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青童】2(2 / 2)

“好奇?请问这里有什么值得我好奇吗?”我把脸扭到另一边。

他皱眉:“鱼门国各色人才齐聚一堂,坑蒙拐骗之辈固然居多,但身怀本领的人也有,你就不想见识见识?”

“切!我这辈子见过的高人比你吃过的肉还多。”我不屑。

“那鱼门国的过去呢?”他突然道,“难道你从未想过鱼门国的来历,从未想过在你之前的历位国主的种种,从未想过为何在龙域之中会有这样一个易进难出的世界?”

三个问题都击中了我。

回想起来,第一天来到鱼门国时,我便问过胖三斤,可那厮当时就直接拒绝了,只告诉我之前的国主们都挂了,还教育我衣食住行才是要紧,往事已成烟,不提也罢。

身为历任国主的贴身保姆,他甚至连我的前任们是怎么翘辫子的都不肯告诉我,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所以故弄玄虚,还是另有别情,我不得而知。

国主府中留下的书籍札记虽然不少,但没有一本是跟鱼门国本身有关的。这个疆域不明的国度诞生了多久,住在里头的人们是原住民还是从别处迁移而来,为何犯了大罪的人会被流放到这里当一把手,为何有“鱼门人,龙门出”的说法?如果要离开这里仅仅是走过一道门,那为何我的前任们的结局,却都只是在远山之上留下一座孤坟?!这一切我到现在都找不到一丁点蛛丝马迹。

胖三斤说过,除夕之夜龙门开,在等我的,真的只是一扇门而已吗?

我把脸扭回来:“这跟那场考试有什么关系?”

聂巧人看了看门外:“看来,胖三斤还真是只管照顾你的起居,其他一概三缄其口呢。”

我笑笑:“能天天给我做好吃的,已经算尽职尽责了。倒是你,难道不也是对我三缄其口么?”

聂巧人转回头:“我?”

“你不要跟我说连你都不知道鱼门国的来历。”我收起笑容,“你生长于此,又供职官府多年,见多识广,连谁家丟了一只狗都知道。”

“你想知道的,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他认真道,“你忘记我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了吗?虽然乌川尽头也是鱼门国范围,但我一无所有流落到四坊之中,跟你从外头来到鱼门国,没有本质区别。这些年我尝试过各种渠道去探查鱼门国的底细以及乌川尽头的种种,皆无所获。这里的百姓生活安稳,鱼门国如何来的,乌川尽头又是什么,他们根本无心关注,也无人知晓,对他们而言,鱼门国里的日子很好,保持现状就是一切之王道。‘习惯’会损耗掉许多东西,包括好奇心。”

在聂巧人跟我的日常对话里,很少出现这么长的句子。

“需要整这么麻烦吗?”敖炽不耐烦道,“你往那个什么乌川尽头去看看不就啥都知道了?我就奇怪了,你宁可花无数年在这里瞎打听,却舍不得花一点时间自己去看看?”

聂巧人的眼神有些复杂,脸上有片刻的犹豫,他说:“我暂时无法化解我的恐惧,但又始终丢不开过去。”

“又怕又想知道?”我觉得自寒明洞事件之后,聂巧人离我更“近”了,起码,从前这个男人不会轻易跟人谈起自己的“恐惧”。我也好奇究竟他曾经历过什么,才会对那乌川尽头无法释怀,他本可以对过去不闻不问,继续当他的聂大人就好,反正我已经不打算揭穿他了。

他点点头:“这种心情大概很难理解。”

“是要弄明白的。”我表示并不难理解,“过去虽然并不太重要,但起码是我们的来处,可以不在乎,但这种不完整感也挺讨厌的,”

聂巧人没说话。

“你既然查了这么久,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我又问,“胖三斤只告诉我,此地易入难出,只有一年一开的龙门是唯一出口。那么龙门在哪里?开启之时是否谁都可以通过?这些你应该知道才是。”

“事实是,不到龙门开启之期,谁都不知龙门位置所在。”他如是道。

“鱼门国中百姓众多,能有幸亲见龙门者,凤毛麟角。每年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人能收到‘龙骨帖’,据说那是一块用龙骨切成的方牌,上刻龙门位置,得之者可往龙门去。但仅得帖者一人可以,即便你将龙门位置告诉他人,别人也是去不了的。此物珍贵,连我都不曾亲见过。”

我想了想,突然问:“你想过要离开鱼门国吗?或者说,这里的百姓们有过‘离开’这个概念吗?从我这些日子的经历跟见闻来看,大家好像并不热衷这件事。”

“求而不得太久,大概就会习惯成自然了。”他看着窗外,“但,始终有人无法习惯吧。”

“你吗?”我直言。

“对我而言,身在哪里都一样,我只是不想活得像一只被豢养并且随时可以被戏耍的兽。”

他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道:“你也不想,不是吗?”

我本来想跟他说年底我就会离开了我只是鱼门国的过客,但又把话吞了回去,总觉得一说出口,就把他推入了孤军奋战的境地,有点不忍心。

“你用‘被豢养’来定义你现在的生活?”我反问,“你觉得鱼门国是个笼子吗?”

“难道不是?”聂巧人皱眉,“你,我,这里每个人都没有说走就走的权利。此地唯一的优势,是绝大多数被关起来的人,并不觉得自己是囚犯。”

是,连我都不觉得自己是被流放于此的“罪人”,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过日子而已,而且这地方还不赖……

“所以你跟我讲了这么一堆,跟你要我出席三府会考究竟有什么关系?”说再多,我也必须回到这个问题。

他深吸了口气:“天衣侯。”

我一愣。

“据说天衣侯之所以叫天衣侯,是因为他做事天衣无缝。”他又一次皱起眉头,“他一直活得像个影子,但鱼门国之内,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可能连我都难以例外。我一度担心过有朝一日他会揭穿我的身份。但是,没有。是他没有发现,还是知而不言,我猜不到。”

他顿了顿,道:“但是,鱼门国的‘国书’在他手里。”

“国书?”我不解,“什么玩意儿?”

“国书记载了鱼门国的来历,以及进入与离开的方法。”他认真道,“若真要论国中最珍贵的东西,除了龙骨帖,便属此物。只可惜从没人见过,它就跟天衣候的真面目一样,至今隐于暗处。”

“等等……”我突然觉得不对,“既然是国书,为啥不在国主府而在天衣侯手里?”

“具体缘由,我也并不是太清楚。自我定居弥弥村之时直到你出现,这些年来国主之位一直空置。”他左右环顾了一番,“此物由他看管也算合情合理。若放到你手里,我反而不敢放心。国中百姓大多不知此物之存在,但总归有些别有他意的‘高人’对此物颇为上心。想来也是一群不愿接受被囚禁这个事实的人吧。”

“那你是怎么知道有国书的存在的?”我狐疑地瞪着他。

“查的地方多了,自然有蛛丝马迹,以我的资质,顺藤摸瓜也不是难事。”他坦白道,“当初我几乎查遍了国中所有可供查阅的文献典籍,包括官府璇玑塔中的各种记录,除了那首七言诗,我竟然找不到跟鱼门国诞生历史有关的任何资料,这实在是太奇怪了。后来我知晓了国书的存在,也就格外留心起天衣侯府了。但天衣侯深居简出,行事太过低调诡秘,我纵是官府首领,表面与他平起平坐,却也难以接近他分毫。这些年我们最多的交集,无非是偶尔互通些无关紧要的公文罢了。”

他顿了顿,道:“再说,我对这个人也确实没有多少好感。”

我有点明白了。

“你大概还不知道。”他又道,“因国主之位悬空,本该三年一次的三府会考暂停多年。这次重开,却是天衣侯提出。”

“是他提出来的?”我确实没想到这个,一个彻底的死宅为什么会对这种需要抛过露面的事这么积极?

“不管他本意为何,至少这是我能接近他的最好机会。”他看定我,“如果你跟我有一样的好奇,我想不出你拒绝出席的理由。”

我确实无法否认我的好奇,任何一个世界都不会平白无故地出现,或许弄明白某些事之后,我心中的不安才能得到消解。

“行了行了,”我又跳回被子里,“你先回去,反正还有七天,我再考虑考虑。”

“好。我先走,你考虑。”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轻松,似乎很满意我的答案。

“等等。”我叫住他,“这些日子你多留神些吧,我想‘暗’不会舍得放过你我。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谣言’传出来,你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想法子替你摁下去。只要我还是鱼门国的国主,官府一把手就不能换人。”

他没回头,我听到他笑了笑:“谢了。那妖物刚刚脱离封印,元气未丰,想来最近该是寻个无人之处喘息恢复,怕是没有多少力气兴风作浪。此番会考之期,不妨顺便跟天衣侯讨教讨教,以他的本事,同我们聊聊与这妖物有关的故事,应该不难。”

也算是想到一块儿去了,比起对付一个麻烦的敌人,更麻烦的是根本不懂这个敌人……

我跟敖炽对“暗”的了解,仅限于西海龙王提起的只言片语以及在寒明洞中所知道的一切,这些太不够了。

我需要更有用的信息,否则,一只自由自在的“暗”完全有能力令眼前的世界不得安宁。

“记住,七日之后,东坊知秋馆见。”聂巧人出门前再次提醒我,“已过初选的考生们已执云头白笺陆续入住,就看老板娘,哦不,国主大人你如何施展慧眼识人的本事了。”

“等等,已过初选?什么又是云头白笺?”我蹭一下坐起来,一头雾水。

“想参加会考之人多不胜数,怎么可能全都放进知秋馆。”他解释道,“会考之事公之于众后,欲参加者需先将自己的身份履历以及擅长之事详细列出,交由天衣侯府审核,合格者可获一张绘有云纹的白色纸笺,称云头白笺,执此物方可进入知秋馆参加正式考试。”

我居然有点高兴,这么看来,并不会剩下很多人让我应付吧。

“那还剩下多少考生?”

“每次的考生数目并不固定,你去了便知。”

“哦……”

聂巧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之后,我拉住敖炽,伸出两根手指:“两件事,一,灭了‘暗’。二,把国书弄回来,如果确实有这么个玩意儿。”

敖炽却不由分说把我摁下去,再把被子甩到我身上:“在我这儿只有一件事,就是你得好好的。睡觉,休息,晚饭时再喊你。”

“睡不着……”

“那我给你唱歌。”

“我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