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困豪杰,意将使有为。
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资。
姚公勇冠军,百战起西陲。
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
脱身五十年,世人识公谁?
但惊山泽间,有此熊豹姿。
我亦志方外,白头未逢师。
年来幸废放,倘遂与世辞。
从公游五岳,稽首餐灵芝。
金骨换绿髓,歘然松杪飞。
陆放翁这首古风中所咏的姚公,乃是大宋宣和、靖康年间一员名将。此人姓姚,名崇,字平仲,自祖辈以来,三代皆为将,世镇山西,保境安民,多建功勋。有宋一代,重文轻武,政和、宣和年间,若论声望之隆,武将之中,便只关西种师道、山西姚平仲二人而已。
大宋宣和七年,朝廷纳赵良嗣之计,联金灭辽。其后金国背盟,南下攻宋。道君皇帝传位太子,是为钦宗,改元靖康,诏令各路将领勤王,种、姚二将亦在遣中。无奈大宋积弱已久,各路勤王之师尚未调至,黄河天险便先失了。其时大金国势方张,将兵蓄锐日久,到此耀武扬威,势不可当,一路势如破竹,粘没喝大军尚在太原鏖战,斡离不十万精兵已然批亢捣虚,直抵东京汴梁城下,将大宋京师之地围了十余日之久。待得种、姚等各路勤王之师开赴京师,斡离不便不敢围城,遂退军四十里,至驼牟冈屯营。
这时种师道年近八十,德高望重,诸将公推为主帅。眼见诸路勤王之师虽有三十万之多,但皆是仓促集结,号令不一,当下屯兵城下,深沟高垒而不战。对众将言道:“金兵势大,不可鲁莽行事。待舍弟种师中所率二万铁骑到来,方可并力决战。”
姚平仲心中不忿,便道:“汴京围困日久,上至天子,下至庶民,无不指望我等。兵法云:倍则攻之。今众将聚集,兵力三倍于敌,正可一战成功。何必再等种师中一人?”
种师道笑道:“姚公勇气可嘉,只是用兵之道,不可拘泥兵法。眼下金兵孤军深入,利在速战。若求战不得,士气必然懈怠,待师中生力军至,那时决战,不是有把握得多么?”
姚平仲怒道:“种公威名素著,不料老悖如此。身为国家上将,手握重兵,不肯速战,必要等种师中到来,想来不过是想让功劳归于你种家一门罢了。”
种师道气得白须作颤,当下顾不得众将颜面,便道:“若无师中铁骑,你道这三十万乌合之众,便胜得了金兵?连你姚平仲身为上将,都如此目无主帅,不听节制,还能指望士卒号令严明么?”
姚平仲傲然道:“我山西精兵,甲于天下,若非我急欲回军勤王,必生擒粘没喝于太原城下。勤王诏书传檄月余,种师中迟延不至,想必是贪生怕死不敢来了。难道他一年不来,我等三十万大军,便要在这里苦等你种家的那两万乌合之众一年么?”说罢起身径自出帐,更不向种师道瞧上一眼。
种师道怒极,苦于强敌当前,不便发作。正自踌躇,却听得小校进帐禀道:“姚将军率本部两万人出战了。”种师道又惊又怒,忙命备马。众将一起出营登高观战。
山西近朔方,是以姚平仲所部以骑兵为主。四十里路程片刻即至。这时天色已晚,金兵因宋兵连日不战,果然不曾准备,初一接战,便即溃败。金兵服色尚白,姚平仲所部却是一色的黑旗黑甲。眼见暮色中一条黑龙在白云中出没,端地好看煞人。但金兵终究是百战之师,人数又众,虽遇袭而乱,片刻之间便即回复。斡离不亲率数千骑,自侧翼包抄突击,登时将宋军阵形切为两截,跟着八名万夫长各自指挥兵马,四面游走,将队形本已散乱的宋军分割包围成一小块一小块,逐渐蚕食。其余两个万人队却在两翼步成阵势,隐隐含有阻宋营援兵之意。
金兵俱生于极北苦寒之地,筋骨壮健,骠悍善战。姚平仲所率山西劲旅,本是大宋屈指可数的精兵,却也不免相形见绌。何况金兵又多过宋兵数倍?又何况已被金兵分割包围?只半个时辰,姚平仲麾下两万人已死伤过半。
姚平仲百忙中回头看时,见宋军营寨中黑沉沉一片,情知种师道决计不会派兵来援,眼见身边情同手足的袍泽一个个或死或伤,心中气苦之极。这时宋军已成各自为战之势,姚平仲身边只剩得寥寥十余骑,只得打叠精神,全力向西北角冲突。
眼见月亮越升越高,忽然没入云层,地面上登时漆黑一片。黑暗中金兵白甲依稀可见,姚平仲的一身黑袍却大占便宜。只觉前面金兵渐稀,身后杀声渐远,终于隐没不闻,原来已然杀出重围了。回头看时,不禁潸然泪下,身后竟是没剩下一人一骑。
姚平仲心道:“两万大军全军覆没,我更有何面目去见诸将?种师道那厮,坐视不救,自是一心要致我于死地了。”越想心中越痛,忽想:“便是种师道不治我不尊号令、轻躁冒进之罪,我又有何面目偷生?”拔出剑来,便向颈中刎去。
剑刃将要及颈,姚平仲忽觉剑身似被一股力道拉扯,不由自主的便要脱手,一呆之下,手中长剑便如被强弓硬弩射出一般,径自向外飞去,半空中忽然一滞,随即断为两截。姚平仲不禁骇然,心道:“莫非竟是遇见了鬼怪还是神仙?”
忽然眼前一亮,原来是月亮已从云层中钻出。清冷月光之下,只见身前丈许开外,站着一个笑吟吟的道人,头绾双丫髻,坦开大肚子,手中持着一个渔鼓简。姚平仲心下惊疑不定,正待上前叙话,却见那道人敲着渔鼓简,唱道:“咄、咄、咄,茫茫天地如黑墨;休、休、休;世人尽到乌江头;忍、忍、忍,弄尽聪明反作蠢;来、来、来,战场白骨生青苔。”
姚平仲见那道人清奇古貌,唱的道情似是俚俗却又似颇具深意,心想:“这必是来渡化我的神仙了。”那道人道:“你为了些许功名,陷害了两万人的性命,这罪业可算得极大了。”姚平仲吃了一惊,忙拜伏在地。那道人笑道:“你只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么?这倒与我当年相差仿佛了。”
姚平仲俯伏道:“不敢请教仙师法号。”那道人道:“我本大汉钟离权,俗称汉钟离的便是,今特来渡化你。”姚平仲道:“我自幼从戎,大小数十战,方始得为国家上将。今因与种师道争一口闲气,莽撞出兵,不料如此惨败。自己一世功名化作流水那也罢了,只可惜两万将士……唉,姚平仲是个愚鲁汉子,当此之际,实不知除了一死相谢之外,还能如何。”
汉钟离道:“人生富贵功名如水上浮枢,纵使成得功业,也不免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所以范蠡作五湖之游,张良访赤松之迹。父母妻子,也不过是爱欲牵缠,与自己又有什么干系?不如餐霞吸露,养汞调铅,作世外之游。方是英雄退步的本色。我且问你,你说甚么一世功名,什么两万将士,你可知你是甚么吗?”
姚平仲听得汉钟离一片言语,忽然眼前灵光显现,顿觉遍体清凉。长笑声中,脱了血污衣甲,向汉钟离一稽首,说道:“多谢仙师点化。”汉钟离含笑道:“你既悟了,那便自去吧。”姚平仲大笑道:“今日这身子才是我的了。”马也不要了,便即缓步向西南方而去。后来在西川青城山结庐而居,寿至百余岁方无疾而终。后至孝宗年间,词人范成大为剑南采访使,游青城山时,还曾与他叙谈。这时岁月如梭,距靖康时已过五十七年矣。
汉钟离面含微笑,眼见姚平仲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脸上笑容忽敛,说道:“元帅终究还是信不过贫道么?”林中忽然传来粗豪之极的笑声,跟着那声音说道:“岂敢岂敢,郭道长不但神机妙算,那一手‘控鹤功’更是功力深厚,神功惊人啊。小帅不过是好奇心起,想来见识一下郭道长的奇才异能罢了。”
说话声中,一骑缓缓自林中踱出,金盔金甲,正是大金国元帅斡离不。
郭道人伸手在小腹缓缓抚弄,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登时越收越小,渐渐消失不见,露出虬结的筋肉。跟着在脸上一阵揉搓,揭下一块物事,放入怀中。一个肥硕的胖道人登时变得清矍轩举。斡离不只看得目瞪口呆,问道:“这亦是中土的武学么?”
郭道人淡淡一笑:“内功练到深湛之境,全身骨骼筋肉均可控纵自如,那也不足为奇。至于这易容改装之术,也不算什么大不了的手段。”斡离不啧啧称奇,满脸艳羡之色。
良久,斡离不忽道:“姚平仲如此惨败,不知宋朝蛮子们现下却又如何。”郭道人道:“元帅其实是想问,贫道何以不干脆杀了姚平仲,却要花偌大工夫来骗得这厮出家修仙。是也不是?”斡离不干笑两声,却不言语。
郭道人凝视斡离不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道:“也罢,若不将前因后果与元帅说个明白,终究难以取信于元帅。贫道先前自称是大宋国师林灵素真人座下弟子郭京,倒也不是存心欺瞒元帅,便是林灵素自己,也只道我是慕名来投的记名弟子。其实,贫道出家还只数年前之事,出家之前,贫道俗家的名字叫做方腊。便是数年前在江南揭竿起事,攻城略地的明教教主方腊。”
斡离不微微点头,淡淡的道:“原来是方教主,久仰。”方腊微感诧异。先前与他闲话,只觉这人喜怒之情溢于言表,似是胸无城府,那知此时自己说出如此重大秘密,这人反而不动声色。心道:“这人原来如此厉害,先前倒是小瞧他了。”
斡离不道:“想来那姚平仲与方教主有甚渊源,是以方教主要假扮神仙,救他性命。这倒怪不得方教主。”
方腊道:“贫道与那厮绝无渊源,之所以要他不死,那却是为了大金国着想。想当年贫道起兵之初,何尝不是如大金今日一般势如破竹,只是到得后来,却兵败将亡,一败涂地。贫道自己又受叛徒偷袭,身受重伤,若不是早早安排下了替身,哪能苟延至今。元帅平心而论,那姚平仲是何等人物?”
斡离不道:“小帅早知宋朝种师道、姚平仲二将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是兵力相当,今日胜负实是难料。”方腊冷笑道:“元帅只道宋军中便只种姚二人了得么?那却大大的错了。想当年我在江南与宋军血战近百场,那可比今日一战更凶险得多。别人不说,便是攻破我清溪帮源洞总坛的一个少年将军,姓韩,名世忠,字良臣的,便比这姚平仲厉害得多。其余如岳鹏举、吴玠、吴璘、刘琦、杨沂中这些人,虽然现下年少,声名不显,但只要假以时日,均可成当世名将。杀一个姚平仲,又有什么用?”
斡离不似有所悟,点头道:“方教主说‘假以时日’,这四个字正是关键。自古为将,用兵打仗绝无只胜不败之理。若是这些少年人稍受挫折,便灰心丧气而遁世,便永远成不了当世名将了。是以道长要这姚平仲做个榜样。”
方腊道:“元帅所料不错。若是姚平仲死了,不论是自刎还是死于元帅之手,多半只会激得宋人敌忾之心更盛。但他若不死,多半会再整军来复仇,那时元帅未必还能取胜。是以贫道不许他自尽,却要他心灰意冷,看破红尘。既给大金去了一个大患,又使宋人胆寒,还使那些少年人多一个灰心遁世的榜样。这不是一举三得么?”
斡离不笑道:“不是三得,是四得。汴梁城里的赵官儿本就畏惧我大金武威。现下姚平仲一去,赵官儿更加怕的狠了,只怕立时就要派人来求和。我再派人贿赂李邦彦丞相,想个什么法子连城里的李纲、城外的种师道也除了。这汴梁城还不是我囊中之物?只是方教主既然说那些少年人了得,怎不一个个都宰了,免得日后棘手?”
方腊叹道:“我所知之人,虽可除了,只是宋朝数千万人,不知多少人才,怎杀的尽?贫道武功再强,也不过一个人罢了。”言中不胜慨然之意。
斡离不心知他是想起当年兵败之恨,眼下用人之际,有心讨好此人,当下忙岔开话题,说道:“方教主神机妙算,自我南下以来,迭献奇谋。眼下姚平仲虽去,数十万宋军仍在。破城之策,还要烦劳方教主。”
方腊凝思半晌,眼中突然精光暴射,说道:“贫道现下便想法子进得城去。若无意外,数日之后,便叫元帅兵不血刃,坐得汴梁城。”
汴梁城乃大宋京师,城高壕险。但方腊是何等人物,毫不费力便逾城而入。他虽名满天下,但真正识得他面目之人却甚为寥寥。寻常人见了他仙风道骨清矍轩举之态,无不心生敬仰。是以穿城入巷,径投李邦彦府上,尽是丝毫未遇阻隔。
自古一朝天子一朝臣。去岁道君皇帝传位太子以来,原先把持朝政的童贯、蔡京等六贼均已失势,分别贬斥离京。眼下李邦彦乃是朝中第一红人。这李邦彦本是世家子弟出身,惯识风月,举凡飞鹰走犬、跑马斗鸡、蹴鞠弄丸、吹箫唱曲,诸般耍子勾当,无一不通,无一不精。是以城中多称之“浪子丞相”。
方腊深谋远虑,潜伏林灵素门下之时,便已与太子身边得宠诸人着意接纳。其时道君皇帝尊信林灵素一系,李邦彦等人却还只是太子身边的清客弄臣,忽得这位郭道长折节下交,自然是受宠若惊,引为知交。方腊武功何等深湛,略加演示,却只推道家法术,李邦彦等便认定他是有道高人,愈加崇敬。这一节,却非斡离不所知了。
这时李邦彦闻得郭京道人求见,虽已夜深,却也立时迎将出来,将方腊接入堂中,奉茶相待。方腊见他神色慌张,知他已知闻姚平仲之事。心下暗笑:“我本来待要求你引荐,现下既然你比我还急,那倒不妨让你来求我。”当下只是寒暄闲话,半句不提来意。
果然,李邦彦与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几句,便即沉不住气,说道:“郭道长既然来到舍下,便多住些时日。小……卑……下官身家性命,只怕全在道长手中。”他与方腊相识之时,自称小人。这时官高位尊,自不能以此自称。便觉自称卑职也是不对。总算有求于他,自称下官,也算客气之至了。
方腊佯作惊色,说道:“自道君皇帝传位,林真人又羽化登仙,贫道便已不在宫中侍候。现下相公已是朝廷大臣,深受当今圣上器重。贫道还待央相公照拂,如何却能手握相公性命?”
李邦彦愁眉苦脸,低声道:“今日传来消息,姚平仲全军覆没,生死不明。金兵如此厉害,只怕此城难守。我本劝圣上临幸襄阳暂避,圣上已允了。不料圣驾才出宫门,却给李纲那厮阻住。又有一个国子监的太学生陈东,胆大妄为,居然纠集一群刁民,不许圣上离京。也不知如何,圣上竟然着了他们的道儿。只怕城破之时,玉石俱焚。道长法力高深,还要救我性命才是。”
方腊沉吟道:“我师林真人已登仙境,贫道不日也要功行圆满,此来本是了却与相公昔年的情分,不料竟遇如此局面。若说答允相公吧,只怕沾染红尘,误我飞升之期;若说不允吧,又碍不过相公情面。这却让贫道好生为难。”
李邦彦听他言中似有允意,当下顾不得颜面,翻身拜倒在地,抱住方腊双腿,将面颊贴在方腊足背上,放声大哭。哀号道:“道长救我!道长救我!”他本是风月场上老手,这眼泪说来便来,毫不为难。顷刻间便双眼红肿,泪流满面。
方腊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脸无可奈何之态,叹道:“也罢。待贫道且起一课,看看天意如何。”当下低眉垂首,双目似开似闭,曲指作计算之状。良久才道:“依贫道算来,相公尚有三十年太平宰相之数,福缘未尽,按理说应是命不该绝。”李邦彦大喜,立时收声止泪,却听方腊道:“只是相公命中注定,今岁当有大劫,似是血光之灾,凶吉却是难言。”李邦彦一惊,登时又是泪流满面,只顾苦苦哀告。
方腊叹道:“贫道与相公交情匪浅,便是损却二十年修为,也只得与相公出这一番力。也罢也罢,贫道便逆天而行,作六丁六甲法,杀尽金兵,替相公消了这一劫罢。”李邦彦又惊又喜,连声称谢。方腊正色道:“六丁六甲法,乃逆天而行,驱鬼神屠戮凡人。上天有好生之德,金兵虽然残暴,终究是造化生灵。贫道以六丁六甲法尽斩之,不但大耗真元,且上干天和,恐有天遣之虞。只是一来贫道与相公交厚,不得不出这一番力,二来却是为了京师数十万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伏愿上天垂怜贫道苦心,赦我逆天之罪。”李邦彦赞叹不已。
次日,方腊便在李邦彦相府闲坐,李邦彦自去上朝。方腊心知李邦彦为人,此去必要将自己荐与天子,以坐收“引荐仙人,退敌救国”的大功。因此反叮嘱李邦彦不可泄漏此事。料想李邦彦媚上心切,决计不会听从此言。如此大功,他要是不张扬得世人皆知,那也不叫“浪子丞相”了。
果然,辰牌时分,宫中黄门小监便即传来旨意,令得道仙人郭京真人着即觐见。
原来金兵初围汴梁,钦宗便有割地请和之意。派了几名大臣,随着道君皇帝第九子康王赵构前去金营交涉,却尽被扣住。待得各路勤王兵到,钦宗胆气既壮,便以兵部侍郎李纲主持城中防务,陕西经略使种师道节制诸路兵马,思欲与金人决一雌雄。这日早朝,却闻说姚平仲全军覆没,登时心中又怕将起来。战既不敢,和又不能,正没主张处,忽闻李邦彦保举有仙人可杀尽金兵,恰如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一般。
方腊进得宫中,随着小黄门引领,穿景阳宫,过御花园,到得一处所在。虽仍是雕梁画栋,陈设却多了三分风雅。堂上匾额题着“茗烟阁”三字,似行非行,似草非草,笔势中满是峻峭挺拔之意,转折处却甚是圆润柔媚,。方腊识得这是道君皇帝御宝,心道:“这昏君虽然糊涂,倒写得一笔好字。”
只见堂中坐着二人,上首是个中年人,三绺细髯,相貌清雅;下首却是个三十不到的青年,白面无须,眉清目秀。两人都是科头黄袍,自是徽钦二帝。两旁高高矮矮,站着十余个身着大臣服色之人,李邦彦便在其中。
方腊面含微笑,稽首道:“山野闲人郭京,见过两位圣上。”徽宗见他羽冠鹤氅,相貌清矍,飘飘然有神仙之慨,心中暗自赞叹,颔首道:“郭仙师不必多礼,我皇儿原想大殿延见。朕却怕大殿上俗气太盛,冲犯了神仙。此处乃朕平日品茗泼墨之所,或能不污仙师玉趾。”
方腊含笑道:“上皇盛意,贫道铭感五内。山野闲人,蒙二圣相召,惭无芹曝之仪,愿借宫中茶具,为二圣寿。”钦宗见他吐属风雅,心中亦喜,素知上皇颇好茶事,难得此人亦通此道,忙命小监奉上茶具,要看这位郭仙人如何烹茶。
眼见八名小监分捧炭炉、银瓯、瓷釜、陶罐等物,跪在阶下。方腊忽道:“不知瓯中之水是泉水还是雨水。”徽宗道:“是今冬初敛的梅蕊新雪。”方腊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话声中,方腊袍袖轻挥,神情潇洒之极。那青瓷茶釜陡然凌空飞起,缓缓向方腊飞去,便如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一般。二帝、众大臣哪里见过这等奇景,不由自主的便惊咦出声。却见方腊右手食中二指成剑指之型,向银瓯虚点,银瓯微晃处,一股水箭向上溅起。方腊两指虚带,那水箭犹如白练横空,倾入空中的茶釜中,跟着大袖微卷,已将茶釜托在左手中。
只见釜中清水约有寸许深浅,微微晃动。过不多时,釜中忽有一缕缕的水气上升。再过一阵,釜中水气愈冒愈盛。片刻之间,釜里发出微声,小水泡一个个从釜底冒将上来。方腊右手剑指虚指向陶罐,喀的一声,罐盖跌向一旁,罐中茶叶向上弹起,飞入釜中,片刻之间,一釜清水已成深碧之色,满室皆是茶香。
方腊笑吟吟的将茶水倾入两只绿玉斗,放下茶釜,双手各持一杯,说道:“两位圣上尽此一杯,可延寿一纪。”眼见两旁侍候的小监看得呆了,竟不来接,当下缓步走上前去,亲自递给二帝。二帝见了他这等异术,又惊又佩,对他早已敬服于心,当下都是双手恭恭敬敬的接过,举杯便饮。
方腊见二帝低头啜茶,心中忽然一动:"此时取这两个昏君性命易如反掌,何必大费周折的去助金人破城?”深吸一口气,双掌便要拍出。
便在此时,方腊忽有异样之感,似乎附近有极强高手在窥视。这感觉说来甚为玄妙,唯身当其境方自知,却是不可言传。要知寻常人当大福大祸将至,往往心有感应,如方腊这般内功深湛之人,感应又较常人强得多。这时二帝性命已在掌中,忽生感应,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造次。
昔年他起事之时,曾意图入宫行刺。其时道君皇帝正在御书房观书,虽有侍卫,却也拦他不住。谁料侍读翰林学士之中,却有一绝顶高手。方腊在毫无防备之下,一招之间便重伤呕血,铩羽而归。其后方腊兵败,隐身林灵素门下,打听得那翰林学士已不知所踪,又想再伺机行刺,却给林灵素瞧出端倪。二人一场恶斗,两败俱伤,林灵素虽终于不治,方腊却也将养了年余方才痊愈。经此两役,他早知宫中藏龙卧虎,实是未可轻视。他数年间累遭重创,功力早已大不如前,若无全身而退的把握,实不敢冒险一击。
二帝品茶已毕,对这位郭神仙已无半点疑虑之心,便即问起六丁六甲法之事。方腊便依着先前与李邦彦所说的言语,信口敷衍。一面暗自打量诸人,只觉个个都是呼吸粗重神气涣散,实不像身有武功的模样。但那感应却丝毫不减,显是此人尚在。方腊心中诧异,但想城破之日二帝绝无幸理,但也不急于一时。
说话间,忽有小黄门来报,兵部侍郎李纲、参知政事吕大防、谏议大夫赵鼎三人求见。钦宗皱眉道:“又是什么事情了。”心下颇觉厌烦,但这三人均是大老重臣,李纲更身负京畿防御之要务,却也不好过拂其意,只得命小黄门传见。方腊退在一旁侍立,心想李纲几年前还默默无闻,但近日与斡离不讲论,倒似已成了斡离不眼中第一大患,倒要瞧瞧是怎样一个人物。
李纲等进得堂中,向二帝参拜已毕,也不待钦宗发问,李纲便昂然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圣人敬鬼神而远之。当今圣天子在位,微臣却听见有人谣传,说圣上当此危急存亡之秋,竟然在求仙访道。臣特来请旨,去拿那造言惑众之人严问。”方腊心道:“此人辞锋好不犀利,只是腐儒舌剑多自伤,这昏君听了这话多半要大怒,这不是自己找死么?”
钦宗脸上一红,却不发怒,温言道:“卿家说笑了。朕果然是请了这位郭神仙进宫,那是为了要籍仙家法力退敌,却不是……”话到此处,觉得说下去似颇伤太上皇颜面,一时不觉踌躇。徽宗忽地站起身来,说道:“朕有些乏了,先回寝宫小憩。皇儿在此与众卿议事,不必送驾了。”言迄引着两个老监,竟自回宫。
李纲也觉“求仙访道”四字,似有讥刺太上皇之嫌,心下也自歉然。但想眼下事急,不可因此而误国家大事,当下言道:“臣不敢对上皇不敬,只是古人云“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上皇昔年尊信道流,荒疏国事,早已自咎于心。传位圣上,正显其罪己之诚。今皇上不可为小人所惑,而重蹈上皇覆辙。臣自知冒渎上皇,罪该万死。但求圣上纳臣一言,臣虽死无恨。”
钦宗叹了口气,道:“卿家如此直言,甚是难得,这原是你的一片忠心,朕也不来怪你。上皇之事……唉,不提也罢。只是今日之事,朕确是为了退城外金兵,才召这位郭道长入宫商议。你既对朕忠心,朕岂会反来瞒你?”他以堂堂帝王之尊,对臣下说出这等言语,那是极为难得的了。李纲心中感激,叩首不语。
赵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此世间之常理也。金人兵临城下,自当遴选良将,教练士卒,以兵御之方是正道。岂可求诸道流?眼下城里士民一心,同心守御,种师道三十万勤王之师已在城外,指日间便要破敌。圣上却反要这来历不明的妖道想法子退敌,岂不令将士寒心?”
李邦彦道:“种师道虽是我朝名将,但已年近八十,难保没有疏虞。姚平仲何尝不是名将,不是落了个全军覆没的结果么?金人凶恶,犹如鬼怪一般,以道法的大神通力抵御,正堪其宜。这位郭真人,乃是国师林真人座下法侣,本已可飞升仙界,只因不忍百姓受刀兵之苦,这不惜大耗清修之功,要以六丁六甲法杀退金人,救全城百姓性命。这等济世救人的胸怀气度,怎可斥之为妖道?何况适才圣上和太上皇也已亲眼见过了郭真人的神通了。”
吕大防忽道:“自古邪法难胜正人。唐高宗时,西域进贡一僧,能咒人立死。太史令傅奕立斥其非,以身试法。那番僧对傅奕念咒数遍,傅奕安然无恙,番僧自己却七窍流血而死。今这妖道既也以邪法迷惑圣上,臣请以身试法。妖道既大言能以法术杀尽金兵,不妨便先小试牛刀,在微臣身上演示一番。”回头对方腊怒目道:“妖道,你可敢么?”
方腊在一旁听这三人讲论不休,早已不耐,这时听吕大防说要以身试法,心中暗暗好笑,当下淡淡的道:“那又何难?”
吕大防气极反笑,说道:“既然如此,老朽静候宰割。不知郭道长要不要沐浴更衣,设坛作法。老朽年事已高,就怕等道长诸般准备未毕,老朽已自己一命呜呼了。”
方腊道:“若要屠戮十万金兵,自然须设坛祈天,作法数日。小小演示,却只是举手之劳。只是贫道与吕大人无冤无仇,此来只为救满城百姓。便是如此,也大干天和,恐有天谴之虞,岂能平白无故的驱鬼神伤了大人?”微一沉吟,对钦宗道:“贫道斗胆,请皇上移驾御花园。”
众人到得御花园中,方腊一路留神四周,要找出那高手所在,却仍是一无所获。那感应却越来越强,显是那人越靠越近了。方腊微感焦急。以武功诈作道法,要瞒钦宗与众大臣自是毫不为难,但若有这么个大行家窥视一旁,自然一眼就看出实情。此人若是宫中高手,一旦现身,自己非功败垂成不可。好在现下已不在那狭小的茗烟阁,在这御花园中,便是宫中高手大举围攻,自己要脱身也已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