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魇(1 / 2)

开学第二天的德林高中校门口,热闹非凡,学生们三五成群地说笑而过,门口停满了各式送孩子上学的汽车,不苟言笑的教导主任照例一身隆重中山装,门神般立在校门口检查学生风纪。

这些安然沐浴着清晨阳光的家伙,依旧照着平常的步调进行着自己的生活。有谁会知道就在昨天,学校里曾发生了一场天雷动地火的邂逅,有神奇胶囊在手,能任意变身的德林高中校草皮安诺,同人格分裂自称北斗七将后人,身怀降妖异术的学妹涂天璘,这两个不可能被常人理解的“怪胎”同一种专吃小孩,名为鬿雀的妖怪斗得你死我活。

时间真是个神奇的东西,不论前夜有怎样的惊天动地,一旦到了下个日出,之前的一切再也难觅踪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在去教室的路上,皮安诺小小地感叹着。

“你还好吧老大?”正要上楼,欧阳萃气喘吁吁地从皮安诺背后窜了出来,不由分说把他拖到一旁上下打量,“昨晚我一直在等你的消息,我看到GPS上显示你去了大云山。去那么远没事吧?我……”

他话没说完,便被另一个娇小却彪悍的身影用力挤到了一边。涂天璘一手捏着盒牛奶一手抓着个面包,羞怯如常地递到皮安诺面前:“皮皮,不吃早餐对胃不好。我给你带来了,快吃吧!”

“皮皮……”欧阳萃拼命憋住笑,指着这对昨天还水火不容的男女,“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友爱互助?”

皮安诺狠剜了欧阳萃一眼,压低声音对涂天璘咬牙切齿道:“我不饿!我不吃!请你马上消失!”

“皮皮……”涂天璘的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起转了,委屈地吸着鼻子。

皮安诺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抛下他们独自上了楼。

“呃……恩公,你没事吧?”见她跟昨天的威猛判若两人,欧阳萃疑惑不已。昨天当他们在办公室遭遇鬿雀变身的英文老师时,涂天璘一派神奇女侠之风,轻轻松松将那只妖怪打得落荒而逃,救了他一命。

涂天璘摇摇头,失望地抿了抿嘴唇,拿着食物的双手无力地垂下。

“别这样嘛恩公!老大脾气不好你别介意。要不你把东西给我,我帮你交给他?”欧阳萃越看越不忍心,始终也是个娇娇弱弱的女孩子。

三秒钟后,涂天璘突然抬起头,双眼放出不死神光,盯紧欧阳萃问:“皮皮喜欢喝橙汁还是豆浆?他一定是不喜欢牛奶才发脾气的!”

欧阳萃被她的神态吓了一跳,马上回答:“都不是,他最爱喝农夫山泉!”

“啊!我就说嘛!谢谢你啊!不枉我救你一命,果真好心有好报。”涂天璘开心地朝欧阳萃鞠了个躬,抬头望天,摆了个加油的POSE道,“作为皮皮命定的未婚妻,我一定以照顾他周全为己任!先从早餐开始,努力!”

望着她欢欣鼓舞朝学校超市跑去的背影,欧阳萃掏了掏耳朵,愣愣道:“老大命定的未婚妻?”

第一堂课的下课铃响过,皮安诺冷睨着在课桌上一字排开的五瓶农夫山泉,仿佛那不是矿泉水,是五个随时会爆炸的地雷。

“真是个有心的姑娘……”欧阳萃在羡慕里哭笑不得,碰了碰皮安诺,“老大,现在全班都知道隔壁班有个涂天璘对你无微不至,会不会有点麻烦?”

“鬿雀我都能对付,何况她。”皮安诺拧开一瓶矿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当涂天璘赶在第一节课上课前把他叫到门外,将这五瓶东西硬塞给他,并以我见犹怜的眼神哀求他不要拒绝时,他也不知道哪根筋出了差错,竟鬼使神差收下了。德林高中“一见误终身”校草排行榜榜首状元爷,冷面女生杀手皮安诺,居然收下一个外班女生赠来的矿泉水!这一幕当即由好事者一传十十传百,成为开学以来最具八卦及杀伤力的大新闻。

欧阳萃吁了口气,心有余悸地说:“说到鬿雀,你们昨夜的经历也着实太惊险离奇了,拍一部奇幻电影都绰绰有余。”

皮安诺用最短的时间把昨天发生的种种言简意赅地跟欧阳萃描述了一番,包括涂天璘一旦吸入妖气就会人格变异,成为那个人见人怕的母夜叉,妖气散去又会变回刚才那种胆小又害羞的爱哭鬼模样。

欧阳萃听得瞠目结舌。作为皮安诺的同桌兼好友,最让他难以置信的,并不是他的“偶像”跟“恩公”联手杀掉了一只鬿雀,而是涂天璘的身份。这个明显人格分裂的奇怪丫头居然跟汉武帝身边的什么北斗七将扯上关系,奇异得近乎荒诞。

“反正,以后少在我面前提涂天璘。”皮安诺擦了擦嘴边的水珠,皱眉道。

“但我有预感,将来你一定跟她剪不断理还乱!”欧阳萃笃定地说,“因为她也知道你的秘密。最关键的是,这丫头已经认定你是她未来夫婿了。”

“闭嘴!”皮安诺把瓶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未来夫婿”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哗一下把他泼了个透心凉。知道了她的真正身份,就必须娶她为妻,否则就杀无赦。这涂家都立了些什么雷到死的规矩!一想到那个前一秒彪悍如虎,后一秒温顺如羊人格分裂的“北斗七将之后”,皮安诺就觉得头顶飘过一片乌云。

开学的第一个月,除了第一天跟妖怪大战的惊心动魄,加上第二天被教导主任拉到办公室拷问关于英语组教师办公室被毁一事之外,皮安诺他们基本上无风无浪地走过来了,上课下课,作业补习,社团活动,彻底的高中生生活。唯一让皮安诺与欧阳萃不适应的,除了随时出现跟个狗皮膏药似的涂天璘,还有教他们英语的冯老师。

每次看到冯老师年轻美丽的面孔,两人总会不经意冒起一片鸡皮疙瘩。没错,这个冯老师才是真正的冯老师,在鬿雀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她被人发现昏迷在离学校约一公里外的废弃旧楼里,醒来后对之前的事全无记忆。众人只当是她下班后被人打劫,只有皮安诺知道她定是在赶到学校赴任的当天被鬿雀袭击,然后鬿雀借了她的模样混入学校找他们算账。尽管知道这个冯老师是绝对正常无害的人类,可只要一想到曾经有个妖怪跟她一模一样,皮安诺他们就自在不起来。

十月的天气已有了丝丝凉意,树叶也染上了片片金黄,时不时落下一两片。

走在出校门的路上,欧阳萃提着书包,打了个呵欠,问:“老大,今天我上你家吃饭吧?我爸妈又出差了。”

“好啊,欢迎欢迎!想吃什么我给你们做!”涂天璘雀跃着挤到皮安诺和欧阳萃中间,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这一个月以来,她每天准时在学校前的十字路口等着跟皮安诺一道上学,放学后又分秒不差地站在皮安诺教室门口,雷打不动跟他一起出校门,再坐他的顺风车回自己家,不论皮安诺怎么凶她奚落她,她依然在眼泪汪汪中我行我素,时间一长,皮安诺也拿她没办法,很不情愿地默认了她的存在。

“是吗是吗?我想吃糖醋排骨啊!”欧阳萃双眼放光地握住涂天璘的手。

“没问题!”涂天璘高兴地点头,“你知道什么样的排骨最适合做这道菜么?不如等会儿我教你选排骨?”

“好啊好啊!”

皮安诺极度无奈地皱起眉头,加大步子从这两个聒噪的家伙里抽身出来。唉,为什么知道涂天璘身份的第一个异性不是欧阳萃呢?看他们两个倒是很投契嘛。

踏着一地夕阳,三人往停车场而去,路经一条小巷时,一阵拳脚嘈杂之声从巷内传出。

几人侧目往巷内一看,三四个穿着德林校服的高中男生,把个体格瘦小的同校男生围在中间,拳打脚踢。被打者在地上蜷成一团,双手拼命护住自己的头,一声不吭。

“敢对我们食言?不想活了你!”

“胆不小啊,怕我们的拳头打不死你是不是?”

“说好一千块,居然只带来一半!找死!”

打人者边动手边骂骂咧咧,声音听来到是让皮安诺耳熟。

涂天璘躲到皮安诺背后,扯着他的袖子探出个头,小声说:“不得了,他们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怎么办怎么办,要报警么?”

“等警察来,那小子已经没命了!”他把涂天璘推到欧阳萃身边,“看好这个没用的女人!”

说罢,皮安诺大踏步走到那伙人面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个的胳膊,冷冷道:“下手太狠了吧!”

“你……”被抓者恼怒地看向皮安诺,一愣,旋即不屑地一挑眉,“我当是谁,原来是校草大人。”

其余几人纷纷停了手,见来者是皮安诺,怪笑着连吹了几声口哨。

“时代进步了,小白脸也敢出来打抱不平了。”

“嘿嘿,勇气可嘉啊,不怕弄花了小脸?”

一片语带侮辱的讥讽声下,皮安诺面不改色地笑笑:“就知道是你们几个垃圾在搞风搞雨。”

这四个在德林念高三的家伙,皮安诺早有闻名,个个是学校教导处的常客,公告栏上的记过通知里也常见他们的大名,整蛊老师欺负同学是他们的最爱,根本就是一伙穿着校服的不良少年。

“你……叫我们垃圾?”为首的丁腾转过身,硕大的拳头攥得咯咯直响。

“还是不可回收的那种。”皮安诺冷笑。

“混账!”丁腾怒骂一声,一拳朝皮安诺的面门砸来。

皮安诺身子一侧,轻巧地让对方的拳头直接砸在坚硬的墙壁上,没等他疼得叫出声,皮安诺提了一口气,一记重拳闪电般击在丁腾的小腹上,又准又狠。

丁腾双眼一翻白,捂着肚子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还吐出一口白沫。

其他三人见壮如牛的老大居然被皮安诺一拳放倒,面面相觑,呆住了。

“不想跟你们打架。”皮安诺放下拳头,冷睨着那三个家伙,“我已经报了警。不想被警察带走或者被学校退学的话,劝你们马上滚。”

三个家伙赶忙架起半死不活的丁腾,一溜烟跑出了巷子。

“皮皮你好厉害啊!”见危险解除,涂天璘一把推开欧阳萃,花痴万千地冲到皮安诺面前,又一脸悲天悯人地看着躺在地上的被打者,有些害怕地握住皮安诺的手,“皮皮,他……他死了么?”

“死你个头!”皮安诺不耐烦地甩开她,小心翼翼把趴在地上声息全无的被打者扶起来。

看着这个满脸是伤的家伙,欧阳萃一惊:“咦?是尹臣翰?!”

“真是这家伙。”皮安诺不解道,“他怎么会惹上丁腾这些人?”

尹臣翰是皮安诺的同班同学,父亲是重点大学的教授,而他似乎也继承了家族优势,学习成绩一直位列年级第一,公认的优等生,每次开家长会,他总会成为其余家长口中让自己孩子学习的对象。皮爹皮妈曾语重心长地说,如果皮安诺的学习成绩有尹臣翰一半好,他们死也瞑目了。这个众人眼里的乖孩子,除了平时不是很爱说话之外,皮安诺从没在他身上发现任何不良嗜好,所以当他发现躺在这里的人是尹臣翰时,的确有些惊讶。

“要不要上医院啊?”涂天璘担心地看着尹臣翰,这个人她也久闻大名,每次大考学校发布年级前十名的“状元榜”时,第一位总是写着“尹臣翰”。

话音未落,尹臣翰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张开了眼,一口郁结已久的气从口中吐了出来。

“你要紧吗?”皮安诺问。

“你家电话多少,我们通知你家人来接你吧。”欧阳萃好心地摸出手机。

“不……不用!”尹臣翰像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硬撑着坐起来,慌张地摆着手,“不用去医院!我自己会回去,不要叫我家人!”

话没说完,他捂着嘴一阵猛咳,一口血水混着颗牙齿被吐在地上。

“可你牙都掉了……”涂天璘怀疑地打量他。

“没事,我真没事!”尹臣翰从地上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几步,回头对他们说,“我打车回去就好。谢谢你们。”

“喂!”皮安诺截到他前头,“你确定你可以活着回去?”

尹臣翰坚决地点头:“只是皮外伤,真的不要紧。”

“那个,你怎么会跟他们扯上关系?”欧阳萃在尹臣翰离开前叫住他,“他们勒索你,是吗?”

之前丁腾几人的叫骂,什么一千块,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尹臣翰紧抿着嘴唇,眼神慌乱,却不作回答。

“你不用怕,如果他们真的敢勒索你,我会帮你解决。”皮安诺拍拍他的肩膀,其实成绩好不好跟有没有正义感是没什么必然联系的,他生平最讨厌的事就是恃强凌弱。

“没有……他们没有勒索我。”尹臣翰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只是个误会……”

误会?优等生居然也会编出这么拙劣的借口。

“对不起,我要先回家了。再见。”尹臣翰抱着书包,绕过还想盘问他的皮安诺,踉踉跄跄地走出巷口,拦了一辆计程车绝尘而去。

“优等生都是这么奇怪的么?”欧阳萃望着远去的车子,“为什么他明明被勒索又不肯承认呢?”

“有苦衷吧?”涂天璘揣测着,“或者有把柄。”

“别瞎猜了,回去吧。饿死了!”皮安诺伸了个懒腰,他实在想不出一个行为规矩的优等生会有什么把柄落在一群小混混手里。

不过,尹臣翰带来的小小疑问,转眼就被忘却于某些人对糖醋排骨的向往中。越野车轻快穿梭于街道上,巷子里的小风波渐渐被车里的家伙们抛到了十万八千里外。

随后的一周,平安无事。围殴事件发生后的次日,尹臣翰没来上课,据说他父亲给他请了三天病假,直到周五,尹臣翰才带着嘴角尚未褪去的淤青回到了班里。班上同学虽然有些奇怪,但因为跟他没有多少交情,也就没人去过问。只有皮安诺和欧阳萃主动关心了一下他的伤势,换来的只是他不冷不热的一句谢谢,然后便是长时间的沉默。

“尹臣翰那个死德性,搞得我想揍人了!”走在去体育馆的路上,皮安诺闷闷地说。今天是本学期各社团报名的最后一天,欧阳萃死活拉着他一道去报名,说社团美女多,不去太可惜。

“他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吧。从我转学过来,每天就看到他一心只读圣贤书,除了回答老师的问题之外,基本上就不说话。”欧阳萃回想着尹臣翰留给自己的印象,“人家说天才跟白痴其实就是一线之隔。尹臣翰大概就是个学痴吧。”

“但他跟丁腾之间的发生的事,我总觉得特别奇怪。”皮安诺道。

“好了老大,现在我们的重点不是尹臣翰,是各班美女啊!”欧阳萃双眼冒红心地看着走进体育馆的女生们,兴奋地拽着皮安诺一溜小跑进了体育馆。

很快,网球社的报名处前,欧阳萃捏着报名表垂头丧气走了出来,万般委屈地跟皮安诺说:“人满了……网球社的美女是最多的!”

“那还杵在这儿干吗?”皮安诺随意望了望其他的报名处,什么篮球社、手工社、漫画社,个个令他索然无味。

“要不我们去篮球社吧?”欧阳萃不死心地攥着报名表,“传说他们的拉拉队全是美女!”

“不去!无聊!”

皮安诺撇下他刚要离开,一个围着灰色围巾戴着黑框眼镜,颇有些五四青年味道的瘦削男生挡住了他们。

“这两位同学,我们油画社还在招募社员,我看你们外形不俗,又很有艺术气质,不如加入我们吧?”眼镜男生热情地把手里的宣传海报展开,一幅看起来还不赖的向日葵油画上,印着“梦想就在手中,欢迎加入梦想油画社”。

但凡是人类,就没有不喜欢听好话的。一听别人赞自己长得好又有气质,欧阳萃第一个跳出来,喜笑颜开道:“可我们完全没有绘画基础啊,恐怕不适合你们吧?”

“基础不重要,重要的是热情,为艺术而献身的热情!”眼镜男生慷慨陈词一番后,把他们拉到位于最不显眼位置也最冷清的油画社报名处,拿出一张登记表摆在他们面前,有些无奈地说,“真正的艺术,往往是不被多数人理解的。虽然我们的社员不多,但兵不在多而在精,我们的成员个个都是怀揣着梦想的年轻人!我们热情有朝气,努力又上进!希望两位同学不要错过这实现梦想的大好机会啊!”

欧阳萃被他一番神经质的自吹自擂搞出一身鸡皮疙瘩,再晃了一眼登记表,见那上头不过寥寥几个报名者时,正要婉拒,身边的皮安诺居然很爽快地说了一声:“好啊,我们报名。”

“老大……”欧阳萃以为自己突患耳疾,看定皮安诺问,“你确定?!”

皮安诺懒得答他,抓过笔在登记表上唰唰写下了自己和欧阳萃的大名。

眼镜男生接过登记表,兴奋地跟他们俩一一握手:“太好了太好了!热烈欢迎……呃,皮安诺和欧阳萃同学加入我们梦想油画社!敝姓罗,罗一丹,高三1班副班长,也是本社社长!”

“哦,以后就劳罗社长多多关照!”皮安诺很有风度地向他微笑,又问,“没别的事了吧?我们先告辞了。”

“稍等稍等。”罗一丹叫住他们,从桌子里掏出两张“活动安排表”交到他们手里,“这上面写清了社团活动的时间和地点,还有你们需要自己准备的一些工具。希望两位同学认真阅读。下周我们社团就正式开幕了哦!”

“好,下周见。”皮安诺收起表格,若无其事地走出了体育馆。

刚一出去,欧阳萃便迫不及待地抓住皮安诺问道:“老大,你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参加油画社的艺术青年啊?!为什么那么爽快就答应罗一丹?”

“你没看到油画社报名登记表上,在我们之前的最后一个名字是谁么?”皮安诺反问一句。

“谁啊?我压根儿没仔细看那张表。”在欧阳萃眼里,向来只给美女留位置。

“尹臣翰。”

“他?!”欧阳萃一愣,“他还有这兴致?”

“我看了下,他是昨天来报名的。”皮安诺说,“这个家伙,勾起我无限好奇心。”

“难怪你那么轻易就答应下来。”德林高中有规定,各学生只限报一个社团,欧阳萃有些不满地嘀咕着,“还把我也拖下水。这下拉拉队泡汤了。”

“万一油画社有艺术美女呢。”皮安诺睨他一眼,“你也不吃亏。”

“但愿如此……”

然而,欧阳萃小小的憧憬,在次周五下午,踏入二号教学楼顶楼,那间由仓储室改造而成的“梦想油画社活动处”时,像个肥皂泡般破灭了。

房间里的简陋与杂乱不是问题的关键,最要命的是,前来报到的社员,莫说美女,连个异性的影子都没,全是清一色的男同胞。看得欧阳萃心里小北风嗖嗖地刮着。

空荡荡的室内,还算整齐地支放着七八个画板,加上皮安诺他们,油画社共有可怜巴巴的七名成员。

尹臣翰大概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皮安诺和欧阳萃,靠窗而站的他,有些局促地握着一支画笔,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HI!”皮安诺走过去同他打招呼,“没想到你对油画有兴趣。”

尹臣翰勉强地冲他笑笑,说:“是,有点兴趣。”

“伤没事了吧?”欧阳萃看他脸上的淤青差不多消退干净,关切地问。

“伤……”尹臣翰的手一抖,画笔差点落下来,“没事了。好了。谢谢。”

正要继续“寒暄”时,罗一丹抱着几张油画作品站到台上,把它们一一展开挂起,然后一派大家风范地站在这些还看得过去的作品前,自豪地说:“亲爱的社员们,很开心今天大家能齐集一堂。作为梦想油画社的社长,我希望在经过一个学期的努力之后,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创作出振奋人心的佳作。在这段时间,我会细心教授大家一些油画的基本知识,大家互通有无互相协作,一定能够让我们的艺术梦想展翅高飞!”

欧阳萃抚着胳膊,低声跟皮安诺说:“我简直受不了这家伙说话的腔调。”

皮安诺没有搭腔,只有意无意观察着尹臣翰的反应。

前一个钟头,罗一丹在台上边示范油画基本技法,边口若悬河地跟所有人吹嘘自己的作品如何有前景,油画事业如何伟大。除了皮安诺和欧阳萃呵欠连天之外,台下的社员基本上听得比较认真,尤其是尹臣翰,不但听得认真,还不时用画笔在画板上勾勒几笔,勾得入神时,竟还有一抹若有若无的陶醉浮现唇角。

两个钟头的社团活动很快过去,皮安诺他们除了交出一张被画得乱七八糟的所谓“油画”作品时,便是见识了一群为“艺术梦想”而奋斗的热血青年,而且根据欧阳萃跟他们的闲聊来看,除了尹臣翰,其余四个家伙也都是各自班里成绩不错的乖学生。

“以罗一丹的魅力,大约也只有这些书呆子愿意来参加他的社团。”皮安诺笨手笨脚地把画笔颜料堆放到画板下的盒子里,又瞄了尹臣翰一眼。

其他人都差不多收拾好画具打算离开了,独有尹臣翰还呆立在画板前,捉笔思考,神游太虚,似在创作一幅惊世之作。

皮安诺跟欧阳萃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地“摸”到尹臣翰身边,幽灵般冒出来,问:“在画什么啊?还不走么?”

“啊……”尹臣翰被他们吓了一大跳,沾满红色颜料的画笔猛然一抖,一笔鲜红的画痕顿时出现在雪白的画布上。

“咦?你什么都没画啊?”欧阳萃奇怪地看着空无一物的画布,之前不是见尹臣翰摆足了架势在这里挥毫泼墨么,怎么弄了半天连他们俩都不如,起码他们还是搞了一张混乱兼后现代抽象派作品交差呢。

面对皮安诺他们怀疑的目光,尹臣翰颓然地垂下头,说:“我一时找不到灵感,不知道怎么画才满意。”

“只是社团活动,不必这么苛求吧?随便画一画就好了。”皮安诺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实在无法理解。社团活动,又不是上阵打仗,有必要这么高要求自己么?

“随便?!怎么能随便!”尹臣翰突然抬起头,声音骤然涨大许多,总是闪躲如惊兔的目光也凶狠起来,“要做就要做到最好!不然别做!”

他突变的态度令皮安诺他们的心跳加快一拍,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你们先走吧。”尹臣翰移开目光回到画板上,“我想再思考一下。”

“好吧。下周见。”皮安诺点点头,拽着欧阳萃走出了出去。

回头看看从仓储室里投出的灯光,欧阳萃摇着头说:“怪胎一个!难怪他在班里一个朋友都没有。”说着说着,他脑里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地说:“会不会是因为班里的同学都不搭理他,所以他才跟丁腾那些家伙混在一起,然后不知道什么原因起了内讧,才……”

“胡说八道。”皮安诺不屑地打断他,“尹臣翰独来独往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真要跟不良少年混在一起的话他早该做了。事情哪有你说的那么简单。”

“你干吗对尹臣翰的事那么关心?”欧阳萃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问。

皮安诺走下最后一级楼梯,回头道:“我无法解释,尹臣翰让我不安。”

“不安?什么不安?”涂天璘从教学楼外的垃圾桶后头突然钻出来,跳到皮安诺面前,忽闪着大眼追问。

一看到她,皮安诺的脸色即刻从零上降至零下,冷冷说:“没什么!”

“可是,我都听到了啊。”涂天璘一点不生气,一如既往地温柔着,小声说,“我听到你说尹臣翰让你不安。”

“知道你还问。有病啊你!”皮安诺不耐烦地绕开她往前走。

“人家只是在找话题嘛。”涂天璘追上去,摇晃着手里提的大塑料袋,表情像在逗一只贪吃的小狗,“刚才我已经去买了周末大餐的材料,打算做白灼虾还有茄汁鸡柳,啊,还有你们最爱的糖醋排骨!”

尽管皮安诺非常之“厌弃”这个处处以他未婚妻自居成天扮得贤良淑德的女人,但他怎么也无法拒绝她职业级的厨艺。甚至连一贯挑剔的芒果也赞不绝口,更因为这个缘故,它跟涂天璘从最初的水火不容慢慢变得相亲相爱了。这一切使得涂天璘更加坚信“要拴住男人的心,必先拴住男人的胃”是绝对真理,甚至把这句话当成座右铭抄在了笔记本上。

自打认识涂天璘的这一个来月,每周她都会到皮家为皮安诺和欧阳萃做一桌丰盛的周末大餐,然后还会把往后一周的菜品准备好放到冰箱里。单从这一点来说,皮安诺还是要感激她的。因为他那对说过一周就回来的父母,临时变卦飞去了开普敦,说今年的同学会提前在那里举行,然后直到现在夫妻俩还在南非悠闲地晒太阳,如果没有涂天璘,只怕皮安诺得长期与速冻饺子为伍了。

“要做饭就走快些!啰唆什么!”皮安诺加快脚步,把后头的两人甩开老远。

望着皮安诺被夕阳镀上一层金晕的背影,涂天璘抱着一大堆吃的,歪着头,一脸幸福地自言自语:“皮皮的背影真好看……我一定要为你做一辈子的饭!”

欧阳萃的胃液有点翻滚。

“只可惜这次我错过了报名社团的时间。”涂天璘眼里露出片刻的失望,但她转眼便执著地仰望晚霞绮丽的天空,“下学期我一定要提早行动,一定要跟皮皮参加同一个社团!”

“嗯嗯!加油!”欧阳萃抹了抹额头上不自觉渗出的冷汗。

一转眼,两天的周末瞬间过去。周一大早,持续了两周的晴天被一片绵绵阴雨替代。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啪啪写着一堆又一堆公式,皮安诺则无精打采地趴在桌上,那些X和Y总是最好的催眠曲。

打了个呵欠,皮安诺把头侧向左边,无意中的一瞥却让他突然来了精神。

坐在左侧倒数第二排的尹臣翰,这会儿居然没有认真地抄笔记,而是把头埋在立起的数学书后头,睡得正香的样子。

这样的事,皮安诺绝对是第一次见到,他一直认为尹臣翰这种家伙,哪怕三天三夜不睡觉,一旦进了课堂,那绝对就是打了鸡血,怎么可能出现在课堂上睡觉的“劣行”?!

一堂课下来,老眼昏花的数学老师根本没发现他老人家心目中的数学天才居然睡了一整堂课。

课间休息时,教室里吵嚷一片,而尹臣翰大约是被吵醒了,慢慢坐直身子,揉着睡眼惺忪的红肿双眼,顺便活动了两下脖子,看样子这一觉睡得似乎不是很舒服。

“这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事啊!”欧阳萃凑到皮安诺身旁,偷瞧着尹臣翰,“我从来没见过他在上课时睡觉!这小子昨晚偷牛去了?一副睡眠严重不足的衰样。”

两人正低声议论,教室门口却传来一阵骚乱而急促的脚步,夹杂着教导主任声嘶力竭地叫喊:“让开让开!赶紧让开!”

教室里的人纷纷跑出去看热闹,原来是几个医生护士在教导主任的带领下,抬着担架匆匆跑过,直奔楼上高三年级而去。

看着教导主任几乎蜡黄的脸色,皮安诺预感学校里似乎出了大事。

果然,在上课铃响起的刹那,那队医护人员抬着个学生从走廊里疾步跑过,皮安诺探出头一看,发现躺在担架上插着氧气管昏迷不醒的学生,正是丁腾。几道鲜明的伤痕交错着从他的眉骨斜划到嘴角,身下的雪白被单,已经泛起了片片血红,鲜血正从缠在他脖子上的棉纱下缓缓渗出。

这一幕,让走廊里响起了一阵女生的惊叫,胆子大些的男生则在议论纷纷。然后各班的班主任相继出现,把所有人全部赶回了教室。

“丁腾怎么伤成那样?”坐在座位上,欧阳萃根本无心听老师讲课,不可思议地悄声问道。

“感觉像被人砍了十刀八刀。”皮安诺皱眉回忆着刚才的血腥一幕,“他总不至于在学校里跟人打架吧?”

“很难讲。”欧阳萃思忖着,但又觉得不太可能,“德林的学生再怎么胆大,也不敢在校内胡来吧?!”

“等会儿找丁腾他们班的人问问,看到底发生什么事。”皮安诺总觉事有蹊跷,丁腾是很胡来没错,可是那个在学校里动刀对付他的人,岂不是更胡来?

丁腾重伤的事,很快传遍整个学校。而校方也在第一时间让各班班主任向学生们下达了封口令,严禁他们胡乱猜测。然而,这对有心打听真相的皮安诺来说,不算什么难题。他在放学后随便找了丁腾班上的几个女生,轻而易举便从这群仰慕者口里探听到关于丁腾出事的始末。

根据她们描述,上午上英语课时,大多数同学正在专心听课时,突然就听到扑通一声响,然后是桌椅翻倒的声音,全班人回头看时,满脸伤痕的丁腾仰面躺倒在地,双眼紧闭,四肢不断抽搐,脖子上的伤口汩汩朝外冒血,当时所有人,包括老师都被吓呆了。而最离奇的是,丁腾在那之前,根本是完好无缺什么事都没有的健康状态,她们记得那会儿他正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听音乐,谁料到听着听着就成了那副恐怖模样。

“听音乐听到七窍流血?”欧阳萃和涂天璘在听过皮安诺打探回的情报后,异口同声地问。

“当然不可能。”皮安诺瞪他们一眼,打开车门说,“我打算去医院,不知那家伙醒没醒。”

“醒了你也未必见得到吧。”欧阳萃提醒道,“搞不好现在正有一拨警察守在医院里查案呢。这可是典型的校园血案啊!你没见今天校长室里都去了好几个警察么?”

“碰碰运气吧。闲着也是闲着。”皮安诺跳上车发动引擎,“你们不想去可以不去。”

“去!刀山火海我都要跟皮皮在一起!”涂天璘开心得像去参加圣诞PARTY,赶紧跳上了车。

越野车掉了个头,直奔第七大道上的慈惠医院。

从德林校门口过去时,正向窗外张望的涂天璘忽然张大了眼,说:“咦?那个不是尹臣翰么?”

皮安诺放缓车速朝校门那边望去,果然看到尹臣翰正提着书包,神情木然地站在校门口,露在校服外头的白衬衫沾满了五颜六色的脏东西。一辆辆车从他面前开过,溅起的泥水全部落在他身上,也不见他有什么反应,反而是微微笑了一笑。

“他怎么这么晚才走?”欧阳萃奇怪地问。

皮安诺干脆停下车,回头再看尹臣翰,却见那家伙已经上了一辆计程车。

“你们下车!”皮安诺拉开车门,不由分说把欧阳萃和涂天璘推了下去,嘱咐道,“你们俩去慈惠医院探探情况。我去看看尹臣翰。手机带好,随时联络。”

说罢,他砰地关上车门,掉转头便向尹臣翰上的那辆计程车追去。

望着飞速而去的车子,涂天璘嘟着嘴怨道:“怎么能一个人去,带上我也好有个照应嘛。”

“带着你就没照应了……”欧阳萃悄声道,然后拦了一辆计程车,拖着不满的涂天璘钻了进去。

如果事情真像那几个女生所描述的那么诡异,那么丁腾的事恐怕会比较棘手。之前皮安诺说尹臣翰让他不安,如今看来,这尹臣翰今天的种种异状,加上上周在油画社时他的古怪表现,连欧阳萃也觉得越来越不安。莫名其妙的感觉在心头出没,难道尹臣翰跟丁腾出事有关?也不对啊,出事时两个人根本没见面,都各在各的教室里待着。

欧阳萃抓着头,越想越糊涂。

慈惠医院是离学校最近的一所医院,不到十分钟,他与涂天璘已经站在医院大厅里。

问到丁腾的病房号时,两人一溜小跑进了电梯,直上医院五楼。

出乎欧阳萃意料的是,501号病房里并没有警察的影子,只有个穿着简朴的瘦小中年女人,愁眉苦脸地守在丁腾的病床前。

“您好。我们是丁腾的同学。”欧阳萃走上前小声跟中年妇女打了声招呼。

中年妇女忙起身给他们让座:“我是丁腾的妈妈。这孩子……唉。谢谢你们来看他。”

“您坐您坐。”欧阳萃让丁母坐回去,说,“也没什么事。我们就是来看看他伤势如何了。”

丁母望着缠满绷带的儿子,抹着眼泪道:“已经做完手术了,说是刀伤,失血过多。警察刚刚才走。这孩子总不让人省心啊……他爸爸去世得早,我一个人要做几份工作养家,实在是顾不上他……”

“确诊是刀伤么?”同情之余,欧阳萃问道。

“医生是这么跟我说的。”丁母点头,又有点恨铁不成钢地道,“早要他规矩些,不要惹是生非,他就是不听……现在弄成这样。”

“丁妈妈别难过了,事情已经发生了。”欧阳萃安慰着她,又问,“丁腾有没有向家里提起过一个叫尹臣翰的人?”

丁母想了想,摇头:“没有。这孩子常不回家,就算在家也从不搭理我。唉,我这当妈妈的,连跟儿子说句话都成了奢望。”

在欧阳萃跟丁母说话时,插不上嘴的涂天璘走到丁腾床头,看着双目紧闭,脸上被纱布裹得只露出眼口鼻的他,突发觉他的眼皮似动了几动,再一细看,果然是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有规律地上下左右转动着,不过只持续几秒便平复了下来。

心生奇怪的涂天璘俯下身,把脸朝他的眼睛凑得更近了些,一根手指也下意识地轻轻抚在他的眼皮上。就是这么个小动作,涂天璘原本迷茫好奇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

抛下欧阳萃和丁母,她大步走出了病房。

见势不对,欧阳萃急忙跟丁母道别,赶紧追了出去。

一直到医院门口,欧阳萃才赶上步履比平日快出数倍的涂天璘,抓住她胳膊道:“喂,你干吗突然跑掉?”

涂天璘甩开他,冷冷道:“丁腾体内,有一层稀薄的妖气,并且呈不稳定波动状态。”

“妖气?”欧阳萃的声音高了八度,忙把涂天璘拉到一旁问,“不会是鬿雀的余孽吧?”

“只有你这种笨蛋才会这么想!”涂天璘毫不客气地教训道,“丁腾的妖气,暗伏在他体内某处,如果不是我离得很近再加上手的触觉感应,是很难发现的。”

“你……”看着突然变得盛气凌人的涂天璘,欧阳萃一时间没适应过来,半晌才恍然想起,这女人一嗅到妖气就会人格分裂成目中无人的母夜叉。

“皮安诺,你死到哪儿去了!限你二十分钟内到慈惠医院门口跟我们会合!晚一分钟老娘拆了你的骨头!有重大发现!”涂天璘对着手机彪悍地下着命令。

挂了电话,皮安诺打消了下车去找尹臣翰的念头。

刚才他一路追踪,发现尹臣翰在离学校约两公里的锦西河畔下了车,然后便一直坐在杂乱一片的河岸上发呆。一辆运渣车停在不远处,工人们正把装成一筐的石子杂物往车上装。

前些时候看新闻说,市政府近期要整改锦西河,据说要在一直空泛着的河岸上修建一排商铺。因为这工程,这片河岸上早被弄得乌烟瘴气,不知道尹臣翰这怪胎跑到这里来干坐什么,看风景还是吹河风?

皮安诺在车上观察了尹臣翰许久,发现他除了偶尔转转头外,没有任何别的动作,那神态活像是个痴迷的观众在看一部最喜欢的电影。可是在他对面,除了一条灰巴巴的河水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涂天璘的电话,皮安诺已经打算下车抓住那家伙问个明白了。然而,涂天璘野蛮的语气让他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除非是她嗅到了妖气,否则绝不敢拿那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一想到妖怪,皮安诺即刻调转车头朝慈惠医院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皮安诺只花了十八分钟就出现在涂天璘他们面前。

“算你有点用。”涂天璘跳上车,满意地一挑眉,反手指了指身后的医院,压低声音道,“丁腾身上有很奇怪的妖气。我想他受伤的原因跟这个有关。”

“丁腾有妖气?”皮安诺即刻想起当初那只幻化成老师的鬿雀,但马上又把丁腾是妖怪所化的猜想否决了。

“你跟欧阳萃那个笨蛋想到一块去了吧?”涂天璘笃定他也会不长脑袋地冒出鬿雀余孽之类的想法。

皮安诺冷哼一声,说:“如果丁腾真是鬿雀变的,没理由你到现在才人格分裂吧?你又不是第一次碰到他。”

“变聪明了。看来进了我涂家的门,果然是有好处的。”涂天璘得意地摸了摸皮安诺的头,说,“根据我刚才跟丁腾的接触,他身上的妖气应该属于‘移植’类的。所以才那么稀薄和不稳定。”

“这个也能移植?”欧阳萃从后座上凑过头,“谁能移植这玩意儿?”

“所谓的移植,类似于传染吧。有少数厉害的妖怪可以利用自身的能力把妖气传染到跟它们有接触的人类身上,以达到某些目的。鬿雀虽然厉害,但它就是个完整独立的个体,没有传染妖气的本领。”涂天璘越往后说眉头锁得越紧,“可惜我现在无法从丁腾身上的妖气知悉它的来源和种类。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妖怪传染妖气,通常都有什么目的?”皮安诺追问道。

“有的纯属无聊的恶作剧,而有的则是为了控制人类。”涂天璘顿了顿,继续道,“我家祖上曾经消灭过一只尸妖,那家伙四下散布妖气,最后整个村的人类都变成了只知食人饮血的活死人,而尸妖则把这些活死人当成最好的食物,成为它力量的最佳补给。现在你们该知道事情的棘手了吧。”

“丁腾不至于变成活死人吧?”欧阳萃眼前突然浮现出国外那些血淋淋的丧尸片,涂天璘说的“活死人”应该就是它们吧?!

涂天璘把他的头推开,不耐烦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会传染妖气的不止有尸妖。我现在还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妖怪搞鬼!”

皮安诺望着车窗外渐黑的天色,说:“这么说,现在不能单独把丁腾留在医院里了?!”

“以他这会儿的症状,暂时不会有问题。但如果我们不在七十二小时内找出传染他的玩意儿,他很有可能妖变。虽然现在他身上妖气不浓,但是我能感觉出,它在增长。”涂天璘回头望着矗立于阴沉暮色下的医院大楼,神色凝重,随即又问道,“你跟踪尹臣翰发现什么了么?”

“他在锦西河河边上傻坐,什么事都没做。”皮安诺如实道。

“这家伙真的很奇怪啊。”欧阳萃插嘴道,“被我们发现报名参加油画社,在社团活动的时候,他画了半天居然画布上还是空的,问他吧,他还凶我们。还有啊,今天上午他居然在数学课上睡着了!”

一道光亮从涂天璘眸中闪过,她一把揪住欧阳萃的衣领问:“尹臣翰画画还凶你们?今天上午他什么时候睡觉?”

“是,他画了半天,结果画布上还是空白一片。还语气恶劣地跟我们说要做就要做最好。今天上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课。”皮安诺代欧阳萃答了。

“您能不能别这么激动!”欧阳萃用力拉开涂天璘的手,说,“就是老大说的那样。你没见到那天在画室里头那小子跟我们说话时候的态度,跟你棋逢对手!”

“数学课……”涂天璘收回手,入神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而皮安诺也陷入了同样的思索状态,握着方向盘喃喃低语。

片刻后,皮安诺开口道:“尹臣翰在数学课时睡觉,丁腾则是在英文课上听着音乐,然后出事,这两堂课都是今天的第一节课……”

“啰唆!”涂天璘鄙夷地打断他,“不就是尹臣翰睡觉的时候,丁腾也在同一时间出事了么。而且你说丁腾在听音乐,像他这种不良少年,周一的第一堂课除了拿来补瞌睡之外还能干什么?”

“你的意思是,同一个时间,尹臣翰在睡觉,丁腾也在睡觉,然后丁腾睡着睡着就出事了?”欧阳萃试探着说,然后神色越来越恐怖,“不是说丁腾之前啥事都没有,身上的刀伤是突然出现的么?这……尹臣翰跟丁腾又有过节……难道是尹臣翰用了什么妖法,比如灵魂出窍之类的,跑去丁腾班上拿刀砍他?”

“闭嘴!”皮安诺和涂天璘同时转过头瞪着“危言耸听”的欧阳萃。

“尹臣翰跟丁腾的矛盾,油画社,两个人同时入睡,妖气……锦西河畔……”皮安诺把前后发生的事一一罗列于脑中,努力寻找着一条可以将之全部联系起来的线索。

越野车停在医院前,仿佛被时间凝固住,车上坐着的三人,各自绞尽着脑汁。

“你们有没有看过那个叫《猛鬼街》的电影?”欧阳萃率先打破沉默,比画着说,“里头说有个坏蛋,死掉之后他的魂魄就总是趁那些孩子睡着的时候,跑进他们的梦里杀掉他们。虽然那只是噩梦,可造成的伤害却是完全真实的!你说尹臣翰会不会也……”

“你电影看太多了。”涂天璘打断他,却没有过多讥讽,反而用力拍了下他的肩膀,有些兴奋地说,“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说罢,她转头看向皮安诺道:“未来老公,我们马上去锦西河!”

见她脸上浮现出中了头奖的表情,皮安诺边发动汽车边说:“去哪里都无所谓。只是请你不要叫我‘未来老公’!”

“那……好吧。不叫就是了。”涂天璘很爽快地答应下来,继而道,“直接叫‘老公’。”

皮安诺手一颤,车子差点撞上路边的电线杆。

这个女人,不论分裂成哪种性格,都是逼人跳楼的类型,受不了!皮安诺头大地想。

“欧阳萃的《猛鬼街》刺激你想起什么了?”皮安诺把对话导回正题,其实那片子他也看过,没觉得有任何特别之处。

“先去锦西河,我要验证一件事。如果被我确定了,接下来就好办了。”涂天璘故意吊他的胃口,脸也朝他靠近了些,还抛了个媚眼,“亲爱的,是不是特别好奇啊?”

皮安诺没吱声,黑着脸不再理会她,他讨厌这喜怒无常的女人逗猫似的语气,若不是想到还需要她帮忙,他铁定把她踢下车去。

向来被女生视为顶级偶像的皮安诺,竟被这个人格分裂的怪女人涂天璘整得有口难言无可奈何,看惯了皮安诺对那些仰慕者嗤之以鼻的冷漠,再看他现在的衰样,欧阳萃不由偷笑,心想“一物降一物”果然是金科玉律。

很快,车子停在了锦西河边。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锦西河的河水在深秋夜色里淙淙而动,在两侧路灯的映照下,泛着单调的白光。另一头的运渣车还在忙碌地工作着,工人们已经把河岸的三分之一整理了出来。

尹臣翰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白天坐过的地方,只留着大大小小像被钻孔机钻过的坑。

“河岸被毁得很严重呢……”涂天璘蹲下来,把手伸进一个小坑里摸来摸去,并对他们两个不客气地说,“杵在那儿干吗?把这里所有的坑都摸清楚,看看里头有没有奇怪的东西,比如石像之类的。”

虽然不愿意被她颐指气使,皮安诺还是挽起袖子照她的话做了。触着坑底那些黏腻而冰凉的泥土,对于素来爱干净的皮安诺来说,有说不出的恶心。他的眉毛几乎拧成麻花,在一连摸了七八个坑之后,憋住一口怒气问道:“涂天璘,你到底在找什么?”

没等涂天璘回话,在另一边勤劳工作的欧阳萃举着沾满黑泥的手朝他们挥了挥,喊道:“喂,你们来看这个!”

两人忙跑去,三个人在个直径约一尺的坑前蹲成一圈。

“看这个。”欧阳萃从坑里拿出一个成年人拳头大小的灰扑扑的玩意儿,“我刚才从泥里摸到的,形状蛮奇怪,不像普通石头。”

皮安诺掏出手机,打开补光灯照上去。几人这才看清,欧阳萃手里的“石头”,竟是块质地光滑,有玉石之润泽的灰色石雕,粗略看去,这东西像是某种兽类的头部,齐颈处断开,应该只是这石雕的一部分。

众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个雕琢精致的玩意儿吸引了,看得入神时,竟觉得打在上头的灯光像渗进了它的内部,缓缓游动,透着股难以言述的神秘。最奇怪的是,这个从泥坑里被挖出来的东西,身上居然没有沾到半点泥土,干净得像刚洗过。

涂天璘揉揉眼,推了还在失神中的皮安诺和欧阳萃一把:“再摸摸看,一定还有别的。”

于是,六只手齐齐伸了进去,摸了一会儿,皮安诺和涂天璘俱是一愣,然后一人抓一块,从土里扒拉出两个跟那兽头属于同一部分的石雕。

“尾巴?!”皮安诺辨认着自己手里的“零件”,又看看涂天璘手里的,“你手里那个……好像是腿吧?”

“这个到底是什么啊?”欧阳萃望着三人手中残缺不全的物件,猴子一样抓着头。

“果然……”涂天璘站起身,喃喃道。

“果然什么?你再……”

皮安诺话没说完,几束明晃晃的电筒光照了过来,伴着几声叫喊:“喂!那边的人偷偷摸摸在干什么?”

回头一看,几个工人打扮的中年男人举着手电筒朝他们这边快步走来。

“拿上东西快走!”涂天璘拔腿就跑。

一说到逃跑,这三个人都是高手,闪得比兔子还快,追赶的人很快被他们甩在了后头。

跳上车,皮安诺加大油门朝自己家的方向开去,绵长的锦西河渐渐消失在后视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