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如火烈烈(1 / 2)

九州:暗月将临 潘海天 19710 字 2024-02-18

他看见带着狼蜥头罩的东莫走错了方向,立刻消失于一团火焰中,狂骨打扮的虫师射牙陷入火热的熔岩陷阱里,还在发出哀叫,还有更多的怪物被背后追逐的铁冠沙虫碾成粉末。站在高塔上的熊悚没有听到面具下的河络疯狂的号叫声。实际上,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是唯一没有逃跑也没有喊叫的人。

1

秋意越来越浓。

越岐山的密林里,响彻白虎的咆哮声。

秋天真的来了,而汹涌的火焰,也就要燃烧起来了。那是地火。

河络们所有那些技艺,都可以归结为燃烧的木炭上的一种舞蹈,他们踏入火中,似乎就可以摆脱命运束缚,进入了一种不受干扰的纯洁状态。他们在地火节上蹈火而舞,繁衍后代,那是他们的神化之路。

火环河络会在这一天里尽情舞蹈,也只有这一天可以舞蹈。他们踏着火炭,进入火中,却不会烧伤自己。与火之吻,他们视之为一种净化。在地火节上,火烧之后,田野重新披上绿色的生命之衣。

巡夜师已经死了,无人预知地火节开始的准确时辰,这让河络王熊悚微微有些困扰,但云胡不贾带来的丰厚礼物足可弥补这一微瑕。

为了迎接节日,矿工们的工作不再三班倒地进行了,事实上他们也已经挖出了云胡不贾所要求的分量。

火掌舒剌分派出去的一拨人手挖开了地火通道,地火之河汹涌流淌,沙虫消失了,安静了。他们还将继续向下,挖出火环城从未有过的巨大财富。

在地火节前几天时,按照夫环熊悚的命令,矿工们从矿井深处爬上来,去准备另一项重要的工作了,那是所有的河络都喜欢的火牛车。

河络矿工们沿着火山口内壁,挖掘出一道宽大的沟渠,盛满柴火,沟渠绕着火山口一圈,正好是一个环形。他们还会修建一些临时的木制冲车道,将三十六辆冲车悬停在火山口的内壁上,獾油和引火的柴火会混合好装在里面,冲车停放在冲车道的顶端,只等待着有人砸开锁住车轮的插销。

木匠们和锯木狗们已经在着手搭建一艘陆地行走的巨大蛇辇船,它长有一千二百尺,带有多节铰链连接的船身,船头上竖着桅杆和七座上置白伞盖的高塔、七座置黑伞盖的高塔。

蛇辇船的长度正好可以环绕大火环一圈,从山顶俯瞰,就仿佛能看见它在下一层的环廊处追上自己的尾巴。对,就像一条衔尾蛇,自己咬着自己的尾巴,它是时间和生命连续性的象征。

一即一切。

现在,缠绕的双月升起来了,它们大得惊人,低低地坠在火山口上方。所有人都在等待那一时刻。

当然,这是一次奇怪的不合常规的地火节,他们没有巡夜师,也没有阿络卡,于是只能由夫环来主持大典。

熊悚的威名和声望足够压制所有的居民,但仍引起一些窃窃私语。

突然间,所有河络们齐声欢呼,火牛车从火山口的内壁上冲下来了!巨大的火球掠过柱廊窗口,好像流星一样砸入火山口。早已经准备好的沟渠里的柴火被点燃了。

冲车带着火飞似的冲了下去,在冲车道上七拐八拐,最后冲入挖掘出的沟渠里,引燃熊熊大火。

每一辆车冲下来,河络们就高声欢呼。他们互相比赛,打赌哪一辆车冲得最快、烧得最猛烈。

只是一瞬间,一道熊熊燃烧的光圈就朝着天空放射出璀璨的光芒。

如果有羽人在今夜掠过火环城的上空,他会看见一条火光熊熊的巨蛇,咬着自己的尾巴,那是一个自给自足的河络世界——那是一种自然的原初思想。

它头尾相衔,雌雄同体,盘绕着整个世界,那奇妙的姿态象征着不死、完全、圆满、无限、睿智和虚无,它已经脱离了客观存在,成为某种象征的图腾,在一种循环的模式中不断归来,回到它的源头。

地火节对于河络来说,是白昼的最后一天,也是黑暗开始的第一天,蛇的头应当正好在那个时候咬住它的尾巴,回归到它的初始出生地。

工匠们开始展示他们的作品。

在一阵阵的欢呼声中,他们要相继爬上蛇辇船,在船头的高台上,在世俗的欢乐和神灵面前展现自己的作品。

沙蛤也排在队列中,他战战兢兢地走到守卫工匠台的卫兵前面,解释说:“这不是我的作品,但是阿瞳没法来……”

看守悬梯的卫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快上去,你堵住后面的路了。”他被背后的人推着向前,爬到了悬梯上。

和过去一样,没有人认真听他的话。

沙蛤茫然地摇了摇头,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从来没有在这么多人面前,站这么高过。

看着脚下仰望的人群,他觉得脚步发虚,头晕目眩,看不清四周的东西。自从过了那晚后,他再也没找到过布卡和云若兮。寂寞的垃圾悬崖上,只有无人看管的铁齿铅轮轰隆作响。阿瞳,他最好的朋友,掉下了悬崖,而师夷,马上就要被处死了。

他在火环城里再无朋友。

沙蛤不明白怎么回事,他的人生仿佛一下就又掉到了最低点。他努力地想要维持这些友谊,但无论他多么努力,转瞬之间,他就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第二层平台前站着的是负责初检的铸物师,是一名大个子的石匠。

他只看了一眼沙蛤手里的东西,就挥手让他到更高一级的平台上去。沙蛤试图解释一下:“我不应该在这里,我只是想帮朋友……”

石匠根本没听,只是朝他吼叫:“快上去,没看到这么多人都很忙吗?!”他通过了一个又一个筛选的关口,每次沙蛤都想解释,但最后总是习惯性地服从命令往前走。他越爬越高,越爬越心虚。

在下层平台上,那些被淘汰的工匠堆里,沙蛤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皮匠学徒贺礼手里捧着一顶灰鼠皮的帽子,长着一双老鼠眼的矢匠学徒举着三支鹅翎箭,还有那个釜匠阿康,手里拿着一只柄上错金银的铁壶。他们仰头看着沙蛤,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现在,他已经站到了最高位置的平台上,除了沙蛤,这里就剩下三个人了。只有最优秀的铸物师才能站在这儿。

沙蛤可不是铸物师,他甚至连一枚职业挂坠都没有。

一定是哪儿出了问题,沙蛤想。他绝望地东张西望,他原来只想把阿瞳的作品交到某位能负责的工匠手里,可现在,他自己却被推到了精英匠人比试的前台。

一名匠人正在展示一把雨伞,看上去黑乎乎的,也无甚神奇之处,一打开来,却和着悠扬的乐声,伞罩中落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一名匠人则制作了一台运行精密的机械钟,每到时辰正点,一扇小门会打开,一个锡制的杂技小人就会扔着三只黄金小球,骑着匹光背马跑了出来,戏耍,独脚站立,翻滚,在这期间始终抛接着三只小球,然后再回到钟身下的小门里。

第三名匠人的手里捏着一只机械飞鸟,他看见了沙蛤手里的翅膀,瞪大了眼,悄悄地将自己的作品藏了起来。

最上一级平台上,负责评点作品的是三位铸物师,铁大师东莫朝沙蛤转过脸来,鼓励般说道:“嗯?”

看着这么多德高望重的前辈在此,沙蛤的腿都哆嗦了:“我……这不是……”

“在这里的人没有尊卑之分,所有工匠都是平等的,谁都可以站到这里。交出你的作品来。”东莫慈祥地说。他竟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真是罕见。

“……这不是我的作品。”沙蛤终于吐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又有哪一件作品是呢?”木大师何踩说,“所有作品都是神借由河络之手创造出来的,来,看看你的东西。”

沙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放下了羽衣,将它展开。

它轻得像一抹月光,在他手上跳跃,时刻想要飞起,无论如何也不像是金属打造成的。

木大师带着几分惊诧的神色问:“一千年来,都有河络想要借助机械或魔法的力量自由飞行,但无人成功——你要挑战飞行吗?”

釜大师万胡点了点头:“很精巧,只是一味地追求外形,未必能得飞行的灵魂。你既然带了这件作品来,想必一定知道卷云部的铁大师季遂研究飞翔术多年,他的白银羽衣契合了什么系的魔法吧?”

“契合了……契合了……”沙蛤彻底卡住了。他像多年前面对火炉嬷嬷的考试那样,陷入一个前进不能、后退不能的通道里。

“不,不需要回答。”釜大师说。“来试试吧。”

“嗯嗯。”东莫说。

沙蛤低头看了眼自己鼓起的肚皮,他熟悉自己因贪吃而变形的身材,整座火环城最不适合演示羽衣的居民一定就是他。

沙蛤咬着牙开始往身上套那件羽衣。

羽衣轻得似乎没有重量,沙蛤却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他知道自己背负着阿瞳和师夷的双重梦想。

金属凉得有些刺骨,尺寸不很合身,肚子上的绑带尤其紧,沙蛤不知道应该把带子勒在肚脐上边,还是挪到下边,但不管他怎么摆弄,小腹总是要被勒成两半,沉甸甸地坠在下面。

好不容易将羽衣弄好,沙蛤张开了双臂,举起羽翼。

四周摇曳的灯笼火光变得有些暗淡,全场寂静,拥挤在平台下的河络们紧张地看着他,但沙蛤更紧张。

这时候,他才想起,阿瞳并未给他留下使用说明。一滴汗水顺着他的腮帮子流了下来。

他屏气凝神,开始拍打双臂,风从羽翼下穿过,冰冷的金属抓住了他的脊梁,将他向上抬升。

沙蛤感受到了那股力量,他拼命地舞动胳膊,双脚腾空了——他飞起来两尺多高,但随即又重重地落回了高台。

沙蛤又试了一次,这一次他连两脚离地都做不到了。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累得满脸通红,汗流浃背。

东莫大师看着他的目光从鼓励到失望,再到安慰、到同情。

高台下的哄笑声终于传到了沙蛤的耳朵里,他的胳膊一下子重如铁石,落地时还把自己绊了一跤。

沙蛤沮丧地在地上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地爬了起来。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失败。

他不敢抬头看其他人的表情,转过身抓住扶梯的把手开始向下爬。一串眼泪突然掉到了他胖乎乎的手背上。

沙蛤哭了。

阿瞳的失败全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是全火环城最无用的人。他原来以为自己对失败已经习以为常了呢,可他还是哭了。

他不用抬头,就可以看见楼梯下面,四下里全是嘲笑的脸,好像一片浮满晃眼碎浪的海洋。

一个声音突然闯入他的心底,那是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的声音,纯粹清澈,如同雪山冰水。那绝非幻听,他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个声音说:“这是你的梦想吗……那你就要尽全力保护你的梦想,梦想需要靠战斗才能赢取。只有失败者才会嘲笑你的梦想,他们嘲笑你的最终目的,不过是想把你变成和他们一样。”

沙蛤停住了脚。

他的梦想曾经是烧好饭,后来变成交个朋友,他的梦想有的失败了,有的实现了,但终归还是失败了。

他不想成为一个失败者,坐在火环城的角落哭泣,或者爬上光溜溜羽蛇头顶,望着深邃的火山口思考。他那么做过,而他永远不想再来一次。

人们会把那个声音称为冥冥之中命运的召唤,只有沙蛤知道那是谁的声音。沙蛤站住了脚,转身走了回去,一直走到高台边缘,这里真的很高,可以透过柱廊看见碎裂的火山口。

迎着他人惊疑的眼神,他高高展开双翅。“我要飞,我要飞,我要飞啊。”沙蛤拍打着胳膊喊道,这喊叫声好似一波浪潮,同时冲出了他的喉咙和脑海。

他跨前一步,纵身从高台上跳了下去。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惊呼。

沙蛤跃出了柱廊,朝着火山口里滑落下去,翅膀在后面拖坠着他,好像一颗果实往下坠落。

他脑海中响起了一片嗡嗡声,围绕在身边,如同潮水涨落。

沙蛤惊诧地向四周看去,只见无数的甲虫、蜜蜂、蚊虫从地下森林中升起,好像一团乌云,聚集在他身边。“沙蛤,沙蛤。”它们叫道,但只有沙蛤一个人能听见。

它们钻入翅膀下面,钻入每一根羽毛下面。

月光一样的羽毛仿佛被玷污一样变黑了,但现在沙蛤能感觉到它们的呼吸,每一根羽毛都在起伏,颤动,在随风招摇。

翅膀活了。

这对冷冰冰的金属翅膀彻底地活过来了。

沙蛤不用再努力拍击双臂了,翅膀拥有自己的意识,它拖带着他,一路高高向上。

他越飞越高,和那天晚上云若兮带着他飞翔时一样高。浩荡的风刷过他的脸,充满他的胸膛,他又害怕又激动。

脚下的人群变得那么小,还发出阵阵惊喜的呼喊声。“看哪!”

“真的有河络飞起来了!”

“是厨房里那个小胖子吗?”

沙蛤不习惯做这么多目光的焦点,他向着更高的地方奋力飞去,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直到被风吹得全身僵直,胳膊冰冷,直到突然想起下面的观众大概等了太久,才急忙向下落去。

可是着地的时候却不太顺利,他的小肚子在栏杆上钩了一下,何踩一个没抓住,沙蛤就从楼梯上翻滚了下去,一路撞断七八级楼梯踏步。

等他踉跄倒地,甲虫和蚊蚋从断折的羽毛翅膀中一哄而散,几只飞蚁钻进了他的衣服,让他背后痒得要命。

四下里鸦雀无声,围观的河络本想欢呼,但沙蛤的这一下落地实在狼狈,不仅撞坏了参赛作品,还撞断了楼梯,让几位大师困在高台上下不来了。

沙蛤一个轱辘爬了起来,拎着断落的翅膀,他很想挠挠钻入飞蚁的后脖劲儿,但拼命忍住了,因为木大师何踩正准备说话。

木大师严肃地开了口:“这确实不是你的作品,但你给它注入了灵魂,给后世的工匠开辟了一条新路。”

东莫大师说:“嗯嗯。”

万胡用询问的眼色看看二人,然后站起身,举起了手:“梦火者属于你们两个。”

沙蛤在那一刻聋了。

因为欢呼声排山倒海地冲入他的耳朵。

他从未接受过如此高的荣誉,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被拥下蛇辇船,拥入化装游行的队伍,被高举在四名河络抬着的小床上,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手上那枚白亮白亮的梦火者勋章!

号角轰鸣,轰隆隆地传遍了整座火环城。

伴随着夏末之舞的鼓点,盛大的地火游行开始了。

蛇辇船上满载着伞鼓手和号角手,穿着最鲜艳夺目的衣裳。他们将用这车作为引导,周游火环城上下,祓除不祥,导迎福祉。

而作为惯例,所有的河络居民,也都用毛发和皮甲、羽毛打扮起来,装扮成诸如白泽、翻羽、穷奇、挟翼、讹兽、钩蛇、混沌、甪端、天狗、鸣蛇、趴蝮等怪物,跟随在蛇辇船之后,做一场怪物大游行。

作为新晋的梦火者,沙蛤被高举在一张装饰着火焰的小床上,行进在游行队伍的中间。

他的头晕晕的,还不能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突然一棵木棉树怪,从游行的队伍中冒出,抱住了他,枝枝丫丫的树杈好像恶魔的利爪。坑洼的树皮后面冒出了个熟悉的声音:“恭喜你啊,梦火者。”

沙蛤把半声惊叫放在嗓子眼里咽了下去。那声音,竟然是云胡不归的。

2

在游行队伍经过的各个岔路口,都能看到一些河络少女将一些饰物扔到炉屋前的火盆里去烧,然后再将火盆里的炉灰倾倒在地,用铁钎子拨弄着炭灰,偶尔低头捡起什么东西。

值日官骑着巨鼠,在人群中往来穿梭,高呼:“谁得到了,谁得到了?”

他挨个查看从火中捡起的首饰,校验一排排烧黑的金属残片,然后或是点头或是摇头。

“他们在找什么?”冷眼旁观的云胡不归问。

“他们在寻找地母烙印,”沙蛤告诉他,“阿络卡死了,但薪尽火传,她的灵魂和知识将会在下一任阿络卡身上传递下去,他们要找到下一任阿络卡。她们会用火烧自己的首饰,若这少女是神选中的人,就会有一些神迹显现出来。”

此时,他已经从那张烟火缭绕的小床上溜了下来,换了一套怪兽装,和云胡不归一起混在游行队伍里。既然这一天几乎所有的河络都要乔装打扮,其他人就不太可能找到他——不可能找到他们两个。

草原人的恳求轻易地就让他抛弃以梦火者身份游行的荣耀,但这会儿,沙蛤却觉得有点儿害怕,他低着头,不敢抬眼看云胡不归。

杀手的身份从云胡不归的身体内跳出来,重新抓住了他。

他一走近沙蛤身遭,空气中就弥漫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似乎方圆数百尺内的虫蚁都屏住了呼吸。

沙蛤能听见那种寂静。

他清楚云胡不归回来是要做什么,这种做法明目张胆地破坏法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到这个异族人身边,去帮助他。

或许是因为阿瞳的缘故吧。

他知道阿瞳一直喜欢师夷,他和沙蛤说过很多次,想在地火节上邀请师夷一起跳舞,那是河络们表达爱的方式,但是他的朋友阿瞳已经死了。

现在,即便他冒着生命危险救出了师夷,师夷也会跟身边这个蛮子跑走。他不知道这还算不算讲义气,算不算帮了阿瞳的忙。

唯一让他惊喜的是又看到了小哎。

小哎是跟着云胡不归一起归来的,它从一条石缝里钻出来,吧嗒吧嗒地跟着他们两个人跑,但又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无论沙蛤怎么逗它开口,它就是不吭气,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沙蛤。看它垂头丧气的样子,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

值日官好像选定了一些少女,将她们和烧过的首饰集中起来,朝前面带走了。

“接下来又要怎么样?”云胡不归继续冷笑,“你们河络都是技巧高超的铸物师,她们就不能在饰物上造假吗?”

“这怎么可能?!”沙蛤震惊地张开嘴,看着云胡不归,似乎连往那个方向想一想都是无法理喻的行为。

“为什么不可能,神谕是什么样的你也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但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明白,神的文字不是幻术或者高超技艺可以冒充的。”沙蛤痛苦地思考了一会儿后才回答。

“这些奇怪的法律从来没给你们造成困扰吗?听起来太不正常了。”云胡不归说。

“你应该好好学习,火炉嬷嬷就什么都知道。”沙蛤同情地看看云胡不归。“我宁愿一无所知。”云胡不归换了个话题,“你在害怕吗?”

“我……一点儿都不怕。”沙蛤说。但是他的手在发抖,而且脸上流满了汗,从下午开始,他的汗就在不停地流,几乎把他体内的水分流光了。云胡不归一定也看见了。

他们被人潮挤入了城门,远远地可以看到大火环的出发点上那艘闪闪发光的蛇辇船。他们看见河络王熊悚端坐高处,盔甲明亮,披着金帛,胡须编成整齐的须辫,脸上还有彩色的妆,他一手扶着长刀,另一手扶着盾牌,看上去暮气沉沉,如同泥塑木偶,既没有表情也没有神气,没有气魄也没有活力。

那些商人带走了墨晶石,好像也带走了他的灵魂。囚徒就被铁链扣在船尾。

对他们来说有利的是,需要接受审判的囚徒不少。

河络的法律条文烦琐细致,大至叛离真神,小至在驾驶将风时,吃带壳的花生或需要吐子的西瓜。还包括对炉火做鬼脸,在神殿抽烟,在日落后在火环城的街道上跳舞。有一条法律是禁止任何河络将点燃的烟斗给猫狗或其他任何宠物抽。还有,如果用真牙去咬人,那只是简单的攻击行为,但如果是用假牙去咬人,那罪名将会罪加一等,变成严重攻击行为,这是因为河络造的金属假牙威力无比的缘故。

此外,还有随夜盐前往九原城的探游队,以及师夷,他们都被控通敌叛国,这是河络的大罪,可被判处死刑。

蛇辇船的终点会是地火神殿。他们都将被带到烛阴神像面前,由河络王根据法令,一一发落。

云胡不归决心搞黄这次审判,他的计划很简单,混在游行队伍里,逐渐接近蛇辇船。在这样的日子里,卫兵也会放松警惕,只要他能靠近船尾,就能偷偷地锉断锁链,在到达地火广场之前,把师夷带走。

“只要动作够快,就不会有人死亡。”他再次宽慰沙蛤。在夏末之舞的鼓点里,河络们舞蹈狂欢。

云胡不归和沙蛤随着人流慢慢地前进,等待适当的时机到来。云胡不归很有耐心。

他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

他带来一朵怒放的花

草原上唯一的一朵花

犹如火焰,彻夜长明

他问她:“你是否愿意把你的失落和悲伤交给我?”

她点头在床上躺下一朵花就可以证明

只有一次机会可以相见相爱

3

在火山下的矮人们狂欢的时候,一支队伍正停留在越歧山的山顶,象背上的乘者向下俯瞰。

火环城顺着火山口内壁开辟的那些廊道盘绕成圈,皆是灯火通明,石砌的羽蛇昂首怒目,双目中火光摇曳,就是一条昂首盘旋的火蛇。

细小的地震似乎更多了,如同细密的雨点,不断落在脚底的盘子上,让群山震动,但是乘者坐在高高的象辇上,微微倾着身子,丝毫不为所动。

他的身前是光着腿跨坐在象耳后面的象奴,身后屈腿蹲踞在象辇上的乌衣仆从,手里撑着青色的伞盖,全都像剪影一样动也不动。

“河络的舞蹈难道不是这个古怪世界的一个缩影吗?看着这些古板的小家伙,却能跳出如此富有想象力的舞,真是好看呢,我可以一直这么看下去——可是飞廉,我们的时间很紧迫了,是吗?”

乌衣仆从的面上看不出一点儿表情,也没有显露出一点儿听到问话的迹象。云胡不贾却好像听到了他的回答,叹着气道:“我们还是被拖延了一段时间,大雨可是就要来了。”

他扭头又问:“云胡不归没有归队吗?”

照常没有得到回答,但是云胡不贾的瘦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再次俯瞰被灯火映红了的火山口,然后弹了弹细长的指头,象奴挥舞刺棒,砸在象耳根后,披毛象嘶鸣一声,掉转头颅,开始了悠长缓慢但又不可阻挡的跋涉。

当头的大象用长牙和鼻子推开一条笔直的大道,他们的队伍犁开草木,径直钻入越岐山以西那一片茂密的丛林中。所有的驼兽都被沉重的矿石包压弯了腰,在干渴的土地上留下了深深的踏痕。

“我们的战争不在这儿。”云胡不贾微笑着对飞廉说,“这甚至算不上一场较量。真正的大战就快开始了,你闻到那气息了吗?战争的气息。”

“我们闻风而动。”木头人一般的乌衣仆从用微不可闻的轻声回答。

空中云气翻涌,雷声隐隐,迟到的季风终于到来了,干渴的越州北部将迎来第一场秋雨,其后将会是连绵不断的雨季。

大雨就要来了。

通往中州的路上布满破碎的山脊线和悬崖,险恶荒野之中,还横贯着多条河流,他们必须渡过丽麂河、宪翼河、方野河,以及注入菸河的大、小云台河,如果河水上涨的话,他们就要绕更多的路。按照可以预计的速度,等这支商队越过雾气笼罩的岐西森林、锁河山,穿过殇阳关,再到达帝都盆地,需要消耗一个多月的时间,早已赶不上龙噙者筹备已久的大战了,但是青色伞盖下的云胡不贾看不出一丝担忧的神色,他倚靠在华贵丝绸铺垫的象辇上,眼望远山,露出难以捉摸的笑容。

4

在那一天的晚些时候,滚滚的乌云已经遮蔽半个天空,另一支队伍也在越西森林迷宫般的草茎和灌木中艰难跋涉。这支队伍要小得多,只有两个人,因为要一路劈砍开草木才能前进,行进速度要慢得多。

“听,有水声,我们沿着溪流前进,速度就可以快很多。”云若兮兴奋地说。她甩开断折的树枝,轻轻一弹,就跃过一大丛密不透风的刺荆林,在空中舒展开身子,吧嗒一声落在水中,突然轻轻地“咦”了一声。

她的脚下,一条清澈见底的溪流正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面上蒸汽缭绕,好像月下轻舞的歌姬。

云若兮疑惑地伸手探了探,水流好像一匹温暖的绸缎撞击着她的掌心。水温确实变高了。

她顺着溪流向上游跑了几步,跳上一块巨大的山岩,放眼向前望去,不由得大吃一惊。

眼中所见,全是墨玉色的墨晶矿石,大如磨盘,小如算骰,密密麻麻,一座座连绵的小山丘般堆开,填满了半座山谷。

大量的墨晶石滚入河中,在水下发着微光,将溪水的温度提高了好几倍,一些垂死的鱼虾噼里啪啦地在水面上蹦跶,溅起星星点点的水光。

云若兮伸手捞起一块滚到脚边的小墨晶石,那是块橄榄形的小石头,墨黑如漆,但对着月光细看,内中却有星星点点的绿色火焰在闪动。没错,就是刚从火环城地底下挖出的矿石。

按照人族的账目计算,这些矿石富足得可以买下一座小城镇,也可以装备一整支军队,但此刻它们却被弃如敝屣。

“出事了?”她的同伴在后面问,踏着水走了过来。

那是个腰杆笔直的河络老人,腰上插着一把长长的刀,双手藏在宽大的灰色衣袍里,背上负着一个大包裹。他像猫科动物一样悄无声息,就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行走在水面上。

老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也吹了声口哨。

“云胡不贾把他的货物卸在了这里,全不要了?”“他要跑。”

“对,他要逃跑,而且要越快越好,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点了点头,抬头从溪流上方树冠的间隙里向上看。深墨蓝色的天空里,暗月正在缓慢地升上中天,好像天神威仪的暗黑瞳孔默然无声注视着大地,但这世界又不是全然无声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拨动天空的琴弦,不可抗拒的低语回荡在云间,震动了望月人的心灵。老河络猛地甩开凝视月亮的眼睛,说:“我们得尽快离开这儿。”

如此众多的墨晶石堆积在此,已显威力。四周的树木获取了晶石的能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生长,藤蔓翻滚,野草疯长,一些巨大无比的树冠正在升上天空。在他们的脚边,一些细长的独伞菇拱开地面,它们通常不过是拇指大小的菌类,但此刻,一会儿工夫就长得比河络还高,这座森林将会变成一片怪异之林,所有的生物都会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等到孢子成熟,更会随着季风散布到整个越州北部。

“这里完蛋了。”老人说。

背上的包裹动了一动,原来是名小河络。

“这家伙醒了。”老河络说着,将背上的重负放了下来。那小孩仰天躺着,露出一头乱蓬蓬的浅栗色头发和满是伤痕的脸,却是那天在野牛门摔入地下河的阿瞳。

阿瞳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对面的人,迷糊了一阵,突然想起什么,大叫了一声:“布卡,她们呢?”

“她们是谁?”老布卡嘿嘿一笑,解开腰上的水葫芦,递给了他,“我们从透水河下游把你捞了上来,你全身是伤,已经昏迷两天了。”

阿瞳抱着水葫芦,愕然向四面张望,墨黑色的森林和覆盖在头顶上的巨大树冠,与他所熟悉的地下城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这是在地面上吗?”老布卡微微一笑。

“阿络卡,还有师夷,她们有危险……我要回去。”阿瞳语无伦次地喊道,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刚迈出一步,就大叫一声,歪倒在地。

布卡叹了口气。

阿瞳伸手去摸自己的脚,只碰了一下,就痛得哭出声来。老布卡淡淡地说:“你的脚踝断了,回不去了。”

阿瞳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喊:“这不可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她。”

布卡从腰后面抽出一杆长烟斗,一边打火一边沉思着说:“你这家伙虽然笨,但手比脑子快。当不成铁匠也许是件好事,你会成为一名武士,也许是刺客,嗯,也许是比较呆的那种刺客……你说什么?”

他探寻地望向自己的伙伴:“更或者……会成为一名影者?”云若兮点了点头。

“影者?不太可能,”布卡沉思半晌,咬住烟斗摇了摇头,“影者身手是要敏捷,但他们需要头脑更甚。呸,这小子不行。”

“我不知道什么是影者,”阿瞳瞪着圆溜溜的眼睛说,他猛擦了把眼泪,“布卡,你能送我回去吧?那里的人有危险,我们得去帮他们!”他捏着自己的脚,满头大汗地向西爬了两步。

云若兮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你有不同意见,我已经知道了。”布卡不理云若兮,蹲下身子,仔细地端详阿瞳的脸,好像某个河络工匠动手前评估摆放在眼前的粗坯。

“布卡,我自己站不起来,你能帮我一下吗?”

“我已经帮过了。人力有穷尽时,我们谁都无法对抗星辰的意志。不如反过来这么想想,创造之神把你送出这座注定要死亡的城市,定然蕴含深意,跟我走吧,”布卡很勉强地说,“既然云若兮看中了你,她就会开始训练你,直到把你变成一名影者,向某个人交出你的影人锥。”

“我不知道什么是影者,”阿瞳说,“我是一名铁匠……你会帮我回城里吗?”“就算回去,也是徒劳。”

“铁的软硬,要锤打过才知道。”阿瞳用一句铁匠谚语反驳说。

他看看布卡,再看看云若兮,明白他们不会帮自己了,于是掉转头,努力向死火山的方向爬去,一路费力地推开灌木和蓍草,在草地上压出一条歪歪斜斜的印子。

布卡也不拦他,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抽完一袋烟,看了看运行到天顶上的星辰,再回头看看草地上延伸出去的印迹。

“爬得还真远。”他赞赏说,同时侧耳倾听风里的声音,“地火已经被唤起了,我们要尽快离开。时间不多了。”

他扇扇手掌,把烟斗里冒出的最后一缕烟吹散。

“我们还要尾随云胡不贾的商队走上一阵,也许还要去探访一下夜沼,那里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可不能再带着这个瘸腿又不听话的小子了。走吧!”

“就这样把他留在这里吗?”云若兮不忍心地问。

“没错,留在这儿,他可能会死,但我们已经帮过他了。除非这小子已经是一名影者,我们才可以带他一起走,但他不是。”

灌木丛里的呻吟声已经渐渐低落。“除非,你愿意为他做更多……”

“我愿意!”云若兮生气地咬着嘴唇说。

“你还是老样子,为不相干的人付出。”布卡侧头想了想,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将烟杆插到腰带上,下定了决心,“好,就这么办。”

他们顺着印迹走了两百多步,找到浑身被树枝划破、躺在树根下半昏迷的阿瞳。

“……你真的觉得这是在帮他?”布卡冷笑,但他的动作已经不再迟疑,反正,一切已不能回头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突然枯干的胳膊像年幼的树干一样饱满起来,他的身体变得挺拔,皱纹消失,腰背挺直,白发变黑,逐渐长高,如同神奇的蛇一样蜕下了衰老的皮,重新恢复青春。

布卡变成了一位个子高大的中年人,下颌留着修剪整洁的胡须,长长的黑头发垂下来,内中夹杂一缕白发,挡住了半张脸。

那是一张全新的脸,鼻梁高挺,眉目深邃,右眼角下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斜过原本俊朗的脸庞。

只有眼睛,只有透过无比沧桑的眼睛,才会惊觉这张面孔所经历过的无穷岁月。“真正的你?”就连云若兮也敬畏地看着他。

“谁知道呢,我们本没有面貌。”布卡说,他朝躺在地上的阿瞳伸出手去,动作既艰难又缓慢,好像那只手有千斤重。

他一把抓住了小河络的小手掌,将它握在右手中。“好烫!”阿瞳呻吟着睁开眼睛。

“好烫啊!”他说,拼命地想甩开布卡的把握,但是布卡的右手好像一把铁钳,将阿瞳的手掌牢牢抓住。阿瞳只觉得手掌火烫,好像捏着通红的铁条,他起初还想忍住痛楚,但立即转为大声哀号。

“它是很烫,”布卡在他耳边低语,“而你要把这一捧火传递到千年之后。跟我一起念吧。我身无形。”

阿瞳浑身颤抖,无力地抗拒那种痛楚,布卡的手像毒蛇,倒钩的毒牙咬进肌肉,吞噬着他的鲜血和精力,布卡的声音沉重又有节奏,好像来自远方,非常非常远的远方。

“吾今再无面目,吾今再无荣耀,吾今消弭无踪。恐惧随行,利刃伴身……”疼痛变得有脉搏般和着这些词语一跳一跳地搏动,好像有犀利的铁水破开血管,灌入他的心脏。阿瞳拼命地咬着牙根,想要避免叫出声来,但是呻吟总是会从牙缝里一点一点地挤出去,无法遏制。

“……暗夜为眼,为寻光明。吾今将沉睡千年,只待召唤。”

大片的灰色迷雾顺从着布卡的念诵,好像正从阿瞳的眼前升起,那些迷雾,是从远古时期丛林一直盘亘到现在的劫灰,缓缓地渗进他的体内。云若兮站在一旁,同情地点着头。

“吾们是霸主身负的影子,吾们是拨动胜负的算珠。吾们是黑暗舞者,吾们是夜影奇兵。比黑暗更黑暗,比寒冷更寒冷,比坚硬更坚硬,比锋锐更锋锐。”

阿瞳发出凄厉的惨叫声,拼命向后退缩,几乎将胳膊扯断。

布卡俯身在阿瞳耳边低语,好像情人无间的私语:“我身无形,始自今夜,至死方休。”

他说完那句话,突然放手离开,后退了两步,站在星光映衬着的溪流当中,身影亦清凉如水。

疼痛像一团烈火,从阿瞳的额头上腾空而去。阿瞳捏住自己的手掌,倒抽着冷气。他定睛细看,掌心里多了一团暗红色的文身,赫然显目,那是一个鬼脸铁锥的形象,锋锐异常,好像刀子刻在皮肤上。

“布卡……”

“别叫我布卡,”换了面貌的老河络说,“它已经不是我的名字了。影子们有一个共用的姓氏,我们姓巢,你也可以叫我巢无名。”

“我的手……”

“别担心,这个文身很快会消失,除非有人割下你的手,将它放在火上烧。”无名的影魁头也不回地说。

阿瞳吓了一跳,把手藏了起来:“你刚才念的是什么?你会带我回……”他犹豫了起来,仿佛一个极熟悉的词语突然变得遥远和不可触及了,“你会带我回火……”他又卡住了。

“那是影者的誓词。不管你记没记住,它将伴你终生。暗月将至,从今往后,你没有家乡,没有朋友,孤独是你最可信赖的人。爬上我的背,小子!走吧!”

阿瞳回头看了一眼隐映在树冠碎叶后的越岐山影,甩了甩头,将一股奇怪的情绪用力甩在脑后,然后爬上了巢无名的背。

暗月无声地倾洒暗红色的光芒在黛黑色的群山间,浓密如一座座小山包般的树冠下,这支小小的影者之军飞速地穿过丛林。

一阵猛烈的风从树冠上掠过,它干燥火热,不是从遥远的大陆东面来的季风,不是带着丰沛雨水的季风,而是邪恶的洞穴深处刮出来的热风,顺着风能听到鼓声隐约,影者们没有停住脚步,但他们听得清楚,那鼓点是河络夏末舞中的死亡之舞。

5

夏末之舞。死亡之舞。复生之舞。这是地火之舞的三个章节。

死亡之舞通常是最浩大的一场游行,披着红袍子的执镰卫士排列在蛇辇船两侧,他们盔明甲亮,胸甲上打磨光鲜的红色盘蛇被数百根火把映射得更加通红耀眼。

夫环熊悚端坐在高塔顶端,几乎可以摸到洞顶,他身披全套战甲,即便从远处观之,也耀眼夺目。一把朱柄的大镰刀树在右手侧,左手则立着一面亮闪闪的黄金盘王盾。

他的披风由抽成细丝的金线织就,沉重无比,左右肩膀上各有一对黄金饕餮,张口含住朱红色鱼鳞肩甲,它们的眼睛是红色宝石。他的头盔也是红色的,收着金边,每一道边沿都是一层繁复的火焰纹装饰,像是甲虫锯齿般的沉重肋立,向两侧显目地探出。

他的胸甲正中,则有一条盘尾长蛇,被打磨过无数次,在四周灯笼的照耀下,鲜艳如火。

隆隆的鼓声正从脚下深处传来,在催促队伍动身。但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

夫环熊悚看上去冰冷沉重,毫无节日里应有的轻松。一名顶替死去巡夜师的司辰河络爬上高塔,用易断的黑色羊毛线缠绕在夫环的手足上,一圈又一圈,缠满全身,象征白天消失,黑暗开始主宰河络的生活。

司辰念着咒语,奉上银炉火,用烟熏遍夫环全身。夫环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的肺部因为烟熏而疼痛不已。

往年这些事情都由阿络卡来完成,如今只能由夫环全部代理了。河络们摩肩接踵,挤得水泄不通,都在仰头观望。

按照习俗,被缚的阿络卡——如今是夫环熊悚,要挣断黑毛线,将它们扔入银炉火火中,象征脱去黑暗,以火迎来新生,但是熊悚在这么做时,轻风袭来,一团火扑到熊悚的脸上,将他引以为傲的红胡子燎了一大块。熊悚大叫了一声,暴怒地扯下手上脚上剩余的毛线,将它们狠狠地跺在脚下。

“这些都省了,都省了,”他叫道,“河络不需要这些烦琐的礼节。”司辰小声地提醒他:“过去阿络卡都是这么做的。”

“所以她死了!”夫环不耐烦地回应,“今天晚上我们只需要食物、美酒,还有没完没了的舞蹈!”

他点了点头,一名来自地底深处的粗壮矿工猛力敲响了挂在车头的巨大铁钟。城里屏息等待良久的人群发出阵阵欢呼。司辰皱起眉头,认为此举并不妥当,但没人敢火上浇油,这个以脾气不好闻名的夫环已经变得更加暴躁易怒了。

二十名驭夫甩动长鞭,巨鼠向前猛冲,车轮转动,开始咯咯地压过火环城的大道,在它之后,所有的门都被打开了,小人儿潮水一样涌了出来。从来没见过大火环上簇拥着这么多人,他们跟着蛇辇船前进,烈酒在人群中好像溪流一样流淌,欢声笑语四下飞洒。

游行队伍里没有一张正常的脸,全是些披着羽翅、尖利的喙和巨大犄角的怪兽。河络们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很久了,他们把自己装扮成种种地下怪物:以火为食的马藥,模仿熟人口音的怪物瞳音,到处引发火灾的尚鸡,脚爪好像两把铲子能轻易将洞顶挖塌的土蝼,喜欢偷食婴儿的独角蛊雕,身体如同虾子一般、有着如剃刀般尖锐鸟嘴的镰切,还有外号幽灵之手的菌类,会将大意的河络猛然叼住然后缩回深邃的洞穴。十多名河络装扮成那一支被火山吞没的上古河络,据说它们已经进化成形容丑恶的怪物……所有那些曾令河络们闻风丧胆的怪兽,这些早已在人间消失的恶魔,今日再现眼前。

河络们伴着鼓声且歌且舞,在面具后露出白牙欢笑着,挥舞手脚,做出咬啮和猛扑的动作,动作迅疾又合乎节拍。他们在想象中掏出同胞的内脏,砍下同胞的头颅,那些来自远古的死亡和恐惧,如今都成了滑稽戏和某种表演,这是河络的狂欢日。

火焰把柱廊和游行队伍那巨大的影子投射到岩壁上,摇摆不定,好像在这幅幕布上上演一出来自远古的恐怖大戏,而蛇辇船就在怪兽之海上摇摇晃晃地前进。

推车的苦役们弯腰使劲儿,他们的背上是闪动的鞭影,不过除了喝醉的士兵,不会真有人朝他们甩鞭子。这是个欢乐的时刻,属于任何一名河络。

车轮滚动的声音如同脉搏的搏动,巨大而柔和,如同火环城心跳的声音,有它自己的规律。他们到达了市集洞,这里本来是除了地火神殿外,最宽敞的室内广场,但如今这里道路变得最为拥挤,除去那些游行和跳舞的河络,到处是堆满货物的帐篷,帐篷之间是蛇一样蜿蜒的通道,偶尔通道里会支出某座河童的石雕像,撞疼那些被耀眼的火光盲了眼的河络。

人流开始抱怨,但大部分人还是和着鼓声疯狂地唱和跳,仰头喝着充沛如河的酒。云胡不贾没有说谎,他带来的美酒足以将所有的河络灌醉。人群拥挤成一团,连蛇辇船都难以行进了,船上的赤甲士兵开始跳下车子,维持通道的秩序。

在人潮当中,在不起眼的地方,两名戴着面具的怪物正在奋力向前推挤。

一个矮胖的身形低语:“你不是说计划很简单吗?可是人这么多,这么癫狂,我们甚至靠近不了大船……”话还没说完,他就被人群挤得贴近石壁。

另一名更高大更强壮的怪物使劲儿推开眼前的人,他握住小刀,跳入人群,撞在一个胖大叔的背上,把他撞开。人潮汹涌而来,四周都是身躯,互相推挤,磕磕绊绊。他就像个攻城槌一样,冲上去,退回来,再使劲儿地冲上去,试图开出一条道来。

那个矮胖的怪物——沙蛤跟在他身后,不停地小声发出警告:“这里到处都是士兵,他们会注意到你的……你不能就这么冲过去,太显目了。要不我们另想办法?”

云胡不归抓紧刀柄:“滚开,胖子,没有人可以阻挡我。”

他把人推开,或者挤到一边去,如果有人不让道,他就粗暴地将那人拖到一边,甚至给那人一拳,周围的河络愤怒地大喊,可是没有用,河络实在太多了,就好像一堵堵墙,横亘在他们和蛇辇船之间。

沙蛤几乎是哀求着说:“你个子太高了,弯点儿腰,再弯点儿腰,炉火之神!你就像巨人那么招摇。”

云胡不归敷衍了事地稍稍压弯身子。他比大多数河络都要高上两个头,但根本不耐烦隐藏行迹。

“你不在乎是吗,你其实不在乎我能不能救出师夷吧?”他扭转头恶狠狠地问沙蛤。

“我在乎,我当然想要救出她。”沙蛤吞咽着口水,惊恐地环顾四周。一想到等会儿要做的事情,他就觉得两腿发软,几乎无力支撑自己的体重。

云胡不归探手入怀,不断地用拇指试着刀刃。他观察着汹涌的人群,低声说:“要是我能拿回自己的刀……就能从这里杀出一条血路过去。”

“但是这样不对……”沙蛤苦着脸哼哼着说。

云胡不归左右张望,突然眼前一亮:“我有办法了。”

几头巨鼠被一队士兵从缺胳膊断腿的怪物群中护卫着走了出来,那是备选的阿络卡——十名纯洁的处女要到夫环身前的银火炉里去烧自己的饰品。

“快跟上。”云胡不归喊道,扯着沙蛤向前挤去,他推了沙蛤一把,然后跟着趴下来,藏在一只巨鼠的肚子下往前爬。他们很可能会被巨鼠踩死,但是唯有这种方式才可能挤到蛇辇船前。

“跪着爬膝盖太疼了,”沙蛤哼哼唧唧地抱怨,“我的手磨破了。”

“别吭声,看着点儿!”云胡不归警告说,拉住沙蛤的后衣领往后一揪,一条沉重的巨腿贴着沙蛤的鼻端刷地落下,吓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蛮族少年紧盯着头顶巨鼠起伏的腹部,估摸着两条粗大后腿踩点的间隙向前爬,还要时不时地拉扯沙蛤一把。如果不是他,这名胖子被踩死十次也不止。

四周是密密麻麻的腿脚森林,幸好巨鼠的两侧有红色的鼠披垂落,把他们挡住了大半,沉醉在半癫狂状态里的河络们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们离蛇辇船越来越近,巨鼠队终于停了下来,十名备选的河络少女被扶下鼠背,顺着一块跳板一个接一个地爬上了蛇辇船。

四周的喧闹、歌声变小了,河络们寂静下来,眼盯着船头,他们等待着新阿络卡的出现。

船下的师夷此时正在感受另一种煎熬。

她在为自己难过,也为阿瞳难过。

阿瞳旋转着掉落深渊的画面总是一遍又一遍地重现在眼前,他消逝得那么快,那么容易,而这座地下世界也就这么轻易地接受了,仿佛从来没有这个人物存在过。

可就算是她自己,过去有多注意过阿瞳吗?阿瞳真的存在过吗?他打造的那些羽毛和翅膀已经随风而逝了,还有什么东西能够证明他的存在呢?就连她,也不太有把握起来。

突然有只怪物撞了她背部一下,那只怪物自己也脚步不稳,几乎摔倒在地。

它踉跄着跟在她身后,连滚带爬,背上显露有三道白条纹,嘴边咧出两根白森森的獠牙,獠牙一看就是木头做的,还上了白漆。

那是一只豪彘,但个子也太小了点儿。它脱下帽子,露出沙蛤的胖脸,大喘着气,脸上全是汗。

“沙蛤,你来这里干吗?”

另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那张脸同样遮挡在一副面具下,但师夷却立刻知道了他是谁。

她转过头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几乎要溶化在草原的气息里。“你没有和你的云胡叔叔一起离开?”

“他又不是我亲叔叔。”云胡不归说。

云胡不归的个子在河络当中本身就很显高了,但他反而戴了一顶枝枝丫丫的高帽子,使他的身形看上去更长了。

“你扮演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沙蛤说这个形象最适合我,他说我是树精。”他明晃晃的眼睛藏着一只猛兽。

师夷哈哈大笑,露出了一口洁白的牙齿:“我喜欢树精。”她笑的时候,空气里仿佛充满了蜂蜜的味道,让云胡不归难以自控。

小哎从沙蛤身后蹿了出来,扑到师夷的脸上,亲热地舔个不停。

“小哎,我就知道你没事的!你最狡猾了!”师夷高兴地说。

“哎!”它得意扬扬地说,直到这会儿才恢复了往日神采。

云胡不归扯了扯系在师夷手脚上的铁链:“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其他人都只是捆住双手,到了你这儿就换成了手镣脚镣?”

“他们怕我呗,他们不敢看我的眼睛。”师夷瞟了他一眼,甜蜜地一笑。“我也不敢看,”云胡不归说,“快想办法,沙蛤。”

“想!沙蛤!”小哎也大声命令说。

云胡不归低头检查她的禁锢,师夷则不管不顾地紧紧地搂住他,吻他的脸颊,抚摸他的头,然后温柔地亲吻他的嘴唇,眨动的睫毛撩动着他的心弦。

沙蛤按火炉嬷嬷的教导,面对这种场景时捂上双眼,但他心里头却想起了地下矿道里,那甜蜜的一吻。

“沙蛤!工具呢?”云胡不归怒喝。

沙蛤犹犹豫豫地从怀里掏出一把夹钳、一把小锤,然后是一根锉刀:“这些是我从阿瞳的工具箱里拿来的,呃,我不知道哪个有用,但是……”

云胡不归劈手抢过那把锉刀,将其他工具粗暴地塞回沙蛤手里,然后跪了下去,抓住师夷脚上的铁链子开始锉。车子向前滚动的时候,他就跪在地上跟着向前爬行。

四周的人实在太多了,河络们喝得醉醺醺的,谁都想往蛇辇船身边靠拢,想看着阿络卡是怎么被推举出来的。人潮涌过来又涌过去,把他们挤得东倒西歪。云胡不归也被推得向前倒下,链子掉在了地上。

云胡不归骂了一句粗话,沙蛤听不懂他骂的什么,也许是句草原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