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魇(2 / 2)

“被那几个人吓死了!”欧阳萃拍着心口,“喊那么大声,我又不是贼。”

“他们大概以为我们是盗窃国家财产的吧。”皮安诺自嘲地一笑,“本世纪长得最英俊穿得最体面的偷废品的贼。”

说罢,皮安诺一下子收起笑容,恼怒地责问涂天璘:“你还要卖关子到什么时候?让我们去摸泥坑,被人当贼一样地追。到底那些东西是什么你说不说?!”

涂天璘抱着那堆残缺的零部件,很反常地没有跟皮安诺顶嘴,只深深吸了口气,说:“这个东西是镇妖兽结,以上古神兽貔貅为形,白玉雕成,自古以来就被降妖术师用做镇妖封印。像这种被埋在河岸两侧的,则是专用来封印一种妖怪的。”

皮安诺心下一惊:“什么妖怪?”

“魇。”涂天璘把镇妖兽的“残肢”举起一块,深邃的目光在这块透着沉沉暗灰的玉石上凝固,“从玉石变色的程度推断,这只魇至少被封印了五百年。”

“那个,魇是什么样子的妖怪?比鬿雀还厉害?”单听她说了个“五百年”,欧阳萃便意识到这个魇的来头不会太小,他又看着她手里的玉石,问,“不是说这个是白玉雕成么,怎么现在变成了个灰疙瘩?”

“魇没有样子。”涂天璘放下玉石,望着飘向车窗上的绵绵雨丝,“它是种很特别的妖怪,无相无形,以人类的执念为食,寄居于人心,惑乱人性。玉石上的灰色,是长久以来被它的妖气侵蚀而成。总之,是很麻烦的东西。我……我暂时还没有对付过魇的经验。”

“在害怕吗?”涂天璘眉宇间的隐忧,终于让皮安诺抓到一次鄙视她的机会,他故作无所谓地一笑,“放心,有我在,对付什么妖怪都不成问题。”

“你是不是仗着有变身胶囊,觉得到时候只要变成魇的样子然后获得高于它的力量再解决了它,一切就OK?”涂天璘连正眼都不看他,语气似在教训个不知深浅的幼稚儿童,“无知之极!告诉你,魇跟鬿雀不一样,它没有实体,所以你根本不要指望能拿到它身体的一部分让你变身。而且你完全不了解魇的危害性有多大!”

嗅到空气里的火药味越来越重,欧阳萃赶紧插话缓和气氛:“你们别急啊,都是自己人有话慢慢说!那个魇厉害在什么地方?还有,你怎么知道锦西河畔有古怪?”

“马上去尹臣翰家!”涂天璘完全无视他的问题,突然斩钉截铁地对皮安诺下命令。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啊!”皮安诺猛踩刹车,越野车戛然停在红灯前,夜雨里的十字路口,看得人方向感大乱。

“我知道我知道!”欧阳萃迫不及待凑到他们俩中间,说,“上学期家长会的时候,我听到尹臣翰他爸跟班主任说他们刚搬家到恒宜大学新建的教授楼什么的。”

恒宜大学!皮安诺眼睛一亮,绿灯亮起的刹那,越野车加速穿过霏霏雨幕往北边而去。

找到位于恒宜大学家属区里那座崭新而典雅的教授楼,并没有费他们太多工夫。楼前的保安在仔细查过他们几个的学生证后,也爽快地放行,并告诉他们尹教授家在703室,还很热心地说尹臣翰回来之后就没有出去过,他们上去一定能找到人。

“这里的保安态度不错。”电梯里,欧阳萃擦着脸上的雨水,“不知道尹臣翰看到我们几个突然出现,会有什么反应。”

“你找他究竟想干什么?”皮安诺盯着目不斜视的涂天璘,电梯上跳动的楼层指示灯渐渐接近七楼。

“不干什么。”涂天璘面无表情道,“只是要最后确认一件事。”

三人站在703室前,皮安诺按响了按门铃。

片刻,一个打扮大方得体的卷发中年女人开了门,打量着门口这三个身着德林高中校服的年轻人,先是一愣,旋即微笑着问:“请问你们是……”

“你好。我们是尹臣翰的同学。”涂天璘抢在前头向中年女人礼貌地打了个招呼,“您一定是尹臣翰的妈妈吧?”

“是小翰的同学啊。”尹母走出门,却没有让他们进去的意思,只和颜悦色地问,“你们找他有事?”

“是这样的。”欧阳萃照着他们之前编好的台词,从书包里摸出一本“高二数学习题精粹”的册子,煞有介事翻动并焦急地说,“我们有几道题目实在是做不出来,如果明天交不出去,数学老师不会放过我们几个的!班里就数尹同学的数学天赋最高,所以我们冒昧登门,请一定帮帮我们!”

“这……”尹母有些为难地回头望了望房内。

“谁在外头?”

一个低沉严肃的男人声音从房里传来。

“啊,是小翰的同学来找他。”尹母提高声音应道,又犹豫一下,还是让到一旁,“你们进来吧。”

站在尹家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大厅里,三个人拿出乖孩子的风范向坐在沙发上正看报纸的中年男人鞠了个躬:“尹叔叔好!”

凭相貌上的相似度和一身常人没有的学术气质,他们断定这男人是尹臣翰的父亲。打招呼的同时,皮安诺留意到沙发旁边的桌子下,摆着一堆碎掉的瓷片,扫把簸箕横放在侧,似乎有人正要把这堆东西清理掉。

“你们好。”尹父放下报纸,打量他们几个一眼,客客气气地说,“小翰已经睡了。”

尹母搓了搓手,看了丈夫一眼,一声不易察觉的叹息从口里滑出。

看看墙上的挂钟,还不到九点。

“已经睡了?”皮安诺一直以为这个时间段,尹臣翰这样的优等生一定是在刻苦学习中。

“是的。”尹父很抱歉地冲他们点点头,“不好意思,害你们白跑一趟。”

他话刚出口,斜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尹臣翰右手缠着纱布,精神萎靡地站在门口,淡淡说:“你们不是来找我的么,请进来。”

儿子的突然出现,让尹父尹母脸上浮现出不同程度的尴尬。

“你睡醒了?”皮安诺打量着尹臣翰整齐的床铺,没话找话。涂天璘出电梯之前嘱咐他们见到尹臣翰后,只管东拉西扯吸引他的注意力。

尹臣翰自顾自坐在电脑前,冷冷注视着显示器:“我没有睡觉。他们在撒谎。”

“你的手怎么了?”欧阳萃走到他身边,指着他受伤的右手问。

“摔碎一个花瓶,碎片溅起来划伤了。”除了嘴唇,尹臣翰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你们不是说要问我数学题么?拿来。”

欧阳萃赶紧把题册递上去,装模作样地随便指着一道题:“就是这个。”

尹臣翰抽了支笔放到欧阳萃面前:“我说解题步骤,你们自己记下来。”

房间里回荡着尹臣翰沉缓的声音,原本他的嗓门就不粗,放慢了速度更显纤弱,时间长了,听上去竟有些诡异的轻颤。

在尹臣翰帮他们解题的过程中,涂天璘一直静坐在他的背后,猜不透用意的目光锁定那个被台灯光线模糊了轮廓的背影。

十分钟后,她突然开口问:“尹同学,你是不是跟你父亲起争执了?”

解题声即刻停止,尹臣翰回过头,清秀的脸孔笼在一层浓浓的阴影下,只有那双总是躲躲闪闪的眼,有两道激烈的光一闪而逝。

“那又怎样?”尹臣翰一反从前的沉默寡言,愤然道,“难道我不能跟他起争执?难道我一切都要听他的?”

他的激动反应,让皮安诺他们不期然想起那天在画室里头,他恶狠狠“教训”他们的场面,一股寒意从背上擦过。

“你父亲要你干什么?”涂天璘不急不恼,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我讨厌被人安排!”尹臣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背对光线的脸孔因为愤怒而扭曲,一把抓过桌子上的数学题册子,当着所有人面,一页一页地撕着,每下动作都渗着透骨的恨意,“我讨厌数学题!讨厌学校!讨厌那些垃圾!讨厌这个世界!”

或许用力太猛,他右手上的纱布下渐渐露出了鲜红的颜色。

“尹臣翰,你别这样,有话慢慢说。”欧阳萃似乎被他的举动吓到了,赶紧上去制止,“放下,别撕了!”

“滚开!”尹臣翰突然站起来,猛推了欧阳萃一把,弄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倒地。

“你想干什么?”皮安诺冲上去用力架住有些失控的尹臣翰,在他耳畔质问,“听清楚了,你到底干了些什么?丁腾那伙人怎么会跟你扯上关系!”

一听到丁腾的名字,尹臣翰的双眼突地涨出了血丝,他怒视着皮安诺,奋力一撞,比皮安诺矮了半个头的他竟生生把皮安诺撞倒在地。

“没有一个是好人。”尹臣翰双眼通红,指着皮安诺咬牙切齿道,“你们一个个都不安好心!”

涂天璘冷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当她的目光落在尹臣翰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时,眉头一皱,当下闪身到尹臣翰背后,右手在胸前一晃,从校服领子下取了个亮闪闪的小东西,随即猛然出掌劈在他后脑勺上,趁他头向下一低露出后颈窝的刹那,嗖一下将那小东西刺入他颈窝正中。

尹臣翰身子一晃,竟像被施了定身法般定在了原地,满布血丝的双眼也在这时渐渐回复到正常的状态。

“帮忙把他弄到床上躺好。”涂天璘招呼着皮安诺他们。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把尹臣翰弄到床上,涂天璘拉过被子,把这会儿就比死人多口气的尹臣翰盖起来。

“你刚才把什么东西弄到他脖子里了?”皮安诺尹臣翰的身子侧过去,发现他后脖上有个颜色鲜艳的朱红小点。

“帮他暂时恢复常性的龙澈符。”涂天璘把校服外衣的领子立起来,指着别在下头的细细一枚刻成游龙形状的金色别针,“我随身带着两枚,这东西可以帮我暂时控制那些被妖怪乱了心神的人类。至少可以让他们安睡十二个小时。”

“你究竟在搞什么?你说尹臣翰被妖怪乱了心神?”皮安诺不无担心地看着昏昏睡去的尹臣翰,正要继续发问,他的目光却于无意中落在桌上台灯下压着的一个绿色的东西。刚才尹臣翰从欧阳萃手里抢过厚厚的题册时,不小心把台灯撞歪了去,这才露出了这玩意儿。

皮安诺把东西从台灯下抽出来,发现是张银行卡。

“银行卡而已,怎么藏在这么隐蔽的地方?”欧阳萃不解地拿过这张卡,上看下看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别研究这个了。”涂天璘走过来,把银行卡抢下来放回原位,又仔细环视房间一番后,说,“该走了。我要确定的已经确定了。”

“你肯定他没事?”出门前,皮安诺拽住涂天璘,指着床上无声无息的尹臣翰,“我可不想搞出人命!”

涂天璘仰头正视他,慎重地保证:“请你相信你未来老婆的本事。我刚才做的一切,对尹臣翰是有益无害的。十二个钟头后,他一定会醒过来。”

“嘘!”一旁的欧阳萃不知什么时候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小声说,“你们听!”

另两人狐疑地凑了上去,一阵隐隐的争执声从外头传来。

“听不太清楚。好像是尹臣翰爹妈在吵架?!”隔着门板听了几句,涂天璘只听到一男一女嘤嘤嗡嗡的声音。

虽然明知偷听是不道德行为,皮安诺还是悄悄把房门打开了一条缝,三个人排成一列蹲在门缝前,竖起耳朵听着从大厅那边传来比刚才清晰了不少的说话声。

“不是他偷的又会是谁?我去查过了,户头里少了一万两千块!”

“那也不能说是儿子拿的啊!是你自己把卡弄丢了!”

“别人?别人会知道密码吗?”

“总之我不信是小翰!老尹,最近孩子的状态太差了,上次要不是河边那些工人发现及时,儿子已经淹死在锦西河里了!难道你不觉得是我们给他太大压力了么?”

“他有什么压力?我把什么都给他安排好了,只要他安心读书,照着我给他规划好的路走下去,就是一片光明前途。他还有什么压力!你不多督促他的学习,反而支持他去画什么油画,真是慈母多败儿!”

“你……”

听到这儿,皮安诺摇摇头,把那两个还竖着耳朵的家伙拖出门外:“行了,走吧。”一边说他一边故意让脚下发出声音,提醒客厅里那对为儿子“情不自禁”争吵的父母。

果然,他们没走出几步,客厅里的争执就消失了。

站在神色不太自然的尹家父母面前,皮安诺他们个个微笑着向他们告辞。

尹父只是冷着脸点点头,没有说一个字。到是尹母还算客气,一直把他们几个送到门口,微笑着说:“不送了。以后有空再来玩。”

就在尹母关门的刹那,尹父不满的声音从里头隐约传出:“总是跟这样的差生在一起……”

三个人谁都没听漏这句话。

匀速下滑的电梯里,欧阳萃不屑地说:“我们成绩是不怎么样,可说话也不必这么直接吧。还以为教授都是很通情达理的高素质人群,没想到尹臣翰他爹却……不过怪了,他妈说他差点淹死在锦西河里,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现在大概明白尹臣翰为什么那么容易被魇找上了。”涂天璘背靠着电梯壁,释然道,“生活在这样的压力下,有个处处为自己安排妥帖的父亲,本身就是个魇。”

“涂天璘,我真的被你搞糊涂了。”皮安诺努力保持着最后一点耐心,“关于你的魇,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给我们交代清楚?”

涂天璘似乎很喜欢看皮安诺被自己逼到无奈的窘样,她靠到他身边,拿胳膊碰了他一下,坏笑道:“你现在是不是急得想一口咬死我啊?看你现在脸红红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欧阳萃在皮安诺攥紧拳头之前,赶紧隔到两人中间调停:“你们两个不要闹了好吧?现在所有的事都还是一团乱麻,把妖怪解决了你们再解决私人恩怨行不行?”

“吵什么吵!”涂天璘把他拨到一旁,没好气地说,“我该做什么我自己清楚。告诉你们吧,尹臣翰这次惹了个大祸!”

叮!

电梯停在一楼,其他两人的心好像也跟这电梯一般,骤然停顿了一下。

外头的雨比来时更大了些,寒意也加浓了几分。

跑回到车里,皮安诺边拿纸巾擦着一头一身的雨水边问:“尹臣翰到底惹了什么乱子?”

“我估计不错的话,这家伙把镇在锦西河下的魇妖给放出来了。”涂天璘把放在座位下的碎玉石又掏了出来,“按照镇妖兽结摆放的规矩,锦西河两岸的同一位置都埋有同样的貔貅玉像,封印之力互相呼应,让河底的魇妖不得脱逃。可最近锦西河改造,那些打桩挖坑的机械,极容易毁掉地下的貔貅玉像。我们挖到的这些残件,便是这么来的。”

“这是政府行为,同尹臣翰没什么关系吧?”皮安诺发动了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击碎雨夜校园里的寂静。

“自古以来,魇妖必镇于水下。”窗户上映出涂天璘严肃的面容,“原因只有一个,就是水流能最大限度阻断魇妖接触人气。我说过,魇妖以人类执念为食,它最擅长通过嗅辨人气寻找那些心中有强烈愿念但难于实现的目标,一旦找到这样的人,它便能轻松进入他们的体内,寄居在他们的心里,然后不断生长变异,到最后完全控制自己的宿主,在人界胡作非为。”

“你意思是,把魇妖镇在水下,它就嗅不到人类的味道,也就没办法进入人体内作祟?”欧阳萃听得兴趣大起,问,“那埋在深山老林就不行么?那里也人烟稀少啊。”

“不行。人烟再稀少,人气也会通过土地传散千里。水流之下是唯一适合镇压魇妖的场所。”涂天璘坚决地摇摇头,“起初我感觉到丁腾身上的奇怪妖气,便怀疑他是碰上了某种能传染妖气的妖怪,但那会儿我并不能确定是魇妖。直到皮皮说尹臣翰在锦西河畔发呆,又听到你说《猛鬼街》,魇妖通常就是在它选中的目标神志不清或者入梦的时候进入对方体内的。所以我才要马上去锦西河,我之前也听说了锦西河在改建,所以才要去看看河岸边有没有埋下貔貅玉像,如果有,并且被破坏了,那么这事跟魇妖便脱不了关系了。”

“那些玉像碎了,那就是说封住魇妖的封印被破坏了?然后魇妖跑出来了?”皮安诺脱口而出,“可这么一说,我还是没看出跟尹臣翰有什么关系。”

“刚刚我已经确定,魇妖就在尹臣翰体内。魇妖的妖气跟别的妖怪不同,因为它生来没有实体又匿藏于人体内,不靠近的话无法察觉。我来就是确定尹臣翰是否真的被魇妖盯上了。”涂天璘回忆着尹臣翰投在墙壁上的影子,“事实是,他现在连自己的影子都被妖气扭曲了,变成了个没有形状的怪东西。而他性情上的变化,也是被魇妖乱了心性所致。”

“他妈妈说他差点淹死在锦西河……”皮安诺将车子开出恒宜大学的校门,停下来,眼睛一亮,“难道魇妖是在那个时候找上他的?”

“如果尹臣翰落水的时候,貔貅玉像已经毁损,那就一定是。”涂天璘的手指在碎玉上画着圈儿,思忖半晌道,“先回学校去。路过锦西河的时候,跟那里的工人打听下尹臣翰落水的事。”

“回学校做什么?先帮尹臣翰把妖怪赶出去是正经吧?”皮安诺看看时间,已近夜里十点,有些不情愿地调过车头,驶向学校方向。

“你以为魇妖是那么好赶的么?”涂天璘白他一眼,“魇,就是噩梦的意思。魇妖最大的害处就是把人类本来的欲望扭曲恶化,就好比很多人都对金钱有渴望,但正常人会用理智对自己的渴望加以限制,不会因为想钱就去杀人放火抢劫。可一旦遇到魇妖,人的欲望就在瞬间膨胀恶化,进而生出种种恶行。求而不得的愿望,久而久之便成了执念,执念越重的人,魇妖越喜欢。当一只魇妖在人体内茁壮到一定程度时,它还会用自身的妖气感染宿主身边的人,像传染病一般,让他们个个都变得行为癫狂。”说到这儿,她顿了顿,以绝非危言耸听的态度道:“而且,被魇妖盘踞内心的人,除非死亡,否则永远无法摆脱。”

她末了的话,如当头一棒,重重打在皮安诺和欧阳萃身上,半晌说不出话来。尽管尹臣翰并不是个特别讨人喜欢的家伙,可这绝对不会成为任由他被妖魔侵害的理由。

“你确定没有别的办法?”皮安诺一手扳住涂天璘的肩膀,“要消灭魇妖,尹臣翰就得死?”

“专心开车!”涂天璘拉开他的手,不慌不忙道,“算他运气好,遇到爱管闲事的我们。镇妖兽结只毁损了一半,封印之力尚未完全消失。如果落水的不是尹臣翰,或许那魇妖到现在还在水底待着。这倒霉小子满心的执念与怨愤,为魇妖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寄宿机会。一旦进入人体,魇妖便能脱离另一半封印之力,从河底顺利逃出了。不过,虽然它脱离了封印,但只要另一半镇妖兽结还在,它的灵能就只能恢复一半。”

“这么说,尹臣翰体内的魇妖,现在还不够完整?”皮安诺看到了一丝希望。

“是。”涂天璘微一皱眉,疾厉的眼神穿透窗外的暗夜,“所以我们还有一次机会救人。但仅仅一次,一旦错过,就算是我老祖宗出面也无济于事。”

“我们需要做什么,一次讲明。”皮安诺干脆地说。欧阳萃也一副视死如归的神色,拍胸脯道:“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恩人你尽管吩咐!”

“你说尹臣翰今天坐在河岸发呆,其实那是魇妖在观察另一半镇妖兽结,一旦那一半也被破坏,它便能拿回封印下的另一半灵能。要拿回灵能,它必须主动离开尹臣翰的身体,重新融合灵能后再回到尹臣翰的身体。”

“打破镇妖兽结就能拿回灵能的话,怎么魇妖只是观望却不自己动手呢?”欧阳萃不解,但旋即就被另一种绝处逢生的兴奋替代,“那我们只要利用魇妖离开尹臣翰身体这个机会,截获然后消灭它,对不对?”

“因为两者的气场互相排斥干扰,魇妖无法靠近镇妖兽结,甚至根本找不到它埋藏的位置。不过它现在完全不着急,因为施工队很快就会开始改建对岸,届时剩下的镇妖兽结也会跟现在的这个一样下场。”涂天璘遗憾地看着手里的玉像,“巧合中的劫数,百年不遇。另外,已经沾染了人气的魇妖,是不能在除宿主身体之外的任何地方被消灭的。如果在外头对魇妖动手,只会令其妖气四溢,反而有机会感染更多人。”

“你说话是不是前后矛盾?”皮安诺听得很仔细,自然发觉她话中有异,“刚才还说有一次机会救人,现在又说只能在尹臣翰体内才能消灭?!那他岂不是依然死路一条!”

“在他体内自然死路一条,因为他的身体已经被妖气侵蚀,外力无法帮助。”涂天璘狡黠地眨眨眼,“但在另一个尹臣翰体内,情形就不一样了。我可以事先在这个尹臣翰体内布下咒印,只要魇妖一进去,便会被我的咒力蒸发得一干二净,而且完全不会危害到这个身体。”

皮安诺略是一惊,指着自己道:“你是要我……”

“我需要你变成另一个尹臣翰。”涂天璘如是道,把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我会找出河对岸的镇妖兽结,毁掉它。让释放出魇妖灵能跟魇妖产生共鸣,如此它自然会离开尹臣翰的身体来河边拿回灵能,我们再移花接木,用另一个尹臣翰骗魇妖入瓮。如此这般,万事大吉!”涂天璘很是为自己的计划得意,但得意之余,她看定那两个听得目不转睛的男人,很诚恳地说:“还是预先声明,计划虽然完满,但毕竟兵行险着,中途出差池的话,我不负责的。”

“不需要你负责,我们各自做好各自的本分就是。”皮安诺不屑地回了一句,堂堂大男人,何需个小女子负责,笑话!

没多久车过锦西河时,涂天璘下去找了个工人询问前些日子是否有个高中生掉进河中,得到的回答果然是肯定的,且时间正是尹臣翰在巷子里被丁腾殴打之后的几个钟头。工人说当时也不知那孩子是失足还是自杀,他的校服外套还有书包什么的都整整齐齐摆在河岸上,就看他茫然站在那里,没多大工夫人就进了河里。

“我们的推测完全正确。天时地利人和,尹臣翰刚刚好撞到这么难得的机会,一不留神把个百年魇妖惹回了家。”坐回车上,涂天璘心里有了底,旋即得意地一甩头发,“我真是个天才!”

车内温度因她一句话而骤降,皮安诺和欧阳萃无言以对。

越野车戛然停在德林高中门口,皮安诺望着淹没于漆黑中的校园,问道:“你回来做什么?”

“看是不是可以救得了有些人的性命。”涂天璘拉开车门跳了下去,冒雨跑向学校后门。

“死女人,说话总是一半一半!”皮安诺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三人摸黑跑到二教学楼前,下意识望着这幢默立在黑夜里的普通建筑,那顶上的天际似旋转着一抹游离不定的漩涡,深得要把人吞了一般,斜下的雨丝如薄而利的刀锋,撕裂了安静,看得人没来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涂天璘说,要去顶楼油画室一趟,她想看看尹臣翰当时画的油画。

二教学楼是座设备陈旧的老楼,学校改建时本来要拆掉,校方又觉得可惜,最终保留下来做了“储物大楼”。这里一入夜便没有充足的照明,只有每层楼贴在残破墙壁上的几盏老式灯泡,晃晃悠悠的灯丝投出一触即灭的微光。

几人一路蹑手蹑脚地爬上了顶楼。忽闪忽灭的灯光下,望着幽长的走廊,那些嵌在两旁的门窗,眼一样窥视着偷偷摸摸的三个人。

油画室在最里头,窗口灌入的冷风把地上的碎纸吹得四散滚落,几张旧报纸从他们脚下翻飞而过,哗哗作响。

这个时候,顶楼除了他们几个,应该是不会有别人的。但是,他们三人每个都觉得这层楼里不光有他们。这感觉,在走到油画室门前时得到了印证。

布满污渍的大门敞开一道缝,大约是被冷风吹开,一道昏黄而飘忽的光从门缝里透出,颤巍巍地在地上投射开去,悉索的微响断断续续传出,并夹杂着一声满意的轻笑。

这么晚了,谁会在油画室?三个人迎着湿冷的空气,悄悄把脸凑到门缝前。很快,六只眼睛同时睁大了。

凌乱一片的画室里,罗一丹站在摆在中央的画架前,两手分别捏着大小不一的两只油画笔,双管齐下在画布上龙飞凤舞。他的校服外套胡乱扔在地上,衬衣前襟和挽起的袖子上全是红色颜料,他的脸孔因为兴奋而有些扭曲变形,颊上染满红色也不自知,而他手中的画笔上,蘸的也全是鲜红的颜料,挥笔作画时,因为运笔的疾速,笔尖下竟飞溅起点点赤红,若寒冬深夜探出枝头的梅。几支白蜡烛滴了一身的烛泪,燃在他脚下,逆向而上的光,映得他本就可怖的脸更加鬼祟。

“罗一丹在发什么神经?”欧阳萃小声道,“半夜三更在这里画画?”

“他哪里在画画,根本是在自杀!”涂天璘的眉间出了一个川字,“你仔细看他的手腕!”

几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到罗一丹的手腕上,赫然发现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竟各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如溪流般从里头淌出,而他不但毫不介意,居然还举起画笔在伤口上用力蘸着,好像那不是伤口而是颜料盒,蘸足了血,他又开始在画布上兴奋挥毫。

“这家伙疯了!”

皮安诺惊愕地骂了声,直起身正要往里冲,罗一丹却突然从他们眼前消失了。

“人呢?”欧阳萃用力眨眨眼,再看前头,画架前只留几只蜡烛而已。

“你们……是来欣赏我的新作么?”

一只冰凉的手,从后头搭上欧阳萃的肩膀,掌下,殷红的血液转眼浸湿了他的衣裳。

三人猛一回头,皮安诺和涂天璘倒吸一口冷气,欧阳萃更是怪叫一声,身体轰然朝后退去,砰一下跌进了油画室里。

罗一丹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挂着一脸泡在斑斑血迹中的满足笑容,握着画笔凝视他们。

“啊……是啊,罗社长画技了得,我们专门来观摩欣赏的。”皮安诺挤出镇定的笑容,拖着涂天璘朝油画室里退去。

“是吗?”罗一丹步步逼近,笑容有增无减,“好啊。我真是太高兴了!我的画终于有人欣赏了!”

涂天璘拉着另两人退到画架旁边,警惕地注视着罗一丹。

走回画架前,罗一丹扔掉画笔,捧起那幅他用自己的鲜血当颜料完成的“作品”,得意地仰起头问:“你们看,我今夜的心血之作……天堂!”

雪白的画布上,熊熊烈火在上头挤得密不透风,高烧的火焰里,无数张各式各样的人脸,摆出不同的表情,要么惊愕要么痛苦要么尖叫,活生生地像要跳出画来。

这就是罗一丹的“天堂”?!

“他身上有妖气。”涂天璘暗自对他们俩说道,“他现在行动力超越正常人,小心些,瞅准时机制住他,挡住他眼睛他就移动不了。”

“你们在嘀咕什么?”罗一丹突然放下画布,眼神阴冷,“对于我的作品你们有什么不满么?”

“哪有哪有!画得太好了!惊世之作啊!”

“绝对可以跟达·芬奇、梵高媲美了!”

皮安诺和欧阳萃夸张地称赞着,慢慢向罗一丹接近,伺机制服这个疯子。

“是吗?”罗一丹欣喜若狂地抱着他的作品,“我早说过我是天才!绝对的天才!那些没眼光的人竟然说我没有做画家的天分!可恶!”

“那是他们没眼光,罗社长是绝对的天才画家!”说话间,皮安诺两人已走到罗一丹面前。

“哼哼。天才……我是天才。”罗一丹歪起头,有些苦闷地说,“可是我始终画不出死亡的感觉……”

“慢慢来嘛,不着急。”皮安诺跟欧阳萃互使了个眼色,两人猛伸出手去摁住罗一丹的肩膀。

两人只抓到一捧空气。

还没回头,一根细却坚韧的纤维带突然横在了他们俩的脖子上。瞬间转移到他们背后的罗一丹,紧紧拽住带子的另一端,猛地勒紧,几乎变形的五官夸张地爆发出骇异的笑容:“我想看看死亡是怎样的,我就有感觉了!”

谁都不知道罗一丹从哪里用那么快的速度找到这该死的纤维带,细细的带子深深嵌入皮安诺他们的脖子里,只要对方再用点力,这带子必然会如钢丝一般切断咽喉。

危急时刻,涂天璘抓起地上罗一丹的外套,准确地扣到他头上,随即掐准他后颈窝位置,取出龙澈符直刺了下去。

紧套在脖子上的纤维带无力地散落下去,罗一丹呆站几秒,也像摊烂泥般倒在了地上。

“这衰人……怎么动得那么快……”欧阳萃捂着脖子大口喘气。

“他的妖气……肯定是尹臣翰传染的。”皮安诺抚摸着脖子上勒出的一道红痕,咳嗽不止,“今天放学时候,看他就不对劲。”

“我知道。”涂天璘把画布撕开,给罗一丹的伤口简单包扎一番,又揭开外套看了看他的气色,松口气说,“暂时死不了。”

站起身,她又问:“尹臣翰的画在哪里?”

“那是他的位置!”皮安诺指了指靠窗的那个画架。

取了支蜡烛走过去,涂天璘对准画架一照,三个人无不大吃一惊。

尹臣翰的画布上不再空空一片,两张画布叠夹在一起,这第一张上的内容,是个留着板寸头身穿德林校服的男生,在一片血海中被个手执尖刀的怪物追杀,汹涌的血从他脖子上的伤口涌出,他惊骇的脸上,两道清晰的刀痕正冒着血珠。整个场面,刻画得仿若照片般真实。

“丁腾?!”皮安诺和欧阳萃清楚记得,丁腾是学校内为数不多留着板寸头的男生,而他伤得最重的地方,正是脸和脖子。

再往下翻,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子,被一辆亮着闪亮车灯的大卡车撞得高高飞起,脸上的黑边眼镜沾满血迹,镜片碎成一块块,飞散在空气中。

“竟然……是尹臣翰的父亲。”涂天璘咬了咬牙关,“这家伙……”

“尹臣翰画里的内容,变成了现实?”皮安诺想起丁腾的惨状,惊异不已,再看第二幅画的内容,当即为尹父捏了把汗,“难道他父亲也会……”

“尹臣翰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欧阳萃有些慌张地指着第二幅画,“刚才看他爹还好好的,不会那么快就遭毒手吧?”

“放心,他父亲不会有事。不过再晚一天他就没救了。”涂天璘把画布取下裹成一卷,“我先回锦西河去把这些妖画处理了。你们俩送罗一丹去医院,再来河边跟我会合。”

一阵强风从外撞来,摇摇欲坠的旧窗户砰砰来回,冰凉的雨丝贴到三人均是发烫的脸上,点点刺骨的寒意似在提醒他们,一场危流暗涌的棘手战斗正在前方的黑暗中悄然开幕。

校门口,三人兵分两路,欧阳萃开车送昏迷不醒的罗一丹去了医院,涂天璘则跟皮安诺跑到大路上,拦了辆计程车直奔锦西河。

深夜的河水,哗哗声之明晰犹胜白天任何时候,乌褐不见底的河面上,升腾起一层缥缈缓游的雾气,变幻着妖异的形状。施工队已经停止作业,只有搭建在河边的临时工房里透着灯光,隐隐有人声传出。

站在离河水不到一尺的地方,皮安诺看着涂天璘手里的画问:“被尹臣翰画进画里的内容,会全部应验在现实里?他有这么大的本事?”

“不是尹臣翰有本事,是在魇妖的妖力影响之下,他才能通过这种方式去害人。”涂天璘把两幅画铺展在地上,咬破自己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在两幅画的正中写下一个谁都看不懂的符号,再将它们麻利地叠成个三角形,又抓起这两幅面目全非的画站起身,摸出来时买的一次性打火机点燃了它们。

焦味横生的火焰镶嵌着怪异的紫边,从画布中心腾腾冒出,几道弧形白光状飞廉突现,交织成个独特的光球,把三角画布牢牢封在里头。

涂天璘松开手的刹那,内里的画布已然烧成灰烬,却没有一点散落开去,在光球的笼罩下,规规矩矩地在里头打着旋儿。

涂天璘左手捏诀,朝河水上方一指,喝了声:“去!”

光球像得了令的小兵,当即裹带着一身的灰烬飞到锦西河水之上,然后突地化成一道流星样的光,笔直坠入河水之中,转眼再无踪迹。

“你这是……”皮安诺从没见过这般近乎魔术的“技术”,他对涂天璘所谓的“北斗七将后人”身份,不再那么怀疑了。

“用我的独门方法烧了这些画,再封进河底,尹臣翰的爹不会有事了。亏得这魇妖的灵能还不完全,伤一个人之后得等到灵能恢复后再伤第二个,否则丁腾出事的时候,尹父多半也活不了了。”涂天璘看着一脸糊涂的皮安诺,拍拍手道,“被魇妖侵入的人类,表现出的破坏力各不相同。有的人会因此变得力大无穷见人杀人,有的会变得一身是毒碰者即死,皆因他们的执念不同而变幻出不同恶果。落在尹臣翰身上,反映出的就是他的诅咒之力在瞬间加强了上千倍。这些画,就是他实现诅咒的渠道。”

“诅咒?”皮安诺疑惑地反问,“世上真有诅咒这种不切实际的东西?如果有,那世上的坏人早该自动消亡了吧。”

“其实我们人人都有咒力的,良性称之为鼓励,恶性称之为诅咒。只不过普通人的咒力是很弱的,大多可以忽略不计。好比你常常在心里暗骂我,但我却安然无恙一般。”涂天璘朝他斜眼坏笑,耐着性子继续解释,“但是,当一个人的咒力被恶意放大到上千倍时,你说他的诅咒会不会灵验?尹臣翰正是通过画画这种方式来释放他的诅咒,而魇妖最擅于在人神志不清时作恶,所以他在睡梦中将他的咒力发挥到了极致,被他画进画里的人,都会在梦中遭逢一模一样的下场。这也足见他对画中之人的怨恨有多大。我想尹臣翰的执念,就是他心目中不得疏解的压力与怒怨。你想想看,丁腾跟他的过节,他父亲对他的态度,对于尹臣翰这种生性内向的闷葫芦来说,是怎样的一种折腾?!”

“原来如此……”皮安诺恍然大悟,可一想到刚才发了疯的罗一丹,又不解道,“那罗一丹是怎么回事?他也被魇妖盯上了?”

“没有。罗一丹只是被传染了妖气。”涂天璘摇摇头,“只不过他跟丁腾不同,他应该更加直接地跟尹臣翰有过接触,而且他本身必然也是个执念深重的家伙,否则妖气不会那么快侵蚀他的常性并且赋予他超越常人的行动能力。你看他对油画的狂热就该明白了,天赋有限却偏偏梦想成为一代名家,这就是罗一丹的执念。如果今天他没有遇到我们,他身上的妖气会越发猖獗,很快就会形成另一只魇妖,继而彻底占据他的身体,到时候那又是另一桩大麻烦了,幸好我够明智,就知道尹臣翰的画有问题,不然也不会回学校了。”

“看来你还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一无是处。”皮安诺松了口气,“那罗一丹被你的龙澈符刺中,是不是代表他的妖气被你控制了?”

“是。他跟尹臣翰一样,会平安无事地睡上12个钟头。届时只要灭掉尹臣翰体内的魇妖,这源头一灭,所有被它传染了妖气的人自然会恢复如常。包括丁腾在内。”涂天璘迈步朝通往河对岸的横桥而去,边走边说道,“丁腾的妖气是因为被魇妖的咒力波及,间接染上的,所以不重,但还是要尽早清除。否则他很可能成为第二个罗一丹,以他的性子,搞不好能给我们弄出个校园大屠杀。”

“他不会有这个机会。”皮安诺拉住她,正色道,“前期工作既然都完成了,那现在该我出马了。我回家去拿东西。”

“等下!”涂天璘叫住想离开的他,打开书包摸出个用纸包好的小东西,“这个也交给你。”

皮安诺狐疑地打开,一根头发躺在纸上。当即明白涂天璘的用意。

“你省了我再跑一次尹家的麻烦。”他把头发小心收好放进衣兜里。

“不过我还是要慎重提醒你。”涂天璘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的眼睛,“妖气和人气相混合所产生的气场,是魇妖用来识别宿主的唯一途径。换言之,哪怕你变成尹臣翰但你体内没有这个气场的话,魇妖是不会上当到你身体里的。现在的尹臣翰已经满身妖气不能自制,你用他现在身体上的一部分来变身,你的身体里也将妖气弥漫,而且你说过你变身之后的力量会是参照物的两倍,也就是说你的妖气也是两倍,一旦魇妖进了你的身体,我们谁都不敢保证你的常性会不会瞬间崩溃。如果你在魇妖进入之后,做不到心无所欲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皮安诺一愣,又仔细回想了半晌,认真说:“我除了不想当你老公之外,没有什么别的欲望了。”

咚!

皮安诺的肚子上挨了重重一拳。

“快滚回去拿东西!回来的时候,希望您已经旧貌换新颜。我去找镇妖兽结的位置。”涂天璘恼怒地推他一把,径直朝桥上而去。

一个钟头后,凌晨两点整。河岸两侧寂寥无声,连河边工房里的灯也熄了,各式机械停驻在岸上,掩藏在夜幕下的大小轮廓,被雾气一氤,像极了张牙舞爪的怪物。

“要不是你们这些家伙胡乱动土,怎么会惹出这么多祸事。”涂天璘坐在河对岸的草地上,望着这边不满地嘀咕。

身后的桥头,传来细碎的脚步。涂天璘转过头,见两个身影,一高一矮,披了一身寒气朝自己走来。

“下次麻烦你动作快点!”涂天璘捶了捶有点发麻的腿,站起身跟来者说道。

满面怒容的“尹臣翰”横眉抱臂地站在她面前:“如今我们是合作者,你说话客气点!”

涂天璘一撇嘴,目光转向他身旁的欧阳萃,问:“你们一块来的?罗一丹怎样了?”

欧阳萃赶紧答道:“罗一丹没事了,现在在医院里睡着。我赶到河边,刚一下车就看到尹臣翰从计程车里出来,还以为是我花眼了。结果……居然是老大。”

“你们俩还真像连体婴儿一样,哪里都能碰到。”涂天璘戏谑一笑,从衣兜里摸出一枚叠成三角形的白纸夹在指间,口里默念几句咒语,一层淡却清透的绿光自三角中心缓缓漾出,几排笔锋凌厉,既像符号又像文字的笔迹嵌在光中若隐若现。

“张嘴。”涂天璘看着皮安诺。

“吃?”皮安诺望着这个古怪的发光体,有些犹豫。

“显然不是让你戴在头上的!”涂天璘不由分说捏住皮安诺的下巴,另一手迅速逼过,三两下便将手里的东西送进他的嘴里。

酸中带苦,苦中又带辣的味道瞬间自皮安诺口中滑落于肚腹,又像阵突如其来的凉风,一个劲儿吹进每条脉络每滴血液,身体里没有一处不被无形之力扩张再扩张,怪异的空泛感眨眼吞噬了感觉细胞。紧跟着,另有一种酥麻之感,痒痒地在他体内爬行,像无数只勤勉的蜘蛛,努力结着密密的网。

皮安诺怔在原地,双手捂着肚子和心口,呆立了好几秒,喃喃道:“我……好像空了。”

“他……他没事吧?”欧阳萃有些担心地问涂天璘。

“没事。吞妖符吃下去就是这种感觉,身体像被掏空了般。”涂天璘不以为意地说。

很快,皮安诺的神色恢复了正常,皱眉向涂天璘道:“我该做的都做了,你还不动手?”

涂天璘笑笑,往回走了几步,俯身在脚下的方寸之地上,以指为笔画下个圆圈,又在圈里龙飞凤舞写下一串看不见的东西,随后拿出迅雷之势一掌击在圆心上,低喝了声:“开!”

一圈气浪自她掌下波动而出,四周的青草当即呈倾倒之势,闷闷的咕噜声从地底传出,圆圈之内的泥土突地向外层层翻起,一块青光斑斓的灰色貔貅玉像竟自动从土中缓缓升出,直到全部露出地面才止住。

“另一个镇妖兽结?”皮安诺上前一看,雕工,色泽,质地,果真跟之前他们找到的碎块毫无异处。

“魇妖危害性颇大,但这妖怪本身的IQ并不高。等它拿回灵能之后,自然而然会选择回到原来的宿主体内。所以你只要站在桥上的显眼位置,你体内的妖气自然会让魇妖以为你是真正的尹臣翰,它会毫不怀疑地掉进我们的圈套。”涂天璘指了指身后的石桥,“你到那上边去等着。”

“我呢我呢?我能帮忙干什么?”欧阳萃不甘心做个旁观者。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塞到他手中,涂天璘指着地上的貔貅玉像:“砸石头这种粗活,就留给你来完成吧。”

“这么好一个雕像……可惜啊可惜……”欧阳萃边念叨着可惜,边举起石头朝玉像上猛砸下去。

两三下后,貔貅玉像在欧阳萃手里碎成几块。

一股疾厉的气流毫无预兆地从碎开的玉像中喷涌而出,竟生生把欧阳萃往后“推”开好几步,跌倒在地。

不寻常的震动从脚下扩散而出,连高站桥上的皮安诺都感觉到了。他探出头往桥下一看,发现一直淙淙而动的河水居然在这个时候静止不动了,整条锦西河在瞬间凝固在一片乌灰浑浊之中,而就在涂天璘他们所站位置的正前方,一团紫白交现的圆形光纹竟从水底缓缓浮上,不断伸缩变色,像只从深海里游出的水母,一步步逼近水面。

咻一股冰凉透心的疾流,散着惹人恶心的腥咸之气,从水下异光中激喷而出,冲得皮安诺掩住口鼻往后连退两步。而那团紫白光纹,不知何时缩变成了一道细若竹筷的光线,自水底直上天际,在墨黑相叠的空中打开了一团妖异的椭圆空间,一块拳头大小,若不规则晶石的半透明玩意儿从天空中沿着这道光线徐徐落下,停滞在河水之上三米高处,活体心脏般震颤不止。

“魇妖的灵能……”涂天璘望着前方的“心脏”,拉着欧阳萃避到岸上的老树后头。

居高临下的皮安诺撑着桥栏,看着涂天璘和欧阳萃鬼鬼祟祟躲到了树后,正疑惑这两个家伙打算干什么时,迎面便扑来一阵让人皮肤有被电击般感觉的冷气。

定睛一看,斜对面的夜空下,一道暗紫之气忽明忽灭,如出弦利箭撕开一切阻碍之物,凶悍地朝他这边扑来,所过之处,单调的黑色均被染成暗紫的云雾,如黑水中沉入几滴浓紫,丝絮连绵,摇晃蔓延。

那个方向,是尹臣翰家所在。莫非这个没形没状的紫气,就是魇妖?!皮安诺的双手猛然抓紧。

紫气毫不犹豫地冲到河水上的“心脏”前,绕着它飞旋起来,盘蛇似的一圈又一圈将其绕得严严实实。河水倒映着上面发生的一切,斑斑点点的紫色光屑落到水面上,点出一个又又一个古怪的小光圈,像无数只瞪大的眼,贪婪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十字形的白光猛然刺透那盘成一团的紫“蛇”,厚厚的“蛇皮”在这道利若刀锋的光芒下,被一块块切割了下来,簌簌落入河水之下,升起缕缕白烟。再看那空中的怪玩意儿,竟缩成了个乳白色的半透明鹅蛋样,从高速旋转中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开始蠕动,两只翅膀样的东西从鹅蛋中间伸展而出,边缘却像浸在水中的线,有规律地扭曲起伏。

皮安诺闭紧了嘴,眼见着这怪东西从巴掌大变到足有他两个头那么大,那两只扇动不止的,像翅膀又不像翅膀的东西,让他想到深海里那种怪模怪样的鳐。连着这对“翅膀”的部分,此时也变了形状,不像鹅蛋,倒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鬼祟地注视着自己。层层白中泛紫的气,在它四周游动,形成一个又一个旋转幽深的洞,簇拥并托举着它。如此一幕,任谁见了,都会怀疑自己坠入一场最深的噩梦。

是它了,一定是它。这就是那个罪魁祸首,魇妖!

皮安诺逼自己面不改色心不跳,跟对面那只若无其事地“妖眼”对视。

突然,魇妖的“眼睛”猛然张大,身体朝前一倾,裹带着一身妖气异流,以暴风狂雨之势向皮安诺扑来,贪婪之中是势在必得的兴奋。

不能退!我是尹臣翰!我无欲无求!心如止水!

皮安诺深吸了一口气,反复在心中念叨着这几句话,等待那性命攸关的一刻。

噗!

一层足以令每个细胞战栗的寒流从皮安诺体内穿过。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连退几步栽倒在地。

眼前原本清晰的一切,蒙了翳般模糊颠倒起来。耳边呼呼的风声也幻化成了杂乱又歇斯底里的呼喊,听不清一个字,只觉吼得人无比烦躁。

“他们都会死,我会帮你杀掉他们!所有你讨厌的人,你要他们死他们就得死……”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永远在一起……”

“不要害怕,想做什么就去做……”

呼喊声渐渐平息,梦呓般的呢喃出没在皮安诺的心底。

谁在说话?每个字都是充满诱惑的手指,撩动心上岿然不动的弦?

真的可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么?那是很痛快的事吧?为所欲为的自由!

不行,理智,一定要理智!

两个影子在心里最脆弱的地方争执,甚至扭打在一起,每个动作每个字,都扯动他最纤弱的神经。

好难受啊!

皮安诺紧紧捂住耳朵,痛苦地甩着头。

“老大脸色都变了啊!”欧阳萃冲去扶住皮安诺,自己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

涂天璘镇定地吩咐:“把他抓牢!”

欧阳萃忙用力扣住皮安诺的肩膀,语无伦次地在他耳边打气:“老大你千万要稳住啊!魇妖不可怕,只要毅力高,大家一起上,早晚死翘翘!”

眼见皮安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渐渐凸起条条经脉,每一条都贯穿一股邪祟的墨紫之气,就连他的眼球也骤然涨出无数忽红忽紫的血丝,密集得要遮住他整个眼眸。粗重的喘息声从皮安诺的口鼻中涌出,豆大的汗珠从额际接连而下,瞬间染湿了他两鬓的头发,其痛苦之状,仿佛正在一场炼狱之灾中挣扎。

见状,涂天璘紧紧抓住他的手掌,十指相扣下,又将自己的额头紧贴到皮安诺额头,屏息静气,闭目凝神,口里默默念着平缓安谧的咒语。

清澈若水的华光从两人相触的额头蔓延开来,落雨般从皮安诺头顶匀速沉下,转眼便将他完全笼罩其中,而他凸起的经脉也在此刻渐渐落陷,诡异的紫气却像被水流冲刷过的颜料,层层淡去。

身体里似乎被覆盖上了厚不可破的冰,可冰下又突地窜起了一簇烈火,足以烧溶整个世界,气势磅礴。冰与火短暂而猛烈地纠缠在一起,最后化成一只凶悍的怪兽,扑向心底最深不可测的地方。

无声无形的纠斗爆发开来,一股绝望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想要穿破他的皮肉逃窜而出。紧接着却是轰隆闷响,若惊雷在心脏中炸裂,震得每条血管都要碎成渣一般。一声不似人不似兽的惨叫,自纷乱崩塌的虚无中爆发而出,刺得人耳里嗡嗡作响,耳膜阵痛不已。

皮安诺只觉得五脏六腑好像同时挤到了一起,又同时散开,身体里,一下子空了。

皮安诺紧握住涂天璘的双手无力地松开来,满头大汗的脑袋断了颈骨似的耷拉下来,呼吸急迫但不再粗重。

“搞定了……”涂天璘呼出一口大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擦着额头上的汗珠。

欧阳萃气喘吁吁地打量着靠在自己怀里的皮安诺,仍有些不放心:“老大他真的没事了?魇妖呢?死了吗?”

“我能有什么事……”闭着眼的皮安诺闷闷冒出一句,然后才张开眼,努力坐直了身子,挤出自信的笑容来掩盖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劳。

“吓死我了,刚才你那样子,我真怕你变成妖怪。”欧阳萃瘫坐下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

“别死撑了,虽然性命无忧,不过你现在的体力,一阵小风都能把你吹倒。”涂天璘斜睨着皮安诺,不屑中又有些感激,“不过,你也算不错了,没有被魇妖迷惑。吞妖符灭掉魇妖的时候会因为跟人体的剧烈排斥而产生难以忍受的压迫和疼痛,你也都忍住了。是个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