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鼠骑兵的座辇上,都挂着一个灯笼,它们摇摇晃晃。火焰射到夫环结实的红色胡须上,他的整个下颌都在燃烧。谁都知道夫环的威名和勇力,他瞪着血红的大眼喝道:『哪怕剩我一个人,我也要独自挖出你的心,把你的身体留给深渊!我在烛阴之神面前向你挑战,让神来判定我们谁对谁错。来吧,夜盐,我的镰刀和盾牌在等着你。』阿络卡的眼睛好像麦芒一样锋利:『我不害怕,夫环。你要爱,我就给你爱;你要仇恨,我就给你仇恨。但是在开战之前,你真的想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1
地火节即将来临。
火山河络的这个古老节日源自遥远寒冷的印池纪,那时候,火山河络依循气候变化在地面和地下过着双重生活。
在夏季结束的最后一天,太阳沉入地平线,河络们的地面劳作会全部结束,他们躲入地下,开始漫长的地下冬季生活。
地火节就是纪念夏日的逝去,纪念地下之火带来的光明和生命。河络在地下获取了新世界,但从此也背离了星空。
星眼陆脐默默地向天空观望,无边无际的夜空里是一炉打翻的炉火,万顷碎火,璀璨无比。
巡夜师是河络中仅存的观星者。
他看了五十多年的星星,对星空可谓再熟悉不过了,但每次抬头,依然会想起初次与星空相见时的激动。此时,星星比他记忆中要大多了。
缠绕的双月正在沉入暗色的森林顶部,而湖绿色的密罗升至天顶,把天空渲染得青色一片,星象、星环和星簇是散落的大小钻石,它们的阴晴圆缺、光晕长消、升降沉浮,与大地上的种种变化生灭遥相呼应。
有些奥秘,只有巡夜师的慧眼才能看得分明,可是另有些奥秘,天底下无人能解。
传说星辰诸神在混沌的大地之神上设下了一个无比庞杂、精巧繁复的封印,来阻止荒的复苏。上万年来,最有才智的人一直试图揭秘,但连门径都摸不清在何处。
星眼陆脐觉得有点儿茫然。
巡夜师在河络族中,早已无人尊重,被人遗忘,即便他能解开巡夜师每晚守望的那惊世奥秘,又能去找谁述说呢?
过去的时光里,每隔四年,有一场盛大的巡夜师聚会。
从边远的越州南部,从澜州的沼泽地,从北邙山另一侧的荒漠,他们骑着骆驼、香猪、大象和巨鼠,乘坐舟楫、马车、将风和伏翼鸟,还有种种你们想象不到的交通工具而来,最终汇集到无诺峰脚下。
每次都有些巡夜师在路上会被土匪劫杀,有些巡夜师会掉入山洪被冲走,有些巡夜师会被饿兽吞食,但他们依然不惧危险,长途跋涉只为相互交流知识。
正是通过巡夜师艰辛而又坚持的脚步,才将许多远古的知识通过纸张、书籍和口耳相传,保留了下来。
现在这样的聚会已经无人组织了,甚至保留巡夜师这一职位的河络部族都越来越少,河络王们和阿络卡们更愿意从火焰和梦里寻求神示,他们越来越深地陷入地底,不与外界交流。
得到知识的法门,只剩下耗费巨资购买龙渊阁的图书。然而近来又有传闻,龙渊阁的智者投靠了蛮舞月奴。这些追求智慧、与世无争的智者,怎么也会投向蛮舞月奴,令人颇为不解。
购买图书的渠道断绝,藏书塔又被莫名烧毁,陆脐无处可获帮助,只能在那间被离奇烧毁的小屋里搜寻星点儿遗存,看能否帮助自己破译地图上的文字。
大火可以烧毁羊皮古卷、帛书、木简,但不能烧毁铁器和石刻、玉简,河络们有许多典籍是刻在石头和金属上的,星眼陆脐的收藏品里也包括了大量的石刻。
他忙活了数日数夜,终于将那些年代久远的亘夜朱书一一注明,只是仍有许多未解之字。
那张地图乃是一张夜蛾河络所做的城舆全览图,图上的记述描述了夜蛾部的最后时光,由幸存者带出,上面确实提到了王冠沙虫和它的杀戮,看上去正是夜蛾部的灭绝原因。
只是巡夜师依然心神不宁,这张图背后还有一些东西,让他感受到如同行走在悬崖边缘的险恶。
熊悚已经把这张地图上的危险警告全忘了,那时候他还有所顾忌,现在则甩开所有羁绊,将一台又一台巨大的掘进将风运到地下,全力开凿出一条又一条新矿道。
巡夜师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如果还有机会去发现地底的秘密。
这几天里,不管是喝水还是吃饭,巡夜师都有点儿心不在焉,只要某只手有空闲,就会在地上写画字形,有时候用墨笔,有时候用清水,有时候就是用手指在空中比比画画。
那些字刻满了石头岩壁和他脚下土地,把他围绕在其中,好像一所象形的监狱。
精神紧张让他白天总是做噩梦,醒来时都要慌忙检查一遍身上的那些写着“御免”的木牌子,全数都在才稍微心安。
这天晚上,他口渴难耐,喝光了身边的酒壶,却还是莫名烦躁,于是星星也不看了,晕乎乎地爬起来,想去大厨房找点儿喝的,走到铁兵洞处,却一头撞在小铁匠阿瞳身上。
阿瞳蹲在路边,两眼赤红,皮肤焦干,望着手里的一件物什发呆,像块石头般没有生气,难怪巡夜师差点儿被绊倒。
“你坐在这里干什么,小家伙?”“对不起,我走神了。”
“嗯,手里拿的什么东西?”
巡夜师借着炉火的光芒,看见那是一对翅膀,闪动金属的光芒,却轻盈得难以想象。每只翅膀都是由上万根羽毛组成,好像缭绕着缥缈的月光。
“金属的东西打成这样很不错啊,你可花了不少工夫,是准备参加夜魄之月地火节的吗?”
“找不到可以穿的人了,”小铁匠腼腆地笑了一笑,将羽衣折叠好,放入那只梧桐木的箱子,“不一定参加了。”
铁炉边上,矗立着的巨大战斗将风的影子落在阿瞳的身上,不停地抖动着。阿瞳眨了眨眼,把目光放回到那台暴风吼虎上。
他踮起脚,摸了摸将风巨大暴戾的前肢,说:“师傅门罗让我专心把这台将风修好。我也觉得,应该把它修好。”
“嗯,好好工作,才会有前途。”陆脐含糊地点着头说。
他刚想离开,小铁匠突然又问:“巡夜师,爱情是什么?”“什么?”
“你是巡夜师,他们说你见识多广,我想问问,河络怎么看待爱情?”
陆脐皱了皱眉头,他的烦心事多着呢,可不想随便被什么人绊住,但是,今晚这个小河络的哀伤打动了他。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有酒吗?”
阿瞳愣了一下。
“有,门罗师傅有两瓮酒。”
“多拿些酒来!让我来告诉你,爱情就是乌有!”老河络嚷着说。“我也要一杯,”阿瞳犹豫了一下,“老怪眼,我们来喝两杯吧。”
他们在一张石桌子旁对蹲下,对饮起来。老河络酒到杯干,阿瞳则皱着眉头,一点一点地吞咽杯中苦酒。
“爱情早晚要输。天底下没有持久的爱情,对它的痴迷最多只能维持七年。”“这么短吗?”
“大多还要更短!河络之祖麻瓜努努发现了这条铁律,所以河络不组成家庭,他们自由相爱,在每一个地火节找到合适的对象,一夜狂欢,然后再也不必为之伤怀。河童殿会收养那一夜欠下的风流债,将孩子抚养成人,所以你看,河络的体系才会如此稳定。喂,你这杯不喝也给我吧。”
“可我觉得,爱情像是一条船,停在你们地下河的船,它一旦闯入,在你心里靠上了岸,就不能将它轻易推走。这和杀死船上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你病得不轻,异族人常犯这种迷糊。”巡夜师同情地看看他,“情杀、爱恨、殉情、相爱相杀,甚至一个国家的覆亡,不都是源自于这一恶疾吗?你要切掉那如毒瘤一般长在心上的人。”
阿瞳摸着自己的胸口说:“要是割掉了,就会倒地死去啊。”
“这怎么可能嘛,”巡夜师陆脐放声大笑,“河络就应该有河络的生活方式。”他一口喝干了自己杯里的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这里真热啊,我走啦。”阿瞳仍然是愣愣地蹲在当地,问:“你在桌子上画的是什么?”
巡夜师一低头,看见自己在石桌子上用酒水画满了没人认识的怪字,他脸一红,连忙去找抹布:“不好意思。我又开始乱写乱画了。”
“这些画我见过啊,像被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阿瞳说。“什么?”
“那些岩石上都画着这些小人,还有些别的字,我看不懂。”
巡夜师又蹲了下来,伸手去拿酒壶,他连对了三次,才把酒倒到杯子里:“什么地方看到的?”
“地下河,以前我和她……”
“够了。”星眼陆脐再次纵身跳了起来,将莫明的阿瞳扔在原地,拎起一盏大号的獾油矿灯,趔趔趄趄地往火环底部跑去。速度之快,令人大吃一惊。
他跑得太急了,没有听到阿瞳背后的半句话:“那里很危险……”
2
星眼陆脐心不在焉地一路念叨,直到坑口值班的河络叫住了他:“喂,怪眼,在这里换防热服。”
看来怪眼这个名字已经传遍火环城了,被人改外号对河络来说可是件仅次于死亡的大事,但这次陆脐浑然不觉默然忍受。对于保护矿工的那些烦琐的防护措施,他也没有显露出抗拒的迹象,甚至自己动手,往头上扣了顶只露眼口的防护帽,扳动道旁的木柄,兜头给自己浇下一盆冷水,然后拎着矿灯,全身滴着水就跑入黑暗中去了。
最后几名见过巡夜师的河络,回忆起他那副风风火火、魂不守舍的神情,都不禁想起俗语里常提到的“赶着去死”就是这样的。
矿工们肩膀上的矿灯沿着荒凉的悬崖向远处延伸,恐怖的黑暗中晃动着巨大的人影,沉重的矿车轧得木轨道嘎吱作响。在遥远的深处,到处都有灯火通明的巨大掘进将风的身影。
自从毒鸦营山的部队在石塔林里遭遇屠杀后,河络们无力发动更大的进攻,只能派遣更多的虎喝弩手守在地穴口,精锐的执镰者也被派遣来当守卫。凭借沙王短笛的制衡,他们与沙虫群相持不下,但许多品质优良、开采方便的大矿脉就都得放弃了。
巡夜师拎着一盏孤灯跌跌撞撞前进,熊脸矿道内空无一人。矿道离岩壁后流动的岩浆很近,很多地方只隔着一道薄薄的四面开裂的岩壁。
偶尔会有一根支撑木被流出的岩浆点燃,之后又熄灭,暗淡的余光照亮了星眼陆脐的脸。只有火苗舔着木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这声音很容易就传到两三里开外去。
星眼陆脐尽量扭头不去看那处明火,根据河络的传说,火有催眠术,如果看多了火就无法从蔓延的火中逃走。
巡夜师对地下地形并不熟悉,本来很容易错过岔道,但是这次陆脐跌跌撞撞,却摸对了方向,一路走到了简易码头处,他找到了阿瞳他们曾经用过的小船,顺流而下,果然看见了那些古老岩壁上的壁画。
那些顽童看到的是画,在巡夜师的眼睛里,这些画却是一行行的文字,从古流淌到今,和历史交相辉映。他乘着小舟,路过了一幅又一幅岩画,看到那些画上的小人在战斗,也在膜拜。他举着提灯的手在不断颤抖。
此时此刻,他就好像在翻看一本厚厚的书,本该被烧毁的书。
王冠沙虫是他们的守护神,同时也是他们的敌人。这些沙虫躲藏在地下,是活的神灵,一代又一代沙虫吞啖死河络的灵魂,而活着的河络吞噬它们的肉体。
世界周而复始,这就是衔尾盘蛇的真正含义吗?
“够了。”他说,看到壁画上画着一扇圆形的门,门上布满一圈又一圈的图腾。
他把矿灯放在圆盘中心。灯没什么用,红色的熔岩溪流就是熊熊燃烧的巨烛,照亮了四周,也照亮了图腾之门上那一圈圈的图像。
他认出了门上的那些图腾符号。那是象征春夏秋冬的青阳、朱明、西颢、穷阴,象征东西南北四向的陵阴、蛰虫、盖藏、四貉,象征四德的角亢、尾箕、斗牛、井鬼,象征四灵的玄枵、大梁、鹑火、析木,象征地火水风的诹訾、降娄、鹑首、大火,象征四方星辰的虎蛟、白虎、朱雀、玄武,圆环上的图像石渐趋紧密,神兽首尾相布,逐渐排布出一幅密密麻麻的封印图。
它们依据各自的生物属性,相生相克,悄声低语,排列出一个无穷无尽的组合。每个组合就是一道咒语,而无穷的咒语,则正如这个无穷尽的世界。
“神用咒语来创造整个世界,”巡夜师喃喃自语,“够了。”
大门已经洞开,他寻找到创造之神在越岐山下留藏的最后秘密。
岩石后面传来一阵空洞的声响,好像一面被遗忘上千年的大鼓被敲响。巨大的圆门像是羊皮鼓面,不断战栗着、抖动着,发出哭泣般的哀叫,尘土和碎石纷纷掉落,三百多面画像石向石门内部退却,它们之间的缝隙消失了,好像时间消失在历史中。
这里很危险,在他明白答案之前,还有机会逃走。可是再往前走,他会发现更多的答案。
巡夜师好像被贪婪魇住了,继续提灯往下行走。
在最后的岩画中,图腾之门被打开了,从里面喷吐出可怕的火焰。所有的小人都在奔逃、在哭号,在等待死亡的到来。
提灯里的獾油在静悄悄地燃烧,可是巡夜师的脑袋烧得更厉害,这火因酒劲而烧,也为领悟而烧,为启示而烧。他无法摆脱周围世界随时都可能分崩离析的感觉。他们都被河络王的地火之梦耍了。世界将葬身于烈焰和灰烬中。
答案一直都在,它一直都深埋在火环城的地下一千尺深处。毁灭世界的不是王冠沙虫,而是洞开的地火之门!
一层云烟般的金色粉末,好像火之精灵,从门后腾起,升上空中。
巨大的风向外吹来,但是这些风和地面风截然不同,那风是闷热的、沉甸甸的、隐藏邪恶气息的风,让他面对这通往地心深处的洞穴油然而生一种恐惧。
这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他一手抖抖索索地翻捡起自己身上的护身符,却发现“大火御免”那一块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绳圈。
巡夜师喃喃自语:“我们可以关上这扇门了。”
他大声对自己说:“我们必须关上这扇门。”
一个念头突然跳入他的脑海,一时间,不禁让他毛骨悚然。或许,这是星辰诸神在九州上留下的一处封印,为了封闭黑暗之神荒的封印,就这样经过他之手被打开了。
陆脐大声吼叫道:“我们要立刻关上门。”
他们将陷身于神之间的争斗,成为神之磨盘上坠下的可悲的粉末。
陆脐刚想明白这中间的道理,就听到了呼呼的声响,有很大的一股风掠过他的后脖颈,其强度与山顶的旋风不相上下。
地下世界里也会有这么大的风吗?
他这么想,转过头去,就看到了一双冷酷的黑色巨灯正在黑暗中升起。
那是一对庞大得无法想象的眼睛,既无情又残忍。它头部的庞大铁王冠上挂着炎热的白芒,它那庞大的身躯力图要挤入狭窄的通道里,坚硬的岩石在它的身躯下好像豆腐一样稀软,不停地被摧毁。它游荡在地底已有数千年了,是被什么召唤而来的呢?
星眼陆脐毫不怀疑,这只神兽是为地火之门的洞开而来的,也许在更早之前,它始终在为阻止愚蠢的族人打开这扇大门而努力,它驱使自己的族类守卫领地,也许它正是大门封印的一部分,驱赶着擅入的河络离开。
它是河络的守护神。
但某个时候,它又是邪恶本身。
影子总是和光明相伴。所有的河络都早就明白这点。火可以带来光明和温暖,也会吞噬肉体和灵魂。它们曾经引领河络制伏了地下的寒冷和黑暗,但就连神本身,也无法完全制伏来自地下的恐惧。
它和上古河络定下了什么样的契约?烛阴为什么要掌管烛火,把光明带给河络呢?或许,封印打开,它就已经获得了某种许可,契约就此结束了。
大火一旦失去控制,将会是河络最可怕的敌人,沙虫王也不会再是他们的保护神了。
铁冠沙虫王张开大口,它的口中不是利齿,而是燃烧的火焰,仿佛是液态的火喷涌而出,又滴落在地,四下流淌。
巡夜师陆脐不再闪避大火了,他直视着逼近的沙虫王,露齿狂笑。
“谁给我传个话,”他吼叫道,“这里有人没有?你们要快逃!快逃!快逃!”他扯下自己头上的矿灯和帽子扔向那双眼睛,然后又捡起地上的提灯朝它扔去。
庞大如山洞的布满针牙的咽喉毫无表情地接纳了陆脐的最后馈赠,嚼都不嚼就将它们吞咽下去。它的身躯如同不可遏制的命运继续逼近。
他再次想起了自己的梦。
“死于大火,是我的命运。”巡夜师陆脐苦笑着想,他唯有闭上眼睛,迎接最后的裁决。
3
出事的时候,火掌舒剌正指挥锯木狗抢修一条木拱桥。
自从他们得到那支沙王短笛以来,关于沙虫的袭击事故果然少多了,只在昨天晚上发生了一起死亡:一块斜顶岩从岩床上滑落下来,砸死了一名矿工,把安全帽砸进了他的脑袋里。此外还有一名打瞌睡的推车工从栈道上掉落,摔碎了骨盆。
火掌舒剌让人把他们的名字一一记下。
“要让那些远在天启的达官知道,这些矿石带着我们河络的血。”他说。
他们只要日夜不停地苦干,就能在地火节前把云胡不贾需要的矿石采运完毕。
在火掌舒剌的内心深处,依然存在强烈的疑忌,觉得这样的平静不会长久,他希望能尽早满足云胡不贾,好打发那个贪婪的商人离开。
把这样的人留在火环城里,就好像把老虎养在自己的家里。
“干得好,小伙子们,把铁钉敲结实了,好的木桥得像蝴蝶那样飞舞在水面上。”他正在那里大声吼叫指挥,突然感觉到风向变了。
那不是简单的变向,流向和大小都在皮肤上剧烈波动。
有经验的矿工都知道,风向剧烈变化,是坑道烈火爆发的前兆。
炭石毒气聚集过多的地方,一个火星就能引发火灾,很多时候,火灾并不厉害,只是在缺乏氧气的坑道或采空区里静静地闷烧,但火风压会造成风流逆转、滚退,火焰上下风侧炙热的烟流四处流动,一旦与新鲜风流混合,就会发生爆燃。
火掌舒剌怀疑地嗅了嗅空气,刚说了一声“不好”,就听到一声爆响,闷雷一样在四通八达的坑道里朝着远方滚去。要找到出事地点很容易。呜呜的风声正朝着一个方向涌去,那是风在补充被爆燃消耗完的空气。
他们赶往简易码头,还没赶到河道口,就发现裂谷里多了一条火花四溅的熔岩之河,汹涌的地火熔岩,正是从敞开的熊脸洞穴中滚滚而出,它截断了一条地下河支流,占据了它的河道,扑向深黑的地穴,向着绝壁之下飞泻而下。
火河在黑暗中流淌,播撒着令人难以忍受的热量。
“是石中火发怒了?”赶到他身后的矿工铁岩苏玛说,铁岩是名身体粗壮的矿工,就像一块巨石雕刻而成。
“不是石中火,是有人触怒了王冠沙虫。”火掌舒剌沉着脸说。他们隐约能看见出口处,一名老河络躺在岩壁边,已经死了。
死者面向内侧蜷缩,死者的头部、颈部尚有皮肤完整,胸腹背臀及四肢却都已炭化了。
“记下来,”火掌黑沉着脸对身边的文书说,“第四十一名,星眼陆脐,死于大火。我们也许应该考虑撤离这个矿区了。”
“不,恰恰相反!这是神的恩赐!”一个声音打断了火掌。火掌恼火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夫环熊悚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边。
“大人。”火掌恭敬地点了下头。
熊悚的面容被熔岩河照耀得如同紫铜般闪亮,白牙在蓬松的胡子下闪亮,他看上去精神焕发,甚至有点儿亢奋:“熔岩之河是带给我们的启示!沙虫们怕火,不是吗?这么猛烈的熔岩喷发,没有生物可以在那样的热量下生存。我们早该想到,这是个好办法,可以挖开更多的熔岩河来阻隔沙虫,使它们再无法妨碍我们作业。”
“火将重新拯救我们的生活,”河络王熊悚挥舞胳膊,向其他河络宣称,“我们要向解开这一谜语的巡夜师致敬,他拯救了我们的矿工城。”
“怎么挖掘?”火掌舒剌担忧地问。
“看这条火瀑布,它的流量还不够大,”熊悚说,“我要你派出四十名矿工,沿途挖掘运河,再砸开阻挡地火之眼的岩壁,挖掘出更大的喷口,让地火之眼里的熔岩海倒流出来,冲向石塔林,灌入沙虫的巢穴。我们要彻底打开地火之眼!”
“那我们的地火之眼怎么办?它会消失,不见了。”火掌嘀咕说。
“笨蛋!它将会在那儿,在一个新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城市的新中心,形成一个崭新的、更大的熔岩海!”
4
云胡不归静悄悄地走过地火神殿的广场,上百根木架、灯笼投射出的光晕后,蹲伏着那尊巨大孤寂的烛阴神兽铜像,状若神龙,有一座山丘那么庞大,似乎与火环城同样古老,它有着弩张刀戟般的胡须,头颅上仰,阴沉沉地开口而笑。
云胡不归凝视了它一眼,突然跃上烛阴的脊背,像枚松果挂在张开的鳞甲上。两名手持巨大镰刀的铁鼠部巡哨走了过来,疑惑地东张西望了一下,又提着灯笼走了。
云胡不归像是片孤独的影子,在陡直的岩壁上跳跃前进,在柱廊的阴影里安静地行走,逐渐靠近了市集洞。
那匹巨大的六牙白象就站在入口睡觉,呼吸好似阵阵大风拂动洞穴。
附近一个守卫的踪迹也没有看见,但云胡不归没有着急潜入,他知道,这儿比他偷入的任何一个营地都更危险。此地防卫外松内紧,其中人员几乎个个都是偷袭和夜行的行家。
云胡不归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也不去复命,那他很可能就变成了天罗的敌人。
直接逃出火环城自然更容易,他可以在外面的山坡上找到自己的夜语,但如果要带上师夷,他必须再搞到一两匹新坐骑。
河络的巨鼠只适合身材矮小的骑手骑乘,云胡不归想要躲开可能存在的追踪,就得选用耐力更强的马匹,才能尽快地带着师夷脱离此地,离这支天罗队伍越远越好。
权衡利弊,云胡不归还是想冒险从商队这里偷到马匹。
他耐心等待了半个时辰,看着路边灯笼的油慢慢熬干,烟气逐渐消散,一个个确认了黑暗中的暗哨,这才趁隙步步潜行。
那里共有三个临时马厩排成一列,散发着好闻的味道。
云胡不归最后朝四周张望了一眼,确保自己没有被人看见,迅速闪入马厩暗处。
他挑了两匹年轻的雄马,用藏在手中的干豆饼讨好它们。凭着蛮族人的本事,他给它们上了鞍子,小心地挽了缰绳,马儿轻点头颅,亦步亦趋地跟他走了出来,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没有原路返回,却挑选了一条阴暗的支路,小心地绕开守卫,带着马走了出去。他心里很焦急,但却压制着自己,走得尽量慢,以免惊动他人。
在那道隐秘幽暗的通道里行进了半里多路,云胡不归却猛然停住脚步——通道正上方的岩石上站了一个黑影,正是顶替天罗弑站在云胡不贾身后的乌衣仆从。
云胡不归心头一寒,他知道自己一直忽视了这个人,而在一个刺客集团里,最被忽视的人,或许才是最危险的。他努力地回忆关于这个人的点点滴滴,却只想得起他的名字叫飞廉。
“是云胡叔叔让你在这儿等我的?”
“他可没空管这么多,天罗弑死了,于是有一些紧急的事需要处理。”
“天罗弑死了?”云胡不归不免有些震惊,“他本来该是我的对手,是谁杀了他?”
飞廉温厚地一笑:“得了吧,从走过来的脚步就可以听出,你现在杀心尽失,打听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吗?”
云胡不归不得不承认飞廉的眼光确实如刺。此刻他的心里一半是阴燃的青色火焰,另一半充塞着寒冷的冰块,而他的手指一直在颤抖,无法凝聚力量。
飞廉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让云胡不归丝毫也不敢转开目光。“你想去哪儿呢?”飞廉问。
“别挡我的道。”云胡不归虽然知道胜算不高,却想都没有想过转身逃跑这回事。
他不知道是否有一张无形又锋利的网,已在悄悄收紧,汗水顺着云胡不归的下巴滴答流下,如果天罗刀丝已经布下,他走出这条通道的机会就已微乎其微了。
云胡不归手里只有一把很短的刀,那是师夷借给他的。
或许他能找到一次机会将它射出,就像他上次中伏时,曾想用来对付毒鸦那样——在这么近的距离投掷飞刀,对霸府狼骑来说,都该百发百中——只是此刻面对这个乌衣人,云胡不归心中一点儿把握也没有。
飞廉抛开兜帽,他隐藏在高眉梁下的眼睛十分明亮,难以形容,但那张脸却非常普通,没有任何特殊之处,能让人察觉此人存在威胁。
“即便我不挡着你,你也走不了。”
“我必须离开,绝无其他可能。”云胡不归紧紧地捏住匕首说。
“你可是费了很大工夫才到了这儿,为什么又要走呢?”飞廉沉思着说,他的声音很轻,但又故作惊奇,“噢,或许是为了爱?”
云胡不归沉默以应。
“你不会真的这么愚蠢吧,为了某件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放弃自己的一切。”“为了它我可以毁灭一切。”
“包括杀了我吗?”
“包括杀了你,”云胡不归压着声音说,“我已经尽力了,我为天罗做了很多,就算是皇帝本人在此,也无法责难我,现在我决定为自己活了。”
“谁告诉你是皇帝派我们来的,”飞廉终于暴露出毫不掩饰的微笑,“天罗一直以来不是龙噙者的死对头吗?”
云胡不归愣了一愣:“难道我们受蛮舞月奴的派遣来此?”
“你学到的东西还真是少,”飞廉的笑声是从内心深处发出的,“我们宗主怎么会是那个蛮子的手下,他侍奉的是幽冥之主。人的疆域、蛮族的疆域、河络的疆域,所有那些六族,或许还有神的疆域,都是它的领地,一个小小的蛮子,算得了什么。”
“幽冥之主?”云胡不归沉思着说,“我从未听过云胡叔叔谈论过这件事。”“这有何难,幽冥之主自会在梦中和他交谈,就像偶尔也会和我交谈一样。
它才是我们的主人。”
“它有名字吗?”
“不同时代的人们给它取过不同的名字,我知道那么几个,但不能说。”“它有形象吗?”
“别再问了,”飞廉的声音变得十分冷峻,“既然你要离开,我看不出来知道更多对你有何好处。”
云胡不归敏锐地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来一点儿什么:“你会放我走?”天罗一贯相信,只有对死人不用保密。
“对,我会放你走,”飞廉轻笑,“因为你的一切行径,尽在宗主算中,但我拦在此处,是幽冥之主单独交给我的使命。”
“尽在算中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要做的一切?”
“这一点儿都不难,”飞廉又笑了,“就像我知道你会选择这条通路一样,而这不过是开始。虽然今夜你将遭遇失败,但你的命运才刚刚开始,你将跋涉自己都难以想象的千山万水,你将统领万众,你的未来难以估量,但不论到了什么阶段,你务必记住,幽冥之主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它是全民和未来的主人,不要妄图对抗它。这是我必须留给你的警示。”
“今夜我将会失败,你是什么意思?”云胡不归冷冷地问。
“很显然,你带不走她,这也在预料之中。”飞廉用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口吻回答。
“我不信。”云胡不归咬着牙说,他胸口中的火焰沉闷地燃烧,抑制不住的愤怒想要扑腾出来,“如果你没有别的废话,我要走了。”
“锁链在你自己手里,你随时可以走。今夜我们可以坦诚相见,有一天我们必然还能见面……你可以忘了天罗弑。或许,我们才是真正的对手。”飞廉微微地鞠了一躬,像来时那样突然消失了。
云胡不归不敢放松,小心地确定四周没有更多埋伏,才牵着马顺着大火环偷偷地潜到羽蛇口附近。他将两匹马藏好,独自伏低身子,爬到羽蛇口上。
羽蛇口附近岗哨的力量果然被加强了,都不是火环部的士兵,那些河络的胸甲上都画着铁鼠部的标志。
这些溪谷河络,喜火的习性与火山河络并无二致,暗夜之中,七八名哨兵都不自觉地靠近城门洞里一个大火盆边。
青色的岁正星正在落下,西边的天际线上银光闪烁,夜魄之月眼看就要升起。
约定的时间就要到了。
云胡不归无声无息地爬在蛇眼上,正好处在那一圈哨兵的上方。这一次,他要换个方法对付羽蛇口的哨兵。
云胡不归从腰间掏出一只细长的竹管,从杀人口中探出,对着火炉吹了一口。
竹管里的一溜细细的药粉被他吹入火中,一股淡青色的烟雾随即袅袅升起,只过了半刻钟,围在火边的几名河络哨兵纷纷倒地,长枪掉了一地。
两名离得稍远的哨兵没有中毒,刚想示警,云胡不归如一团烟从城门上跳了下来,正落在一名河络身后,轻巧地拧断了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抡圆了胳膊,飞出手里的短刀。
羽蛇口上的风很大,但短刀还是轻易地穿入了那名河络的咽喉,他发出一声不连贯的呼喊,伸手去够脖子上的刀把,还未能碰到,身子就向后摔入火山口中。
云胡不归轻轻地将手中那具软绵绵的尸体放在了地上。
要是往常,天罗出手,就绝不会留给这些哨兵的任何生路,但云胡不归却第一次为这些生命的逝去感到难过。他并不愿意再行杀戮,不论是用霸府狼骑的方式,还是用天罗的方式。
只是为了将师夷带出火环城,他不得不这么做。为了保护这份爱,他仍然愿意摧毁一切。
或许就是不想让师夷看到这一幕,他才不让师夷和他一起行动。
云胡探察了一下,确定无人被这场悄无声息的打斗惊动后,轻吹一声口哨,两匹马挂着空鞍从下面跑了上来。
羽蛇口的通道已经扫清,现在,就等师夷来了。用药迷倒的哨兵不会沉睡太久,他们必须抓紧。
虽然在夜魄之月完全升起之前,他们还有时间,但飞廉的预言却不断冒出来烧灼着他。
森林在起伏的山峦上发出阵阵啸声,月色好像茉莉花香那般妖娆。云胡不归在城门口盘腿胯下。
现在剩下的唯有等待。
5
这是最浓密的黑暗。
夜盐伸手向外,触碰到的都是坚硬的玄武岩,岩壁表面微微发烫,像是被放在太阳下烘烤过,但其实都是被火山烤热的。手上的镣铐叮当作响,她没法摸到更远的地方。
但她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这里离天空很远,至少比昨天晚上远三十里。据她所知,这里大概是九州之上最牢固的监牢了。监牢深埋火山底部的坚岩中,是一条挖空的巨大矿坑,在悬崖上开凿出来的坑道。这道悬崖上雕刻着一整只庞大而粗陋的神牛,犄角有一座塔那么大,她所处的监牢就位于野牛的口中,所以这里也叫野牛口。
矿坑仅有的一条通道开口长十五步,只容许一名河络走过,牢房口还树立着粗厚的铁栏,门锁坚固,粗如儿臂,而挖通墙壁,需要三百年时间。
每动一下,手上的镣铐就叮当作响,手指上的伤口更是剧痛。
手上的伤口是她抓住一把刺向雀哥的利刃造成的。河络的兵器锋利异常,她的伤口足可证明这点,但她没能救下亮眼雀哥。那把鼠骑兵使用的长柄刺戟还是刺透了那年轻侍卫的腰背,把他钉在了地上。
待在这阴暗的地下,连呼出的空气都像被禁锢。
夜盐已经预想过回来后会遇见的种种困境,但她从没想过会被囚禁在黑牢,甚至根本没有机会见到夫环,无法将迫在眉睫的危险告诉他,更不可能说服他。
她不禁脱口而出:“罗达,我该怎么办?”
“别担心,孩子,还未到最后关头。”有个隐约的声音躲在黑暗中回答。“罗达,是你吗?”
除了角落里传来的水滴声,她没有听到任何回音。
当然不可能是罗达了。这里是地底下的监狱,没有香料,没有火,没有祭祀用的银碗,也没有经过那条漫长的荆棘之路,她又怎么可能召唤出罗达的灵魂来呢?
“不要弃我远去,罗达,没有你,我不能一个人面对这一切。”她在心中低语。
“我从未离开。”隐隐约约的声音再次从黑暗中传来。
“你在,罗达?”夜盐有些惊慌,“可是你怎么会在呢?你不可能在这里。”“因为我本来就不存在。”罗达说,仿佛是青烟缭绕成的身体从黑暗中步出,和夜盐每夜看见的一样。
“那么我看见的是谁?”夜盐低下头轻声问。她已经猜到了那个答案。“我就是你。”罗达在青烟中和蔼地微笑。
“死去的河络灵魂奔向四勿之海,他们落入造物者的熔炉,等待再次锤炼成形,他们会很快融入那片大海,成为海洋中的一滴水、一个泡沫或一朵水花,他们就是海洋的一部分,组合起来,又是海洋的全体,又怎么可能夜夜召唤出他们呢?”
“——这么多年来,我见到的始终是自己的幻象?我原本以为,你是我坚实的后盾。”夜盐的下巴渐渐地沉了下去,靠到了胸口上。
“你自己。你一直都是靠自己,来做到所有这一切。”“你的那些预言……”
“……都是你的心灵之眼看见的。我教过你怎么运用它,你学习得很好,虽然你自己不承认这一点。”罗达依然在微笑,她的笑容如此清晰。
阿络卡闭上眼睛,把她的心灵触手伸出身体,就像章鱼的腕足那样,像衔尾蛇的身体那样,拼命地向外延伸。它贴着坚硬的玄武岩壁前进,掠过城市和隧道。
“运用你的心灵之眼,你从出生起就待在这座城市里,它也拥有自己的生命,拥有自己的梦,你要和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砖瓦、每一条道路息息相通。城市的力量就是你的力量。”
她贴着城市边缘快速游走,每一处微小的变化都会被她感觉到。她发现火环城的西北角以每年两厘的速度正在下沉;她发现大火环朝向火山口的第三层第四百三十二根柱子正在断裂,它会在下一次地震中损坏;她发现了出现在城市底下的那些新的栈道和通道、矿坑,就像是这棵城市大树向下努力伸出去的根。
她的童年在这座城市里留下了许多印迹,那是她学习和成长的河童殿,像其他的河络一样,她没有父亲和母亲;她的少女时代在陶器坊长大,身边的人都很爱护她,她在陶匠泥手臧宽和铁肚瓦离的照看下过得简单快乐,她在十六岁的地火节上彻底成为女人。
但是她明白自己与众不同。
从火环城里的老人看她的神态之中,从她突然闯入的场合里尴尬的咳嗽中,从她的陶匠师傅某些时候躲闪的眼神中,她都知道自己的童年存在某道看不见的鸿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裂开。
但是她懒得去想这些。
可是也许她从未真正成长。
罗达死前不到一个月时,突然宣布神选择了夜盐,她完全是被突然抛入这一重责的旋涡中。
她是哭着离开陶器坊的,眼望黑沉沉的地火神殿,她觉得自己的一生都结束了。
此刻,在地火神殿深邃的下方,一个耸动不安的新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它向外喷射热量和血,那是火环城暗红色的心脏,是火山岩浆海,它正在强力搏动,反应正在步步加强。它被不安和恐惧紧紧握住。火带来光明,同时也带来黑暗,如果不做出正确的选择,它会带来可怕的灾难。
那是地火之眼。
罗达曾经告诉她,地火之眼就是一条活的衔尾蛇,它既喷吐热量,给予光明,同时又心存邪恶,想要伤害。衔尾蛇本来就同怀善恶,雌雄同体;它象征着季节的来回循环、黑夜的振动、自我受胎、真理和认识的完成、无差别性、整体、原初的合一、自给自足,象征无休止的永恒法则下的开始和终结。它描绘了生命的冲突,同时也伴随着生命与死亡。终结也是开始。
“它已经伤害过人了。”阿络卡夜盐蹙着眉头说,她在自己的心灵里看到了发生的一切,也看到了门前躺卧着的烧焦身躯。
“这只是一次试探,还将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我该怎么办?”
“现在要问你自己了,孩子,”青烟里的人说,“我该走了,而你,已经完全长大了。”
青烟在看不见的风里左右飘荡,罗达的影像变淡了,化成上亿的微粒消逝在空气里,只留下供人回忆的檀香味道。
夜盐心里明白,这次罗达将是永远走了。
她双手合十端坐,轻声念诵邙山五轮咒为罗达祈福,同时在心里默默低语:“我很快会去找你,罗达,为了你给我留下的这座城市。”
火环城年轻的野姑娘夜盐,第十二代地母阿络卡,睁开双眼时,青烟飘逝,身边再无同行的伙伴,但她已经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她拾起一块落石,使劲儿地拍打着墙壁,大声喊道:“让我见熊悚!我有话要对他说。”
哨兵的影子在铁栏外冒了出来。哨兵是个大个子,有粗壮的下颌。夜盐以前见过他,似乎是个矿工,阿络卡试着回忆他的名字或者绰号,大牛或者狂牛,对了,他是狂牛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