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可健向姜展顺诉说心事的时候,这位舍友正在炮制美食。
煤气灶的两个灶头上,一个炖着砂锅米饭,一个撑着鏊子炼猪油,用小勺子将炼出来的猪油浇在砂锅的锅盖上,让猪油的香味慢慢渗进去,米饭焖好了端上桌,焦脆的猪油渣铺在白饭上,再撒一把细细的白砂糖,一勺海鲜酱油,两块豆腐乳,好吃到打嘴巴都不松口。
姜展顺比李可健大两岁,也是地铁集团的同事,在一个相对偏远的小站做站务员,两人在上岗培训班认识,既是同乡,又都是外县人,所以合租了这一处民富园六楼的两居室,共同负担房租和水电煤宽带费用。
“咱配不上人家。”姜展顺搅拌着猪油腐乳饭,终于给予回应和建议,他没有说“你配不上人家”,而是使用了“咱”来突出两人的共同短板,那就是家境不好,没房没车,这年头没这些硬件,谈什么婚嫁。
“是我喜欢的类型,你知道么,她骑一辆摩托车,可飒了。”李可健回忆着花栗鼠的英姿,一脸神往。
“你能看上的,百分之八十看不上你。”姜展顺舀了一勺子饭放进嘴里,烫到了口腔也不忍吐出,他又给李可健上了一课:“农村起码还明码标价,彩礼多少万,房子多大,车子什么价位,奔着这个方向努力就行了,城里是无形的价码,你不知道标杆在哪里,你啊,还是洗洗睡吧。”
李可健才不会放弃,他今天上夜班,从民富园北门出去,穿过车流滚滚的和平大道时再一次腹诽,为啥不在路南设一个出口。
地铁员工的福利是免费乘车,从黄山垄站到彭城广场站只需要十分钟,比打车还快。
地铁站通常四班倒,一个班七个人,一个值班站长带两个值班员,四个站务员。李可健所在的班组里有个男同事王一晨,大家私下里叫他傻白甜,是个长相帅气又不渣的男孩子,据说有好几个女同事喜欢他,可他毫不动心,一心挂念着外地读研的女朋友,李可健找不到良师求教,王一晨也能勉强凑合。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喜欢上咱们站的一个女同事,应该怎么追?”李可健发出灵魂提问,顿时引起王一晨的兴趣:“是谁?”
“我都说了假如,没有具体的目标。”李可健倒也不算欲盖弥彰,他偷偷查过同事们的资料,也在大群里仔细搜索了一遍,都没找到上回那位女骑的踪迹。
“其实很简单,打直球就行,别曲里拐弯用那些花招,直接问能不能处,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王一晨认真回答,这是他的经验之谈,肺腑之言。
李可健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已,再看看王一晨,想到了小马过河的故事,你王一晨可以打直球打的有来有往,不亦乐乎,我打直球怕是只有一个结果,就是已读不回。
在车控室交接班完毕,正要上岗的时候,王一晨这个大嘴巴当众点破了李可健的心事,他说可健想追女同事大家要帮忙啊。
几个同事顿时眼睛都亮了,小珍姐代表大家表态:“可健,你看上谁了,给姐说,帮你制造机会。”
李可健扭扭捏捏:“不知道叫什么呢,上回骑摩托带了我一程,说是同事,可是咱站里没有这个人。”
小珍姐恍然大悟:“过两天要来一批实习生,可能你说的这个女孩也在其中,放心,到时候姐安排。”
夜班结束后,李可健有两天休息时间,
几乎每个地铁员工都有点第三产业,因为业余时间比较充裕,不拿来赚点小钱钱都对不起老天的馈赠。李可健接了个小时工的活儿,帮某健身房发传单,缘分来的时候挡都挡不住,和他一起发传单的搭档,竟然就是骑摩托的花栗鼠。
苏宁广场前的寒风里,李可健主动搭讪:“金吉拉!”
“这么巧,我叫张宇宁。”女孩笑道,粉色羽绒服白色裤子,穿的像个标准南方小土豆,。
“我叫李可健,你还没正式过来上班是吧?”
“是的,还在培训期,过两天就能上岗了。”
两人你来我往聊得开心,连枯燥乏味的发传单工作也变得津津有味起来,工作结束时天色已晚,正是请吃饭的好时机。
李可健说我请你吃个饭吧,感谢你上回捎我一程。
“那就去吃砂锅吧,美味又热乎。”张宇宁说。
“你的摩托车呢?”李可健问。
“这一片是摩托禁区,所以我上回送你是冒了被罚款的风险的,确实该让你请一顿。”张宇宁说,“那家店不远,走两步就到了。”
这家店确实不远,就在市中心的美人巷,名字也占一个美字,叫美味砂锅居,据说是开了几十年的老店了,十六个头的灶台上,火苗子舔着锅底,窗户上一层白茫茫的雾,食客们在门口排起了小队。
等了十来分钟,两人进店落座点单,张宇宁轻车熟路,飞速点了砂锅牛肉、鸡蛋饺、带鱼、肥肠、排骨豆角、茄盒,然后把菜单递给李可健。
“我来个青菜粉丝。”李可健指着最便宜的一道说。
砂锅既是灶具也是餐具,加热方便出菜快捷,很快就摆满一桌,砂锅里咕嘟着泡泡,热油沸腾的表面点缀着碧绿的香菜,美味四溢。
两人边吃边聊,李可健说你来彭城广场上班的话,最好能分到小珍姐这一组,她人可好了。
“戚小珍么,我听说过她,是挺优秀的。”张宇宁说。
“反正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直接问我就行,咱们加了微信的。”李可健自觉作为资深员工,指导一下实习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那你觉得站务员岗位最大的难点在哪儿?”张宇宁停了筷子,歪着脑袋看对面的李师傅。
李可健凝神思索:“其实工作相对简单,只要死记硬背就行了,怕的是无聊,走神,当站务员太枯燥了,站台岗还好点,在票亭里半天都没啥业务,不过我有办法解决。”
见他突然眉飞色舞,张宇宁也来了兴趣:“你说说看。”
“不是不能玩手机么,咱们站务员上班时要上缴手机,但是可以戴智能手表,闲着没事就玩一下,主要是为了提精神。”李可健亮出腕子上的手表,向张宇宁展示游戏画面。
张宇宁笑了:“尝尝这个大肠,一咬一汪油,可下饭了。”
这是一次愉快难忘的晚餐,回到民富园出租屋里,李可健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的姜展顺炫耀,今天加到女神的微信了,而且一起吃了晚饭哩。
姜展顺一跃而起:“你小子可以啊,女方家哪儿的,父母干嘛的,家里几套房?”
李可健不响了,他觉得姜展顺和自已关心的完全不一路,鸡同鸭讲,毫无兴致。
姜展顺继续语重心长:“市区的家庭,谁家没两三套房,二十来岁的人基本上都是独生子女,爷爷奶奶一套,外爷爷外奶奶一套,爸妈一套,这是最基础的,有条件的还会给孩子提前预备一套,找这样的老婆,入赘都不吃亏。”
“我觉得能聊得来才是重要的。”李可健终于忍不住出言反驳。
“谈恋爱需要聊得来,结婚就得谈条件。”姜展顺说,“那你们目前聊得咋样?”
“聊得来,没让一句话掉在地上。”李可健回忆起每一句来言去语,都觉得幸福的冒油,一汪油下米饭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