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国破山河在(2 / 2)

冰霜谱 最后浪人 13714 字 2024-02-18

御花园中奇花怪石,不可胜数,皆是道君皇帝在位时各地搜罗来玩赏的。方腊当年举兵起事,便是因江南百姓皆为“花石纲”所苦,这才嬴粮影从,自是对此知之甚捻。当下缓缓走到一块一人来高的巨石跟前,伸手抚弄,说道:“此石形貌奇伟,毁之虽然可惜,却总好过杀伤人命。”钦宗微微点头,目光中颇有嘉许之意。

方腊退开数步,口中念念有词,忽然大声道:“太上老君疾疾如律令。咄!”右手食中二指相并,向那巨石凌空虚指。他适才抚弄之时,暗中已使上了阴柔劲力,那巨石质地本就甚脆,长年被风沙侵蚀,这才奇形怪状,在他阴柔掌力之下,内部已然四分五裂。这时被他指力一震,登时碎成几块。

众人齐声喝彩,吕大防心中也自怯了,当下不敢言语。钦宗笑嘻嘻的道:“众卿再无异议了。郭真人道法神奇,退金兵之事便偏劳了。此事便由李相打理。一应应用物事,只管跟李相吩咐便是。”李邦彦躬身领旨。

方腊同李邦彦出宫回府,一路上只是埋怨,怪李邦彦不该泄漏此事。李邦彦唯唯诺诺,也不敢跟他争辩。方腊便引开话头,旁敲侧击的打听宫中高手之事,问得几句,便知李邦彦也是一无所知。当下便不再说,心中暗暗纳闷。

这日午后,方腊正在房中打坐,李邦彦忽来请示作法的诸般应用事务。方腊心知徽宗尊信道教,信口胡说不得,好在早有准备。便道:“相公可命人在城中选一空旷之处,筑一座祭坛。三层共高七丈二尺,排列九宫八卦、天地风雷、五行旗帜、华盖幢幡。选十四岁以上十六岁以下相貌端研、八字相合的童男童女,捧剑执炉,司香秉烛,共须二十四名。再准备牲醴彩段什物。待我踏罡步斗七昼夜,便可成功。”李邦彦领命去了。

汴梁城中户口近百万,乃是当世第一繁华都会,却哪里去寻偌大空地?但李邦彦圣旨在手,有恃无恐,当即命人拆了一大片民房,驱数千人建坛,只两个时辰,已然完工。只是年甲相合、相貌端研的童男童女,却不易得。只得命人带了禁军,挨家挨户的分头搜寻,领头之人免不了借此发笔小财。寻常百姓固然不敢争竟,便是那些无甚权势的官宦人家,也是敢怒不敢言。

次日一早,李邦彦来报,诸物俱已齐备,方腊倒不料他这等迅速,当下只得登坛,披发仗剑,装模作佯一番。过不多时,钦宗已亲自带了众大臣,上坛来祷告上天,又在旁看方腊作法,至晚方去。方腊心中好生不耐,却也无可奈何。

到得晚间,方腊便在坛顶打坐练气。约摸练了两个更次,忽觉有异,那感应竟又来了。方腊不动声色,淡淡的道:“朋友窥探了两日,竟不累么?”

这高台四周数十丈内,均已拆成平地,绝无可容藏身之处。但方腊话音甫落,身后五尺之地已隙忽多了一人。以方腊这等功力,身周十丈之内一虫一蚁的些小动静也决计逃不过他的耳目,但此时却丝毫不知此人是如何出现的。方腊心下骇然,当即凝神戒备,防他突然出手。那人却只默默站着,既不出手,也不出声。

二人僵持得半晌,已呈一消一长之势。若是正面相持,方腊虽知此人武功甚高,却也并不如何畏惧。但此时他是背对对方,身后要害俱在对方笼罩之下,若是转身,只怕对方乘机下手,那时敌处主位,己居奴势,非身受重伤不可。但如此相持,极是耗费精神,对方却是有胜无败。饶是方腊见惯大风大浪,当此之际也是骑虎难下,左右为难。

方腊心念电转,忽然哈哈一笑,声音虽低,却尽是得意之情。那人一怔,只觉方腊在瞬息之间忽然变得毫无防御之势,周身破绽毕露,直如静候宰割一般。只因出其不意,反觉无从措手,一呆之下,方腊已趁他心神微分,腾空向后双脚反蹴。那人低喝一声,双掌一前一后双双拍出,掌力和他腿力一激,方腊已借他掌力向前腾挪,半空中一个转折,落地之时已和他正面相对。

月光下,只见那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高大,神情粗豪,似是曾经会过,却想不起是谁。方腊侥幸行险,好容易扳成均势,这时更无余裕多想,左手微扬,右掌轻飘飘拍出,已使上了明教正宗功夫“断阴掌”。那人更不开口,挥拳以刚猛之力硬接,一刚一柔两股劲力相触,二人都是微微一晃,随即各逞绝技,斗在一处。

两人都不愿惊动坛下官兵,是以都不做声,一味闷战。那人武功大开大阖,招式堂皇,法度谨严,的是名家风范。方腊初时还不觉得怎么,拆得三十余招,只觉对手出手越来越慢,劲力却一招重似一招,直如无穷无尽一般。方腊的断阴掌掌式绵密,虽尽可抵御得住,但却已不敢撄其锋,只一味小巧腾挪,心下暗自佩服。

再拆数招,那人掌力又重了几分,招未到力先至,渐渐将方腊笼罩。方腊渐觉出手滞涩,已无法以招式补掌力之不足。眼见对方一掌缓缓拍来,压得自己胸口一阵不畅,知道避无可避,只得深吸一口气,运起十成功力,也是一掌缓缓拍出。这一下硬接硬架,已无丝毫腾挪余地。

双掌甫接,方腊体内真气流转,劲力急吐,却已不是断阴掌功夫。那人不料他阴柔掌力竟会突然转作阳刚,猝不及防之下,内息为之一滞,忙又催动掌力。他本来掌力虽然沉猛,但招招都有绵绵不绝之意,显是余力未尽。这时却是全力施为,全身功力都聚于一掌之中,那是要立判生死了。

便在此时,方腊掌力再变,竟又转作阴柔,趁着那人劲力已老之际,轻轻巧巧已将他掌势带在一边,跟着无声无息的一掌印在那人胸口。随即纵身向后跃开。那人晃了几晃,慢慢委顿在地,低声道:“想不到竟然是你,方教主,你居然还活着。”方腊放声大笑:“自然是我,若不是我,世上更有何人会使三阴夺元掌?”

原来明教之中,有一门称为镇教之宝的乾坤大挪移神功,乃是运使劲力的巧妙法门。这门功夫纯系以浑厚内力为根基,共分七层,一层比一层精妙。只是历任教主限于内力不足,往往穷毕生心力最多也只能练到第四层,再要精修便不能够了。方腊是个心思灵巧之人,心知以第四层的乾坤大挪移功夫虽可雄霸一方,但威力终究有限,是以只练到第二层便不再练,却将乾坤大挪移的心法揉合到明教的正宗武学断阴掌中,创出一门新掌法,称为三阴夺元掌。断阴掌功夫纯是阴柔之力,而三阴夺元掌却能将掌力在瞬息间刚柔互易,威力固然大增,其中巧妙更远非断阴掌所及。这工夫他从未传人,天底下只他一人会使。昔年恃之横行天下,虽有功力胜过他之人,往往也伤在他虚实莫测的掌力之下。当日林灵素便是如此丧生在他掌底。

那人长叹一声,说道:“死在方教主掌底,也不算冤枉了。你动手吧。”闭目待死。

方腊脸上殊无得意之色,叹道:“方某屡遭重创,已非昔日之方某了。若在数年之前,何至于要用到如此手段?此时若论真实功夫,恐怕已非阁下对手。阁下一招一式,意到力到,不用劲而劲自生,似是山东林家堡的祖传武学先天拳,然则阁下当是林家堡堡主林砚农?”

林砚农正色道:“败军之将,不足言勇。林某自知论声望武功,都不配来管方教主的事。只是方教主当年也是铁铮铮的汉子,何以自甘堕落。竟与金人勾结?方教主就算放不下兵败之恨,以方教主武功,待金兵退了之后,要取两个昏君性命易如反掌。何必出此下策,贻羞祖宗?”

方腊面上如罩严霜,森然道:“适才林大侠没在背后偷袭我,方某很承你的情,原本不想杀你。只是林大侠你不该知道太多,更不该太过聪明,猜到了方某用意。这可怪不得方某无情了。早知如此,昨日你不进皇宫,任我杀了二帝,岂不是好?林大侠,方某一生恩怨分明,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发誓绝不泄漏此事,立刻动身回林家堡,方某就冒一冒险,交了你这个朋友。”

林砚农道:“你若不杀我,七日之内我必杀你。林砚农宁死不和卖国贼结交。”方腊点头道:“我原知林大侠也不会答允,如此得罪了。”踏上一步,右手一抬便要立毙林砚农于掌底。

便在此时,忽然有人打了个喷嚏,声音甚是古怪,似是传自远处,又似乎近在咫尺。方腊一惊,一掌拍到一半便即收回,散舞掌花,护住全身,向后倒纵了三个筋斗。他身在半空,高台之上诸物尽收眼底,却不见有人。才一落地,却又听见那声音。这次却是一声轻笑,雌声未脱,乃是个少年人的声音。

方腊全神戒备,却听那声音含含糊糊的道:“我在你背后。”方腊不假思索,反手便是一掌,却打了个空。那声音又道:“你打不到我,我是鬼,不是人。”语中颇有嬉笑之意。

方腊成名三十年,几曾受过如此戏弄?只是这人无影无踪,实在诡异之极。方腊空自一身武功,满腔怒火,却是没处使。凝神细辩那声音来处,那声音偏又不再作声。当下哈哈一笑,说道:“是人我就把你变成鬼,是鬼我就送你到你该去的地方。有种出来见我。”

那声音笑道:“我是鬼,自然没种。要有种那不是生一大堆小鬼么?”方腊正是要逗他开口,这时已听出声音乃是来自脚下,但却似远似近,显然并非脚底木板下有人。这时无暇细思,发掌便向木板击去。啪的一声,木板碎裂,下面却是好大一格空格,作半球之型,却哪里有人了?

方腊一呆之下,挥掌又拍碎一块木板,下面仍是半球空格,连碎几块木板,都是如此。饶是他武功深湛,此时也不禁出了一声冷汗,心道:“难道当真是鬼不成?”他低头沉思,不觉出神,那声音却也不再响起。忽然想起,抬头看时,林砚农不知何时竟已不见。这人轻功当真了得,虽在重伤之下,仍是走得无声无息。

方腊心中担忧。此人内功深厚,虽吃了一掌,受伤却不甚重。数日间便可复元。以他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若在暗中偷袭,实是防不胜防。何况之前胜他,本就侥幸。下次便是再正面交手,自己也未必能胜。想起自己一生,每到紧要之处,总是生出种种事端,以至功败垂成,心中懊丧之极。

待得天明,方腊唤了一名小童,命他通传下去,寻匠人来换了碎裂的木板。他既已言明须作法七昼夜,七日之内便不能下坛。料想旁人见木板碎裂,就算心中奇怪,也不敢向他询问。这一日钦宗却不亲至,只派了近侍,宣旨嘉勉,又赐御酒御膳。那近侍见他受钦宗尊信,言辞间对他甚是亲热,大有谄媚之意。

午后行法已毕,方腊下至第二层小憩。二十四名小童自是在一旁侍候。正自慵慵的将睡未睡之际,一旁的童子中忽有人打了个喷嚏。方腊心中巨震,脸色也变了。那声音熟悉之极。正是昨夜装神弄鬼的少年人的声音。

方腊本是脸朝里床而卧,此时脸色虽变,众童子却一无所觉。他心中霎时间转过无数念头,随即不动声色,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偷眼打量那少年。只见那少年约摸十五六岁年纪,长方脸蛋,满眼精乖之色。这群童子无不相貌端妍,那少年也并不如何醒目,但仔细打量,却觉眉宇间少了少年人的稚气,显是和旁人大不相同。

方腊心中盘算,那等传音之术必以上乘内功为基,这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决计不能有如此功力。其中原委,实是难以索解。当下缓缓起身,命众童子且退,却以凌空点穴之法,封了那少年膝下委中穴,令他举步不得。那少年却也精乖,穴道被点,竟是毫不挣扎叫喊,行若无事一般。只是终究年纪幼小,脸色却吓得白了。

方腊缓缓踱了几步,低声道:“小娃儿聪明得紧啊,你倒猜猜看,贫道要如何摆布你?”那少年强笑道:“道长好说笑,我原也以为自己聪明得紧,哪知道那点小花样在道长面前终究不过是小孩子的把戏。道长能逮住我,自是比我更聪明得多,我如何猜得中道长的心思?”方腊道:“你将‘小孩子’三个字说的如此怪腔怪调,是说我欺负你小孩儿家么?”那少年道:“我是小孩儿家不错,道长却尚不曾欺负我小孩儿家,我小孩儿家如何会胡赖说道长欺负我小孩儿家?再说我小孩儿家就算口没遮拦,胡赖道长欺负我小孩儿家,道长又怎会跟我小孩儿家一般见识?”

方腊微微皱眉。这少年油腔滑调,犹如说拗口令般,偏偏将“小孩儿家”四个字扣得死死的,以小卖小,倒将自己挤兑住了。虽则此间并无外人,但方腊一生自负,怎肯让一个孩子看轻了?当下只得道:“贫道自然不会跟你一般见识,只是你小孩儿家的把戏,可也有趣得紧啊。”那少年嬉然笑道:“道长便是不问,这法子我憋在心里也觉不自在,总要找个人炫耀一番才快活。可惜我不知怎地,冲犯了邪神,眼下两腿便如不是自己的一般,动弹不得。不然倒可教道长瞧个好玩的物事。”方腊微微一笑,挥袖拂开那少年穴道,说道:“是什么好玩的物事?贫道倒真想瞧瞧。”

那少年扮了个鬼脸,说道:“我还道冲犯了邪神,却原来是道长的……法。”说到“……法”时含含糊糊,也不知是“道法”还是“妖法”。方腊听他绕弯子骂人,心中有气,忍不住便想叫这惫赖小子吃点苦头,但想只要以一指之力加诸这少年,那“欺负小孩儿家”六个字便无论如何跑不脱,只得诈作不曾听见。

那少年引着方腊,出了斗室,左转右拐,到得一处所在,算来乃是在高台正中。那高台设计甚是巧妙,三层间俱有木材支撑,正中却是一根五人合抱的巨木,贯穿三层。这时那少年从怀中摸出一块火石,在那巨木上东敲西打,巨木上无声无息露出一道门户,里面却只数尺见方的一间小室。内中空空荡荡,一览无余,却哪里有什么物事?

那少年嘻嘻一笑,在那小室顶上掏摸,取下一只木碗,木碗底连着一根细线,穿过室顶木板,不知通往何处。那少年笑道:“你将这木碗贴在耳朵上试试。”方腊不去理他,发掌将室顶木板击得粉碎,凝神看时,不禁倒抽一口凉气。但见木板之上犹如蛛网一般,四通八达,无虑上千根细线,四面八方的连将出去。每根细线之端又有一只木碗,贴在顶层木板之下。千余根细线汇聚在巨木正中,连在那少年手中木碗的细线上。方腊原是聪明绝顶之人,于机关削器一道也略有所知。这时稍一思索,已明其理,冷笑道:“我道台顶木板下如何那等古怪,竟作半球之型,原来乃是采集声音之用。”

那少年大为诧异,脱口道:“你竟也明白这道理么?”甫一出口,立知语失,忙轻轻打了自己一记耳光,骂道:“我真蠢。道长这样的聪明人,怎会不知这等浅显道理。”方腊哑然失笑,却也不禁暗赞这小子不凡。要知细线传声之法,近世看来虽觉浅易,于当时而言却是常人梦想不到的造化妙理。方腊心知自己身历其事,眼见其形,而能于顷刻间便明其理,已属难能,那少年竟能凭空设计出如此机关,实是可敬可畏之极。方腊心中赞叹,不禁起了爱才之心,心想如此聪明智慧之人,若得自己调教数年,成就当不可限量。昨晚戏弄自己不过是小孩儿家顽皮,大可一笑了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这机关虽巧妙,却非朝夕可就。你一个小孩儿家,怎生做来?”

那少年笑道:“我虽不及道长聪明,到底也算个聪明小孩儿家。怎会笨到自个儿动手做这水磨功夫?这高台营造,原须经工部设计。家兄是状元出身,见为工部给事中,那工部衙门我早去得熟了。不过前日里偶然想了这个机关,懒得自己动手试制,便在工部的图纸上略作手脚,自有人帮我做去。倒不是有意和道长开玩笑。”方腊点头道:“想来你时时做这等勾当了?”那少年吃吃笑道:“我原说道长聪明,果然料事如神。”

方腊虽觉这少年有些油腔滑调,但心思灵巧之极,而这等胆大妄为的行径,倒与自己少年时的性情相似,爱才之心更甚,颜色间自也渐有亲切之意,笑道:“说了这许久,小孩儿家,你到底叫做什么啊?”

那少年眨眨眼睛,笑道:“小孩儿家姓秦,名梓,草字渐辛。”

此后数日,方腊便只教秦渐辛一人在身边侍候,自晓至晚,寸步不离。待得晚间睡觉之时,仍是点了秦渐辛腿上穴道,防他又玩什么花样。方腊数次盘问秦渐辛那夜之事,秦渐辛只是一味东扯西拉,胡说八道。他明知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方腊定然不信,只有索性以小卖小,假装年幼不知轻重,未将那晚听到之事放在心上,或可保全性命。至于方腊心中已生收徒之意,并无伤他之心,这一节,却非秦渐辛所知了。

初时秦渐辛心中害怕,虽然故意作顽皮之状,言语中却处处迎合,极尽讨好之能。过得数日,只觉方腊对他甚是亲善,面上眼中,常有关切之意,不觉将那害怕之心渐渐去了,言语中也随便起来,每日里和方腊谈谈说说。方腊博学多才,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通。秦渐辛生于书香世家,读书甚杂,虽是十六岁的少年,涉猎竟是极广。两人又是一般的心思灵巧,异想天开。一老一少,言谈间甚是投机。方腊固然喜不自胜,秦渐辛瞧向方腊的眼神中,也是多了三分亲切、三分尊敬。

转眼间已至第七日上。秦渐辛想起那日林砚农言语,虽不知端底,却也料定方腊所谓六甲法云云乃是骗局。这些日子中,心中反复思量,已然明白了八九分。这夜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道:“那林砚农身受重伤,多半是死了。若是未死,但教将消息传将出去,这数日中怕不有数千官兵来拿这道人,怎会让他逍遥至今。眼下城中只怕只我一人知道这道人心怀不轨,眼见再有半夜功夫,那道人便要行事。今夜再不将消息送出去,那可来不及了。”当下从怀中摸出那块火石,在穴道上反复揉擦,不一时,渐觉血脉松动。秦渐辛心中得意:“这道人虽然聪明,终究上了我的大当。他见我将点穴说成撞邪,便道我真信了这是他的法术。嘿嘿,你家少爷博览群书,怎会没看过道藏医经?”

正觉腿上麻木渐消,忽觉穴道上一麻,双腿又是动弹不得。却见对面榻上方腊双眼仍是闭着,口中含含糊糊的说道:“聪明小孩儿家会装傻,难道比聪明小孩儿家更聪明的聪明道长便不会装傻么?”秦渐辛心中大骂,脸上苦笑,说道:“聪明小孩儿家装傻不假,但聪明小孩儿家难道有十六岁还尿床的道理么?”方腊大笑,解了他穴道,翻身又睡。秦渐辛无可奈何,自去水火坑小解,却也不敢逃走,气急败坏之余,忽想:“岂有此理,难道这道士当真比本少爷还聪明么?”

忽然脑中灵光显现,心道:“自古聪明反被聪明误,对付聪明人,倒不妨用用笨法子。这道人知道我不会笨到现在逃走,嘿嘿,我便做一次笨人又如何?只是我若真逃,必定会被那道士追上,咱们不妨来个移岸就船。”当下蹑手蹑脚,摸进那巨木中的小室。料想方腊见自己不回,必从顶层眺望,然后追寻自己踪迹,当下将木碗贴在耳边,方腊若上顶层,自己必能听见。

约摸等了一个更次,竟是毫无动静。秦渐辛心中不耐起来,心想那道士如此聪明,必无当真睡死之理,定是未上顶层便直接追自己去了。只是心中终究无甚把握,当即摸出小室,回到方腊房中窥探。却见方腊坦然高卧,在床上翻了个身,懒洋洋的道:“莫非吃坏了肚子么?”秦渐辛气极,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自去床上躺下,心中嘀咕:“这道人到底是笨蛋呢?还是真比本少爷还聪明得多?”

翻来覆去,却哪里睡得着?堪堪又挨得半个更次,念及天明方腊必要用什么法子献城,那时不但自己一家性命堪虞,城中数十万户百姓,不知有多少要家破人亡。他素来顽皮任性,于读书之时每当先生说到圣贤教诲、忠孝大节,常常故意歪解来跟先生斗气,但毕竟自幼浸润,其中道理深印脑海,这时一句句在心中流过。他虽聪明机敏,终究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这时哪里还沉得住气,忍不住翻身坐起,大声道:“道长,我知道你没睡着,你且起来,我有许多事情要请教。”

方腊微感诧异,坐起身来,含笑道:“怎么?聪明小孩儿家睡不着,要和比聪明小孩儿家更聪明的道长聊天么?”秦渐辛道:“你不要再叫我小孩儿家,我已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儿,我说自己是小孩儿,只是怕死、怕你杀我,所以故意挤兑你。”方腊道:“那便如何?”秦渐辛道:“我也不叫你道长,你不是什么道长,你是魔教反贼方腊,我听见了,你也明知道我听见了。”方腊道:“不错,我确实知道。”秦渐辛道:“我便是不明白。我先前说你比我聪明,那是在拍你马屁,因为怕你杀我。但现下我知道了,你确实比我聪明,我再怎么转脑筋,也斗不过你。我假装不懂事的小孩儿,自然也骗不到你。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杀我?”

方腊道:“怎么?你很想我杀你么?”秦渐辛道:“我自然不想,我怕死,怕得要命。但是反正天一亮,我多半要死,城里的人也多半要死。所以我现在也不怕了。”方腊笑道:“假若我答允你,天亮之后你决计不会死呢?”秦渐辛摇头道:“我知道你要想法子把城卖给金兵,我多半要死。便是我不死,我的爹娘、兄长、朋友、街坊都死了,我一个人活着也没什么味道。方伯伯,我叫你方伯伯。这几天你对我很好,便如伯伯一样。方伯伯,你到底为什么不杀了我?”方腊道:“似你这等聪明的娃儿,杀了不是太可惜了么?”秦渐辛道:“圣人说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你不忍杀我,怎地却忍心杀全城的人?我从前听人说,你是魔教的大魔头,可是这几天在你身边,我觉得你不是什么魔头。那你也该有恻隐之心才是啊?”

方腊缓缓道:“秦家小兄弟,你虽是聪明,终究却是太过年幼。很多事情你还不明白。这样吧,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东周列国的时候,吴王用了孙武和伍子胥两员良将,打败了楚国,一直打到了楚国的都城,楚昭王便出城逃跑。这时有很多老百姓送他。楚昭王便对他们说:‘父老返矣,何患无君?’这是什么意思,你明白么?”秦渐辛道:“我自然知道,楚昭王是在说,吴王当你们的国君也是一样的。可是你怎么不说后面的故事?老百姓回答说:‘有君如是其贤也!’这是在说吴王当楚国人的国君,终究不及楚昭王合适。后来老百姓有的跟随楚昭王逃走,有的四处奔走,申包胥痛哭秦庭,终于使楚国复国。方伯伯,你若是自比伍子胥,那可大错特错了。”不待方腊接口,又道:“伍子胥受楚王冤屈,父兄遇害,于是投靠敌国,借兵复仇。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复仇之义,春秋大之。伍子胥倒也情有可原,而方伯伯你又没有父兄大仇,怎可勾结金人攻打父母之邦,以求荣华富贵?那不是卖国求荣么?”

方腊叹了口气,道:“有许多事情,现下一时无法跟你分说。总之,我方腊相助金人,决非为一己之荣华富贵。我有意助金人破汴梁也不假,也决计不是要害全城百姓性命。你若不信,也由得你。自古两国交兵,无非争地夺民。赵宋昏君身死国灭,是他一家之痛。雕栏之内,朱颜为谁,原本不干升斗小民之事。”秦渐辛摇头道:“我家厨子死了娘子,我的乳娘丧了丈夫,我哥哥便做主将我乳娘配给了厨子。但乳娘对厨子的孩儿,便始终不及对自己的孩儿那般疼爱。”

方腊一怔,只觉秦渐辛这话无从反驳,一时语塞,只得说道:“多说无益,明日城破,你自然明白。”秦渐辛大急,当下顾不得许多,仰天大叫:“郭京便是方……”才说得五个字,便给方腊点中昏睡穴,倒在床上,人事不知。

这时天色渐明,已近卯时。方腊心忖:“今日是六甲法功行圆满之期,那昏君或是李邦彦必要来查问。二十四名小童少了一个,却怎生解释才是?且不管他,料想也无人刻意去数小童数目。”当下召集众童子,分站台顶四周,却故意排列得参差不齐,使人无法一眼瞧出少了一人。自己却在台中端坐,便如入定一般,只待来人。

卯时才过,李邦彦便匆匆而至,满面春风,腰间却换了一条四围玉带,似是御制之物,想是这几日又得了赏赐。李邦彦见方腊闭目端坐,不敢造次,便在一旁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约摸过得三刻钟时分,方腊缓缓睁眼,向李邦彦点首为礼,脸上却是忧形于色。李邦彦看在眼中,慌在心里,忙道:“道长,一切可还顺利么?”方腊不答,半晌才叹道:“不料逆天行事,一难至斯。”李邦彦大惊,道:“莫非行法不利?这可如何是好?”方腊道:“虽然不利,却非全无转机。”李邦彦被他弄得犹如十五只吊桶打水,心中七上八下,怔怔瞧着方腊,讪讪得不知如何接口才是。

方腊叹道:“行这六甲法,最后一步乃是寻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使天兵附体,以之迎敌,自然是无往而不利。只是甚么年甲方才相合,却需行法之人元神离体,至兜率天景阳宫伏候三清玉旨。本来行这法,多则三五日,少则一两日,便能得知。只是此次乃是逆天而行,颇为不顺。贫道直至今晨,方才如愿得闻法旨。”李邦彦大喜,忙道:“多劳道长,既是此事已成,金兵自当束手待毙了。道长生生之德,下官没齿难忘,今后当朝夕清香一柱,以谢道长。”

方腊道:“相公也别想得太过轻易。此法以今日午时为期,午时一过,便即失效。眼下已近辰时,却哪里去找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来行此法?”李邦彦忙道:“此事交给下官便是。”方腊道:“如此甚好。”便随口说了个生辰年甲与他。

李邦彦急急命人入宫奏知,又令心腹之人调集禁军,全城大索,无论贩夫走卒、士人官吏,但教年甲相合,便即拿来。不一时,全城中但闻呼叱之声、哭喊之声此起彼伏,破门穿户、鸡飞狗跳之余,有无顺手牵羊之举,借机敲诈之行,那也不必提了。

不一时,兵部侍郎、九城防御使李纲匆匆寻见李邦彦,怒道:“兵临城下,李相竟令人如此胡闹,已是荒唐,如何竟还命人征调城上守御之兵行事?若是金兵乘机攻城,如何是好?”李邦彦笑吟吟的道:“李侍郎不必动气,但教能在午时前寻足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到时天兵附体,城外金兵还不是只有静候宰割的份?何必如此多虑?”李纲大怒,道:“六甲天兵之事,既是圣意,我也不来和你争执。但圣上既以城中防御之事委任与我,则城上守兵,你怎敢妄自调遣?”

李邦彦脸色一沉,森然道:“李侍郎这是如何说话?侍郎为官多年,岂不知百官避丞相之礼仪?莫说你不过一个小小侍郎,便是枢密使、参知政事,也不能对本相如此无礼。丞相为百官之长,调你几名士卒,又打什么紧?还不与我退下?”

李纲怒极,愤然道:“当此存亡之际,竟有你这等滥员,不思救君父大难,还在这里妄作威福,擅预城防大计!”挽起袖袍,上前照脸一拳,只打的李邦彦唇外齿斜,红光迸现,向后便倒,只是呻吟。李邦彦身后心腹待要相救,但见李纲正气浩然,神威凛凛,谁敢向前?只得扶起李邦彦便了。李邦彦口中呻吟,心中忿怒,倒还真畏惧李纲三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便在此时,忽闻蹄声铎铎,两骑飞驰而至。李邦彦定睛看时,一乘者正是自己派入宫中请旨的心腹,另一乘却是一名小黄门。只听那小黄门大声道:“圣上口谕:征募神兵之事,令李邦彦便宜行事,百官皆须遵其调遣。”李邦彦大喜,叫道:“圣谕在此,李纲你还敢猖狂么?”便令左右将李纲拿下,“先入天牢监候,待我退了金兵,却再理会。”李纲瞋目叹道:“时乎,时乎!”早有人上前绑了,押将下去。李邦彦随即传令下去,命城上守兵大半下城,相助搜索年甲相合之人。

斡离不闻报城中扰乱,又见城上守兵纷纷退下,情知方腊计已得售,心中大喜。便命各营饱餐战饭,预备厮杀。他精通兵法,稍一思索,又令两个万人队多打旌旗,虚张声势,竖起“平南大元帅”旗号,只作进逼宋军营寨之势,以为疑兵。却自引大军,只待攻城。

方腊在高台之上,眼见时将近午,李邦彦匆匆来报,七千七百七十七名年甲相合之人已预备停当。方腊颔首道:“大事成矣,可大开通津城门,令神兵出城迎敌。贫道自在此踏罡布斗,行施道法,以助兵威。”李邦彦答应了自去。

那七千余人,大半皆未经过战阵,现下要他们各持刀枪,与城外如狼似虎的金兵相斗,心中如何不怕?只见数千人挤在通津门内侧,你我相推,谁肯杀出?李邦彦大怒,令城上剩余守兵皆下城,各持弓箭,布阵于众人之后,大叫道:“再不出城迎敌,便即放箭。”众人大骇,只得发一声喊,努力杀出,队伍扰乱,全不成章法。

斡离不预备已久,眼见城门大开,众人杀出,手中旗号招展。早有一个万人队抢上,右手持刀枪,左手各持旌旗,遮天蔽日,将那七千余人尽数遮没。李邦彦在城上听得杀声震天,却瞧不见厮杀之状,兀自深信神兵无敌。却不知无数旌旗之下,那七千余人早被屠戮殆尽。金兵却渐渐逼近城下。忽闻金营中鼓声大作,万余金兵抛了手中旗帜,将那七千余具尸首填入护龙河,顷刻之间,已然填平。

李邦彦大惊,掩面便走。金兵乘势抢上,鼓噪登城。这时城头宋兵,大半已被李邦彦调下,虽有些少守军,却因李纲不在,无人指挥调度。李邦彦又已先走了,谁肯舍命厮杀?稍一抵御,便即不敌而溃。金兵遂大举入城。

斡离不方才入城,早见方腊手中提着一名少年,立于城头。二人相视大笑。斡离不笑道:“方教主神机妙算,成此大功。不知这个计策叫做什么。”方腊亦笑道:“这个么,叫做开门揖盗。”斡离不大笑道:“方教主话中有话啊。放心罢,小帅自当言而有信,只作强盗,绝不喧宾夺主便是。”方腊道:“但愿如此。”

斡离不甚是得意,说道:“大军苦战多时,入得城来,损伤财货妇女,那是免不了的。我虽为三军统帅,却也不能冷了士卒之心。只是方教主却怎的不爱金银美女,却掳了一个俊俏少年在手?莫非方教主竟然也好那调调儿么?”

方腊愠道:“岂有此理。这少年是我新收的徒儿,只怕也是关门弟子了。虽是聪明伶俐,却调皮得紧。是以贫道点了他的昏睡穴,防他乱跑。”斡离不干笑道:“如此要恭喜方教主了。待会儿入了皇宫,倒要挑件宝贝,给方教主作贺仪。”方腊冷笑道:“只怕元帅要入皇宫,却不那么容易呢。”

斡离不微觉惊愕,待要问时,却见一名偏将满脸血污而至,大声道:“禀报元帅,城中有南蛮子巷战,不知多少。众儿郎死伤惨重。”斡离不又惊又怒,喝道:“南蛮子好生可恶,调我亲卫铁骑去弹压。”方腊懂得女真话,闻言放声大笑,说道:“元帅现下可信了老夫言语么?我原说要入皇宫不那么容易呢。”

斡离不大怒,正待发作,转念一想,却向方腊一揖到地,恭恭敬敬的道:“方教主神算,小帅五体投地。今当如何,还要请方教主指教。”方腊道:“大宋立国二百年,虽多昏聩之君、贪墨之吏,却未出过一个荒淫暴虐之主。是以深恩厚泽,深入民心。老夫当年兵败,绝非智力不敌,实乃民心未厌赵宋之故。老夫之诡计,虽能助元帅破此砖石之城,却破不了人心之城。汴梁京师之地,忠义之士甚多,但有一二智勇之人袒臂而呼,必有从者。这原是意料中之事。”

斡离不点头道:“方教主言之有理。只是南蛮懦弱不武,安能与我大金精兵相抗,阿哟,方教主,我可不是在说你。”方腊冷笑道:“大金精兵,于平原野战或可当世无敌。在这城中巷战,人数虽众,兵甲虽利,皆无从施其技。何况种师道三十万大军便在城外,若闻得消息,拼死来战,内外夹攻,这个便唤作关门打狗了。”斡离不思之栗然,无暇理会他言中讥讽之意,忙又是深深一揖,道:“果然是小帅失于计较,方教主勿怪适才言语冒渎,还请再施神机,救小帅燃眉之急。”

方腊冷笑道:“老夫先前言明,虽助元帅灭宋,却要元帅立异姓汉人为中原之主。元帅只怕以为老夫是要自求富贵罢。大元帅,非是老夫夸口,这儿皇帝老夫还真不屑去做。老夫乃是在为元帅打算。”

斡离不道:“小帅愚鲁,不明方教主之意。”方腊道:“中原千万汉人,岂肯服大金。若是元帅不从老夫之言,强要占据中原土地,虽可一时逞快,终有噬脐莫及的一日。唯有另立新主,方可永为大金屏藩,建万世不拔之基。”

斡离不皱眉道:“此事非同小可,非小帅一人可决。方教主之言,小帅铭记便是。只是今日之急,何法可解?”方腊微一沉吟,道:“万民难虐,昏君可欺。老夫便以这八个字赠与元帅。如何措手,老夫却不必多言了。”

斡离不沉思良久,忽然面有喜色。当下唤了一名偏将,说道:“你传令下去,命人在城中宣言,只说我的话:自古有南必有北,大金并无灭宋之意。但教道君与少帝亲赴我营中面商和议,谈妥割地与犒师金银之事,本帅立时退兵。”那偏将愕然不解,问道:“城已攻破,怎地反要退兵?”斡离不甚是不耐烦,挥手道:“不必多问,传令便是。”

方腊微微冷笑,叹道:“元帅倒是一点就透,看来老夫在此,也没什么用处了。”斡离不一惊,忙道:“方教主要去何处?”

方腊道:“我原说助元帅灭宋,现下可不已经灭了么?老夫要往何处去,便不劳元帅费心了吧?”提了秦渐辛,径自出城,向北而去。斡离不不敢强留。

靖康二年冬,钦宗信斡离不之言,前赴金营议和,遂为阶下囚。斡离不下令逼道君皇帝、太上皇后、康王之母韦妃、夫人邢氏、诸妃、诸王、公主、驸马都尉及六宫有位号者,皆至金营。只元佑皇后孟氏以废居私邸得免,康王赵构乘乱走脱。举凡法驾卤薄、冠服、礼器法物、大乐教坊、八宝九鼎、圭璧、浑天仪、铜人、刻漏古器、秘阁三馆书、天下州府图籍及官吏、内人、内侍、伎艺、工匠、娼优、府库积蓄等,都被金人掳去,京城为之一空。

是夜,斡离不逼二帝去衣冠、着胡服,侍郎李若水抱持而哭。斡离不令人牵出,逼令归降,李若水大骂不绝,为金兵所杀。斡离不叹道:“辽国之亡,死义者数十人;南朝竟只李侍郎一人!”

第二回:君怀良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