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寻仇(1 / 2)

麋鹿行 丁理 20181 字 2024-02-18

海棠林里恢复了往昔的静寂。徐晖神情恍惚抱着司徒清,任汤子仰如何劝说也不肯放手,只是径自流泪。汤子仰拗不过他,一甩手赶回司徒家族去了,那里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徐晖坐在林间草地上,怀抱着司徒清的身体。凌郁在他身边,也不说一句话。静柔的风儿拂过林梢,红艳艳的枝头轻轻摇晃,卷起春花烂漫,芬芳满盈。

在这静谧的春天,许多凌郁早已遗忘的陈年旧事渐渐翻卷上来。她想起,其实她在司徒家族的童年时代,大把大把的时光都是和司徒清一起度过的。她们年纪相若,她只略长数月而已,因而司徒峙许她们一处玩耍,请先生教她们一并念书。

有一日她们读唐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的这首古歌结尾充满悲凉意气,在一个春日长长的午后,由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读来,能懂得多少?

司徒清扬起小脸说:“这李太白怎么有那许多愁哇?郁哥,你也有这么多心事吗?”

凌郁背脊上一凛,不自禁挺直身子:“我哪儿有什么心事?”

司徒清抿嘴露出一弯月牙儿笑容:“郁哥你瞒不了我。你愁自己不是小姑娘,没法子穿五颜六色的花裙子,是不是?”

这句无心之语正击中凌郁心窝。她凄惶地不知所措,只得含含糊糊推说:“左右你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你哪里知晓我的愁。”司徒清却叹口气。

“你愁什么?”

“我愁自己没有一对翅膀。”

凌郁嘲笑地说人都没有翅膀。司徒清皱起了轻轻浅浅的小眉头:“可小鸟有!你看,树上的燕子、黄鹂,全都有。它们扇扇翅膀,就能飞到想去的地方,不管多远都行。我也想飞,飞到我喜欢的地方去,飞到书上说的那些个地方去。”

年复一年,凌郁分明看到小清背上渐渐长出一对透明闪亮的翅膀。她每天都悄无声息地梳理羽翅,等待它们长得更坚硬强韧。若非遇上徐晖,她迟早会展翅飞走,飞出司徒家,飞向广阔无阻挡的天空。

凌郁眼前浮现出司徒清七岁时的模样,方才明白,不论自己如何抗拒否认,司徒清都已在她心底扎根,她是她无法割舍的亲人和伙伴。然而这个清亮如山泉的朋友,还未及相交,便永远失去了。

黑夜滚滚压下来,凌郁从回忆中惊醒,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见徐晖仍坐在原地发怔,便拿衣袖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轻声唤他说:“阿晖。”

徐晖扬起脸瞅着凌郁,小声说:“她这么好,这么干净,谁忍心伤害她?谁能这么忍心?”

是谁折断了小清的翅膀?是谁让血流成河?凌郁的心拧作一团,透不过气来。这问题她不敢碰,因为他和她都脱不了干系。

然而凌郁的眼睛是一汪湖水,徐晖从那对乌沉瞳仁里看到他自己。他掉过头去,低声自语:“我心里想着你,却昧了良心娶她做妻子,娶了她又日日折磨她。我找不见我的真心,它叫黑夜给吃掉了。我就变成一条疯狗,一个恶魔。我把她整个撕开了,把她的心撕成碎片了……”

凌郁轻轻拢上司徒清微张的眼睑。她好像熟睡般地躺在徐晖臂弯里,青白色的脸庞庄严沉静。月亮升起来,照亮了她的身体,发出莹莹光辉,宛如一尊白玉雕像。

凌郁柔声道:“小清是天上之人。她身上长着翅膀,凡人瞧不见,现如今她展开她的翅膀,要飞回到天上去。”

徐晖仰头望天,月光如雨,疯狂而温柔,透过枝叶倾泻而下,仿佛是一条通往天上的蜿蜒之路。

“我们把她葬了吧,让她的身体安息。”

“葬在哪儿?”徐晖哑了嗓子。

凌郁知道,小清是不愿回那个金丝牢笼的家里去了。她最爱自由,就该葬在自由之地,黄土累累可要憋闷坏了她。环顾四周,没有比海棠林边上那片流水更好的所在了。

于是他们把司徒清抱到水边。凌郁解开骆英拴在屋后的乌篷船,徐晖将司徒清轻轻平放进船舱。

凌郁道:“她心里喜欢湖光山色,天高地阔。便让她漂到太湖去吧。”

徐晖点点头,仍然舍不得松开握着司徒清的手,他知道,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小清亲切温柔的脸庞了。直到凌郁轻轻推他手臂,他才狠下心来,猛地抽身出了船舱,一跃跳上岸。

凌郁却站到船尾,执橹说:“我把船摇到顺流的地方便回来。”

“你却……怎么回来?”

“你忘了吗?我可是会凫水的。”凌郁勉力展开一个微笑。

徐晖心中迷迷茫茫,眼前的凌郁,自己一伸手便能触到她衣袖,可是她只一催橹,顷刻间便会划至数丈之外。他隐隐担心她从此也消失不见。

“你可要早些回来呀,我就在这儿等你!”他切切叮嘱。

被人牵挂的滋味是这般好。凌郁心头一热,喉咙却哽住了。

凌郁缓缓摇橹,向西南方向划去。徐晖逐渐退成岸边的一个小黑点,终于融进夜色里再也分辨不出。水上的月夜静谧安宁,只有一汨一汨的流水自船头分开,又在船尾汇合。无遮拦的水面上,月光像发了狂似地,哗啦哗啦打在凌郁身上。

凌郁听得懂月光的语言。那是一种无声的音乐,时而欢唱,时而低诉,时高时低,时明时暗。今夜是月圆夜,巨大的月亮在水上飞驰,给黑色的流水铺上一层水银,简直要把黑夜都覆盖。凌郁知道,这是月亮在放声哭泣,它没有眼泪,不能哀鸣,唯有把身体大片大片洒向大地。她便追着月亮划去,整个浸在月光里。那月光湿漉漉的,她的身体也湿漉漉的。当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不能与人倾诉,她便只有走在寂寞的月光里,一夜又一夜。

划过平缓的水面,水流渐渐湍急。凌郁知道,不用她再使力,船就能漂进太湖了。她松开船橹,躬身走进船舱,跪倒在司徒清面前。

凌郁理顺司徒清额上凌乱的碎发,把挂在她嘴角的最后一丝血迹也轻轻擦去。此刻她看起来真像个熟睡的孩子,白瓷似的瓜子脸,乌黑的睫毛,被鲜血浸过了的嘴唇竟然微微向上弯起,仿佛正做着一个甜蜜的梦。凌郁凝视着这张脸,心也渐渐变得柔软。

凌郁陪着司徒清在水上漂流,一程又一程,而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最后一次握紧司徒清的手,把心一横,折身疾步出了船舱。凌郁抄起平日里骆英放在船尾的短斧,在船板上劈开一道大裂缝,旋即便有汨汨的水流涌进船板上来。再过得片刻,船身便会沉没于太湖深处。凌郁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凌郁游出几丈远,忍不住回头张望。载着司徒清的小船随着流水漂远去,虽缓慢摇曳,却义无反顾。凌郁相信这条银白色的月光水路通向天上,可这毕竟是最后一眼了,与君一别,从此天人永诀。凌郁把头埋进水中,向林红馆泅去,如此她的眼泪便可以流到水里去,没有人会发觉,连无所不知的月亮都不能。

春水温柔,这温柔里头可又含着清冷。凌郁泡在水里,寒气一波一波钻进她肺腑里去,她整个人便都舒展开了。她记起师父凌云说过的话,水从来不扎跟它性情相投之人。而她自己真就仿佛是生长在水中似的,四肢轻轻划动,自然而然就往前游进。她好像天生便跟水特别亲近,她了解水流韵律,随着它的节拍上下起伏,轻快自如,如一尾银鱼。

然而游得久了,身体毕竟疲乏。何况凌郁右肩上受了司徒峙一掌,每一抻动,整条手臂都隐隐作痛。她脖颈上被匕首划破的伤口还未凝合,一碰到水便重新裂开,火辣辣地疼。游了一炷香工夫,她的体力渐渐消耗尽,右臂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她觉得累极了,不觉合上眼睛,一动都不想再动,就随着水波漂到哪儿算哪儿吧。

这时候,她耳畔忽然回响起徐晖的声音——“你可要早些回来呀,我就在这儿等你!”这呼唤钻进她的身体,沿着四肢游走,化作一团力量。她猛地张开眼睛,辨明了方向奋力向前游去。有一个人在岸上等她,所以不论多么艰难,她都要游回去,再和他见上一面。

当凌郁看到岸的时候,她全身都因耗尽体力而不住打战。徐晖就站在适才船离岸的地方,朝着她的方向张望,如同一座石像。她挤出最后一星力气,向岸边游去。循着水声,徐晖发现了凌郁微微探出水面的头颅。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冲进浅滩,甩开水流对双腿的裹缚,一步步向她靠拢。

徐晖终于在齐腰深的水面够到了凌郁的手指,一用力,把她拉进怀里。凌郁勾住徐晖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徐晖搂紧她全部湿透的背脊,久久说不出话来。

徐晖把湿淋淋的凌郁抱上岸,升起篝火,让她烘烤衣裳。凌郁是太累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线,仰脸道:“我听到你喊我,我就使劲游哇游,总算游回来了。”

徐晖又是甜蜜,又是伤心,哽咽着说:“你要是游不回来,我就造一条船去找你,直到把你找着为止。”

凌郁不答话。徐晖低头一看,她不知不觉竟已睡熟了,微微蹙着眉心,脸上湖水泪水浑成一片。她蜷缩在他怀里,竟是小小的,全身心依赖着他。他略一动弹,她在梦里就伸手抓住他胳膊,似乎生怕他会跑掉。

这一夜,徐晖就抱着凌郁在篝火旁取暖。他就近拣了些药草草根,嚼烂了敷在她脖颈伤口上,再撕下衣衫一角悉心为她包扎。他愿永远这样环抱着她,他们二人便成一个世界,圆满的,光亮的,洁净明媚的。然而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当初九月临安城里的那个他了,太多的悲哀与悔恨压进心里,每一个回忆都要粉碎他。他弃绝了灵魂,化作一颗流星,绽放出刹那光华,就坠落在烂泥塘里,身上斑斑点点到处都是污迹,穿上再光鲜的衣裳,也是肮脏之人。他把自己的人生搞砸了,该往何处去,该如何去爱沉睡在身旁的人儿,他茫然无措。

徐晖仰望夜空,心中充满恐惧。月光倾野,洗刷着他身上不洁之处。他就在这月光下恍恍惚惚沉入了梦乡。暴虐的月光也变得温存,轻轻盖在他们身上,仿若上天悲悯的目光。

徐晖是被清晨树林间的鸟鸣声唤醒的。大地还未醒来,花儿拢着苍白色的花瓣栖息在枝头,等待晨曦为它们点染上第一抹嫣红。他迷迷糊糊觉得胸前空了,叫一声“海潮儿”,无人应声。他猛然惊醒过来,一睁眼,看到凌郁双手抱膝,坐在不远处的水边,方才舒了口气,一捏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走到她身边说:“我梦见你悄悄走了,扔下我一个人。还好是场梦。”

“总要与你道声别再走。”她回过头来,脸上漠然地无表情。

徐晖恍恍觉得凌郁好像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对他讲话,中间隔着高山大河,千重万重。他心里忽有点儿着慌,赶忙道:“以后我们谁也不说什么走不走的话。”

凌郁眼中射出寒冰一样的目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道理你却不懂么?”

“散不散是与旁人,你我怎么可以再生分离?”

“这世间的路何其狭窄,从来便只许各自独行。偶尔与人结伴同走一程,到了岔路口终究要相互别过。”

徐晖心中攒了千言万语,憋许久,只涌出一句:“海潮儿,我决不能再错失了你。”

“可惜,你已然错失了。”

“什么……”徐晖迷茫地望着凌郁。

凌郁幽幽道:“昨儿我眼睁睁看着义父他垮了,流泪了,才知从前你说得对。在我心里,到底义父的分量比你更重些。我要等他回来,一直陪在他身边。”

徐晖胸口如遭重创,心不住往下沉:“我不信!我知你心里怨我,说气话来呕我。”

“到了今时今日,何须再说气话。你我之间,只是到了不必再相见的境地。一看到你的脸,我便会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不如就此别过,从此山高水阔,天各一方吧。”凌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她人已乘着轻舟一叶,过了千山万岭,再也追不回来。

徐晖怕眼泪即刻就要落下来,赶紧闭上了眼睛。原来凌郁是要摆脱他,原来她的心里已然没有他。

他听到凌郁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湖大得很,有的是机会,有的是姑娘。很快,你就会忘掉我了。”

那最后一句话似乎微微打颤。徐晖打开双眼,凌郁正深深注视着他。他心上一阵激荡,刚想张口唤她的名字,她却转身走入海棠树林间,仿若一朵翩翩飘远的白云。

太阳跳跃着升起来,海棠花层层叠叠绽开艳红艳红的容颜,很快遮挡住了凌郁的身影。徐晖想拦住她,可刚一抬手,看到自己粗糙干裂的手掌,全身就凉了。他就是用这只手往明叔肚子上插了一刀,就是用这只手重重拍在小清身上。徐晖把手缩了回来,他已入地狱回不了头,再不能够祈求爱和宽恕。他的心跌进深渊谷底,在尖利的岩石上撞得粉碎,他的人从此只是行尸走肉。

凌郁拼上全身力气,昂首穿过海棠林,强忍住不再回头看徐晖一眼。她身上背着推卸不掉的包袱,要去找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大仇人。她知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与其二人共患难,不如由她独自承担。

她想起《庄子》里的话,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阿晖,这么苦的相爱,不如相忘。

凌郁再不能回城中司徒家,便用身上带的一点儿碎金子买了匹羸弱白马出城北去。许多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怀揣司徒峙的命令离开姑苏,也是头一回着女装走在天高水长的江南官道上。策马急行数里,她忽而想起前方并没有急迫的任务,身后也没有嗒嗒的追兵,从此她再不用快马加鞭,成风追月。她所宝贵的一切都已流逝,只剩一个心愿要了却。生命何其漫长,她可以挥霍全部的光阴去完成这件事。于是她放缓白马缰绳,任它自由徐行。

去找慕容湛之前,凌郁打算先回故乡拜祭父母。一路北上,周遭的一草一木渐渐变得陌生,空气清新得简直呛人,世界好像突然展开新的面目,好奇地注视着她。她再也不必伪装成凌少爷,司徒家族的镣铐咔嚓崩断,她终于还了自己本来面目。人世原来是如此单纯清静甚而枯燥。她独自走在返乡的途中,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家去,所有的爱和恨都不曾有过,她只是当年那个六岁大的孩子。

很多年前,她记得家住得很近,就在河的对岸,过一座弯弯的拱桥就到。很多年后,她长大了再想起来,却又觉得家住得很远,远得好像是在天涯海角。

凌郁已然有十余年没回家了,然而回家的路她还记得。过了长江,进入淮南东路,故乡就一步步地近了。她有意放缓了脚步,心中忐忑,几乎是害怕。

然而一踏进那座破败窄小的城门,凌郁的心神便即安定了下来。雕花桥礅,潺潺流水,桥边垂柳,咯咯作响的青石板路……眼前的一切是如此亲切,沉睡在她身体内的童年记忆顷刻苏醒,她以为已然忘却的种种重又在眼前变得清晰。这一景一物曾无数次出现在她迷乱的梦中,她以为那是异乡,原来却是故土。

她呆呆立在当地。一个挎着篮子卖子夜花茶的中年妇人经过时道:“姑娘,瞧你这模样,是从大地方来的吧?”

凌郁回过身来,不置可否地笑笑,忽而觉得一阵心酸。她想起前朝人写的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原来真是这样。而她,竟是连乡音都改了。

凌郁身上有种摄人夺魄的美丽,这个凄楚的笑容更加动人。妇人瞧着心中喜欢,不由多说了两句:“你是来找人的吗?这城小,各家各户我都认得。你告诉我,我领你去!”

“我……我找凌家。”凌郁小声道。

“凌家?”妇人蹙起眉头:“咱们这城里头可没有姓凌的人家呀。”

“是凌书安凌先生家,就住在城东头!”凌郁急切地说道。

那妇人脸色霎时凝成铁青色:“他们家?他们家十多年前就出了事,全家人都死光咧!你如今却来找他们做什么?”

凌郁心头一沉,答不上话来。那妇人觉得晦气,赶紧侧身走开了。凌郁也不再问人,凭着记忆,沿蜿蜒狭长的河道一路向东,过一座圆石拱桥,拐进一条蔽荫的巷子,走不几步,一片荒废的宅院便赫然矗立在眼前。

这就是我的家。凌郁仿佛又看到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杜鹃花,母亲穿着银粉色双缎面小袄,拿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站在花圃里教几个丫鬟修剪枝叶。她和妹妹拎着小水壶跑前跑后,看到父亲携着几个得意门生从正门走进来,用她所不懂得的言辞讨论着什么,就奔上去一人抱住父亲大腿一侧,央他带她们玩。父亲总拗不过她们,当着学生的面,就把两个孩子双双抱起来,一面忽悠忽悠地走,一面笑着说:“夫人,有什么好吃的么?这两个娃娃越来越重,我都要招架不住喽!”她和妹妹就咯吱咯吱地笑起来,母亲和丫鬟们也笑,连父亲的门生们也跟着笑。她记得那时候满院子里都是笋尖子一样清脆的笑声。

突然之间,那队黑衣人长刀一挥,笑声就结成了冰,一块一块冻在窗棱间。多年后凌郁重回故里,拿手轻轻拨弄,只能听到铮铮的声响。她朦胧记得她的家很大,长大了才发现,家其实竟然很小,只是司徒家族的一隅院落而已。她走进一间间屋子,寻找儿时的记忆。每间屋子都落满尘埃,遍结蛛网,血腥气凝固在空气里,隐藏着一场一触即发的杀戮。她知道,童年的欢乐一旦失去,就永远不再复返。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幕后主使的仇人。

凌郁出了后门,沿着小路上山,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半山。这里埋葬着她全家人,是当年司徒峙叫人收殓的。刚走进树林,她就感到这林子里还散发有他人的气息。那是一种强烈的熟稔的气息,充满了力量和威胁。还有谁会到这里来呢?她一颗心无来由地怦怦乱撞,不由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向前移动。那片墓地就突然闯进她眼帘来。

十来座大大小小的土坟伫立在山岗上,饱含冤屈,而又沉默不语。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他们幸福时默默微笑,受到屈辱迫害的时候也不吭一声,偏偏是这样善良隐忍的人们,总要蒙受苦难,含冤而终。凌郁的父母就是这样。但她发誓不做这种人,她把怨恨一寸一寸埋藏起来,埋得愈深,恨就扎根愈深,为的是要有一天以牙还牙,报仇雪恨。然而她知道,逆来顺受的人们其实更令人羡慕,她这样的人却注定得不到片刻安宁,享受不到人世的明亮与欢乐。她太想爱,可又放不下恨,便只能挣扎于血腥,而无法安息在这片宁静祥和的山上,像她的父母一样相守相望。

此刻这片墓地里站着两个人。凌郁把身子藏在高大的榉树后面张望,血霎时就凝住了。虽然只匆匆见过两面,这二人扎进她瞳仁里,还是一眼便认得出来。

他们并肩站在凌书安夫妇的坟前,默默放下两束鲜花。慕容湛蓝袍澄湛,凌波罗裙飘曳,远远望去,凌郁不自禁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几乎是喜欢他们的,这一对神仙般的眷侣。

“这帮混蛋!”慕容湛紧锁眉头,低声咒骂了一句。

“湛哥,让逝者安息吧。”凌波扬起脸,轻轻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小波,我心里好恨!”

凌郁的心沉入黑暗深渊的最底层。再也无可怀疑了,他们就是害死全家人的幕后元凶!除了无法磨灭的悔恨和愧疚,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他们在十五年后来到这片被人遗忘的墓地?她在他们的脸上发现了幽密深邃的痛苦,这痛苦逐年增长,与他们的容貌融为一体,几乎不可察觉。

是他们,就是他们!凌郁双手死死扣住树干,这就是我的仇人!她曾千万次地幻想过仇人的模样,想成是凶神恶煞,妖魔鬼怪,想他们茹毛饮血,杀人成性。想象的碎片拼凑啊撕碎啊,最后汇成的人形却怎么是这样一对情爱笃厚的俊美夫妇?

凌郁不敢承认,她内心最深处不愿慕容湛夫妇作她的大仇人。然而人生却有种种不由自主,有时候连选择谁作自己的仇敌都不能够。

从墓地尽头的山路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远远奔来一匹油黑乌亮的骏马,马上一位素袍青年到近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慕容湛夫妇面前,拜倒行礼道:“儿子给爹娘请安了!”

喜悦和宠爱流水般笼上凌波眼角眉梢,冲淡了适才的悲哀。她微笑着扶起儿子,佯装嗔怪地蹙了蹙眉头:“旷儿,你老是这么贪玩,妈都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

树丛深处的凌郁,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水里,简直比雕鹏山的深潭更黑更冷。眼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就是她今生的大仇,可这含笑的英俊青年,却又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总还是怀有一丝侥幸,只盼慕容旷并不是仇人的儿子。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再没有怀疑的余地。她似乎能听到鲜血从大哥血管里汨汨流过的声响,那是慕容氏的血液。这声音几乎要撞破她的耳膜,冲进她的喉咙,刺穿她的胸膛。她疼痛地蜷缩在地,咬紧了嘴唇,生怕自己尖叫出来。

掠过青翠的叶稍,凌郁看到慕容湛伸手一示意,慕容旷便恭顺地跪倒在众坟面前,向自己的父母郑重行大礼。他以为叫儿子磕个头,行个礼,就能把当年的恶行一笔勾销么?愤怒的火焰一触即燃,霎时烧遍凌郁全身。她简直想扑上去给大仇人狠狠一记耳光,打掉他假末招式的仁慈面具。

待他们三人结伴离去,凌郁才从树林里走出来,把坟前的鲜花狠狠扔远去。她在父母坟前长跪不起,祈求他们赐予她复仇的力量。她要向慕容湛一家讨还这笔血债,要他们血债血偿。然而,慕容旷亲切的面庞总在她眼前打转,搅乱了她的意志。她心烦意乱,一时是汹涌的恨,一时又是澎湃的爱,陷在漩涡里,潮水发狠地要将她整个淹没。

祭拜过父母家人,凌郁下山折回城中。若疾行一阵,或许还可以赶上慕容湛夫妇,但她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她对自己说,反正我所有的日子都是用来报仇的,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故意拖延,是害怕见到慕容旷。她分不清他究竟是仇敌还是亲人。

故乡的小城是名副其实的小,一炷香的工夫便从东头走到西头。她心不在焉地在街市上来回转悠,佯装饶有兴味地采选大娘篮筐里的鲜货,心里却不住寻忖,他们该出城了吧?他们早该出城了吧?

“……二妹?”一个熟稔的声音却突然从背后响起。凌郁全身一震,惊恐地回过身去,就看到了她此时最怕见到的人。慕容旷牵着他的大黑马快步走过来:“真的是你!你换了女装,我都有点儿不敢认了!”

慕容旷伸手刚一触及凌郁手臂,凌郁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似地,往后缩了缩。慕容旷并未察觉,他沉浸在这偶遇的欢喜之中。

“我正想着过几日便往姑苏去接你呢,你自己已然离开司徒家啦?”

“嗯。”凌郁痛苦地点了点头。

“你却如何会来这里?”

凌郁低头犹豫良久,鼓足勇气,抬眼问道:“大哥,你为何在此处?”

“我跟我爹娘来给故人扫墓。”慕容旷淡淡说道。

故人?他们竟然还自称是我家的故人?凌郁悲愤至极处,牙齿不自禁地上下打颤,发出玉石碰撞的咯咯声响。

慕容旷这才留意到凌郁神色不妥,关切地扶着她肩膀道:“二妹,你怎么啦?”

凌郁想从慕容旷手中挣脱,一时却挣脱不掉。慕容旷的手掌灼人般地,在她肩头火烧火燎。而她整个人却仿佛身在万年冰川,惊悚苦寒。她觉得无比烫,又无比冷,不由地浑身战栗。

慕容旷以为她在为与司徒峙的最终决裂而难过,便转而道:“我爹娘才刚出城,我带你去追他们,一会儿便追上了。”

“不!我不去!”凌郁尖声说:“啪”地甩开慕容旷的手。

“他们人很好,会视你如亲生女儿一般。”

一对慈爱的父母,一个体恤的哥哥,一个山高海阔的世界,这是慕容旷许给凌郁的未来。然而此时此刻听起来,它多像是个残酷的讽刺。亲生女儿?凌郁死死瞪着慕容旷,大哥,正是你这对很好的父母,让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怎么啦?”慕容旷目光明澈,坦诚如赤子。

仇恨是一杯毒酒,深深浸入凌郁的五脏六腑。她满心怨恨,冷冷说道:“我还要给我全家报仇。”

“报仇不会让你心里更舒坦,这世上还有好多更要紧的东西。”慕容旷道。

有那么一刹那,凌郁几乎克制不住,要扑上去揪住慕容旷衣襟,大声说出仇人的名字。施暴之人当然可以轻易忘记犯下的恶行,可是被损害的人怎么忘?谁能补偿她失去的童年?谁能偿还她耗费的青春和爱情?不,她永远忘不掉,永远不!

慕容旷的目光掠过凌郁肩头,神色忽而变得凝重:“咱们走!”不由分说,携起她的手,快步扎入人群里。

慕容旷拉着凌郁穿过热闹的集市,七拐八拐,想往僻静处隐去。凌郁也觉出从背后袭来的团团杀气。她略一迟疑,反手拽住慕容旷道:“跟我来!”便拉着他斜穿过几条巷子,溜进凌家久已废弃的老宅。

“怎么回事?”凌郁这才腾出口气来问。

“这两日总觉得有人鬼鬼祟祟跟着我,似乎来意不善,又像有所忌惮,不知是什么来路。”

“你可得罪什么人啦?”

慕容旷低头默想片刻,脑海里却一无所获。他环顾四周,惊奇地看着这座破败死寂的宅院:“这是什么地方?”

凌郁再也不能隐瞒。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心底里铁锈斑斑的秘密:“这是我的家。”

慕容旷惊愕地掉回头来瞅着她:“你的家?可你家里人……”

“我家里人都给恶人害死了,就死在这里!”凌郁目光如刀刃,狠狠插进慕容旷的身体。仇人的名字已滚到舌尖,轻轻一吐便能刺穿大哥的耳膜。

慕容旷又惊骇,又迷茫,心底还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可还未等他想清楚,院门突然被“砰”地撞开了。三条壮汉闯进来,大步流星跨到慕容旷面前:“臭小子,看你还想往哪儿跑!”

慕容旷和凌郁认出他们是雕鹏山跟随杨沛仑左右的三位长老,当日在雕鹏山上交过手,后来在少林寺中也曾见过。

慕容旷心里有了分寸,倒安下神来,笑道:“三位如影随形,请问究竟有何贵干?若是要讨杯酒钱,几两碎银子在下倒还出得起。”

为首的一位长老两鬓皆已斑白,火气却盛,大喝道:“你甭明知故问了!咱们山主就是叫你给害死的,你还想赖吗?”

慕容旷和凌郁对视了一眼,都想,天下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杀死杨沛仑的事还是给他们获知了。

一想起那夜杀人之事慕容旷心里便一阵抽搐。他垂下眼皮勉强说:“杨沛仑是咎由自取,可怪不到别人头上。”

白鬓长老身旁的瘦高个子长老怒骂道:“臭小子,竟敢数落咱们山主!活得不耐烦了吧!老子是混蛋,儿子也是一个样!”

慕容旷听他辱骂父亲,怒火一下子拱上了胸口。他攥紧拳头,跨上一步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第三位灰袍长老粗声粗气地说道:“天下人都知道,慕容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棍!你是他儿子,自然也是奸恶之辈!”

“天下人?天下人就能明辨是非了么?究竟谁是混蛋,谁是好汉,各位真能看得分明吗?”

父亲究竟是何人,长久以来这个疑问都深锁在慕容旷心头,吹不散解不开。在他眼中,父亲胸怀广阔,意志高远,他想不通为何天下人却都说父亲是恶毒凶险之人,行卑劣龌龊之事。后来,他和龙益山在黎静眉家乡茶园为她守灵,四野不闻江湖事,只有乡户人家炒茶的香气缭绕。坐在半山腰,他忽然想,其实就算天下人都咒骂父亲又如何呢?天下究竟有几人真地认识慕容湛?大多数人还不是交口相传,人云亦云?真正了解父亲的便只有他们几个而已。而他们几人,难道不足以抵挡全天下人的众口铄金了么?

“得了,甭费嘴皮子了!臭小子,今儿个咱们就是来取你人头,好回去祭奠山主!”白鬓长老一声喝令,三人拉开架势,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慕容旷把凌郁推到一边,冲她微微一笑:“你别动手,且看大哥收拾他们。”他一跃跳到三位长老跟前:“三位与我并无私人恩怨,能不能不打?”

“想求饶?那可没门儿!”瘦高个子长老鼓着眼睛一撇嘴,率先冲了过来,五指抓向慕容旷面门。白鬓长老和灰袍长老也从不同方位同时出手,慕容旷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三人出手凶狠,但有所顾忌,眼神里泄露了深藏在心底的忌惮。湛卢宝剑,飘雪劲影,两次大闹雕鹏山,两任山主的惨死,这一切使慕容这个姓氏成为雕鹏山人的死穴,让他们恨之入骨,又魂飞魄散。

慕容旷却是无所畏惧。今日他终于发现,别人的中伤和毁誉并不一定能够撼动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更清楚。不要被别人蒙蔽了眼睛,要透过自己的心去看。不要受外物牵制,要高高兴兴做你自己。父亲的话又从他心底升起,他的世界在一瞬之间变得澄澈分明。

其实世间所有的比试都是一样,实力相当时,决胜负的就是气势。一方有忌惮;一方无畏惧,输赢已然分出。慕容旷但觉周身格外舒展,一身功夫便如行云流水,无所拘泥。武功之道与自身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完美的整体,这也许就是“飘雪劲影”的最高境界。

凌郁在一旁默默观战,心绷紧了几乎要炸开。她担心慕容旷以一敌三会吃亏,想冲上去帮他,手脚却偏偏像被绑住了似地动弹不得。整座宅院中弥漫着父母家人的游魂,他们飘来荡去,无声地哭泣,谴责她竟会结交仇人之子。

她注视着慕容旷与雕鹏山三位长老旋斗,看他们由肉掌相搏到兵刃相交,铁器碰撞之声尖利刺耳。这声响让她不由想起六岁的那个午后。屋檐下凝滞的血腥在汨汨蒸腾,埋葬了十余年的杀戮情境又在眼前拼合。她仿佛重被带回到那场屠杀之中。那伙凶恶的黑衣人手持长刀,闯入她平和安详的家园,一刀一条性命,每条性命都流干了鲜血,化成冤魂,钻进她心底深处幽暗的角落。

海潮儿啊海潮儿,你怎能忘记这血海深仇?你怎能忘记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娘亲在悲泣,父亲在叹息,妹妹在哀号。

便在此时,慕容旷夺过灰袍长老手中长刀,隔开瘦高个子进攻,反手划破他左边肩膀,血哗啦一下就奔涌而出。只要再跟进一步便能结果这瘦高个子,但慕容旷不欲伤人性命,撤回长刀道:“还打吗?不打就走!”

瘦高个长老急了,抄起手中短刀向慕容旷扑来。慕容旷不及后撤,只得持长刀劈入他右肩,一时鲜血迸流,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凌郁袖口上。凌郁看着这血,胃里一阵翻刍,几乎要呕吐出来。这是妈妈的血吗?他们在屠杀她手无寸铁的亲人,可她只能躲在暗处,就这样眼睁睁毫无办法地看着。

她的透明匕首瓮瓮作响,似乎想要冲破洞箫的束缚,刺入仇人胸膛。她把匕首抽出来,紧紧握于胸前,大口喘着气,想平息心中令她惧怕的暴虐之潮。可匕首的意志却更强大,它咯咯发颤,吐出愤恨的寒光锐气,每一道光影都饱含着一个字,杀!

杀,杀,杀了你凶残的仇人,为你父母报仇!你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下去了!匕首贴在她胸口上说,动手吧,将我插入仇人的心房,只一下,他的血将喷涌而出,以此洗净你亲人所流的含冤之血。

凌郁红了眼睛,分不出谁是慕容旷,谁是雕鹏山长老,眼前只是一片血红如海。她不由抓紧了匕首,浑身颤抖着向他们走去。

瘦高个长老双肩受伤,再也支持不住,扑通栽倒在地。他两个同伴急忙抢上去把他扶住。慕容旷不愿杀人,更不愿他们纠缠,于是故作凶恶,疾言厉色道:“杨沛仑都是我手下败将,你们三个也想随了他去吗?”

“走!”白鬓长老脸色铁青,和灰袍长老搀着受伤的同伴走出凌宅大门。

慕容旷长长舒了口气,叹息道:“雕鹏山真是没落了。他从来只凭武治,终究不能长久,崛起快,倒台也快。如今武力治不了人,便连豪气都没了。”

他转过身来,斜阳忽然变得异常耀眼明亮,卷着犀利的奇幻光彩,罩住他双目瞳孔。他一时看不真切,不得不眯起双眼:“二妹,咱们走吧……”

话尚未说完,微笑还在嘴角,慕容旷遽然觉得胸口一寒,仿佛心撞倒了极北的冰川上。光彩消失了,他迷迷茫茫低头看去,前胸上插着一把精雕细琢的匕首剑柄,再一抬头,凌郁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蜡纸,眼睛变得格外大而黑亮,眼白上布满血丝,一丝一缕都凝聚着惊恐与毒怨。

慕容旷脑子里一片空白,迟疑地望着她:“你,你干什么?”

凌郁的上下嘴唇不住颤抖,勉强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全家,我也杀你全家!”

慕容旷觉得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有冷风不断刮进身体里,把体温和热量一点点挤掉。他听不懂凌郁说的话,挣扎着分辩:“我……我没杀你……你家……”

凌郁脑海里轰隆隆一片混乱。她惊骇地瞅着胸前一片殷红的慕容旷,看他伸手想拉自己的手臂,突然身子一晃,便栽倒下去。

就在这个瞬间,凌郁猛然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在她眼中,慕容旷高大坚强如青山,是她永远屹立不倒的倚靠。可是他竟然倒下了。她方才发觉,原来他亦是血肉之躯,原来她竟然将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

凌郁听到自己的心“砰”地炸开来。她扑到慕容旷身边,搂着他的身体,尖声大叫:“大哥!大哥!”

慕容旷茫然瞅着凌郁:“二妹,你……你眼睛里……怎么这么多怨恨?你……想干什么?”

凌郁绝望地喊道:“我没办法呀,大哥!杀我全家的大仇人,我找了十几年,竟然就是你爹!你爹他杀了我全家呀!”

“这不可能……我爹……我爹怎么会……他不会的……”慕容旷奋力摇了摇头。

“我必须要给我爹娘报仇!他们死得太惨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呀!我没别的办法,必须要血债血偿!”凌郁说得咬牙切齿。

“……我……我替我爹还债……行不行?”

凌郁看到最新鲜的热血不断从慕容旷胸口轧出来,血流如注,染湿了他整片衣襟。她一激灵,急惶惶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手一抖,全撒在伤口上。可心脏是血液之泵,药才刚一敷上,即刻就被冲开了。她慌张地伸手去堵那血流,满手满袖都沾染了鲜血,却仍止不住流血成河。

这是司徒峙教给她的第一招,也是最直接的一招。看准敌人心口的位置,握紧武器,平插进去,直捅到底,几乎无技巧可言,重要的是手莫抖,心莫犹豫,只这一招,便足以致对方于死地。那年她个子还小,尚不及成人前胸,但她牢记住这一招,因这一招最适合报仇。她经年累月反复练习,每一击都当作是刺向仇人胸膛的预演。倘若司徒峙亲眼目睹适才她那飞快的一击,定会忍不住喝一声彩。

这是积蓄了十几年的致命一击。凌郁明白,无论是谁受此重创,必死无疑,除非他是没有心的。可慕容旷恰恰是有一颗最干净最炽热的真心哪!

“大哥,大哥,为什么偏偏是你爹?这世上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却是你爹?”凌郁死命搂着慕容旷,绝望地反复叨念着。

“你别去……找我爹报仇……你……打不过他……”慕容旷小声说。

凌郁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慕容湛的对手。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她全家人都死了,只留下她一个,她注定得为父母家人报仇,这就是她的命运,没有别的法子。她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我得去找他。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去找他。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旷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去……可别提今天的事……记住……千万别提……”

凌郁如何不懂慕容旷的一番苦心。他了解父亲不会为难一个晚辈,只要凌郁对今天暗算他的事守口如瓶,性命自会无虞。凌郁的心都碎了。她从小渴望被人所爱,总嫌得到的爱太稀薄吝啬。谁知道,世上竟然有这样一份深厚的爱,差一点便要把她从黑暗的泥沼中托起来,可她却轻易把它拦腰斩断了。

“大哥……”她有千言万语,却哽住了一句也说不出。

“二妹……自己要当心……”慕容旷的眼皮半垂下来,声音愈来愈低。

凌郁攥住慕容旷的手,发现那手愈来愈冷。她吓坏了,战栗着叫他:“大哥你别睡!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睡!求你别睡!”

慕容旷想向她展开一个微笑,可他似乎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浮了起来,轻飘飘要脱出躯壳,往天上一朵闪着金光的云彩上去。我就要死了吗?他迷迷糊糊这样想,却并不感到悲伤。

“大哥,我这就带你去找你爹!你不是说过你爹精通医术吗?我们这就去找他,他一定医得好你!你再撑一会儿!”凌郁目光散乱,奋力扶起慕容旷,往门口挪去。

慕容旷靠在凌郁身上,一点儿气力都没有了。他身子很长,凌郁只勉强抱得起上半身,腿脚都拖在地上。他用尽全力才勉强说出几个字:“……他们走远了……追……追不上了……”

“大哥,你再忍忍!”凌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粒。她咬紧牙根,一步步往前挪去。她明知自己所做皆是徒劳,然而不到最后一刻,总是不肯相信慕容旷将会死去。

慕容旷伏在凌郁肩头,渐渐觉不出疼痛,只感到平安喜乐。凌郁的呼唤变得愈来愈遥远,他虽然不断为那亲爱的声音频频回首,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推着他往远处走。那是一条幽暗狭长的甬道,墙壁上闪烁着零零星星的微光,甬道尽头则是一片金灿灿的大光亮。那光亮招引着他,让他虽然迟缓,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凌郁感到肩头一沉,慕容旷的头垂了下来。她大惊失色,脚下一绊,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她什么也顾不得,爬起来搂住慕容旷的肩膀大叫:“大哥!大哥!大哥!”

慕容旷最后一次被她的声音所召唤,勉强打开一条眼缝,低语道:“妹妹……咱们……到光亮里头去……”头倚在凌郁身上,一动不动了。

凌郁低头看着怀里的慕容旷,他像是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乡,脸庞柔和,眼睑低敛。大哥……她颤抖地迟疑地轻声叫他,没有回应。大哥!她热切地悲伤地呼唤他,仍旧没有回应。她搂抱着他,一声声不断呼唤着他,渴望他会答应一声。他胸口上还插着那把匕首,她不敢拔,因为她始终幻想他会苏醒过来,亲切地再叫她一声二妹。

夕阳洒下来,四野无声,天地不仁。凌郁想起她六岁时守着父亲的尸体时,世界就是这样空寂冷酷。此刻她怀抱着慕容旷,贪婪地依偎着他最后的一星温暖,小声嗫嚅说:“大哥,你不是答应要一生一世保护我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名山大川,结交良朋俊友吗?你怎么不理我?你怎么把说过的话都给忘啦?”

慕容旷是她最后最坚固的堡垒,她以为不论她做错什么,最后他总会原谅。然而这一回,当她把冰冷锐利的匕首刺入他滚烫的胸膛,他终于转身而去,再不回顾。

青春很短,岁月却悠长。欢娱很少,悔恨却太多。伤害很容易,弥补何其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