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高速路,秋雨连绵。
尖锐的警笛声尚未从耳畔消褪,警车与救护车的警灯在夜幕下紊乱发散,可视范围被蓝白相间的光线切割成晃动不止的画面。
警察、急救人员,在连环相撞的五辆车子之间紧张穿梭,地上的雨水与汽油混杂出怪异的味道。不断有伤员被救出,用担架抬上救护车,现场一片混乱。
有交警窃窃私语,这大概是忘川市今年最严重的一次连环车祸了。
肇事的元凶,初步判断为打头的那辆庞大而破朽的运渣车,行进途中急刹车,加上雨天路面湿滑,当即横翻过去。后头的车辆闪避不及,终酿成这场严重事故。
运渣车司机早已人事不省,被抬上救护车呼啸而去。后头三辆小车情况还不算太严重,直接撞上它的福特车损毁最为厉害,车头全部变形,满脸是血的司机在消防队员用液压钳强硬夹断车门之后才被救出来。
实施一系列急救措施后,福特车司机被抬上了救护车。
“这个怕是不行了。”医生跳上车之前,朝帮忙抬人的警察摇摇头。
雨越下越大,救护车在高速路上飞驰。
从这里到最近的医院,大概还要二十分钟。
医生看着面前这个生死一线的男人,抬头跟司机说:“老王,小心开车。”
话音刚落,只听“嘭”一声巨响,尖利的刹车声几乎刺破耳膜,医生顿时朝前栽了出去,车里的医疗器具也乱散开去。
“干什么呢!”医生一身冷汗地朝司机大喊。
“有个人突然冲出来!”经验丰富的司机强作镇静地将车停到一旁,打上应急灯,跳下车去。
“你撞到人了?”医生心里一紧,赶紧跟着跳下去。
两人在车前细细一看,漆黑湿润的路面上反射着浑浊的路灯,两旁是用低矮围墙草草圈起的宽阔荒地,整条高速路上分外安静,除了他们的救护车,一辆车都看不到,别说人,连只猫都没有。
“你花眼了吧?”医生松了口气,拍拍司机的肩膀,“赶紧走。”
“我明明看到有个人从路边冲出来……”司机抹去额头上的汗,眼神在扫过车子的挡风玻璃时,诧异地凝固了,指着玻璃,竟说不出话来。
挡风玻璃上,凹进去一块明显的撞痕,像一张小小的蛛网。
医生一愣,再看看车前车后,的确没有人。
“邪门。”司机朝地上啐了一口,唰一下跳上了车。
医生快步走到后车门前,却突然瞪大了眼——
原本只开了一扇的后车门全部洞开,里头混乱一片,担架上,只留着一张带血的毯子,那个命悬一线的司机竟然不知去向。一个清晰的血手印,印在右车门内侧的把手处。
医生懵了,下意识地朝身侧那片荒地看去,除了哗哗的雨声,残缺的围墙,雨中摇动的荒草,以及无边的死寂之外,再无其他……
⑴
“我觉得很难看。”
宽敞豪华的大屋里,他站在那面精美的镜子前,左左右右地打量着里头那个西装革履,黑发微卷,肤色白皙的英俊男人。
“您请将就一下。”镜子旁一身严谨黑色职业装的艳丽女子,双手抱臂,以优雅冷漠的姿态对他说,“这具身体,我可是费了很多心思,打通无数关节才弄来的。”
“可我真的觉得很难看。”他转过头,扯起一缕头发,“卷得像方便面。”他又转了个身,“还有身材,你看,又矮又弱。看得我真是伤心。”
“您可以自己去拉直头发。至于身材。”女子从兜里取出一个mini平板,点了几下,“卫小豹,因车祸不治,时年20岁,身高182公分,体重68公斤,血型O,射手座。”她抬起描着精致眼线的细长眼睛,面无表情,“这样的身材,以地球人的审美标准来说,是合乎中上标准的。您的挑剔毫无事实根据。”
“花陨……”他拖长了声音,以哀求的目光道,“可是……卫小豹……连名字都很傻,你不觉得么?”
“名字只是代号,跟美感无关。”被叫做花陨的女人一挑眉,“您只是一个逃犯,能够以一个正常地球人的形态存活下去,已是莫大的幸运。如果不是委托人支付重金要我保障你在地球的日常生活,我是不会与你这样的人有任何接触的。”她顿了顿,走到镜子旁的衣柜前,从里头取出一个公文包,递到他面前,“如果您不想回到只有一团鬼火的纯灵体状态,那就拿上这个,在今早九点之前去位于黄花街的第十二中学报到。”
他瘪着嘴,不情愿地接过那个款式普通,像花陨的脸一样严肃又刻板的公文包。
“从今天起,您可以离开我,完整享受作为一个人类的生活了。您就是卫小豹,独一无二。”花陨以一种神圣之姿,将左手覆在他的额头上,“忘记您的过往,开始新生活。”
他沮丧地垂下头,嘟囔道:“好吧……我暂时将就一下这个身体。可是……”
他一抬头,却发现眼前已是一座蛛网飘摇,尘埃密布,只靠一个小灯泡照明的破屋。
“记住,根据委托人的嘱咐,您切记不要动怒。否则会出现异状。如果实在要怒,请选无人之处再怒。”
花陨的声音从虚空中某处传来。
“喂,你去哪儿呀!你不跟我一起去么?”他仰头大喊,声音在空旷的破屋里回荡。
“去血拼,今天有大减价,洗面奶买一送一!”花陨的声音在兴奋中淡去。
“买洗面奶比照顾我更重要么?”他仰天一叹,提着公文包出门,下楼。
楼外跟楼里一样破败。在满地的污水跟垃圾中,这座六层高的旧楼,伫立在一个扰攘的菜市场后头。一个剔着牙,拎着瓶二锅头的男人,摇摇晃晃从他身边走过,身后,穿得像圣诞树一样花哨的中年女人,一边数落着跟在身边拎着菜篮的矮小丈夫,一边高声责骂着电话里的儿子。
这样一个地方,就是他跟花陨的“家”——长青小区六号六栋,一座从十年前就传出要被拆除,但到现在还屹立不倒的破旧居民楼。他们住六楼十二号。
不过,外部环境的恶劣,从来没有影响到他们。因为花陨会高维空间创造术,可以在现有空间里再开辟一个崭新的空间。这样的好处是随时都有款式不同的豪宅居住,坏处是,一旦花陨心情不好把他踢出来,他就只能凄苦地窝在破屋里,听着隔壁的通宵麻将声过夜。
花陨是个小有名气的女人,在整个银河系里。
她有个名号,叫“过滤者”。
所谓过滤者,就是将外星系来的异类们,打造成可以在地球上存活的物种。这些异类因为种种原因来到地球,或是旅行,或是迷路,只要付得起报酬,花陨就会帮助他们获得一个能在地球上生活的身份。
毫无疑问,他是花陨的顾客之一。
但,他是个逃犯。
从前的他,没有身体,只有一团“鬼火”样的蓝金色光芒,终日在花陨身边飘来荡去,而且只能在花陨为他制造出的“特殊氧气”中才能顺利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家在何处,花陨也不知道。
留在记忆中的,只有一个T1108的编号,以及一个叫Orada的星系。
Orada表面上跟别的星系没有什么不同。可是,那里却是个让所有非地球人类闻之色变的地方。
因为在这片遥远的星系里,有一个叫做Orada Link的地方。
Orada Link,宇宙中最大最牢固的监狱,关押着各星系里的重刑犯。
进了Orada Link的囚犯,意味着把生命中余下的所有时间以及自由全部交付出去,Orada Link里总共划分出十二块区域的囚室,每个区域只有一个守卫。也就是说,这座庞大的监狱里总共也只有十二个守卫。
没有人知道Orada Link已经在宇宙中存在了多久,唯一可确定的是,多年来这里没有发生过一起成功的越狱事件。
但是,他成功了。
不过,是以放弃他的身体为代价。
他依稀记得当他在那间被灵子质结界封闭的囚室里酣睡时,一股力量将他的意识体,也就是俗称的灵魂从肉体里剥离了出来,随即他的眼前陷入了黑暗。在扑面而来的气浪跟长久的颠簸之后,他重重落到了地球上某条小街的垃圾桶里。
他的记忆,到此为止。直到花陨唤醒他为止。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回忆,自己究竟从哪里来,又因为什么罪行被关进了Orada Link,据说这里头的囚徒,都是罪大恶极。
从前的自己,真是那么十恶不赦?
可惜,他想破了头,也还是只回忆起他在Orada Link的编号是T1108,一个被永久囚禁的犯人。
他来到地球已经十七年零三天,花陨在他来到地球的第二天找到了他,从此按照委托人的要求,照顾并保护他直到现在。
他是谁,从哪里来,那个拜托花陨的委托人又是谁,一切一切都是空白,那是一种比残存于他记忆中一片又一片巨大却空洞的星云还要空的空虚。
对他来说,T1108,只是一个没有过往的弃儿。
不过,从现在起,他终于有了一个崭新且具体的身份,即将以一个完整的地球人形态展开一段全新的生活。
他不再是没有过往的T1108,他叫卫小豹,虽然这名字如此土气。
不过,这总归是件好事。起码,他可以真实地感受脚踏实地的感觉,大口呼吸掺杂着各种味道的空气,大大方方走在人潮涌动的街头,不需再依赖花陨提供的“氧气”,不必再担心自己的意识体飘来荡去,既容易吓到别人,又容易被一些特殊物质损伤。
其实,他最讨厌的是……一个灵魂无所依傍的虚无。
他,呃……现在该改称他为卫小豹了——卫小豹提着公文包,带着逐渐扩大的兴奋,沐着一身淡淡晨光,从形形色色的街坊邻居身边穿过,走出长青小区。
小区外的小街因为昨夜的一场大雨,泥泞不堪,没有几个行人不在路过时抱怨。可卫小豹不,对他而言,哪怕是经过的小车溅了他一裤腿的泥点子,那也是幸福的泥点子。
今天是他真正意义上的“出道日”,可他对这个世界毫不陌生,该往哪里走,该说什么话,过街时红灯停绿灯行,包括怎么坐公共汽车,怎么用手机,所有一切对他都毫无障碍。作为一个被隔绝了十七年的非地球人,他思索了一下自己自然而然的行为,三十秒后得出了一个原因——我是天才。
他为自己超常的适应能力骄傲。
看来,当一个合格的地球人毫无难度。
卫小豹欢快地走在大街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个世界的一切,哼着跑调的小曲儿。
脚下这条再寻常不过的道路,通往的是属于他卫小豹的崭新人生。
⑵
第十二中学所在的位置有点别扭。
卫小豹爬了几十级阶梯,站在这所建在一座小山坡上的学校外头,看看立在校门正上方,深嵌在大理石中的那几个金光灿烂的大字——市立第十二中学,又回过头,望着阶梯下那扇将整个山坡团团围住的高大栅门。这道栅门以金属制成,通身被漆成白色,栏杆之间浇铸着奇特的花纹,顶端均被打磨成精致的六面箭头状,每一面都光滑如镜,直指天际,在吝啬洒下的阳光中熠熠生辉,隐隐透出一抹冷冽的锐气。
闹市里存在一座足以放下一所学校的山坡,这种地理构造当算少见。
栅门之外,车水马龙。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门外这条离市中心约十分钟车程的街道上,更显拥挤不堪。
“怪怪的……”卫小豹一挑眉,掏了掏耳朵,侧耳一听了听。
街道上的嘈杂,离他不过几十个阶梯的距离,可是到了他耳中,几乎听不到多少了。那道栅门似一道决绝分界线,俗尘的喧嚣扰攘,学堂的书香清净,被一分为二。
这种一门切出两个世界的感觉,让卫小豹有一点点奇怪。
真正的卫小豹,本该在出车祸的第二天到此地报到,担任该校高一某班的语文老师。但现在,这个伟大的任务只能交由他这个“继任”来完成了。
校门口的保安草草看了看他的身份证跟录用通知书,睡眼惺忪地打量了他一眼,放行了。
十二中的构建很简单,一目了然,宽阔的操场边上,三座灰白大理石墙面的教学楼比肩而立,正中最高的那座,楼顶是一个造型简单古朴的钟楼,光亮的玻璃罩后,长长的黑色时针端端落在八点五十五的位置。操场上,两个年轻的校工,一个检查立在一侧的双杠,另一个则潦草擦拭着篮球架。
整个校园里,除了阵阵读书声之外,就只有微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了。
这就是地球人的学校。卫小豹新奇地左顾右盼,这里的一切,甚至包括门口的保安,对他而言都是有趣的。
教学楼前的展示栏里,贴着学校简介和照片,卫小豹好奇地停下来观看。冗长的例行介绍,平庸无奇,就像花陨的脸一样严肃。看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直到他的目光移到最右边那两排硕大的“名校名风,拼搏奋进”标语上时,慵懒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吸引他的,当然不是这八个大字,而是这条标语下的校徽——“12”这个数字被艺术化地变形为一把箭在弦上的金色弯弓,嵌在一个完美的六角形之上,弯弓之下,似乎还有个不太显眼的图案。
卫小豹正要细看,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他一抬眼,冷不丁在玻璃窗上看到一个矮矮小小的身影,十万火急地朝他这个方向奔来。
刚一转身,卫小豹的手臂就被人紧紧抓住了。
“能……能跟我在一起吗?”
穿着白色校裙的女生,娇小可爱,短发齐耳,斜挎的书包连拉链都没拉上,睁大了一双杏仁眼,慌张地向卫小豹乞求,圆圆的脸庞因为急切和羞怯涨得通红。
卫小豹低头打量这女学生一眼,马上正人君子地直起身子,连连摆手:“NO!NO!这可不好!一来我们还是初次见面。二来我是老师,作为一名学生,你不该对我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
“你真能看见……”女生的大眼里几乎要落下泪来,把他抓得更紧了,“老师……救我!”
“出什么事了?”卫小豹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同时看出她不像是开玩笑。
女生用力地憋住眼泪,颤声道:“只有……只有老师能看到我。”
卫小豹不解地挠头:“你说什么?”
“老师,现在只有你能看到我!”女生急了,眼泪夺眶而出。
卫小豹一弯腰,猛地把脸凑近,像勘验一件出了问题的古董,问:“你是这里的学生?叫什么,哪个班的?”边说边向四周张望,想看看有谁认识这个说话没头没脑的丫头。
“我叫艾绫美,高一6班的。”女生擦着眼泪,怯怯地望着他。
卫小豹一瞪眼,拉下艾绫美的手,说:“上课时间学生是不可以乱跑的!赶快回教室去上课!”
艾绫美拼命摇头,语无伦次:“没用的……大家都看不到……也不记得……”
铛!铛!铛!
清脆的铃声响起,短暂的寂静之后,喧闹从各个教室中传出,桌椅拖动的声音,男女生们的笑闹,充斥在楼道里的脚步,短短的课间十分钟,把几秒钟前还肃穆得跟落满灰的历史书一样的校园,变成了另外一个生动的世界。
卫小豹从一群飞奔而下的男生里逆流而上,按照录取通知书上说的,直奔一教学楼三楼的教务处报到,身后,艾绫美像一只阴魂不散的怨灵,紧紧跟随,生怕他离开她的视线。
教务处办公室内,穿着一身笔挺中山装的副校长劈头盖脸义正词严地将卫小豹狠狠数落了一番,原因是他明明应该在9点整来报到,却迟到了15分钟。
卫小豹看看竖在副校长桌前的名牌——副校长,梅友爱。他脸上的肌肉顿时一抽。
在梅副校长口若悬河的教育下,卫小豹老实地站在他面前,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却早为这位领导的名字笑得满地乱滚。
“不迟到不早退,是所有在校人员必须遵从的规章之首。”梅副校长瞪着一双牛眼,一点面子不给地说道,“如果不是本校网开一面,破格录用,你这种不守时的年轻人是没有机会走上神圣的讲坛的!”
卫小豹继续鸡啄米。
“好吧,就先简单说到这里。”滔滔不绝了二十分钟后,梅副校长终于从发功状恢复到收功状,抽出一张试用期合同书,刷刷几笔签好,推到卫小豹面前,“从今天开始,高一6班的班主任由你出任。试用期三个月,在此期间如果你有任何违反合同规定的行为,或者被学生以及家长投诉超过5次,我校即刻解除与你的一切工作关系。明白?”
“明白!很明白!”卫小豹毕恭毕敬地接过合同,几笔签下大名,双手递还过去,然后突然起身把半个身子凑过桌子,直勾勾地盯着梅副校长。
梅副校长本能地朝后一缩:“你……干吗!”
“这个合同的意思,是否表示我现在只是编外老师?”
“是!”
“也就是临时工?”
“可以这么说。”
“那……有薪水么?”
“有……”
梅副校长开始流汗了,起身一拍桌子,大声道:“所有相关内容在合同里都有详细说明,你为什么不仔细看了之后再来发问?”
卫小豹捂着耳朵站回原位,瞟了一眼手里的合同,朝他耸耸肩:“我最讨厌看这些契约。真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喜欢用没有生命的条款来约束有生命的物体。”说完,他不死心地又凑上去,“编外跟编内的工资差别有多少?”
“试用期间,工资为正式录用后的70%。”梅副校长保持着最后一点耐心。
“为什么要区别对待?我们不都是一样在教书在工作么?”卫小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向神保证,他的表情真的是天真无邪的。
梅副校长的脸开始发绿,拿了厚厚一个文件袋给他,说:“你……可以出去了!”他又看看手表,“先到高一6班去上课,下课后再到高一语文组办公室。GO!”
看着这个无限神经质的新下属挠着头消失在门口,梅友爱愤愤喝了一大口茶水:“这种素质的怪癖家伙……真不明白校长录用他的理由是什么!”
“校规……教材……工作记录本……高一6班花名册……”教务室外的走廊上,卫小豹逐一清点着文件袋里的东西。
“卫老师!”
卫小豹的衣角被人拽了拽。
艾绫美站在他背后,委屈而害怕地看着他。
“咦,你怎么还在?上课铃都响过好一会儿了!”卫小豹这才发觉,这丫头居然还跟着自己。
“只有老师你能帮我!”艾绫美的大眼睛里又泛起泪光。
“你这孩子,到底在说什么呢?”卫小豹迷惑地瞪着她,“现在你先去上课,有什么事放学之后再说。”说到这儿,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她,“你刚说你是高一几班的?”
“6班……”艾绫美怯怯地说,“就是你的班。”
“这么巧?”卫小豹顿时乐了,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遇见人生中第一位学生。
他抽出花名册一查,果然在最末一位,看到了艾绫美的名字。
“哈,你真是我的学生呢!”卫小豹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起来,旋即又故作严肃地质问,“为什么不上课,在学校里游荡?”
“老师,你怎么还不明白?!”艾绫美急了,指着教务处大门说,“刚才我跟着你进去的!”
“跟着我进去的?”卫小豹歪着头一想,这才记起刚才进了教务处之后,全副吸引力都放在那位喋喋不休的梅副校长身上了,根本没留意到艾绫美还跟在他身后。
“可是……那又怎样?”卫小豹还是不懂。
“难道你不觉得,在副校长眼里,只有你的存在,根本没有我么?”艾绫美哭丧着脸,“现在,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看到我!在他们眼里,我是隐形的!”
说完,她生怕卫小豹还不明白,干脆跑到一个路过的老师面前,在对方面前疯子一样又喊又叫又挥手,可这位老师就跟完全看不到她一样,旁若无人地走了过去。
卫小豹的嘴巴成了一个O字。
“老师……”艾绫美回到他面前,沮丧地垂下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卫小豹盯着她,继续石化。
艾绫美有点慌了,伸手在卫小豹面前晃动:“老师……你怎么了……别吓我啊!我不是怪胎,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只有老师能帮我,要是……”
“太完美了!”卫小豹出乎意料地大喊一声,情不自禁地抓住被他吓呆了的艾绫美,上下打量着她,“我从来没有见过可以如此完美隐形的地球人!你……”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改口,“呃……我意思是,人类里头怎么能有你这样的杰出的少女……居然可以隐形!这可只有传说里的外星人才能办到的呀!”
等艾绫美从恐慌中镇静下来后,她小心地跟卫小豹说:“老师,你偏题了。”
正说着,两个女老师从他们身边经过,纷纷向对着空气两眼放光,自言自语的卫小豹投以怪异的目光。
“HI,美女!”卫小豹忙嗖一下直起身子,耍帅地一撩头发,朝两位女同事咧嘴一笑,“我是你们的新同事!”
女老师们用两倍的速度走开了。
卫小豹吁了口气,说:“我得先去班里,你是跟着我,还是找个地方等着?我要再跟你这么聊下去,梅友爱非得把我踢精神病院去不可。”
艾绫美选择跟他一道回高一6班。
站在挂着“高一(6)班”牌子的教室门口,艾绫美的脸越发郁闷,眼神也复杂起来,双手紧紧攥着书包的带子。
她的头顶,突然覆上了一只热乎乎的大手掌。
“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卫小豹朝她挤了挤眼睛,嘴角一扬,“不管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作为你的老师,我有义务保护我的学生。所以,别不高兴了。”
“老师……”艾绫美的声音弱得像蚊子,大眼睛眨巴两下,又快落下泪来。
“控制情绪!”卫小豹拍拍她的头,“我们进去吧。”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虚掩着的教室门。
只听头上叮铃一声脆响,卫小豹抬眼一看,原来教室门框上拴着一串风铃。
莫非,是这班小家伙们用来报警的信号?!
卫小豹在来之前,已经在脑海里预演过上百种不同的场面。在家里的时候,他在无聊中看过众多讲述学生跟老师PK的连续剧,以至于他此刻是如此好奇他的学生们会以怎样一种态度来迎接他这位新的班主任。
满室的鲜花跟掌声?被拆了螺丝的椅子?粘了强力胶的板擦?还是放在讲桌里的一条蛇?
门开了,都不是。
全班学生,每一个人都在安静地看书写字,每一张年轻的脸孔都被窗外洒进来的阳光镀上淡淡的金色,窗外微风拂动着米色的窗帘,每套桌椅,包括地板都清洁得光可鉴人,不见半点纸屑,角落里的花瓶插着淡雅的百合花,空气里漂浮着清新无比的微粒。
讲台后的椅子上,坐着一个正打瞌睡的胖老头,一身灰色的清洁工装束,鼻梁上硕大的眼镜随着他无意识的点头动作,马上就要滑下来,脚边还横放着一把扫帚跟一个可移动垃圾桶。
卫小豹的到来没有引起任何过分的注视,学生们只是抬眼一瞟,又埋头继续读书。
别的不说,这老头是谁?
卫小豹走上去,轻轻拍拍老头的肩膀:“喂,大叔,醒醒!”
梦中人猛地惊醒过来,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扶回原处,看向卫小豹的迷茫眼神在两秒之后突然变得精光四射。他噌地站起来,一把握住卫小豹的手道:“是小卫老师吧?”
“是我。”卫小豹猛点头,“您是……”
“可把你等来了!太好了!”胖老头握住他的手用力摇晃,“我就快要退休了,能在这之前看到这班可爱的学生有了新的班主任,我实在太开心了!”
说着,胖老头居然老泪纵横。
卫小豹盯着对方上衣口袋前清晰的“保洁”二字,小心翼翼地赔笑道:“这个……大叔,您是负责学校清洁工作的……领导么?”
“小卫老师,高一6班就拜托给你了!希望你恪尽职守,善待,帮助,保护这些可爱的孩子吧!”胖老头答非所问,然后拿起扫帚拖起垃圾桶就要出门去。
被搞得稀里糊涂的卫小豹赶忙拉住他:“您还没告诉我您是哪位呢?”
胖老头一拍脑袋:“要退休的人,记性也越来越差,你看,都忘了自我介绍了,哈哈哈。”他扶了扶眼镜,胖得像个球一样的身体在笑声中滑稽地颤动,“我是这里的校长。我姓吕。”
校长?!
卫小豹头顶天雷滚滚。
难道校长这种高级别的人类,不是应该都像梅友爱那样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吗?
地球人实在很有趣。
“呃……吕校长好。”卫小豹的适应能力的确超越正常人,马上换上阳光万里的纯洁笑容,握住吕校长的胖手使劲摇,“要校长您帮我看着这些学生,怎么好意思!”
“嘿嘿,没事没事,我是快退休的人了,闲得很。”吕校长看看讲台下的学生,微笑着压低声音说,“这些孩子很可爱,但我总是不明白,为什么之前的班主任老师们,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小卫老师,希望你能够是个例外。”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卫小豹的肩膀,又抹了抹眼睛,再强调了一次:“我是快退休的人了,真的希望你跟这些孩子能好好相处。用心!加油!”
看着吕校长球一样的身体滚动着离开教室,卫小豹心里隐隐漫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校长的话犹在耳边。
回过头,他看着讲台下的学生,有的还在继续看书,有的则抬起头偷望向教室门口,轻微的骚动在窃窃私语声中逐渐扩大。
难道,他们刚才那么乖,是因为校长亲自坐镇的缘故?
卫小豹回到讲台,俯下身,悄悄问坐在第一排梳着辫子的女生:“那个胖老头,真是你们校长?”
辫子女生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好玩。”卫小豹乐不可支,原来当老师,准确说是当一个地球人,是这么有意思,光看看两位正副校长,就已经是好戏连场了。何况,身边还有一个谁都看不见的艾绫美,以及这一整班让之前的班主任“没有一个愿意留下来”的学生。
来这里当老师,还真是来对了!
“好啦,各位同学,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我姓卫,卫小豹。”卫小豹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回过头,向讲台下绽放了一个他自认最温暖最好看的笑容,抑扬顿挫地说道,“以后,我们高一6班要共同进退,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师我都会帮助你们,支持你们!”
堂下鸦雀无声。
三秒钟后,学生们看书的看书,私语的私语,发呆的继续发呆。
没有等到热情又感动的掌声或者欢呼,略感失望的卫小豹撇撇嘴,拿起花名册道:“好啦,现在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同学请答一声到。”
高一6班人数不多,花名册上总共只有二十八位。
“章珍珍……何图……狄海月……”卫小豹按顺序一路点名,“狄海月?没有来么?”
他抬头,目光落在最后一排的靠窗座位上,空的。
旁边那张桌子,也是空的。
“狄海月!”卫小豹提高了声音,依然没有人回答。
“老师,狄海月已经请了好几天病假了。”辫子女生小声提醒道。
“哦。”卫小豹点点头,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脱口念出,“艾绫美!”
此话一出,学生们面面相觑。
“老师,我们班没有叫艾绫美的。”辫子女生望着卫小豹,小声说。
“嗯?”卫小豹一皱眉,“真没有?”
“真没有。”辫子女生笃定地点头。
其实,从头到尾,艾绫美一直站在卫小豹身边,本该是全班焦点的她,如同空气一样,没有被任何人看见。面对下面这一帮同学,她由始至终都紧抿着嘴唇,面容委屈又无奈。
念出她的名字,卫小豹是故意的。
他把花名册往辫子女生面前一摆,指着第二十八号道:“不会吧,你看看,这不是明写着艾绫美么?第二十八号。”
几个学生凑上来一看,然后一致用打量外星人的眼神看向卫小豹,异口同声道:“老师,花名册上只有二十七个人。”
“二十七个?”卫小豹把花名册抽回来,从头到尾仔细数了三次,肯定是二十八个人,而且艾绫美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最末。
卫小豹终于确定,别人不仅看不到艾绫美,连所有跟她有关的一切,都被隐形了。
对卫小豹来说,艾绫美事件,不啻一件最让人振奋的见面礼——他的学生里居然有一个一切都被隐形掉的地球孩子,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让他感兴趣!
“真是二十七个?”他故意不确定地望着学生们。
“老师,幸好你是教语文,不是教数学。”坐在最中间的一个男生淡淡说了一句。
全班哄笑。
卫小豹看着这个剪着干练板寸头的男生,肤色古铜,眉目俊秀,戴了一副款式时尚的黑框眼镜,一支笔在他指间熟练地转动,桌上还摆着一个超薄笔记本。
“这位同学很有见解,有见解。”卫小豹哈哈一笑,看了花名册一眼,“没记错的话,你是叫……北堂勋?”
“是的。”北堂勋跟他对视,黑白分明的眼底,透着跟他年纪不符的深沉。
北堂这个姓很少,卫小豹只念了一次就记得了,而且在北堂勋名字旁的备注栏里,还写着“班长”二字。
卫小豹看了北堂勋三秒钟,咧嘴一笑,把名册合上,大声说:“见面会到此为止。现在开始上课。”他翻开崭新的教科书以及空无一字的备课本,深吸了一口气,开始了他人生的第一堂语文课。
不夸张地说,卫小豹作为一个新人,授课水平却毫不亚于任何一个教龄在五年以上的老师。作为一个语文老师应该教授给学生的一切知识,他都能信手拈来。连专程游荡到教室门外偷偷检查他工作情况的梅友爱,都挑不出任何毛病——他本以为这个毛头小子的第一堂课注定会失败。
卫小豹不得不偷笑,他有今天这风光,全得感谢花陨。这个无趣但是神奇的女人,把整个高中的语文课程以及历年来所有优秀语文老师的授课精髓整合提炼,制作成一块小手指头大小的光子印,植入了卫小豹的大脑。这等同于在他脑中放置了一个顶级的无形语文老师,他只需动用念力催动脑细胞运作,就能激活这块类似芯片的光子印,从而由一个什么都不懂的非地球人,变身成连四书五经都能背下来的完美语文老师。
唯一有点不习惯的,恐怕是他身边始终站着一个幽怨的艾绫美,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而他还必须在其他人面前装作看不到她,着实考验演技。
一堂课下来,学生们听得还算认真,那个看起来拽拽又臭屁的北堂勋也没有再跟卫小豹唱反调。单从这一点来看,卫小豹的第一场正式亮相,是非常成功的。鼓掌!
⑶
上课,下课,然后马不停蹄被叫到高一语文组办公室,跟办公室里所有同僚一一打过招呼,以及又接受了一次梅友爱亲临现场的训话之后,卫小豹终于可以坐下来喝口水,喘口气了。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六张办公桌,除了他坐的这张之外,全部收拾得整整齐齐,两男一女三个老师正端坐在桌前工作。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在空气里若隐若现。
“刚从学校毕业的吧?”邻桌的杜老师,四十来岁的年纪,微微有点秃顶,放下正在批改的作业,略带同情地看着卫小豹。
“是啊。刚毕业,第一份工作,嘿嘿。”卫小豹冲他傻笑两声。
杜老师回了他一声深重的叹息。
坐对面的,那个看起来只比卫小豹年长几岁的男老师,一边翻书,一边摇头,过来人般沧桑地说:“高一6班……队伍不好带呀!”
卫小豹顿时来了精神,嗖地窜到他身边:“你是小白老师对吧,为什么高一6班不好带?有什么典故?”
对方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说:“能不能不要在白老师前头加个‘小’字?或者你直接喊我名字就好,我叫白仕林。”
卫小豹眼珠一转,说:“直呼名字多不亲切,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叫小白正合适嘛!”说着,他突然噗嗤笑出声,对白仕林道,“幸好你不姓范,不然就是凡士林了。”
白仕林的脸涨得通红,他一直以为他的名字集智慧与儒雅之大成……
“不瞎扯了,小白,先跟我说说高一6班的事。你看,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全赖你们这些前辈指教了!”卫小豹满眼期待地看着已经被他逼到了桌角的白仕林,“难道因为他们是一群不良少年?不像啊……根据我观察,他们上课时还是很听话的。”
“不是这样的……”瘦弱的白仕林委屈地缩在桌角处,看着身形高大且言行不太正常的卫小豹,没敢伸手推他,小声说,“那班学生没有什么不良记录,偶尔有个别人打架逃课,不过都在正常范围内。”
“那为什么之前的班主任们都不肯留下来?”在卫小豹的理论体系里,通常只有那些顽皮过头的学生,才会气走老师。
“你之前的那些班主任……”白仕林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都是因为害怕才……才辞职的。”
“嗯?!”卫小豹像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一个笑话,“你意思是,我的前任们都是被这班学生吓跑的?”
白仕林狠狠点头,继续道:“开学一个月,吓跑了三位班主任。但大家都不知道这些老师究竟是被什么吓到的,只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离开的时候,都是用逃跑的姿态离开学校的,连辞职报告都来不及打。在你之前的孟老师,还是被担架给抬出学校的,听说是心脏病发。抢救过来之后,他是死都不肯再回来教了,说什么那帮学生他教不了,也不敢教,还疯了似的反复说自己违背了校规第一条什么的。别的科任老师因为跟他们接触得少,倒也没觉得什么异常。只有班主任会……”说到这儿,白仕林没再说下去,话锋一转,“这些事,梅副校长是坚决不准我们说出去的,怕会影响我们的学校的入读率。总之,你好自为之吧。”
卫小豹本已爆棚的好奇心,终于更上层楼,像原子弹一样彻底爆发了。
“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了白仕林,夹着教案的女老师步履轻盈地从他们身边走过,不屑地瞟了白仕林一眼,“不是我说你,小白,你的胆子跟你的年龄完全成反比,这样的状态怎么能当一个好老师!”她又扭头看看卫小豹,“还有你,一个大男人,别跟个八婆一样把时间浪费在道听途说的事上。人各有志,辞职跳槽是多正常的一个事,至于传得跟一部推理小说一样玄乎么!无聊。”
说罢,她一甩长发,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朝外走去,刚走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将手里忘记放下的签字笔朝后一扔,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后,签字笔准确落入她桌子上的笔筒中,最后留给他们一个曲线玲珑的背影,以及一阵淡淡的幽香。
“她……她是……是叫米优?是不是?”卫小豹呆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入神地揪住白仕林的领子使劲晃,“是不是是不是?”
“是……是……”白仕林拼命拽他的手,挣扎着喊。
“她……她真是太梦幻了!”卫小豹松开手,傻笑两声后,突然高声喊道,“我喜欢米优!”
白仕林一阵猛咳,老杜一口茶水差点喷出来,连艾绫美都忍不住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
“卫老师,注意形象!形象!这里是学校办公室!”老杜朝卫小豹直摇头,“要是被梅副校长知道了,你会被处分的。”
“哦……我知道了。”卫小豹有点泄气地垂下头,原来地球人的爱好之一是不可以在公开场合对自己喜欢的人表达爱意。
不管是沉稳的老杜也好,胆小拘谨的白仕林也好,总之,但凡今天跟卫小豹接触过的人,不约而同嗅到了一股不定时炸弹的味道。这个叫卫小豹的新老师,根本不能拿“初生牛犊不怕虎”之类的话来形容,他的言行举止,完全就不属于地球范畴。不过,谁又会相信,他们面前这个怪胎,真的不是地球人。
快乐的时光,总是走得最快的。
在十二中的第一天,飞快地过去了,快得让卫小豹觉得只是一眨眼的时间,因为这里的人这里的一切,实在太让他惊喜了,虽然他在地球居住了十七年,可是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如此真切完全地融入这个世界,这感觉委实太奇妙了,甚至连被梅友爱训斥,他都觉得是一件特别有趣的事。
跟6班学生的第一天接触,在一场充满小失落的平淡中结束,除了早晨被北堂勋“刺”了一句之外,一直到放学,这些学生都很正常,没有人给他找麻烦,还纷纷很有礼貌地跟他道卫老师再见。
虽然只是一句老师再见,却让卫小豹感动得差点落泪,这可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尊敬这么友善地跟他道再见,那声清脆的“卫老师”,叫得他浑身毛细血管都贲张了好几倍,这个称呼,怎么可以这么好听!他爱死老师这份很有前途的工作了!
办公室里,众老师们一脸疲态,收拾着各自的东西准备下班,只有卫小豹,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在米优身边跳来窜去,问长问短。
“小米老师,你住哪里啊?”
“小米老师,你教几班的啊?”
“小米老师,你这个手机好炫啊,什么牌子的啊?”
“你再聒噪,我就拿苍蝇拍把你拍出去!”一直沉默忍耐的米优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作势要去拿放在桌边的苍蝇拍。
“我说错什么了么?”卫小豹大惑不解。
“为人师表,你怎么可以这么失态!”米优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说,“要不是看在是同事面子上,早对你不客气了!闪开!”
她抓起手提包,一把将卫小豹推开,快步出了办公室。
“难道她这样就不叫失态了?”卫小豹瘪着嘴,委屈地走到老杜身边。
“别看小米脾气不好,她可是咱们组里唯一一个连续两年都拿到优秀教师奖的人呢!她教出来的学生,把年级前三十名全给包了,小丫头可厉害呢!”老杜慢吞吞地说着,“你呀,没事就多跟她正经请教一下,看看刚才你那样子,她不拍你,我都想拍你!”
“原来这样啊……明白了。”卫小豹边点头边嘀咕,“可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呢?”
然后,在卫小豹跑调的“坦白不是一种罪过”的歌声,或者说是狼嚎声中,老杜跟白仕林前后脚逃离了办公室。
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卫小豹这才松了口气,对一直默不作声,当了他一整天小跟班的艾绫美扮了个鬼脸:“行了,没人了。现在告诉我,究竟发生什么事。”
在艾绫美开口前,他却突然打断她:“在这之前,我想知道我之前的几任老师,是不是真被你们给吓跑的?”他眨眨眼睛,皱眉道,“凭我的智慧跟直觉,我觉得这件事不简单,甚至,跟你的消失也有关联?”
“老师……你……”艾绫美吸着鼻子,一脸惊讶跟庆幸纠结在一起的复杂表情,“你真是神派来救我的天使!”
“天使?那群长着翅膀的鸟人?”卫小豹眼珠一翻,脑海里模糊飘过一些影像,眼神突然有刹那的怔忪,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花园里,他们常来,七色的衣裳……”
“老师,你在咕哝什么?”艾绫美只看到他嘴唇在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啊……没什么没什么。”卫小豹回过神来,“你继续说。”
艾绫美看着空空的办公室,垂下头说:“那些老师,的确是被吓走的。可是,跟我们无关,是他们不肯相信我们。他们不肯相信那十二条黯之校规,硬说是我们这帮学生弄出来捉弄他们的把戏。看到校规却不肯相信的人,会被……”她的声音越发低沉,局促地捏着书包带子,“会被我们看不到的力量惩罚。”
“黯之校规?”卫小豹突然想起上午白仕林说的那个前任班主任,疯疯癫癫地说自己违背了校规第一条,“那是什么东西?”他从桌上翻出那本黑色封皮的《第十二中学校规校纪》,哗啦啦翻了翻,“就是这个么?第一条,尊师重道,团结友爱。”
“不不,不是这个校规。”艾绫美连忙摇头,“那十二条黯之校规,不是普通的规则,好多人根本看不到。”
“艾绫美,我被你搞糊涂了。”卫小豹合上手里的校规,苦恼地说,“能不能用一种我能理解的方式跟我解释?”
“你跟我来。”艾绫美一咬牙,拽住他朝外跑去。
穿出一教学楼,横跨过操场,从体育室跟保健室之间的小路跑过去,一片不算小的树林呈现在卫小豹面前,里头整齐摆放着石桌石椅,放眼看去,树林中间似乎立着一个纪念碑样的灰白色长方体,看不太清。沿着树林前那条蜿蜒的小路往右看,不远处就是一座三层高的学生宿舍,食堂就在宿舍对面,白色的炊烟正从食堂的烟囱里飘出,一群师生拿着饭盒进进出出。
艾绫美带着他走到宿舍楼下,抬头望着这座看起来相当不错的欧式建筑。
“带我来参观学生宿舍?”卫小豹一边问,眼睛一边盯着几个从身边经过的学生,眼珠子几乎要落到他们盛着香喷喷饭菜的饭盒里。
“当然不是。”艾绫美在看了宿舍楼数十秒之后,微颤着声音说,“我查过,十二中已经有上百年历史了,它的前身是一所私立贵族学院,叫COLLEGE OF BLUE FOX,蓝狐学院,它的创始人是谁,已经没人知道了。而且这个学院有一个隐秘的传说,凡是住在尾数为12号的房间的学生,就会看到十二条别人看不到的奇异校规。这座宿舍就是由当年的老宿舍翻新来的,每层楼十二个房间。”她的眉头紧紧扭在一起,咬了咬下唇,道,“我住在二楼第十二间房,212室。一个多月前,开学第一天的晚上,我正坐在寝室床上看书,因为太入神,拿笔记本的时候没留意,把那本跟我笔记本封皮一个颜色的校规错拿过来。然后……”说到这儿,她的身子也跟她的声音一样颤抖起来,“然后我发现,我的目光像被粘在那本校规上了一样,一股力量强迫我翻开它,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原本该是空白的最后一页上,竟然浮现出‘十二校规’这四个大字,像一个标题。每个字都是用颜色奇特的蓝金色颜料写成,它们好像活的一样,在纸上浮动,闪烁。然后这标题下,出现了校规的第一条……”
“会自动出现的校规?”卫小豹舔舔嘴巴,“你确定不是你的幻觉?”
“不可能是幻觉……”艾绫美用力摇头,“因为,那晚看到这份校规的人,不止我一个。112室和312室的人也都看到了。”
卫小豹神色严峻地沉默了。
看他此刻的模样,艾绫美突然不安起来,小心翼翼地问:“老师,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想看看那本神奇的校规。”卫小豹朝艾绫美眨眨眼,“这个事,绝对比研究梅友爱看我不顺眼的原因有趣百倍。”
他的眼睛里,居然有显而易见的真诚。
艾绫美这才放下心来,说:“我把校规藏在我寝室里的床底下……而且……”她的眼神里流过一丝恐慌,“十二条校规现在只出现了两条。”
“两条?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上来。”艾绫美为难地摇头,“这个诡异的校规并没有同时出现,而是遵循着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规律,逐一出现。现在只到了第二条。第一条内容是……”
“不用告诉我,我要亲自去看。”卫小豹果断地说,“太有趣了。赶快带我去拿那本校规。”
“老师……”艾绫美仰头看着他,不太确定地问了一句,“你不害怕?”
卫小豹奇怪地瞪着她,反问:“我为什么要害怕?”
“不是……是之前的老师……他们……”艾绫美嚅嗫着嘴唇。
“老师的职责不就是保护以及帮助学生么?”卫小豹拍拍她的脑袋,嘿嘿一笑,“而且,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好啦,走吧。”
说着,他拉着艾绫美快步进了宿舍。
距他们不到十米的地方,一群学生嘻嘻哈哈地朝宿舍走,人群后面,北堂勋斜挎着书包,面无表情地看着卫小豹的背影。
一个月前,开学第一天。
北堂勋提着行李,走在男生宿舍的走廊上,他的父母常年在国外工作,从小学到高中,他早已习惯了学校的寄宿生活。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宿舍楼里略显繁忙热闹,新生们各自寻找自己的房间,一堆行李散乱地摆在走廊上,喊叫跟嬉笑不时传来。戴着高度近视眼镜,一身黑裙,穿得像个修女一样的生活老师,手执高音喇叭,站在楼梯口前大声喊话,指挥新生们尽快把行李拖进房间,不许拥堵在走廊里。
北堂勋拿着112室的钥匙,推开这间位于走廊最末端的房间。
一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瘦高男孩,正整理床铺,边整理边嘀咕这里好脏那里好乱。见北堂勋进来,这个眉眼生得跟女生一样秀气的家伙,抽出一张消毒湿纸巾仔细擦了五遍手之后,才伸出来,很绅士地跟他握手:“你好,高一6班吴愁。”
“北堂勋。”北堂勋随便地朝他手里拍了一下,顺手把行李扔到自己床上,然后连鞋子也不脱,直接躺到床上就睡了过去。
吴愁看着那印在床单上的脚印子,啧啧着直摇头,从包里取了一瓶消毒喷雾,对着北堂勋的方向喷了好几下。
房间里共四张床位,吴愁睡左上铺,北堂勋睡下头,对面两张床位空缺。
一楼房间大约还有三分之一空置,112室里再没有新人进驻。北堂勋对于房里只有两个人很满意,睡觉的时候不会被吵到。吴愁也异常HAPPY,同时心里祈祷千万别再有人住进来了,否则这房间里又要多出不知多少杂物跟细菌!
两个人以为至此天下太平,乐得清净,谁料,当晚就出了怪事。
这一天有点小闷热,傍晚的时候响了几声闷雷,天黑了没多久,豆大的雨点就敲在了窗户上,阵阵狂风吹得不远处的树林哗啦乱响。
吴愁坐在书桌前,一边抱怨天气,一边埋头整理着桌上的大小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