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浓的妖气……”涂天璘的眉毛绞结在一起,颇不适地抚着心口,“那几条小鱼身上,妖气好浓!”
“小鱼的妖气浓?那大鱼岂不是更浓?”欧阳萃望着那几条半人半鱼的怪物,对于它们的畏惧远大过地上那几条小的。
正说着,前边传来白衣公子温和的声音:“几位请用吧,趁鱼还新鲜。”
他的话,像是最厉害的催眠术,柳仕杰呆了两秒,闪烁不定的眼神里顿时露出贪婪之色,他一把抓起一条小鱼,分别掐住鱼头鱼尾用力一扯,墨汁一样的液体从一分为二的鱼身里滴落下来,浓烈的腥臭味弥漫空中,连尚未靠近的皮安诺都被熏得几近呕吐,至于涂天璘,哪怕慌慌戴上口罩,也被她最怕的鱼腥味熏到脚软。
可柳仕杰的嗅觉似乎出了毛病,不仅对这种足以当做化学毒剂的气味毫无反应,还露出很是喜欢的神情,张大了嘴,举起鱼头就要往口里塞。而宁安安跟孙青,也傻笑着抓起了银鱼。
“不要吃!”涂天璘再按捺不住,大吼着冲过去,一把打掉了柳仕杰手里的臭鱼。紧跟而上的皮安诺,则第一时间把宁安安他们手上的鱼抢下来扔得老远。
“你们……”柳仕杰茫然又恼怒地瞪着涂天璘,“你们是谁?为什么抢我的鱼?”
欧阳萃扳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几下,“喂,柳仕杰,你不是傻了吧?连我们都不认识了?”
“你们不想我们变得聪明,所以故意来破坏!”宁安安也气咻咻地瞪着他们,眼里的怒意绝非假装。
孙青则一言不发,恶狠狠地瞪着他们,有一瞬间,一股清清楚楚的杀机从他浑浊的眸子里透了出来,看得人心惊。
这三个家伙,好像完全忘记了面前所站的,是他们朝夕相处的同学。
“你们三位,在我们月下听曲时就已候在林中,奈何要到此刻才现身?”一直置身事外,冷冷旁观的白衣公子突然开了口。
原来这厮早知道他们躲在外头,居然装作视而不见,由得他们一路追踪过来。难道,他是故意要引他们过来?
皮安诺心底一寒,这个天使面容的男人,不知藏了怎样阴毒的魔鬼心肠。
“妖怪?神仙?人妖?阁下是哪个物种?”事已至此,皮安诺强压下不安,语带讥讽地质问。
“圣人。”白衣公子朗朗一笑,大袖一挥,池边那三条“人鱼”像是得了令,转身扑通扑通地跃入池水,很快没入深处。
“您不姓孔吧?”欧阳萃壮胆问道。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学识永远是世上最高贵的东西。而我可以给人无穷无尽的学识,难道我还不是圣人?”白衣公子倒也不恼,呵呵一笑,举手指着柳仕杰他们,“连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来找我。”
“神仙鱼,就是你给他们的‘学识’?!”涂天璘厌恶地看着以圣人自居的白衣公子,回想着那几条妖气重重的银色小鱼,突地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那些鱼……根本不是什么神仙鱼!”
白衣公子神色略是一变,旋即笑道:“自然不是神仙鱼,我的鱼,比神仙还厉害!”
“放屁!”涂天璘火了,指着他的鼻子道,“地海有鱼名鯩,白身黑纹,食之不睡。误食者,体内妖气沉积,四十九日不除,暴毙。这些根本就是生活在地底深处的害人妖物——鯩鱼!”
一语既出,在场之人除了浑浑噩噩的宁安安他们,无不变了脸色。
“呵呵。”白衣公子很快恢复了最初的泰然自若,笑问,“是又如何?没有学识的人,生不如死。用一条性命换来渊博的学识,很合算。”
“你纯粹是草菅人命!”皮安诺站出来,冷冷对白衣公子道,“一条吃了会死人的妖鱼,真能带给他们学识?就是因为他们太想成为优等生,才那么容易上你的当。今天遇到了我,恐怕你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别的鯩鱼恐怕做不到这点,我的鯩鱼可以。”白衣公子脚下一点,身子顿时轻飘飘离了地,飞到水池的正上方,俯视着一池黑水,道,“我的鯩鱼,用汨罗江的水饲养,以历代才子墓中之土为食,再加我本人的精心培育,食之,一夜之间便可才学过人。相信你们已亲眼目睹了他们几人的进步吧?怎好说他们是上了我的当呢?”
“你究竟是什么人?”涂天璘怒目相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还用问,跟妖怪为伍的,除了妖怪还会是什么?”欧阳萃有些心惊地望着轻松飘于水面的白衣公子,看着他明艳的容貌诡异地倒映在黑水面上。
“不是……”涂天璘别过头,小声说了句,“他身上根本没有妖气。”
“你们还是莫乱猜了。”白衣公子嗤笑道,摆了个优雅的姿势,“小生只是个普通渔翁罢了,以养鱼钓鱼为乐,仅此而已。此地名为鱼冢,专放死去的鱼儿和因鱼儿而死的人类,看了这名字还敢进来,几位胆识过人哪!”
死鱼、死人,这就是鱼冢二字的由来?!几人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四下探看。
“看不到尸体的。”白衣公子轻易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掩口一笑,“它们都被我的同僚们当了食物。”
他的同僚是那七位彩衣公子吧。可从刚才到现在,根本没见到他们的踪迹。难道是……皮安诺突想起立在池边的三条“人鱼”,也是各具一色……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是你钓上来的鱼么?”皮安诺定定神,望着呆立池边,比僵尸多口气的宁安安他们,心知这家伙说的“钓鱼”定然别有深意。
白衣公子赞许地看了皮安诺一眼,点头道:“他们都是自愿上钩的鱼儿。只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这是我钓鱼的习惯。”
“比起姜太公,您的质量低劣多了!”皮安诺转身拽住柳仕杰跟宁安安的胳膊,说:“跟我走!”
“他们不会跟你走的。吃过美味的鯩鱼,尝过一夜进步的甜头,他们怎可能轻易放弃到手的好事?!”白衣公子落下来,竟做了个很顽皮的动作,用脚尖挑起几点池水,让水滴全部溅到宁安安他们身上。
突地,一直沉默不言的他们,个个都像发狂的狮子般,凶悍地朝皮安诺扑了上去。宁安安的脸上再看不到半点人类的表情,而是像怪物般狰狞扭曲,纤细的手指比钢筋还坚硬有力,一把箍住了皮安诺的脖子。柳仕杰则紧紧抱住皮安诺的身子,有力的双臂蛇一样缠上他的腰,一副不缠死他不罢休的势头。孙青虽不如他们那么蛮力,却也扭住皮安诺的胳膊,张口便咬了下去,痛得皮安诺大叫一声。
“你们疯了!放开老大!”欧阳萃不顾一切地冲到皮安诺身边,抓住宁安安手用力往下拉,同时一脚踹在孙青身上,把身板纤弱的他踢开老远。
腾出手来的皮安诺赶忙掰住腰上铁环般的手臂,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柳仕杰的手臂松开少许。而宁安安的力气竟也不输给男人,欧阳萃的牙都快咬断了,才勉强将她的手指从皮安诺脖子上移开。
涂天璘心知是白衣公子暗中使坏,用了咒术让宁安安三人失常,可那混蛋不是妖怪,使出来的法术自然也不是妖术,而龙澈符只对被妖魔乱了心神的人有效,用来对付宁安安他们,不但没用,怕还会伤了他们。
看着纠缠之中的皮安诺,涂天璘几步冲到他们身旁,俯身从水池中舀起一掌水,双掌迅速一合,念了声:“朱雀轻羽,玄武固足,形形相合,神魂不移!封!”
浅浅金光,由淡转浓,自涂天璘手中激射而出,只见她双掌一开,一方六角形的七彩光体在她掌心缓缓转动,转眼激化成三只不过拳头大小,身展双翼,四足健硕,似禽又似兽的怪东西,振翅朝宁安安他们三人头顶飞去,瞬间便从他们的印堂处钻了进去。
随之便是扑通三声闷响。宁安安和柳仕杰还有孙青,突然闭上了眼睛,全身力气在这一秒溃散无踪,接二连三地倒在了地上,呼吸微弱。
皮安诺不顾自己差点被掐断的脖子,探了探宁安安的鼻息,又问涂天璘:“你把他们怎么了?”
“我用水镇术暂时封住他们的魂魄,不然你跟欧阳萃铁定被力大无穷的他们掐死!”涂天璘松了口气,暗自吐吐舌头,“幸亏没忘记水镇术的咒法……”
“呵呵,你这小姑娘倒有点意思。”白衣公子看她身手利落地化解掉一场危机,却没有伤到一个人,不禁鼓掌轻笑。
“过奖了。”涂天璘一脚踏上水池边缘,仰视着那个真正的敌人,“看你也是个修道之人,却豢养妖魔,为害人间,身为人类,你比妖怪更可恶!”
“我哪里可恶?”白衣公子的俊脸很是无辜,“我不过给他们几人发了一张请柬,只说:若想学业有成,请到如下地址。是他们自己禁不起诱惑,来了,知道吃下我的鯩鱼可以一夜进步,也知道那会令他们告别睡眠,他们依然自愿地吃了。我可从未强迫他们半分!他们想找一条捷径,便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很公平。”
“你可没告诉他们,吃了鯩鱼会要了他们的小命。”涂天璘怒了,指着对方厉声道,“涂家的人,不会放任你这样的妖孽为害他人。”
说罢,她手臂一展,红光激闪之中,碧炼伏龙威风凛凛地现于空中。
“带他们先出去!”涂天璘朝皮安诺喊了一声,“我教训完这个混账就来找你们!”
“你别乱来!”皮安诺想阻止她的“教训”,只因他清楚看到,在碧炼伏龙出现的一瞬间,白衣公子脸上非但没有畏惧,反是露出“等这一刻已经很久”的阴霾笑容。
可是,此时的涂天璘哪里听得进皮安诺的话,她早就展开双翼,腾空而起,直奔水池正上空而去。这个心肠歹毒的白衣公子,就算不要了他的命,她也要废掉他一身法术,省得再有人受害。
铃声起伏之中,碧炼伏龙在空中舞出凌厉的线条,在涂天璘熟练的操纵之下,赤若火焰的绳端直扑岿然不动的白衣公子。
就在碧炼伏龙离目标人物不过咫尺时,一阵异常的气流自水池深处喷涌而出,涂天璘尚来不及低头,眼前便赫然现出一幕汹涌的“水墙”,墙下漩涡暗涌,墙头灰浪翻滚,排山倒海之势似要吞没整个世界。
果然有陷阱。皮安诺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可现在的他,根本帮不了涂天璘。
见势不妙,涂天璘急急于空中一个腾身,抢在水墙撞上自己之前,跃到了高于“墙头”的高度,以为避过一劫的她,一口气还没缓过,便觉得双腿处有异样。
匆忙垂头一看,数条绵软无比但韧性十足,被夸张的力量拉成比手指粗不了多少的“人腿”,从跌落回池中的“水墙”里钻出,呈螺旋状紧紧绕住了她的双腿,一圈圈蜂拥而上。不过眨眼间,涂天璘的整个身躯,连同握着碧炼伏龙的右手,全部被这些覆盖着细细鳞片的滑腻肢体“捆”了个密不透风。
其中一只,更放肆地伸出脚趾,夹住涂天璘脸上的口罩将其扯了下来。一股区别于鱼腥味,但同样浓得可以要了她性命的血腥腐臭,从鼻子钻入她体内的每个嗅觉细胞里,那种横冲直闯的刺鼻味道,完全可以媲美杀人不见血的利刃,生生要把她从内到外切割开一般。
一直清晰的意识在此时有了涣散的迹象,涂天璘握住武器的手指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水晶手柄的重量似在瞬间增大无数倍,她再是用力也徒劳,只能眼见着碧炼伏龙从手中滑落下去,曾经红光夺目的犀利武器,一旦脱离主人灵能的控制,即刻便成了一条普通无用的绳索,褪去一身光华,无力地落入波浪汹涌的池水之中。
“老……大……她……她……”欧阳萃震惊得舌头打结,焦急万分地指着被困于半空的涂天璘,“救……救……”
还没结巴完,一泼冰凉刺骨的池水当头浇到了他跟皮安诺身上,腥咸的黑水渗到眼中,又痒又痛。两人尚未擦去眼上的水渍,又是好几大泼冰水从池子里飞溅而出,接连不断洒到他们身上,活像有几个顽皮孩童躲在水池里,故意朝他们泼水似的。
忙不迭地吐出跑进嘴里的池水,皮安诺匆忙用衣袖揩着快睁不开的眼睛,投向涂天璘的模糊视线中,却惊见池中喷射起一圈直冲半空的水帘,墨黑的池水在空中泛着妖异的粼光,将涂天璘围在当中。待这滔天之势的水帘重落回池中时,七个硕大的影子沐水而出,在涂天璘周围蠕动不止。
同样发现了异常物体的欧阳萃,瞠目结舌间一个趔趄,摔倒在脚下的积水中,哆嗦不止的手臂僵硬地抬着,指着对面池水上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⑷
七条大鱼,分呈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均是大嘴斜目,鳞甲闪烁。其中黄绿紫色的三条,看着极眼熟,分明就是刚刚吐出鯩鱼又潜水消失了的人鱼怪物。看它们直裂到两侧脸颊的嘴角,均有一缕暗绿色的黏液缓缓流出,每滴落一滴到水中,便激起一个碗口大小的气泡,滋滋声中冒起白烟。
困住涂天璘的“腿”,其源头正是这七条鱼身人脚的怪物,它们在空中围成个间隙平均的圆圈,畸形的双眼虎视眈眈地看着被它们缠住,此刻不仅无法动弹,连意识也浑噩不清的涂天璘,口里冒出的黏液,流得越来越快,仿若见到美味时才会淌下的涎水。
七种颜色的光华,在它们的鳞甲上忽明忽暗,交汇在一起,映得四周的空间都随之变了颜色,似有一道被拧成不规则形状的彩虹,将怪鱼同涂天璘圈在中间,投到水面上的光彩,沉进墨黑波动的水面之下,反射出无数条扭动不止的七色线条,整个水池之上,浮起一片水草状的彩光,耀得人眼花缭乱。
被缚的涂天璘是这一切的中心,缠在她身上的细腿向四周延伸开去,连接着七只半鱼半人的怪物,身下粼粼而动的如墨池水,反射着奇特的光线,此景此景,着实“壮观”。
白衣公子悠然落到其中一只蓝色怪物的头上,脚尖轻点其上,稳稳撑住整个身体,惋惜地冲涂天璘摇摇头:“小丫头不知轻重,如今可晓得天外有天了吧。”
坏了,那家伙该不是要指挥人鱼怪物吞了涂天璘吧?皮安诺心下一沉,这么大手笔的状况,他是从未遇到过的,想当初的鬿雀跟魇妖,再厉害也不过单打独斗,哪像这回,一出来便是整整七只妖怪,还要加上一个高深莫测的白衣公子,单凭他一个人,怎么斗得过?
他下意识捏住了校服外套上那粒特别的纽扣,胶囊在里头,如果能拿到涂天璘身上的东西,或许能扭转劣势。可是,面前立着七只妖怪,而且是停在空中,此刻他不过是个普通人,就算那七只怪物不对付他,他也没办法飞到空中接近涂天璘。事情真是棘手之极。
“啧啧,要你这丫头当鱼食,虽有些舍不得,可……”白衣公子跃身飞到涂天璘面前,轻抚着她冰凉的脸孔,很是“怜惜”地说,“谁让你与我作对,莫要怨我。”
也许听明了主人话里的意思,那七只怪物突然兴奋地摇摆起来,贪婪的目光锁定已无还手之力的涂天璘,仿佛下一刻就能吞她入腹。
“住手!”情急之下,皮安诺冲着空中大喊,“那个白衣服的,你以为能使唤几条智商底下的人鱼怪物去吃一个误入陷阱的小姑娘,就叫本事么?告诉你,小爷我可是北斗七将的后人,专门收拾天下妖魔,被你抓住的那个丫头,她不过是我的徒弟。你要真有胆量,放了我徒弟,我这个师父陪你玩!”
白衣公子与妖魔为伍,必然听过北斗七将的名号,皮安诺搬出这么一招,无非想碰碰运气,希望对方有所顾忌,暂时放过涂天璘。
“北斗七将……”白衣公子的神色果然有了一丝变化,他离开涂天璘,跃过怪物飞到皮安诺前方不远处,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个遍,冷冷道:“你是他们的后人?”
“涂夜枢,北斗七将的老大,他便是我们家的老祖宗!”皮安诺把涂天璘告诉他的“家事”,煞有介事地安到自己身上,故作冷漠地回敬道,“作为他的传人,我没理由让你嚣张。刚才是我徒弟不小心才着了你的道,我可没她那么笨。”
他一边义正词严地说着,一边回头朝身后的欧阳萃使了个眼色,又故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胆小但是IQ不小的欧阳萃,见皮安诺手握着胸前的纽扣,又见他摸自己的头发,当即明白他要自己帮忙干什么。以现在的情形,在场众人中,白衣公子的本事显而易见是最高的,只要拿到他身上的东西,皮安诺就能变成另一个白衣公子,且力量还是他的两倍,如此一来,还怕眼前危机不能化解?!
“怎么,离我那么远,怕被我伤了么?”皮安诺出言相激,成心要引他到面前。
“有趣有趣,竟冒出个自称七将后人的后生。”白衣公子笑得比哪次都开心,两排洁白的贝齿露出,身体轻盈地飘过水面,落在水池外的地上,离皮安诺不过两三步距离。
不等皮安诺接话,欧阳萃心一横,闭眼朝前一扑,猛地抱住白衣公子痛哭流涕道:“英雄!你放了我吧!我还年轻不想死!他们跟你有过节我没有啊!你爱怎么对付他们就怎么对付他们吧!我好怕啊,您放我走吧!”
欧阳萃的手像猫爪一样在白衣公子身上乱挠一气,一缕长长的黑发被他绕在指间,用力一扯,断开了来。
白衣公子一掌击在欧阳萃肩上,把他打出老远,抚着自己的断发,无比厌弃地说:“最讨厌他人动我的头发!”
皮安诺跑到摔得四脚朝天的欧阳萃身边,扶住他并故意高声骂道:“你这没用的东西,居然向敌人讨饶?!”
欧阳萃忍住痛,赶紧把白衣公子的头发塞到皮安诺手里。可是,他们谁都没想到,辛辛苦苦搞来的珍贵头发,竟然在刚一触到皮安诺手指的时候,化成了一道青烟,连个渣都没剩下。
怎么会这样?!他的头发怎么凭空消失了?皮安诺跟欧阳萃傻了眼。这么关键的时刻,出任何纰漏都是要命的!
“哼,大话满篇的无知小鬼,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耍得出什么花招。”白衣公子像是等得不耐烦了,身形一晃,出现在皮安诺他们身后,他出手扣住皮安诺的肩头,冷笑,“若你肯向我下跪,说三声‘北斗七将不过浪得虚名’,我便放了你跟这小子。”
要他一个堂堂男子汉跟个老妖怪下跪,这不活见鬼么?!反正横竖都是死,他宁可死得过瘾一点,豁出去了!
皮安诺转过头,笑眯眯地瞪着志在必得的敌人,一字一句道:“老妖怪,你要跟我下跪说三声‘爷爷我错了’,我便饶你不死!”
“你!”白衣公子的俊脸被气得发绿,手下一使力,竟将皮安诺整个人提离了地面,怒道,“想死的话,成全你!”
“放开他!”欧阳萃抓住白衣公子的手臂,岂料对方只是轻轻一挥,他便飞出了老远,沙包般落到石梯上,凸起的石块差点撞断他的骨头。
“欧阳!”
皮安诺挣扎着反过身,一拳尚未击出,便被白衣公子的异力扔了出去,扑通一声落入水池之中。
腥腐的气味,迷乱的彩光,连同一串串翻滚而出的气泡,从四面八方向沉入池中的皮安诺压来,每个都是无形的事物,却每个都带来骇人的压迫感,像无数只有力的手,攥住皮安诺的四肢,将他往最深处拖,不淹死他不作罢。
咕嘟咕嘟的声音在耳畔响个不止,皮安诺努力睁开的双眼被从水面上刺入的光线晃得快瞎掉,只有他还算清醒的意识,不断提醒他,往上游,必须往上游,否则真要做个冤死的水鬼了。
考试成绩,学校学生,古装白衣公子,吃人的妖怪鱼,这些东西怎么能联系到一起?!皮安诺用力地向水面挣扎,之前的种种片段在脑子里混乱地交替而现。
噗!
皮安诺吐出一口臭水,脑袋终于冒出水面。抬头一看,那些纠缠着涂天璘的人腿仍在空中晃晃悠悠,涂天璘则像晕了一般,全无半点反应。
“水里可舒服?”白衣公子鬼魅般出现在皮安诺的左前方,笑吟吟打量着在水里扑腾的他。
皮安诺不理他的挑衅,只一个劲朝池边游去,池水的温度超乎想象的低,再不上岸,不淹死也会冻死。
“呵呵,不要白费力气了。”白衣公子“好心”地提醒道,手臂一舒,大袖招来一阵轻风,痒痒地拂过皮安诺的脸,“你怎么努力,也上不了岸。”
什么?!皮安诺眉头一皱,旋即发现自己明明游了半天,却还停在原处,头顶上依然是那一堆恶心的腿脚和丑陋的人鱼。
换个方向再游,还是没有移动分毫,皮安诺有些慌了神,那家伙定是使了妖法害自己。
“卑鄙!”皮安诺一怒之下,一掌掀起激烈的水花,“有种你放我上岸去,我跟你单挑!”
“浅薄小儿。”白衣公子不屑地一挑眉,看看空中的涂天璘,突然阴笑道,“今日,便要你知道,随口讲大话的后果,会害死人的。”
说罢,他屈起手指轻放到唇边,看着那七头蠢蠢欲动的人鱼,吹出一声悠长的口哨。
缠住涂天璘的人腿,在口哨响起的刹那,骤然收紧,看那阵势,那声口哨似是向涂天璘下了必杀令。
这一勒,倒像一帖清醒剂,让半昏迷中的涂天璘突然恢复了意识。她晃了晃脑袋,发现自脖子以下都无法动弹,那些怪物的腿,比任何一种绳索都厉害。而且,它们越勒越紧,不加以制止的话,她的骨头很快会被绞碎。
“妖孽!放开我!”涂天璘怒视着下头的白衣公子,吼道,“我若死在你手上,涂家上下上天入地都不会放过你,一定将你大卸八块给我报仇!”
“咦?!你也姓涂?莫非你跟他一样,都是北斗七将的后人?”白衣公子很是吃惊地瞪大眼睛,旋即指指在水里狼狈挣扎的皮安诺,“呵呵,若北斗七将看到他们的后人如此不堪,真不知作何感想。”
“不许侮辱我家先祖!”涂天璘急了,没了碧炼伏龙,要对付身边这些异类谈何容易。赤手空拳的自己,如果要反转颓势……怕是只能用那一招了。
白衣公子嗤笑一声,一言不发,只挥了挥衣袖。
身上那些致命的绞力又加重几分,涂天璘仿佛听到肋骨都喀喀脆响了两声,喉头涌起一股腥甜之气,冲到嘴边,她再忍耐不住,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你有什么冲我来!欺负个姑娘算什么男人!”皮安诺只感大事不妙,精疲力竭的他双臂沉重地划着水,想救涂天璘,奈何心有余却力不足。难道今天他跟涂天璘真要横尸当场?
白衣公子落回到池边,竟还颇悠闲地一掀衣衫,坐了下来,面露微笑地欣赏两个挣扎于生死线上的人。
涂天璘的血从空中迅速落下,其中几滴,不偏不倚落到皮安诺仰起的脸上,尚带着温温的热度。
“死老妖怪!我跟你拼了!”被摔晕的欧阳萃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从白衣公子背后猛冲上来,一拳朝他的头部击去。
呼呼的风声刮过白衣公子的耳际,他却半点没有闪避的意思,任由欧阳萃的拳头击过来。
在拳头离他的头不过半寸时,一层无形的气流出其不意地挡住了欧阳萃的攻击,一股比电流还厉害的青光闪电般从他手指上流过,轻巧地将欧阳萃这个倒霉的偷袭者弹开老远。
倒地的欧阳萃,从发梢到脚趾,全部失去了直觉,别说站起来,连动一下都不可能。
“不自量力。”白衣公子鄙夷地望了欧阳萃一眼,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也该是时候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双臂朝两侧一展,念出几句含混不清的咒语,随后双掌朝前一推,呵了声:“煞!”
满池黑水顿时疯狂地翻涌起来,大浪从池边升腾而起,朝处于池中的皮安诺逼去,两三下便将他吞没无踪。
那七头候命已久的人鱼,也在此时纷纷张开大嘴,迫不及待地扭动身躯,朝涂天璘咬了下去。
“不要……”无法动弹的欧阳萃,口齿不清地吐出两个字,急得快落下泪来。
“无形无际开灵台,精身万化风雷变。动!”
空中突然传来涂天璘的声音,千钧一发之际,只听锵一声厉响,挤在涂天璘周围,已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的七头人鱼,被一道激迸而出的五色灵光打得乱散开来。
安然无恙的涂天璘,背后竟生出了另一个呈半透明状的人形,道道五色光华在其体内流动不止,看那人形的眉眼轮廓,跟涂天璘一模一样,却偏偏生成个三头六臂的怪模样,跟在她后头,六只手分别捏住缠住涂天璘的人鱼,用力一拉,把这些困住她已久的龌龊玩意儿活活扯成两截。
终于脱身而出的涂天璘,出了口大气,领着自己的“三头六臂”,直奔脚下汹涌的池水而去,皮安诺还在下头,再不救他,他必死无疑。
见涂天璘凭一己之力挣脱了人鱼的钳制,白衣公子面无表情地腾空而起,在她入水前,一掌劈在她的肩头,击得她一个趔趄,差点从空中栽到水里。
“想救人,先顾着自己吧。”白衣公子一招手,七只断了腿的人鱼齐刷刷露出尖牙,朝涂天璘扑上去。
没了碧炼伏龙,涂天璘只得以拳脚对抗,那三头六臂的“她”,也对准这些大家伙的头颅挥出拳头,闪躲攻击之间,这些人鱼却像天生没有痛觉,不论打在它们身上的拳脚有多重,它们都若无其事,哪怕它们的眼睛被打穿,身上被踹出了大洞,依然精力旺盛地再次扑上。这诡异的空间,下面黑水翻滚,空中混战一团,情势越来越严重。
白衣公子安立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涂天璘,自言自语道:“看你如何应付这些无知无觉的家伙。”
咻!一道耀目过九天艳阳的红光从池水下横劈而出,叮当作响的铃声下,碧炼伏龙的绳端若出水蛟龙,直扑空中的七色人鱼。
哗哗水声中,另一个涂天璘手执水晶剑柄,镇定地从池底飞出,冲天水浪被她一身气势剖成两半,散乱落回池中。
见水中突然又冒出个涂天璘,白衣公子竟也惊得张开了嘴,有些慌张地喃喃:“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碧炼伏龙的杀伤力向来不容小觑,不过是利落地一扫,被击中的人鱼便被散发着灼热力量的红绳撕裂成大小不一的碎块,皮肉横飞之中,七头人鱼很快便被加入战斗的涂天璘二号肢解开来,无一例外地落入水中。
“是……你?”涂天璘看着身边的“帮手”,讶异地问,“你怎么会……”
“我没拿到你身上的任何东西,怎么会变成你对不对?”皮安诺心有余悸地吁了口气,“多亏刚才你吐血,几滴血落在我身上,所以我变了呗。不过在那潭臭水里吞东西,味道实在很怪,可能会闹肚子。”说罢他看着涂天璘背后的“三头六臂”,皱眉道,“你背后那是什么?你不是哪吒附体了吧?”
“为了脱身,我用了魂变术,把我的三魂独立成形体,不然谁帮我扯断那些人脚!”涂天璘故作轻松地解释。
“你……你是谁?”白衣公子飞到空中,狐疑的在两个涂天璘身上扫来扫去,“为什么一模一样?”
皮安诺看都不看他一眼,摸出另一个水晶剑柄交到涂天璘手上,道:“拿着,我刚顺便从水里给你捞起来了。”
“GOOD!”涂天璘欣喜地接过剑柄,一掀按钮,熟悉的红光飞腾而现,碧炼伏龙蜿蜒而出,在空中画下漂亮的痕迹。
“我在问你们!为什么会有两个你?”白衣公子一反之前的冷漠淡然,气急败坏地跺脚追问。
“你的好奇心也满重嘛。”皮安诺讥笑道,“如果我不告诉你原因,你会不会被活活憋死?老妖怪!”
“快说!”白衣公子再无风度可言,像吃不到鱼的猫,急得上蹿下跳。
“你不需要知道这么多。”皮安诺冷冷拒绝,想到刚才几乎丧命在这妖怪手里,他的怒火就噌噌往上冒,“你只要知道,随意伤害他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点我非常同意。”涂天璘点点头,指着白衣公子骂道,“你当真以为我这北斗七将的后人是说来玩的么,你以鯩鱼害人在前,妄图杀我们泄愤在后,条条都是死罪,不治了你,我就不配姓涂!”
一如当初在大云山顶时的情形,两条碧炼伏龙从两个涂天璘手里飞跃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十字形,锁定对面的白衣公子,凌厉若刀地朝他击去。
砰一声巨响,碧炼伏龙跟白衣公子相撞的刹那,仿佛有人引爆了一堆TNT炸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震得整个空间都抖了几抖。
没有两物相激时产生的光线,也没有飞溅而出的鲜血或是断开的肢体,爆炸声后,只有一缕淡淡青烟,从白衣公子所站的地方飘摇而上,那家伙竟就地消失,只留一件白衫从空中缓缓落下,轻飘飘浮于水面,懒懒打着旋儿。
“人呢?”涂天璘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她不相信天下有任何东西可以安然逃过两条碧炼伏龙的攻击。
皮安诺愣了愣,看着水面上的白衫,说:“难怪他刚才不躲……一定是使了别的妖术逃跑了!可恶!”
“狡猾的老东西!”涂天璘没有放松警惕,展翅飞到更高的地方,四下观望,的确没有发现白衣公子半点踪迹,那家伙就像那阵烟一样,消失了。
“不管那家伙了,离开这里要紧。”皮安诺落到地上,扶起半瘫痪状的欧阳萃问,“怎么样了?死不了吧?”
“还吼……豆素……舌斗……粉麻……”欧阳萃的舌头还是不灵光,费力地挤出几个字来。
“舌头很麻?”涂天璘上前抓起欧阳萃的手臂,在他的手腕处发现一条呈闪电形状的青气,不由得脱口而出,“这……不是我家专用的雷痹术吗?!”
“你家专用的?”皮安诺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谁都知道害欧阳萃变成这样的人,是那个千刀万剐的白衣公子,如果他用的是涂家专用的法术,岂不是……
几个人正大眼瞪小眼犯糊涂时,空中某个方向传来了清晰的对话声。
“主人,已经可以了吧?再玩下去,我怕小命不保。喵!”
“勉强可以了。该测的都测了,走吧。”
这声音听着耳熟,涂天璘站起来,对着声音来向吼道:“谁?!给我出来!”
水池上方,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虚到实,数秒钟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着一身白色长风衣,襟前印一朵黑色郁金香,领着一只不停舔嘴巴的白猫从空中落到涂天璘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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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个穿白衣服的老妖怪?现在的妖怪都以白色为时尚么?皮安诺警觉地打量着这个面容俊朗,嘴角泛着温柔笑容的男人,手指暗暗移到了剑柄的开关上。
“老爸!”
涂天璘撕心裂肺的一声喊,皮安诺顿时站立不稳,咚一声摔倒在欧阳萃身上。
“青牙!好久没见到你了,想死我了!”涂天璘惊喜地扑上去,一把抱起那白猫,亲热地挠它脑门上一簇火焰状的青色长毛,白猫则很享受地喵喵叫了两声,小舌头亲昵地舔着她。
“他们……都是你亲戚?”皮安诺呆呆地问。
男人很有风度地把皮安诺拉起来,自我介绍道:“我是小璘的父亲,亲生的。单名一个枫字。”又指指涂天璘怀里的白猫,“那是我家的宠物,青牙。”
“你……看起来很年轻!保养得真好!”皮安诺眨巴着眼睛,要他相信这个年轻英俊的男人是那神经质丫头的亲爹,需要一点时间。
“老爸,你怎么在这里?”涂天璘放下青牙,愤愤站到涂枫跟皮安诺中间,不满地责怪道,“从我考进高中到现在,你就没出现过,现在突然冒出来,想吓死人啊!”
“我一个多月前就回来了。还去医院探望过你们的同学。”涂枫高深莫测地一笑,“你的龙澈符,是越用越顺手了,不错。”
“你去探望过我的同学?”涂天璘糊涂了,不过那不是重点,她继续追问道,“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回来?我以为你都不记得有个女儿了。”
“不出现不行啊,女儿,你下个月就满十八岁了。”涂枫摸摸她的头,伸手打了个响指,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那又怎样?”涂天璘茫然地问。
“所以,涂家人必考的期末考时间也到了。”他晃了晃文件夹,“考试合格的话,照我们家的规矩,我就要带你到阿尔卑斯山去正式训练啰!”
“阿尔卑斯山……训练……”涂天璘茫然的眼神被无比的诧异所替代,她一把抓住父亲的手说,“是不是涂家特产,一去就三年的地狱式训练?”
涂枫跟白猫同时点头。
“要不要听听你的考试成绩?”他打开文件夹问道。
“要……”涂天璘埋下头,有些心虚地回答。
“请等等!”皮安诺站出来,“你们谈家事,外人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我这就带我的朋友离开。还有,刚才有个白衣怪物逃走了,也许还在这附近,你们小心点。”
“你说的是不是他呀?”白猫突然开口讲起人话,然后一晃脑袋,身形骤然一长,竟变成了个一模一样的白衣公子,望着皮安诺坏笑,摆出个一晃折扇的优雅姿态,“我扮演的古代公子,很风雅吧?”
“你……刚才是你?”皮安诺瞠目结舌,无法接受刚才跟自己交手的强劲敌人,居然只是一只猫的事实。
“请留步!”涂枫狡黠地笑道,“你并非外人啊。而且,你也算是考试者之一嘛。”
“我不是外人?”皮安诺瞪大了眼。
“当然!”涂枫从文件夹里抽出两页纸,分发到皮安诺跟涂天璘手里,说,“本次涂家内部考试的第一题,测试对身边异常事物的敏锐度。我在两周前特别选了宁安安、柳仕杰和孙青三人,以鯩鱼为饵,让他们行为变异,就是要测试你们两人能在多短的时间内发现他们不对劲,然后是否有念头追查下去。作为涂家的人,如果敏锐度不够,就算妖魔在身边,你也发现不了。不过呢,你们就让我失望了一点,足足两周之后才正式追踪到猎物,所以这一题只给你们50分。”
说罢,他右手捏诀,朝水池前方一挥。灵光拂过,一个鸡蛋大小的光团出现在水池上方,然后拉出四条光线,在空中围成个矩形,一阵雪花状光斑在矩形内闪耀着出现,这一幕颇像出现了个没信号的超大电视屏。
“各位同学,现场回放。”涂枫笑着一击掌,“电视屏”上的雪花顿时隐去,出现的,竟是白天他们偷偷搜查宁安安他们书包时候的画面。
“电视屏都能变出来……”皮安诺呆看着画面中的情景,涂天璘的爹,是人类么?
怔忡片刻,他又突觉涂枫话里有异,说:“等等!你刚刚的意思是,你利用我的同学,然后还真的给他们吃了鯩鱼,让他们一步步陷进来,就是为了完成你的考试?”
“这是对他们的一点小小惩罚。当时我到你们学校里挑选合适人选,恰好碰到他们三个在僻静的角落里商量这次期末考要怎样作弊。”涂枫笑了笑,“所以我留了三张请柬给他们,邀他们到超乐游乐场,帮他们实现愿望。”
“可那也不能给他们吃妖怪啊!鯩鱼会要了他们的命!”皮安诺不满地反驳。
涂枫摇头一笑,反问:“那从发现他们不妥开始,小璘有从他们几个身上发现哪怕一丝妖气么?
“那倒没有。”涂天璘插嘴道,“他们几个身上,只有让我作呕的鱼腥味。”
“我根本没有给他们吃鯩鱼。”涂枫笑看着身旁变成人形的宠物猫,“他们吃的,是青牙从北方老家抓来的空心鲋。这种鱼并非妖怪,但天生肉质异常,吃了它的人,心头当即空如白纸,任由他人书写。我只施法在他们心上输入了一点有用的学识和智慧,让他们的成绩一夜进步,引起你们的注意。而他们自己则真的相信了世上有所谓的‘神仙鱼’,一再找上门来。”
恍然大悟下,皮安诺又想起宁安安他们黑着眼圈精神恹恹的模样,又问:“如果不是鯩鱼,为什么他们会那么痛苦睡不着觉?”
“是主人施的幻术。”青牙砸吧着嘴,指着昏迷在池边的宁安安三人,“他们以为自己晚上根本没有睡觉,其实只是幻觉。至于白天,主人又施法让他们无法闭眼打不了瞌睡,于是他们给自己施加的心理暗示越来越重,身体也随之呈现缺乏睡眠的病理状态。他们要真是半个月不睡觉的话,早一命呜呼了。”
“现在明白了?”涂枫望着眼前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儿”,目光落到考卷的下一题上,说,“敏锐度之后,测试的是嗅觉。空心鲋的腥味很淡,附着在人身上更是不易察觉,但你们在这一项的表现上都很优秀,尤其是小璘。”男人赞许地摸了摸涂天璘的头,“你从小对鱼腥味敏感,我用鱼做道具测验,也是想看看你对这种腥味敏感到怎样的程度。看你的反应,非常不错!这一项,满分!”
“老爸!”得了满分,涂天璘不仅不高兴,还愤然抗议,“拜托以后不要再弄鱼了!如果你还想我活着喊你一声老爸。”
“乖,不闹。接着看!”涂枫以迷人微笑表示抗议无效,指着下一项考题,“第三题是视觉,具体就是考验跟踪的技术。不错,没跟丢,得90分。”说着他又抬头,看着屏幕里头,从灯光迷乱的勇敢者转盘前经过的皮安诺,很是欣赏,“在灯光及少量幻术的影响下,仍能保持一定清醒,难得难得,是块好料!”
屏幕里的内容,让皮安诺想起刚才自己曾把前头的宁安安三人看成是蛇和鱼,本以为是被灯光晃花了眼,原来不是。老天,这古怪男人到底还下了多少圈套来玩他的“测试”?
当画面切换到惊奇幻界的门口时,涂枫突然收起了笑容,很严肃地说:“第四题,警觉度。你们,又不及格!”
“不会吧!”涂天璘一挑眉,不服气地反问,“何以见得?我警觉度一直非常良好呢!”
“嘴硬!”涂枫指着画面中检票的管理员老头,“第一,你们一路进来,都没有留意到游乐场里的工作人员,都是统一穿着红色制服吗?而那个老头一身平常的灰衣,还刻意把没用的票根硬交还给你们,为什么没有怀疑过?如果老头是个妖邪,你们在接过票根的同时,很可能已经中了咒术之类了。当然,这次的老头是我客串,票根上下的也只是会引你们进入邻度空界的咒语。第二,”他望着在空空的山洞内行走的三人,“你们明知惊奇幻界是游乐场里很有人气的游乐项目,为什么在进去之后很久,没有对身边一个游人都没有的事实起疑?很多妖魔最爱用扭曲的空间来做陷阱,看准的就是猎物压根不知道自己已经身在另一个非正常空间。你们的警觉性着实太差,所以这一题不及格!”
“我们……你们家内部考试,跟我有什么关系?!”皮安诺看他煞有介事教训自己的样子,不满地咕哝。
“当然有关系!”涂枫的耳朵实在非常灵敏,意味深长地笑看着他,“我费尽心思给你们造一个邻度空界做考场,要考的可不是我女儿一个人。”
“你说的我根本听不懂!”皮安诺受不了他这样的眼神跟笑容,郁闷地说,“什么邻度空界,我只看过异度空间!”
“从你们一进入山洞大门,就已经身在我的邻度空界里了。简单说,这个地方就是我用灵能在现实空间的基础上复制出来,独立于真实空间之上但又跟它相连的空间,我可以在这个空间里任意布置,让你们按照考试步骤一步步走下去,既方便,又不会影响到外界,而且很环保!”男人很自得地仰起头,望着屏幕里皮安诺他们从白墙里头栽出去的狼狈情形,摆出一副伟大超凡的模样,“我的邻度空界,真是异常完美啊!连你们都以为是穿越到古代了对不对?哈哈。”
瘫坐在地,一直找不到机会插嘴的欧阳萃,在麻痹的舌头恢复正常后,终于插话问道:“你是说,我们现在所在的空间,是不存在的?是你变出来的?”
“也可以这么说,但它实际上又是存在的。”涂枫不置可否地笑笑,目光继续往试卷下方移动,“第五题,胆识测试。我遣青牙出面,化作白衣公子,又将那七座泥塑幻化成活人作他的同伴。以普通人的标准,穿墙昏迷后,又见一群鬼魅般的古人饮酒作乐,正常反应该是惊恐逃窜,可你们不但没有慌张,还在见到自己同学有可能被妖魔所害的时刻挺身而出。满分!”
“变那些东西出来,就是为了吓唬我们?”听着屏幕里发出的阵阵笙歌,看那一群在青月下优雅相谈的古装公子,当初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幕,不过是场测试胆识的考试?!皮安诺真是哭笑不得。
“不对吧老爸!”涂天璘突然想起了极重要的一件事,“如果他们只是你变出来的东西,为什么我在穿墙之后吸入了妖气?你最清楚我的体质,不是货真价实的妖气,我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涂枫叹了口气,敲了敲她的头:“为什么我要挑超乐游乐场做考场?正因为在惊奇幻界的地底深处,真有鯩鱼存在。当初本来要封印它们了事,可灵机一动,正好用它们作饵,等你们考试完毕再做封印。那个水池,就是通往地底的通道。起初我有意将它们的妖气隔离,不让你发现,就是想看看没有妖气刺激的你,会弱到什么地步。唉……实在是,不堪入目!”
“我……”涂天璘刷地涨红了脸,看来之前在山洞里说过的“神仙都不能分开她跟皮安诺”之类的肉麻话,全被这个考官给偷听了去,丢脸到死!
“女大不中留啊。”涂枫摇头,半是玩笑的目光渐渐严峻起来,此刻的画面上,也正到涂天璘、皮安诺跟白衣公子开战的关键场面,“最后一题,实战!”
“得了……多少分?”
涂天璘突然紧张起来,连皮安诺也对这个结果好奇起来,刚才一场混战,的确称得上惊心动魄,全力以赴,那种豁出一切只求打退敌人的劲头,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下去,即便已经知道这只是一场测试。
“青牙用真正的鯩鱼,让你们更加确信,宁安安他们的确是遇到了妖怪,我又把那七色泥人变成奇腥无比的硕大鱼怪在池中造势,明显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你们还是一跃而出,救下了同学,勇气可嘉。”此刻的涂枫,倒真像个赏罚分明的严厉教官,字字铿锵,“而小璘作为涂家后人,在宁安安三人被乱了心性时,没有用龙澈符而是用水镇术,证明你在危机之下尚能保持头脑清醒,知道龙澈符会伤了他们。这点可以加10分。在青牙故意把鯩鱼乱讲成神仙鱼时,你也能清晰道出鯩鱼的来历与危害,如果平时没有用心,不看家中关于记载各种妖怪特性的书籍的话,是做不到这一点的,又加10分。而后我故意要你的碧炼伏龙脱手,无非想看看没了这个武器,你能否脱身,人最该依赖的是自己,不该是武器。”
“这个就想难倒我,我不是很顺利地跑出来了么!”涂天璘一撇嘴,埋怨道,“不过老爸你也太狠了,测试而已,用不用把我勒到吐血呢?”
“吐个血算什么。要成为合格的涂家人,你这点折腾不算什么。”男人看着屏幕里头露出三头六臂的女儿,正色道,“但你随便就使出魂变术,这个我要扣你20分!明明可以用金蝉咒虚化身体逃脱,你却要用魂变术,要知道魂魄一旦出体,稍有闪失便会一去不回,不少妖魔的本事足以当场击散你的魂魄!记住,魂变术,能不用便不用!”
“呀!”涂天璘捂住嘴,一拍脑袋,“当时太急了,居然忘了可以用金蝉咒!”
“怕是连咒语怎么念都不记得了吧!总之,这次考试虽然合格,但问题也多多。冲动鲁莽不用脑子!今后还要勤加练习!”涂枫戳了戳她的脑袋,又看着皮安诺,笑了,“至于你,果然如传说中一般,让我开了眼界。皮安诺,你完全有资格做我们涂家的女婿!我女儿果然没有看错人!”
皮安诺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半死,忙不迭地摆手:“你怎么知道这个事……我不要……我从没答应过娶你女儿……咳咳……”
“小璘把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跟她爷爷讲了,老爷子又转述给我听。我悄悄观察过你一段时间,没发现特别之处,一度还觉得你跟小璘不合适,现在看来,你变身的本事果然匪夷所思,单凭这一点,我一定要你进我涂家的门!”涂枫越说越兴奋,最后居然手舞足蹈起来,“三年后,待小璘训练归来,你们马上结婚,夫妻同心,相信天下妖魔再无横行之时!最好再快点给我生个孙子,不!一打孙子,然后一家大小上阵灭妖!好!太好了!”
“老爸!”涂天璘娇俏一笑,擂了她老爹一拳,“皮皮注定是我的人,跑不掉的!三年之后,你等着喝我们的喜酒吧!”
什么叫血亲,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就是!这对神经质的父女,根本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保证过不把我的事跟外人透露半句的!”皮安诺把涂天璘抓过来,眼神足以杀人。
“没错啊!”涂天璘瞪大眼睛装天真,“我是答应过不跟外人说,可爷爷他不是外人嘛!而且我也不止给他透露了半句,是透露了很多句!”
一块无形巨大的冰块,狠狠砸到皮安诺头顶,全身血脉从静止突变到贲张,片刻的沉默后,只见他猛一转身,风一般朝来路逃窜而去。一声凄绝的吼叫回荡在四周——
“我不要娶你女儿!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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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万里,雪后的天空晴朗到透彻。
学校门口繁忙如常,车来车往中,学生们熙熙攘攘地朝教室涌去。人潮中,神清气爽的宁安安跟孙青并肩而行,走过操场边时,孙青把她拉到一旁,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白色信封,封口处印着一朵黑色的郁金香,奇怪地说:“今天一早我在床头发现这个。”
“我也在床头发现这个了!”宁安安一惊,忙从书包里摸出一模一样的信封来。
“喂!你们两个偷偷摸摸干什么?”柳仕杰吹着口哨,从背后冒出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看着两人举过来的信封,柳仕杰愣了愣,旋即从裤兜里摸出个信封:“我也收到了!”
“你们上头写的什么?”宁安安迫不及待抽出信笺。
三张薄薄的信纸凑到一起,上头的内容完全一样——学无捷径,唯有刻苦。天道酬勤,终有所成。不劳而获,必坠魔道。谨记!
短短六句话,像鼓励,更像警告。
三个人面面相觑,柳仕杰摸着后脑勺:“我……我是不是做过不太好的事?可是又想不起来了……”
“同感。脑子里好像少了点什么……”
“我好像只记得两周前的事……好奇怪的感觉……”
一个月后的周末,机场。
涂天璘抱着皮安诺哭得死去活来,仿佛她不是要去瑞士训练,而是要上刑场。
昨天,学校的期末考正式结束,今天是寒假第一天。本是个值得庆祝的大好日子,皮安诺却拉长着一张脸,不情不愿地被涂家父女“挟持”到机场送行,连欧阳萃也作为“特邀嘉宾”一并抓来。
涂天璘的爹已替她办了休学手续,今天父女俩就要飞往瑞士,到传说中的阿尔卑斯山搞他们的家族集训,为期三年。
只要一想到有三年时间不用看到这个人格分裂的女人,以及她假优雅真疯癫的怪老爹,皮安诺就高兴得想哭。
“皮皮,你不要太想念我啊!我很快就会回来,三年时间好快的!呜呜……”涂天璘抬起肿得像桃子的眼睛,眼泪汪汪地擦着鼻涕。
鬼才想念你呢!皮安诺巴不得这个瘟神赶紧走人,面无表情地说:“一路顺风!”
“女婿!”涂枫一拍他的肩膀,憋了半天,义正词严地说了句,“可不许红杏出墙啊!你注定是我们涂家的女婿,谁都抢不走!”
“要乖乖的哦!”化身成美男的青牙也凑上来,在他耳边小声提醒,“如果背叛少主人,后果很惊悚!喵!”
皮安诺唰一步退后,挤出僵硬的笑容,朝他们三人挥挥手:“你们该进去了!慢走不送!”
“皮皮,你一定一定要等我回来啊!”涂天璘的眼泪足以淹死机场所有人。
“保重哦!”涂枫跟青牙朝他挥挥手,架着哭得撕心裂肺的涂天璘朝前走去。
皮安诺的心,终于放下了。
走出机场,欧阳萃突然问:“真那么讨厌她么?”
是啊,自己真那么讨厌涂天璘吗?皮安诺被他问住了,虽然她的种种行为实在超越正常的接受范围,可是偶尔正常的她,也不是那么招人嫌。想到今后没有人会很体贴地照自己的口味做好吃的菜肴,烤可口的糕点,也不会有人在耳边神经兮兮地叫“未来老公”,一点怅然从他心底生出。
短短一个学期,跟她一起经历过的种种惊险场面,渐渐清晰于眼前。如果可以,他宁愿把那些鬿雀、魇妖还有鱼怪,当成一场离奇的梦,当然,涂天璘是这个梦里最重要的一部分,现在她走了,预示着这个梦也告一段落了吧……
皮安诺笑笑,真不知这是场值得记住的美梦,还是场百年不遇的噩魇……一路顺风吧,再见!不不,还是不要再见了吧!让那“三年之约”见鬼去吧!一起都OVER了!
轰!一架飞机直冲云霄,带走不得不离开的人,留下带不走的挂念和故事。
皮安诺仰头望去,诚心祈祷着……
尾
“已经过去两年,三年就在前方。”钟晓魁微笑着敲出这排字给皮安诺,“涂家的乘龙快婿,你是当定了。”
对方发来一个阴险的表情:“三年……三年之后我都不在地球了!她不可能找到我。”
“不在地球?你已经逃到维也纳了,难道还有本事去外星?”钟晓魁挠挠鼻子,“还是你已经跟卫某人达成秘密协议,要那个星际逃犯助你逃婚?”
“谁要他帮忙啊,他自己还自身难保呢。”皮安诺哼了一声,“你把他的故事也写下来了?”
“对,异人学园里不止有怪学生,还要有怪老师,这才科学。”钟晓魁盯着讨论组里另一个昵称为“TFO”,拿一片灿烂星系当头像的家伙,笑笑。
“喂喂,我可告诉你,你拿我们去赚稿费就算了,可别把我们的真名写出来,我不想被人肉!要是被人知道我们异于常人,会抓我们去解剖的!”皮安诺噼里啪啦敲道。
钟晓魁耸耸肩:“不会有人相信这些是真事的。不过,其实我还在考虑要不要将这些故事公开出去。”
“你最近跟卫某人有联系?”皮安诺突然问。
“几乎零联系。我只是在QQ上给你们俩留言,要你们今天上线来聊一聊人生与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