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2 / 2)

“刚才生活老师不是通知我们今天必须把校规读完么,说什么明天副校长要逐班抽查,答不上的会被罚呢。”他拿起夹在书堆里那本黑皮封面的校规,翻了几页,“喂!北堂勋,你看了没有?”

话音未落,他耳边冷不丁传来呼呼一阵风声,一个黑影旋转着,嗖一下钉到他书桌后的墙壁上,啪一声跌在桌上,打翻了他漂亮的笔筒。

他猛一抬眼,发现不明飞行物正是那本四四方方的校规,而一只硕大的蟑螂翻倒在它旁边,已经断了气。

吴愁一声怪叫,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惊退到三步开外,大喊:“好恶心!”

坐在床上若无其事玩着手机游戏的北堂勋懒洋洋地看他一眼,说:“要是蟑螂活着爬进你的杯子里,不是更恶心?快去打扫吧,勤劳的灰姑娘。”

于是,抓狂的吴愁翻了三双清洁手套戴上,扯了差不多半卷纸巾,像拈一个地雷一样把死蟑螂拈到垃圾袋里,然后拎着垃圾袋飞一样窜出门去,不知去向。

北堂勋摇摇头,不屑地嗤笑一声,继续玩游戏。

这时,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突然闪动几下,灭了,北堂勋的手机在同一时间发出了几声嘶嘶的怪声,屏幕闪动几下后,居然自动关机了。

北堂勋直起身子,狐疑地看着一室黑暗。

三秒钟后,灯亮了,屋里一切正常。

北堂勋呼了口气,正要重新躺回床上,却突觉左手掌下多了个异物。

他低头一看,一本校规,端端正正摆在他的床上,黑色的封面在白色灯光的映射下,隐隐泛着一层蓝光。

而在这本校规的一个角上,还粘着一只蟑螂脚。

北堂勋愣了愣,他明明记得他的校规被他当飞镖扔出去打蟑螂了,而吴愁那家伙还没来得及帮他捡回来。

这几秒钟的时间,谁把校规放到他身边的?

一阵冷风从窗缝中渗进,吹得北堂勋心里莫名一凉。

看着这本制作精致,封皮四边都刻印着繁复而精美花纹的册子,那层浓重的黑色,仿佛有了生命似的旋转流动。北堂勋用力揉揉眼睛,再看,哪里有什么异常,那只是一本普通的小册子而已。

北堂勋心下一动,放下PSP,拿起校规打开,一页一页地翻了下去。

十二中的校规跟他从前所见过的那些校规,在内容上并没有什么差别,十页翻完,也没见什么异常。

就在他准备合上册子扔到一旁时,他突然觉得有一只大手从虚空中探出,紧紧握住了他打算抽回的右手,硬逼着他把校规翻到了最末的空白页上。

十二校规——四个蓝金色大字逐一显现在页面正上方,那几个字粗看似用笔写在雪白纸上,细看却是以一种怪异的状态漂浮其上,甚至还在纸上投下了淡淡阴影,跟3D电影一般立体。

北堂勋惊讶地张大了嘴。

房门被推开,把蟑螂远远扔到宿舍楼对面大垃圾桶里的吴愁,落汤鸡一样站到北堂勋面前。

“太过分了,垃圾桶怎么能放在那么远的地方!”吴愁苦恼地抖着头发上的雨水。

“灰姑娘,你过来看看这个……”

五分钟后,北堂勋就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

因为……吴愁吓晕过去了。

北堂勋拽着吴愁又摇又晃,就差人工呼吸的当口,这家伙才悠悠醒转过来。

在北堂勋的强势威逼下,吴愁强忍住再晕一次的念头,抖抖索索地把自己那本校规拿了过来。

两个人蹲在北堂勋的床前,屏住呼吸,慢慢翻开,结果——吴愁这本校规的最末页上,也清晰地浮现出了“十二校规”。

两本校规被并放在一起,金蓝色的光影在两张惊异的脸孔上缓慢游动,突然,吴愁一声大叫,见了鬼一样指着那四个大字下头,慌张得说不出话来。

北堂勋强作镇定地一看,“十二校规”下,又“长”出了一行同为蓝金色的小字——

第一条:不可质疑本校规之存在。

两人面面相觑。

这时,一道强光闪过,两本校规啪一声自行合上,光芒消失,这两本黑色的小册子安静地躺在白色床单上,看上去再没有任何异常,好像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幻觉。

两个人僵化了十秒钟,北堂勋用力揉揉眼睛,深呼吸了三次,尽量沉着地说:“打开看看。可能是幻觉。”

“怎么可能两个人同时幻觉!”吴愁哭丧着脸,想起身离那两本校规远一点,无奈胳膊被北堂勋死死拧住,动弹不得。

北堂勋一咬牙,抓起一本校规呼啦一下翻到最后一页,两个人又被眼前所见吓了一大跳。

末页之上,那个怪异的“十二校规”赫然入目,只不过此刻的它,不再是发着怪光的漂浮字体,而是变成了正常不过的印刷体,看似正常地落在纸页之上,跟前面那些真正的校规毫无区别。

北堂勋狂跳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捧起校规低声念着:“不可质疑本校规之存在……”

“这……这寝室里是不是有鬼啊!”吴愁哆嗦着在胸前猛画十字,朝四周一阵乱看。

“有你个头的鬼!”北堂勋白了他一眼,皱眉看着两本校规,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有人用了什么化学制剂,吓唬新生?”

话刚出口,身旁的吴愁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右手拼命指着北堂勋的脚,舌头严重打结:“你你……你的脚……”

北堂勋低头一看,倒抽了一口冷气,张大了嘴,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的左脚,居然在刹那之间变成了一截枯树桩一样的深褐色“物体”,在上面交错纵横的沟壑里,还生着暗绿色的小刺。

北堂勋的脸色变得比床单还白,石化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更可怕的是,这截“枯树桩”还在生长,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照这个速度下去,恐怕十五分钟之内,北堂勋就会变成一个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树人”。

“可恶!怎么会这样!”北堂勋用力捂住左腿,脸上大汗淋漓。

紧要关头,吴愁惊慌失措的视线从校规上滑过,一怔,马上抓住北堂勋大喊:“校规!你……你违反了十二校规的第一条!!”

不可质疑本校规之存在?!

这句话在北堂勋脑子里炸开了来。

“OK!”北堂勋局促地喘着气,对着那两本校规,以一种跟活人交涉的态度说道,“刚刚是我胡说八道,我北堂勋相信十二校规的存在。我亲眼所见,绝无质疑。”

一阵灼热在他左脚上扩散开来,伴着一阵刺痛,北堂勋一看,那截裹住他的“树桩”竟缓缓褪去,约三分钟之后,他的左脚恢复了原貌。

北堂勋抬起脚,发现整个左脚已是红肿一片,皮肤如同被火烧过一样,火烧火燎。

“这个校规好可怕!”吴愁的脸色比北堂勋还难看十倍,“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而且你看……”他哆嗦着翻开校规,指着最后说,“说的是十二校规,现在却只出现了一条。仅仅一条,你就差点变成树桩,我简直不敢想象等十二条校规都出现之后,我们是不是还活着!不行……”他猛地站起来,把行李箱拖了出来,“我要转学!”

北堂勋忍住腿疼,上前摁住了吴愁的手,眼里露出邪恶的光:“如果,第二条校规是……不得离校呢?”

吴愁一怔,带着哭腔说:“老大……你别吓我……”

“你不要动不动就想跑。”北堂勋把他的行李箱夺下来,收起刚才故作邪恶的表情,白了吴愁这个胆小鬼一眼,“我承认这个东西超出了科学所能解释的范围。但是,既然是规定,那只要不被触犯,就没有问题。你怕什么?”他顿了顿,把校规拿到手里,边端详边说,“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能遇到这样的事,是我们的幸运。”

“我才不要这样的幸运呢!”吴愁一把抓过校规,起身就朝门外跑,“我去找班主任,我们去换一本新的!不要这两本!”

吴愁的速度比他的胆子强壮上百倍,北堂勋想抓住他却慢了一步。

两人一前一后出现在走廊上,啪啪的脚步声在黯淡的灯光下异常响亮。

“你遇到了狂奔而出的北堂勋?”

212寝室里,安静异常,因为周末,另两个住校女生已经被父母接回家了。只有卫小豹大大咧咧地坐在窗台上,嘴里嚼着从别人桌上顺手拿来的曲奇饼,借着窗外的余光,翻看着艾绫美交给他的校规。

根据艾绫美的描述,开学那天晚上,在看到那所谓的“黯之十二校规”后,吓坏了的她,正手足无措时,接到了住她楼上的狄海月的电话——她也遭遇了同样的“待遇”,在自己的校规最末,看到了“十二校规”。

狄海月跟艾绫美从小学到现在都是同班同学,一直亲密无间。进了高中,两人被分别安排入住212与312。而很巧合的是,她们俩的其他室友因为各种原因,没有在当天入住寝室。所以,出事的这个晚上,212与312里,只有艾绫美与狄海月“独守空房”。

当艾绫美哆嗦着打开房门,看着门口脸色比纸还苍白的狄海月后,两个受惊不小的女生做出了跟吴愁同样的决定,拿着校规便跑去了教师宿舍。

路上,她们不偏不倚地遇上了同样朝教室宿舍狂奔的北堂勋跟吴愁,那晚的雨很大,路上很湿滑,吴愁重重摔了一跤,两本校规脱手而出。

一道闪电横过,小路四周的景物被照得雪亮一片,四双眼睛,在彼此紧张的呼吸声中,同时聚焦在地上那两本黑色的册子上,雨点不断击在封皮上,积成的道道水渍,在那片墨黑之上绘成怪异的痕迹。四个人的身影,在密集的雨水与迷乱的光影中,围成了一个圈。

这个夜晚,四个本该擦肩而过的生命,被一本校规,或者说,被无从预料的命运之絮,紧紧地交织在了一起。

之后,当班主任沉下脸,把几本校规掼在桌上,并斥责他们不该以涂改校规这种小把戏来捉弄他人之后,他们四个终于知道,他们这次找错了人帮忙。

而在这位班主任看过校规后的第二天,便毫无征兆地晕倒在6班的早自习上,面色发青,全身抽搐,口里还胡乱喊着:“滚开……假的!你吓不倒我!”

被送进医院后没几天,就传来这位班主任因精神状况不稳定,被送去专门治疗的坏消息。

这是第一位被“吓”走的高一6班班主任。

一周之后,第二位高一6班班主任被吓跑,这个中年女老师是青着一张脸,9月天裹了一件羽绒服到校长室交辞职报告,之后便杳无音信。

在卫小豹入职前一周,第三位班主任被抬出了学校。

“明知道这个校规可能导致的后果,为什么还要一再地给他们看?”卫小豹又抓了一块曲奇饼,扔进嘴里大嚼,“好吃……真好吃。”

艾绫美坐在床边,低低地说:“同学们还不熟……除了老师,我们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们。”

“到后来,就有点负气了吧。”卫小豹吃完最后一块曲奇饼,拍拍手上的饼干渣,朝艾绫美狡黠地眨眨眼,“因为他们不肯相信你们,所以,干脆用这种方法来发泄你们对这种‘不信任’的不满,对不对?”他跳下窗台,扮出一副天真状,捏着嗓子道:“哼,身为我们的老师,你们竟然不相信我们,那就让你们吃点苦头好了!”

艾绫美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成年人的承受力,未必高于未成年人。”卫小豹蹲到艾绫美面前,微笑,“我猜这些老师并非不愿意相信你们,只是事发突然,要他们即刻接受这件不在常理下的事情,并不容易。不过,要记住,负气下的行为,不会解决问题,只会滋生阻碍。”

艾绫美抬起头,又垂下:“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你现在应该欢呼。”卫小豹起身,摆了个思考者的滑稽POSE,“因为,你们的苦难已经结束,史上最强老师从天而降!一切弱小生命都将得到我的保护!”

“老师……”艾绫美小心拽了拽还在自我陶醉中的卫小豹,指了指自己,“那我现在怎么办?我……我违反了十二校规的第二条。”

十二校规第二条:不可向池中投掷硬币,不可相信水中之瓶,不可预支时间,改变轨迹。

卫小豹拿到艾绫美的校规时,末页上,十二校规的第二条已然出现。

傍晚的小树林里,阵阵晚风时重时轻地吹过来,泛黄的叶片唰唰而落。每棵树之间,此刻都被黯淡的光线染上一层会流动的暗影,莫名的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

卫小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指着面前那个仅仅两三米宽的小水洼,问道:“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水池’?”

事实是,在第一条校规出现后的第七天,他们四个衰人就不约而同地发现,第二条校规悄无声息地出现了。比起七天前的“十二校规登场秀”,这第二条校规着实低调了太多,谁都没看到它是怎么出现的,只不过是无意中的一翻,它已经在那里了。

吓着吓着,也就习惯了。几个人基本应了这句话,在最初的骇异平息后,四个人在放学后带着校规到了这片树林里。

十二中学里没有任何跟水池有关的建筑,四个人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第二条校规里的说的“池中”、“水中”在哪里。

“难道不是在我们学校里?”吴愁试着说了一句。

“不在我们学校里,那还叫什么校规?”北堂勋白了他一眼。

狄海月跟艾绫美四下张望,整片树林里连个小沟渠都看不到,别说水池了。四个人见谁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正打算离开,眼尖的狄海月却指着他们身旁那块埋在绿草乱石之中,约半人高的石碑喊出了声。

在这块通身灰黑,遍布时间痕迹的古旧石碑上,赫然刻着两个遒劲大字——墨池。

没人知道这块石碑是谁立的,似乎从建校时起,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难道,校规里的“池”,并非水池的意思?!

几个人面面相觑,胆子最大的北堂勋走到石碑前,上上下下看了个仔细,还动手敲了敲,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我们还是……走吧。”艾绫美紧紧挨着狄海月,有点害怕地说,“晚上的树林有点可怕。”

这个时候,天色已完全黑尽,树林外头的路灯以及天空中的半弯残月,往四周投下稀薄的光,晃眼看去,林子里每棵树如同高大伫立的人,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不弄明白的话,万一我们稀里糊涂违反了,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吴愁虽然也怕着,但他更怕弄不明白校规的意思,白白当了冤死鬼。

“我要回去了。”艾绫美根本不听他的,转身就想走。

“小艾!等一下!”狄海月伸手去拽她,却错手拽住了她书包一侧的零钱袋。

几个硬币从半拉开的拉链里掉落在地上,其中一个骨碌碌地朝前滚去,艾绫美追赶不及,只听叮一声响,硬币撞在了石碑的根部。

这一声脆响,在黑暗里尤为清晰。

刹那的沉寂之后,四人突然听到一阵哗哗的水声。

伴随着脚下一阵轻微的晃动,石碑前的地面,竟渐渐凹陷下去,一股清澈的水流,从凹陷处渐渐漫出。

不到十分钟,石碑前便出现了一个两三米宽,深度未知的“水洼”,四下的微光洒在呈漩涡状流动的水面上,粼光舞动,似有人将碎开的钻石铺在上头,一缕乳白色的烟雾,从漩涡的中心袅袅升起,以一种近乎舞蹈的姿态,在短短几分钟之内飞舞、扩散,直到将他们四人全部“圈”在一片朦胧的乳白色之中。

如果不是北堂勋捂住吴愁的嘴,这小子的尖叫足以引来一万个人围观。

艾绫美跟狄海月吓得抱作一团,连尖叫都不敢。

水面上,突然翻滚出大大小小的气泡,那些气泡越堆越高,像一座快速隆起的小山。

耳边的水流声越来越急,似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堆气泡中冲出。

艾绫美终于尖叫出声,用手捂住了眼睛。

她的指缝里,透过一缕雪白的光,以一种温柔的力量,缓缓渗进她的眼睛。

“将我自沉睡中唤醒,重见这缀满星光的天际,我的女神,感谢你。”

悦耳如琴的男子声音,随风飘到艾绫美耳旁。

她心下一惊,咬牙将手挪开一看,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居然立着一个人,一身水一般光滑细腻的白绸,温柔地贴裹在他修长的身躯上,一头如天空般碧蓝的长发垂在腰后,于风中轻轻荡漾,点点明媚的光华在那张精致得宛若水晶雕刻而成的脸孔上闪烁。在他那双修长的双手间,轻托着一个纯白色的长身陶瓶,细腻的瓶身上,泛着彩虹般的光晕。

眼前这个男子,美好得如同梦境中走出的神。

所有人都看呆了。

薄薄的白雾在四周游走,竟催眠般安抚下了他们狂跳的心。

“阿拉丁里的灯神?”吴愁呆呆地问。

“你没看到人家手里拿的是水壶不是灯么!”北堂勋想狠掐吴愁那个没大脑的东西。

狄海月怔怔看着这个从水里冒出来的美男子,喃喃:“好帅……偶像级的……”

只有艾绫美没有说话,此刻,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她什么都听不到,除了眼前那个神一样的男人,她什么都看不到。

“我会报答你,唤醒我的女神。”男人星子一样的双眸,锁定了艾绫美,温柔地说,“来我身边。回答我的问题。”

他举起手里的水瓶,一涓银白色的细流从瓶口落下,在水面上溅起水花无数。

四周的雾气更浓了。

艾绫美本能地朝后缩,猛推了狄海月一把,却发现坐在地上的狄海月像个死人一样动也不动,双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在她的眉心,沾着一滴晶亮的水珠。

再看北堂勋跟吴愁,无不是跟狄海月相同的状况。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艾绫美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力点,“你把我的朋友怎么了?”

“是你的硬币破除了封印,我的女神,也只有你才能得到我的回报。”男子柔声道,“我是被封印的时光之神,我能帮你实现他人无法实现的愿望。来!”

男子的声音,像水蒸气般氤氲着,从艾绫美的每寸肌肤渗到了她的心里。

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虽然仍在害怕,却禁不住朝那男子走去。

随着她的渐渐靠近,一道绝美的弧线在男子的唇边浮现。

“我的女神,想知道你的未来吗?”他略略垂下眼,看着面前的艾绫美。

“我的未来?”艾绫美看了他一眼,马上又把视线挪开。

“知道自己的未来,继而改变,你可以拥有别人无法拥有的幸运。”男人朝她微笑,深蓝色的眸子像要把人的灵魂吸进去,“现在,你可以看到未来。回答我,你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吗?”

艾绫美紧握的双手冒出了冷汗,她试着抬起头,看着这个男人,却一言不发。

“为什么不呢?”男人的笑容像他的声音一样迷人,他微微抬起手,如天使般打开怀抱,“想想命运操纵在自己手里的欢畅,像神一般的幸福。来,告诉我,你想看到一天后的自己,还是一周后的自己……或者,一年,甚至十年后的自己?”

他看似温柔的目光,像网一样将艾绫美罗织其中,她的双目渐渐迷离。

沉默了许久,艾绫美颤着嘴唇问道:“我真的可以看到我的未来?”

“当然可以。”男人的笑容,如一朵花开。

“我……”艾绫美搓着自己的衣角,像个偷吃的孩子一样,“我想看……一周后的自己。”

四周的水声,叮叮咚咚地跳跃,男人手中的水瓶骤然激发出刺眼的蓝光,蛇一样扭曲着朝空中飞洒开去。

强光之下,男人的长发被高高吹起,在白雾与黑暗的混合物中留下诡异的轨迹,那张俊美无匹的脸孔,笼罩着满足的笑意。

“窥视未来,如你所愿。”

男人的声音,如梦呓,离艾绫美越来越近……

“你真的看到了一周后的自己?”

卫小豹拾起脚边的一块石子,朝微起涟漪的水洼里扔了进去,做了个侧耳倾听的夸张动作。

扑通一声响,几朵水花溅起,再无其他。

艾绫美艰难地点头:“每一个画面,都像演电影一样在我面前闪过,异常清晰又真实。”

“一周后的你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了么?”卫小豹又像个猴子一样蹦到那块写着“墨池”的石碑前,以间隔两厘米的距离,对这块石头进行“贴面式”观察。

“有趣的事没有。倒霉事就有。”艾绫美重重叹口气,“我看到我在一周后的体育课上,老师让我跟另一个同学去器械室抬一筐排球,结果器械室里那排木制的杂物架不知道抽什么风,倒了,把我压底下了。然后我就看到昏迷的我被抬上担架,送上了救护车。”

“你没有告诉北堂勋他们对不对?”卫小豹头也没回,继续研究那块石碑。

艾绫美咬着下唇,摇摇头:“他们清醒过来后,问我发生什么事,我撒谎说我也晕了。然后就是平安无事的一周。直到七天之后,周一下午的那堂体育课……”艾绫美突然哽咽起来,“我……我做了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卫小豹回过头,朝她扮了个鬼脸:“讲完了再哭。”

“体育老师真的让我跟另一个同学去器械室抬排球……”艾绫美拼命忍住眼泪,“而我……我很害怕……就跟海月说我突然头晕,可不可以替我去器械室。”不管怎么努力,说到这儿,艾绫美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她跑到卫小豹身边,紧紧抓住他的手臂,“老师,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她去就不会有事。谁知道……”她终于从抽泣变成了大哭,“谁知道那个该死的杂物架还是倒了,我看到海月被救护车送走。她头上流了好多血……呜呜呜……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害怕。”

“好啦好啦,乖,不哭了。”卫小豹轻轻拍着她的后脑勺,“老师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是说你们从小就在一起,跟亲姐妹一样么。你又怎么会故意害狄海月呢。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那我们不妨少点时间哭,多点时间来解决问题,怎样?”

“嗯。”艾绫美抽噎着抹掉眼泪,继续道,“海月进了医院之后,当天晚上,我整晚都睡不着,不停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个拿着水瓶的男人,不停对我笑……我耳朵里还响着一个怪异的声音,不断跟我说,一周时间……一周时间……”越往后讲,艾绫美的脸色越难看,“然后等到第二天一早,我醒来,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人都看不见你了,而更可怕的是,你发现他们的记忆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你被某种力量,从他们每个人的生命里抹掉了。”卫小豹不慌不忙地替她说了下去。

风越来越大,将地上的落叶卷起又甩下,水洼里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树林里的温度似乎比刚才低了很多。

艾绫美颓丧地点头。

“我吓坏了,疯子一样在他们面前喊叫,可是没有一个人看得到我。连北堂勋他们都把我给忘记了。”艾绫美委屈地盯着卫小豹,“我不知道我还能怎么办。所以我又来到这里,又扔了硬币。”她心有余悸地捂住胸口,“他又出现了,像那晚一样耀眼,一样温柔。我质问他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他却什么都不回答,只说,看到将来,就知道现在该做什么。无计可施的我,也迫切想知道下一周甚至下一个月,我又会是怎样,所以……我又看了下一周会发生的事……”

“在这个三维立体预言的场面下,你看到了我?”卫小豹挠着鼻子,插嘴道。

艾绫美如释重负,说:“我在这一次的预言里,看到了老师你,看到你跟我说话。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高兴!终于有人能看到我了!”

“哦……所以你一早就埋伏在那儿等着我出现了。”卫小豹嘿嘿一笑,“玉树临风的老师没有让你失望吧。”

“当然没有!我说了,老师就像天使一样从天而降!”艾绫美很认真地对他竖起大拇指,却马上又苦着一张脸,“可现在我们要怎么办?我要怎样才能恢复到从前?”她越想越难受,“如果没办法回到从前,我一辈子都不会被人记起,那要怎么办……”

说着说着,艾绫美眼中又要黄河泛滥了。

“傻丫头,有老师在,没问题。”卫小豹握住她冰凉的手,朝她吐了吐舌头,“老师绝对有办法,让你回到从前。”

艾绫美拼命点头。

“乖。不过,拜托你以后不要动不动就掉眼泪,老师最怕女孩子哭了。请一定手下留情!”卫小豹退开一步,故作恐惧状地朝她作揖。

情绪上大起大落,又经历了数天非正常经历的艾绫美,被卫小豹的模样逗笑了。这么多天来,这是她第一次从心里笑出来。

这个看起来怪里怪气,说话做事都不经大脑,还有一个老土名字的班主任,也许真是上苍派来拯救他们的救星。

“先回去。我想,好好睡一觉之后,我就有办法了。”卫小豹打了个响指,又回头看看那块矗立在夜色下的石碑,嘴角扬起一抹浅笑。

二人正要离开,卫小豹突然说:“呀,我鞋带松了。”

话音未落,他蹲下来,却没有系鞋带,而是暗自拾了一块小石头在手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右前方一扔。

小石头以精准的路线以及角度在树干与树干间反弹,一阵噼啪声中,只听“哎呀”一声喊叫,从右前方的树后传来。

“在这儿蹲了快一个钟头了吧?”卫小豹坏笑着,洋洋得意地觑了从树后跳出来的人一眼。

北堂勋气急败坏地揉着额头,瞪着卫小豹讥讽道:“看不出来啊,老师还是个高手。”

他身后的吴愁小心翼翼地探出个头,庆幸地嘟囔:“幸好你帮我挡了……”

北堂勋回头狠狠剜了吴愁一眼,青亮的月光把北堂勋的脸孔照得惨无人色,吓得吴愁再不敢多嘴。

“是高手中的高手,不然怎么当你们老师。”卫小豹大言不惭地笑道,接着脸色一沉,“你们两个猴子来得正好。省得我专门去找你们了。”

北堂勋冷冷盯着这个比自己的个头还要高些的老师,一抹月光被头顶交错纵横的树枝割裂成斑驳的光点,在卫小豹高窈的身体上摇曳不止,映亮了那张五官出色的脸孔,尽管那张脸上总挂着各种有损形象的笑容。

北堂勋略是一愣,以为自己幻觉了,卫小豹身上的银白光影,柔和中暗藏着锋利的锐气,竟不像是外界所致,而是自他的身体中透出一般,将他整个人点染得光怪陆离又威仪凝重,看得久了,会以为眼前站的,不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你……找我们干吗?”北堂勋把目光移开,故作高傲地望向别处。其实,他是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敢再跟卫小豹对视下去。

“呃……”卫小豹走近一步,为难地跟这个对自己似乎很不满的学生说,“我是不是应该先问你们,跟踪我的理由是什么?从我站在女生宿舍门口起,你就在远处偷窥我了吧。嘿嘿。”

北堂勋跟吴愁心虚地对看一眼,完全没料到当时离他们还那么远的卫小豹,居然发现他们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我就说这个老师怪里怪气的,你还非要拉我跟你一起跟踪。”吴愁缩在北堂勋背后,小声嘀咕。

“那又怎么样?”既然不能否认,那干脆大方承认,北堂勋逼自己看着卫小豹的眼睛,“从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

“觉得我英俊倜傥?”卫小豹快嘴地截过话头。

“觉得你脑子不正常。”

卫小豹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我记得我从进教室一直到放学,都很有爱很正常啊……”卫小豹受了沉重的打击,用脚在地上委屈地画着圈,“怎么能这样说老师……”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可不是在教室里。”北堂勋实在受不了他说变就变的脸,刚刚还酷的像个跌落凡间的天神,马上就变身成了被人教训了的小屁孩,“在你站在展示栏前的时候,我就从窗口看到你了。那会儿你一个人对着旁边的空气手舞足蹈,不停说话。”

闻言,一直在旁边不吭声的艾绫美凑上来,悄悄对一脸挫败的卫小豹说:“老师别生气,其实换成是谁看到那个时候的你,都会觉得你不正常。千万别往心里去,淡定!”

“好吧……”卫小豹沮丧地撇撇嘴,“你们这群伤我心的小鬼!”他重重哼了一声,话锋一转,“北堂勋,还有吴愁,你们笃定确定以及肯定咱们班上没有艾绫美这个同学?”

“老师,真没有。”吴愁肯定地回答,“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北堂勋唔了一声,表示他的回答跟吴愁一样。

“哦……”卫小豹无奈地吹了吹额前的头发,耸耸肩道,“看来你们的记忆真被人动了手脚了。有趣死了!”

“你什么意思?”北堂勋警惕地问。

“那我再问你们。”卫小豹突然凑近北堂勋跟吴愁的中间,神秘兮兮地问,“十二校规你们总记得吧。还有那个傍晚,你们的硬币砸中了那块叫墨池的石碑……”

吴愁啊一声叫了出来,像踩到刺猬一样大惊着问:“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发生之后我们没有跟任何人说!”

北堂勋没有吴愁那么大反应,只是眼中闪过的一丝不可思议,始终没有逃过卫小豹的眼睛。

“告诉我,是谁的硬币落了出来,砸中了石碑?”卫小豹不动声色继续问。

北堂勋跟吴愁面面相觑,吴愁仔细回想了半天,试着问北堂勋:“我记得……是狄海月吧?”

北堂勋皱眉想了想,这才发觉自己对那个奇异傍晚的记忆,居然非常模糊,只依稀记得他跟吴愁还有狄海月,三个人拿着校规到树林里研究第二条校规的玄机,之后有个人的硬币滚了出来,石碑前出现了一个水洼,一个像钻石一样璀璨夺目的男人从水里出现……再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们一如往常上课下课,偶尔翻出那本校规看看有没有新的异变。如果不是卫小豹刻意问起,他甚至都不会主动去回想那个本该记忆深刻的晚上。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是四个人。”卫小豹的语气很平缓,却字字千钧,“从头到尾,看到十二校规的人,并不止你跟吴愁以及狄海月,还有个艾绫美。她是你们的同班同学。只不过,她被某种力量从你们的记忆中彻底抹掉了。”卫小豹顿了顿,看着自己身旁的空气,“艾绫美就在这儿,除我之外,谁都看不到她。你们这些事,是她告诉我的。”

“艾绫美?!”

北堂勋跟吴愁动用了全部细胞,在自己的大脑里挖地三尺,也找不到任何跟这个名字有关的东西。

“不可能。”北堂勋神色越发严峻,“我还没到老年痴呆的年纪,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自己同班同学的存在?”

吴愁傻傻地点头,然后很欠拍地补充一句:“但听说激素类食物摄取过量,会导致老年痴呆症提前。如今好多食物不保险啊。”

北堂勋想就地挖坑活埋了吴愁。

“哈哈,跟老年痴呆症绝对没有关系,我以老师的尊严担保。至于原因么,估摸着只有那位从水里出来的蓝发美男才知道了。”卫小豹大笑,很快又收起笑容,冲那两个糊涂虫认真说道,“你们现在可以二选一,要么相信,要么不信。要么继续糊涂,要么跟我一起解决问题。”

吴愁看了面若冰霜的北堂勋一眼,不敢乱表态。

“你会相信我们吗?”北堂勋突然抬起头,冷冷看了卫小豹一眼,“身为老师,你会相信世界上有十二校规这种‘无稽之谈’吗?”

“如果我不相信,我现在不该是第四个被抬出校门的倒霉班主任么?”卫小豹奇怪地白了他一眼,“唉,看起来越聪明的孩子,关键时候脑子就越容易糨糊。外表的聪明只是假象啊假象!”

卫小豹终于逮着机会,一报今早上被北堂勋当堂嘲笑的“一语之仇”。

北堂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无言以驳,只能暗里咬牙切齿。

见北堂勋浑身不自在地杵在那儿,卫小豹乘胜追击,很讨打地在他面前摆了个V字手势:“我赢了!”

“老师!”艾绫美再次黑线,“还是回到正题吧!”

“放心,明天就会有办法。”卫小豹转过头,自信地朝她一笑,“信老师,得永生!”

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如此不正常,但艾绫美却错觉般地从他深棕色的眸子里看出一丝稳如磐石的镇定,尽管只是一闪而过的感觉,竟让她没理由地安下心来。

“万事都有解决之道。只要用用这里。”卫小豹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自己的心脏,“还有这里。”

“他又在对空气说话了。”对这位古怪的老师,吴愁还是有些畏惧,“难道他身边真有个我们看不见的人?”说到这儿,吴愁的思维突然朝另一个方向发散开去,脸色一变,连牙齿都开始上下打架,“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幽灵?”

卫小豹跟北堂勋第一次就同一件事达成共识——不约而同地朝吴愁斥了一声:“闭嘴!”

如果现在艾绫美能恢复常态,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吴愁狠揍一顿,这个胆小又有洁癖的家伙,这么久以来不但没有帮到她半点忙,现在还跟个八婆一样污蔑她是幽灵!

吴愁乖乖闭了嘴,除了卫小豹跟北堂勋之外,他总觉得虚空中似乎还有一道火一样视线,愤怒地瞪着他,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边在心口画十字边嘀咕:“有怪莫怪有怪莫怪,冤有头债有主,没事千万别找我!”

众人无语。

“回家吧,亲爱的学生们。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个新开始!”卫小豹伸了个懒腰,抬腿朝树林外走去。

“你接下来到底想做什么?”北堂勋追上问道。

卫小豹没有停下步子,不快地说:“你这个孩子,好歹也叫我一声老师啊,老是‘你你你’的,没礼貌!”

“OK,亲爱的卫老师,关于第二条校规,以及你口中描述的那个我们看不到的艾绫美同学,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北堂勋努力朝他挤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我说了呀,回家睡一觉。明天保证有办法。”卫小豹满意地朝他打个响指,又称赞地拍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孺子可教。还是这声卫老师听着舒畅呀。”

北堂勋在心里说了声“怪物……”。

“还有!不许在心里偷骂我哦,我会知道的!哼哼。”卫小豹很及时地补充一句,坏笑两声。

北堂勋一阵猛咳。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卫小豹就像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一样,除了老老实实上语文课之外,剩下的时间要么是跟班里的同学一起八卦哪里的东西好吃、哪款游戏好玩,要么就两眼冒红心的在米优面前大献殷勤,要么就在梅友爱的例行训话里点头哈腰,并且还自作主张搬来了N盆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把6班的教室布置得像个繁荣的绿化带,如果不是北堂勋他们强烈反对,他还打算在教室后仅余的空间里养上一大缸热带鱼。

卫小豹似乎想把所有他觉得有趣的东西都塞进教室。

今天的天气很差,温度陡降,深秋的味道越来越浓厚地笼罩在整个校园。

晚自习上,全班学生静悄悄地伏案做着一堆习题。卫小豹则动也不动地坐在讲台前,额头贴在讲台边上,整个人以一种虔诚的磕头姿势凝固着。乍眼一看,还当他是靠着桌子打瞌睡,直到把视线挪到讲台后下方,才看到这位新班主任正兴奋地捏着从北堂勋那里强行“借”来的PSP,玩得聚精会神,兴高采烈。

坐在地上已经很久的艾绫美再也忍不住,上前用手挡住了PSP的屏幕,焦躁地说:“老师,都三天了,你不是说第二天就有办法解决问题么?”

“嘘……”卫小豹朝她使了个眼色,挪开她的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马上要打BOSS了,先等我打完!拜托!”

“老师你!”艾绫美纠结到愤怒,这个老师,成天除了上课就是疯玩,哪里有半点要帮她脱险的意思?!

叮铃铃!

下课铃声响起,冗长的晚自习终于结束。

学生们逐一把习题册交到讲台上,根据梅友爱定下的规矩,凡是没有做完当天习题的学生,不可离校,写完一个走一个,何时写完何时走。班主任必须留守到最后一个学生离开。

开学还不到两个月,每个学生都为这个规矩叫苦不迭,甚至连一些老师也在暗自抱怨,估计也只有卫小豹觉得守晚自习也是件特别有趣的事。

北堂勋捏着习题册走过讲台时,卫小豹咳嗽一声,说:“北堂同学,麻烦你留一下。”说着又抬起头,本想对吴愁也说同样的话,结果发现这话对他很多余,因为他本来就还在闷头做题,作为班上最后一个还没交差的人,他想不留都不行。

等到所有学生都离开教室之后,卫小豹松了口气,恋恋不舍地把PSP关机,毫不客气地放进自己的背包里。

“什么事?”北堂勋不耐烦地坐在第一排的课桌上,这些天他真是受够了这个行为怪异的新老师,之前说得斩钉截铁要解开第二条校规之谜,可一连三天,连个泡都没见他冒。

卫小豹打了个呵欠,看看窗外沉沉夜色,没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令人窒息的沉寂让北堂勋难受得要死,在无数次的追问未果下,他怒道:“我要回去了,你要怎么折腾是你的事。恕不奉陪!”

“连一点小小的等待都不能忍受。”卫小豹垂眼一笑,“拿什么去承担更大的责任。”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米白的窗帘在他身侧飞动,像一双翅膀。

这个人真的是个怪物,时而像一只内分泌失调的猴子,时而沉稳得像一座雕像。简直让人琢磨不透。

北堂勋不说话了。

一直到了深夜十一点,卫小豹看看时间,才自言自语道:“差不多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两个式样普通的白色手表分别塞给北堂勋跟吴愁,命令道:“戴上。别问理由。跟我出发。”

说罢,他拉上还没回过神来的艾绫美,一溜小跑出了教室。背后,跟着满脸疑云的北堂勋和唧唧歪歪的吴愁。

这个时候的校园,一片寂静。跟白天的喧嚣相比,似是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一直跑到墨池石碑前,卫小豹才停下来,入神地看着那个水洼,笑笑:“我敢说,可能我是第一个故意破坏十二校规的老师吧。”一枚亮闪闪的硬币出现在他的指间,随着他随意的抛动,在昏暗的夜色下画出银色的直线。

全场震惊。

艾绫美大惊失色地拽住他的胳膊,拼命摇头:“老师,这样不行,你不知道这个后果有多严重!万一你有事……”

“嘘,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卫小豹示意她噤声,毫不在乎地嘻嘻笑道,“我真的很想见见那位蓝发美男,顺便再看看以后的我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他花痴地眨眨眼,“尤其是小米老师,不知道在我的良苦用心之下,将来的她会不会被我感动?”

“老师,这不是开玩笑的!”北堂勋第一次用非常正式的语气叫出了老师二字,“如果你说的,关于那个艾绫美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你就是在找死。”

吴愁赶紧举手:“我赞成北堂勋!”

卫小豹垂下头,黯然说:“北堂勋,你用不用每次都这么坦白?”

“看在你是第一个肯相信我们的老师份上……”北堂勋犹豫片刻,“基于人道主义精神,我不想看到你陷进这场可能致命的麻烦里。”

“老师,不要冒这个险!”艾绫美拼命地想阻止他,“难道你说的办法,就是这个?”

卫小豹一愣,沉默两秒之后,突然大手一张,一把将他们三个人揽进怀里,痛哭流涕:“亲爱的学生们,难道你们是在为我的安危担心么?老师实在太感动了!”

吴愁跟艾绫美的脸,被卫小豹的熊抱勒成了紫色,北堂勋使劲挣扎着大喊:“松手……你想勒死我们吗!”

“你们果然没有让老师失望,感谢老天让我遇到这么可爱的学生!”卫小豹抹着眼睛,松开了手,拍拍胸脯道,“既然你们都没让老师失望,老师怎会让你们失望。”他盯着北堂勋手腕上的白色手表,道,“你们两个,跟我到这里来。”

卫小豹走到距离水洼东面约十米远的地方,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状的小东西,拔开盖子,从银色的管体里缓缓倒出一些紫色的液体,在地上画了一条约三米长,两端呈箭头型的直线。淡淡的光点,如飞舞的萤火虫一般,从紫色液体流过的地面上飞起,煞是好看。

做妥这一切后,卫小豹对看呆了的两人说:“看到地上的两个箭头了么,你们俩一人一边,站在这个箭头上。记住,不论等会儿发生什么,脚都不要移开。切记,是不论发生任何事!还有,别让你们的手表停止走动,同时集中你们的一切意念,专心去想、去回忆艾绫美这个人。别的事,交给我来搞定。”他认真看着北堂勋二人的眼睛,“回答我,能不能办到?”

“只是这些?”北堂勋一挑眉。

“是。”卫小豹一笑。

“以后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事,不要找我。这次就算了,帮你一次。”北堂勋冷哼一声。

卫小豹站起身,呼了口气,笑:“大家推选你做班长,也许不是个错误。”

走回艾绫美身边,卫小豹叮嘱道:“等会儿只要你听到我叫你跑,你就跑到北堂勋跟吴愁中间去,记住,踩住那条线。”

“老师……”艾绫美紧张地攥着衣角。

“放轻松。”卫小豹习惯性地摸摸她的头,别有深意地说,“老师会把你丢失的时间要回来。”

说完,他站到水洼正前方,手指一屈,一弹,一道闪亮的弧线划过,伴着锵一声脆响,他手里的硬币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石碑之上。

乳白色的雾在四周游走,雾气下,似有无数双交缠的手,拨动着每一片深浅不一的白色,用最冷静而温柔的方式,造出了梦境一样的缥缈。

“我从没见过谁能用这么好看的姿势拿水瓶的。”卫小豹笑吟吟地看着面前这个自水中而出的蓝发男人,附在他身上的光华,点亮了每个人的眼睛。

“你唤醒了我,亲爱的年轻人。”蓝发男人脸上,绽放出天使一样的笑容,“我会给予你最珍贵的回报。”

水声淙淙,男人手中的陶瓶,流转着幽幽的光彩,像它的主人一样,美好得让人忍不住想拥抱。

“请问什么才是最珍贵的呢?”卫小豹歪着头,傻乎乎地问。

“越过时间,看到未来的自己,从而改变命运的轨迹。”男人的声音,如歌声般婉转,白色的衣衫在风中微摆,那张绝世俊美的脸孔上的笑容,比方才更加慈爱仁厚,“将命运操纵于自己手中,难道还不是最珍贵的么?你还在犹豫什么呢,年轻人。”

他一口一个年轻人,叫得卫小豹颇不习惯,他从头到脚仔细打量着这个似人似仙的家伙——天空一样湛蓝的发色,惊为天人的容貌,还有手中那方构造简单,却没来由透着一股钻心的吸引力的陶瓶。

这一切,让卫小豹不由自主沉默下来,一贯搞怪的神情渐渐从脸上滑走。

“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卫小豹突然冒出一句突兀的题外话。

看这个男人看得久了,脑中最深的地方,像被牵扯出了一些支离破碎的东西,那里头,有一抹天空一样的蓝色,纯白的衣衫迷乱飞舞,晶亮的水滴从天而降……刺目的光,箭一样穿透,整个世界崩溃成了玻璃一样的碎片……

若能越过时光,就不会分离……

若能越过时光,就不会分离……

一个忽远忽近的声音,潮汐般向他耳旁涌动,遗憾而凄凉……

“不要将时间用在无谓的问题之上。快快做出你的决定,要不要改变你的命运。”

男人的声音,把卫小豹从短暂的混乱中惊醒,他深吸了口气,笑道:“你说得不错。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他抬起手,指向男人,眼角闪过慧黠的光彩,“你来帮我。”

男人满意地笑了,问:“告诉我,你想越过多长的时间。一天,一月,一年?”

卫小豹竖起一根手指,嘻嘻一笑:“一个钟头。”

“只要一个钟头?”男人不解,“难道你不想要更多?这样珍贵的机会……”

“唉!”卫小豹仰天一叹,捶胸顿足道,“我的神仙哥哥啊,你是不知道呀。今天一个算命先生说我午夜12点的时候有个大劫,可能会危及生命。我就想看看我到底会在12点的时候发生什么事,好让我有个防范,捡回一条小命哟!”边说他还边装模作样地擦眼泪擦鼻涕。

男人脸上,一丝失望转瞬即逝。

“好吧。”他举起水瓶,“如你所愿。”

叮叮咚咚的水声,掩盖了四周一切声音……

“起来啦,还发愣呢!”

卫小豹照准北堂勋跟吴愁的脑门各拍了一下,这两个家伙,踩着卫小豹画下的箭头,一人一边蹲在树木投下的阴影里,魂魄离体似的一动不动。

“啊?!出什么事了?”吴愁猛地惊醒,慌慌张张地四下乱看,“刚才我好像又看到那个蓝头发的男人了!”

北堂勋晃晃脑袋,嘀咕道:“又跟那天一样……”

在卫小豹投出硬币之后,他们的确又亲眼看到那个蓝发男人从水里出来,可是,很快,他们的意识就越来越模糊,四周的雾气游动得越来越厉害,如同催眠剂一样从他们的眼睛钻进身体,之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到再次睁开眼,除了一如往常在面前聒噪的卫小豹和同样刚刚清醒过来的艾绫美之外,四周亦无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