

“打我生下来我爹娘就叫我海潮儿,你凭什么管?”凌郁拼出一口气,冷冷反驳道。

徐晖深恐慕容夫妇置凌郁于死地,赶忙说:“海潮儿跟慕容兄是结拜兄妹,情分实如亲兄妹一般。这其间若非有许多枝节,她是宁肯舍下自己性命也要护慕容兄周全的。纵然她有千般不是,看在慕容兄的情分上,恳请两位手下留情吧!”

“结拜兄妹?你说他……他是女子?”慕容湛的声音也战栗如针芒。

徐晖点点头。

“湛哥!”凌波一下子攥住慕容湛手臂,脸色苍白如纸。她俯身仔细端详凌郁:“你从小长在凌……凌书安先生家里?”

凌郁狠狠瞪视凌波:“我是凌家的孩子,自然长在凌家!”

“凌书安是你爹爹?”

“不错。”

“这把匕首就是他交给你的?”

“我从记事起就有这把匕首,快还给我!”

“那你爹是怎么跟你说的这匕首?”

凌郁胸口一酸:“我爹爹说,说……这匕首很要紧……让我随身携带,一刻……一刻也别分开。”

凌波嘴唇发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乳名叫海潮儿,是宣和七年寒露生辰,对不对?”

“你……你如何知道我的生辰?”凌郁惊奇地瞅着她。

凌波不答,反问道:“你可是天生就会凫水?”

“你……你是谁……你怎会知道?”凌郁浑身愈来愈冷,一种不祥的预感迷迷糊糊在她心底里蔓延。

凌波捂住嘴唇低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海潮儿,真是我的海潮儿么?湛哥,这真是我们的海潮儿吗?”

慕容湛跪下身子,迟疑而胆怯地唤道:“海……海潮儿,是海潮儿,我的女儿!”

这句话霎时把凌郁和徐晖都给惊呆了。凌郁缩进徐晖怀里,惊恐地说:“谁是你女儿?你……你胡说什么?”

凌波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一把将凌郁双手攥进手心里,颤抖着叫道:“海潮儿,是我……是妈妈呀!我的心肝宝贝!老天慈悲,我的宝贝还活着!我女儿还活着!都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

凌郁奋力把手往外抽,哪知凌波的力气竟大得惊人,怎么也抽不出来。凌郁又惊又怒,尖叫道:“放开我……你这疯女人……谁……谁是你女儿?”

凌波着了魔似的只顾盯着凌郁看,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瞧出来!这眉眼,这神情,还有这脾气秉性,跟湛哥简直一模一样!我早该瞧出来的!”

“胡扯八道!”凌郁胸口发憋,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的脾气秉性,自然是我凌家的秉性,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凌波固执地说:“不对,你身上一半是凌家的秉性,一半是慕容家的脾气。你是我们家的孩子,你不叫什么凌郁,你叫慕容怡!”

凌郁胸口“轰”一声巨响,一时惊涛骇浪,墙橹灰飞烟灭。凌波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打下来,劈开了她所有的信念。这怎么可能?明明是杀害她全家的大仇人,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她的生身父母?是她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被岁月掩埋的记忆碎片在暴风雨中翻卷而出。凌郁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未竟的叮嘱:“快去找你娘……你娘姓凌……你……你不是……”不是什么?不是什么?任凭她如何哭喊追问,父亲合上了的眼睛再也睁不开。这句话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有千万种可能,她却永远猜不出后半句话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明明是父姓凌氏,为何却说母亲姓凌?多年以来,她一直以为那是爹爹重伤后头脑混乱的口误,却始终想不通他弥留之际究竟想说什么。此时此刻,突然有一个姓凌的女子站出来自称是她的母亲。这是可能的吗?

父亲没有讲完的遗言是一句等待开启的咒语。凌郁胸中恶血翻涌,慕容湛那一掌似乎震碎了她的血脉,鲜血已冲破内脏阻挡,奔狂倾泻,即刻便要从口鼻汹涌喷出。她狂怒地叫嚷:“……你胡说……胡说……”

“海潮儿,我的海潮儿!我真是是妈妈呀!海潮儿!”凌波扑到凌郁身上,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唯恐她不翼而飞似的。

凌郁本能地抗拒这个呼唤,可这呼唤充满了撕心裂肺的力量,穿透骨骼直抵她的心底。我到底是谁?到底哪个身份才是我的本来面目?难道我不是凌郁、不是凌家的孩子么?那我又能是谁呢?所有疑问如同连环短掌,接连拍在凌郁伤重的身体上。全身似乎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她浑身抽冷子似地,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徐晖惊叫道:“这,这是中毒了!”

凌郁的意志被所有这一切逼散了。她拼上最后的力气,抓住徐晖胳膊央求道:“……阿晖……带我走……快带我走……”

“海潮儿!海潮儿!”徐晖只是不住叫她。

“海潮儿!海潮儿!”慕容湛和凌波的脸压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挡住了。

凌郁用力张大眼睛,想把世界看分明,视线却愈来愈模糊,只剩下这两张面庞交叠的轮廓。她想举手打散这些影像,然而这影像却顽固不化。难道真是我弄错了么?她喉咙一苦,再喷出一口黑血,模模糊糊地想,难道妈妈真的姓凌?头歪进徐晖怀里,眼前“啪”地打了个闪亮,就陷入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