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深海(2 / 2)

九州·丧乱之瞳 唐缺 13559 字 2024-02-18

“现在我们手里有四处可疑的地点,”萝漪挥着手里的一张纸片,“这四处地方都比较古怪,尤其还经常发生离奇的事故,从隐蔽入口的角度来看,比较符合,其他特征也和日志上所说比较接近。但我们没有时间去验证,必须选定一个,一次性地去撞运气。”

“为什么?”风笑颜不解。

“虽然水师都离得比较远,但唐国国主是个小心谨慎的人,在这一带都布置了斥候,监视着往来的船只,”萝漪说,“我们如果要出海,就必须一次成功,否则一定会被他们发现。别忘了,那是在海上,无处遮蔽的海上,不像陆地上有各种各样的藏身之法。”

“所以我们一定得在四个地点中选一个。”云湛叹息着,看着那四处地点的详细描述。这四个地点,有两处在近海区域的航道或渔场附近,有一处靠近某个无人居住的荒凉海岛,还有一处靠近西北海岸的一座悬崖。这四个地方都在距离海港一个对时以内的航程里,都是海难多发地点,哪一处都有可能。

“我们来投票表决吧!”风笑颜忽然说,“哪一个地方同意的人,就选哪个地方。”

“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吗?”云湛哭笑不得。

“要是到了明天下午还决定不了,可不只能过家家了?”风笑颜摊开手,“不然你告诉我一个更好的办法?”

云湛被噎住了,心里不得不承认,风笑颜说的虽然荒诞,却也是实话。真到了那一步,唯一的办法就是瞎蒙一个,碰上了算赚碰不上等死,生死竟然只能系于四分之一的随机选择,人生的悲剧莫过于此。但他仍然相当不甘心,想了想,决定把几名辰月教的细作叫进来,再仔细询问一番。

“那片海域离惯常的一条航道很近,但是有不少暗礁,也经常遇上风暴,所以船只都会绕道而行。最有意思的在于,如果没有船只进入,那里也许会大半个月都风平浪静,但每次有船进去,就会立马风雨大作。一般的水手们都把那一片称为暴风之眼,无论如何也不会抄近道通过那里。”第一名细作描述着第一个地点。

“那片海域非常奇怪,距离一片很丰饶的渔场不算太远,但却经常出没一些危险的海兽,据说还有人见到过小山一样大小的豪鱼。更加奇怪的是,明明附近就有鱼群,但那些海兽却对渔场秋毫无犯,就呆在自己的地盘里,一旦有船只闯入则会毫不犹豫地袭击。当地渔民都在传言,那里的海底是一条深深的海沟,里面藏有创世之初天神留下的神器‘海之渊’,而海兽们就是天神用来保护神器的。”第二个人如此形容第二片海域。

“从地理位置上来讲,灵荒岛本来应该成为一个重要的海上中转站,也可以成为渔民们的休憩之地。但奇怪的是,这座环境优美、登陆方便的小岛,不知怎么的,总是发生各种离奇的死亡事件。不管是来往商船的水手,还是打渔路过的渔民,还是闻风而至的探险者,在这座小岛上呆久了必然会出事。死者往往在一夜之间暴毙身亡,却全身上下都找不到一点伤痕。久而久之,这座岛也就再也没人敢登上去了。”第三个细作报告说。

“海西崖一直以来都有闹鬼的传说,据说曾有被渔民们以通奸罪处以私刑的渔女化身厉鬼报复。虽然传说无根无据,但这里经常有人跳海自杀却是事实。他们往往会爬到山崖上一块突兀的巨石上往下跳,下方就是尖锐的礁石和汹涌的波涛,跳下去的人没有半点可能幸免。那块巨石形状长而弯曲,顶部尖细,所以被形象地称之为犀牛角。”这是第四个地点的描述。

“这四个听起来都挺像的,”风笑颜眨巴着眼睛,“不过第二个更像,兴许那个什么‘海之渊’就是以前的辰月教先辈故意编出来吓唬人的谎话,实际上指的是法器库。”

云湛不答,仍然苦思着。诚如风笑颜所说,这四个地方都带有一些神秘色彩,一定要牵强地解释的话,每一处都能指向海底城。但每一处都像也就意味着每一处都不像。

一定有一点不一样的联系,他咬牙想着。我应该怎么把它揪出来呢?当前的问题在于,在所有能够找到的活人和死人里,只有这位不知名的旅行家一个人曾经混进过法器库。由于他的日志残缺不全,注定了大家只能闷着头瞎猜……

想到“残缺”两个字,云湛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光亮闪过。他隐隐意识到,自己遗漏掉了一点什么特别重要的信息,但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但他明白,最关键的就在这个被忽略的点上。

暴风之眼、海之渊、灵荒岛、犀牛角,云湛不断把这四个名词翻来覆去地比较着,总觉得这些名字当中也许就隐藏着最后的那把钥匙。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在桌面上划着。

“你在干什么,练书法么?”风笑颜很奇怪,“这种时候装什么风雅?”

云湛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他猛地跳将起来,双手按住了风笑颜的肩膀:“你说什么?练书法?”

“是啊,你这么一个粗人,装模作样写什么字……放手!疼死啦!”风笑颜觉得云湛的双手就像铁钩一样,简直要把肩上的肉都扯下来了。

“没错,我是粗人!”云湛大吼起来,“所以你来告诉我,犀牛角的‘犀’字,该怎么写?东陆语!”

风笑颜被这一声大吼吓得一激灵,反应了好几秒钟,才伸手在桌子上划出了一个大大的“犀”字。

“首先要写出一个‘尸’,对不对?”云湛继续像野牛一样地吼叫着,连萝漪都被他吓了一跳。

原来那并不是一个“尸”字,而是没有写完的“犀”字!云湛简直忍不住想要跳起来手舞足蹈狂歌一曲了。几个月以来,他一直都在反复推想着崔松雪给他的那封没写完的信,想着那莫名其妙无法解释的三个字:“找到尸”。之前他一直猜测那指的是某具特殊的尸体,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那并不是要他寻找什么尸体,而是要他找到“犀牛角”。

崔松雪本来是比较从容地写那封信的,但在敌人突然临近的忙乱中,他什么也来不及写了,只能匆匆把最关键的这个地点写下来。这就是辰月法器库所在的位置,“犀牛角”下的无数人自杀的海域,那片曾经礁石密布、无比凶险、常人完全无法靠近,却由于火药的发明在千年后变成寻常航道的海域。

有沉鲸的帮助,制造一个容纳三人的、能在海里短暂潜行的浮漂并非难事。风笑颜更是拍着胸脯保证,她所研究的那些“没什么用处”的秘术中,正好有可以帮助潜水的。

“可以把水转化为气泡,包住头脸,在一定时间内帮助呼吸,”风笑颜说,“可是我没有办法抵抗水压。我们潜得过深的话,会被水的重量挤坏的。”

“这个可以交给我,”萝漪说,“我会有适当的秘术让我们毫发无损地深潜的。以你的精神力,大概能变化出多少个这样的气泡?”

风笑颜算计了一下,面有愧色:“恐怕只能支撑我们三个的。”

“问题不大,”萝漪看来早有心理准备,“多一两个人的也没什么用处,人少反而不容易暴露。我们毕竟只能偷袭,不可能正面冲突。”

“但是万一……啊,没什么。”云湛说了半截又住口了。

“怎么了?”萝漪看他一眼。

“我本来想说,万一海底城的入口是被秘术封禁的怎么办,然后我想到了,这世上大概没有辰月教主解不开的秘术。”

“过奖了。”萝漪嫣然一笑。

剩下的时间就是休息和等待。云湛睡了两个对时后,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走出门一看天,已经是八月十日的清晨。这时候他注意到还有另一个人影蜷在屋外的石沿上,一看是风笑颜正坐在那儿。

“怎么了?紧张到睡不着了?”云湛问。

“我是紧张,但紧张的不是怎么进去的问题。”风笑颜轻声说。云湛听出她的嗓子略有点沙哑,或许是刚刚哭过一场。

“我刚刚做了个噩梦,梦见我的父亲和那个害了我母亲的女人。在梦里面,他们已经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而且完全忘记了我母亲的存在。我上去找他理论,他却跟我说,从来就没有过风宿云这个人,他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妻子,那就是风栖云。”她双手抱膝,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

云湛心里微微一痛,想要说点安慰的话,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说“你放心,他们很有可能早都死了”这类的话吧。但想想如果龙斯跃真的懵然无知地和假冒姐姐的风栖云呆在一起,那对风笑颜也是沉重的刺激。

“前几天听说我父亲其实是个天驱,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辰月法器库的事,本来很开心,”风笑颜说,“可我很快想到了,当他成功利用曲江离的手下击败了曲江离之后,又去了哪里了?如果他真的把剩下的敌人也都解决了,为什么再也没有重新回来过呢?我想来想去,只有两个可能,要么他已经被其余的独眼人杀害了,要么……风栖云成功迷惑了他,已经假冒我母亲和他一起生活了。”

这种可能性相当大,云湛想着,却没有说出口。风笑颜接着说:“然后我又进一步想到了,风栖云陷害并假冒我母亲的手段那么毒辣,这个女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和我父亲在一起吗?我还真不觉得爱情这玩意儿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云湛一怔,忽然间明白了风笑颜真正的担忧是什么:“你的意思是说,风栖云在背后利用你父亲……利用你父亲……去替她抢占法器库?”

“这才是我最害怕的,”风笑颜两眼望天,“我害怕我们进入到那座海底的城市之后,发现我父亲早已死了,因为他的利用价值在推翻曲江离后已经完全消失;而风栖云,长相和我母亲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风栖云,则成为了法器库的主宰者。那她就会是同时杀害我父母的凶手,可我对她完全无能为力。”

“我们会帮你的。”云湛说。

风笑颜摇摇头:“她拥有法器啊,在新一次的开启后还会拥有更多。你和萝漪都是很厉害的人,可是我担心,我们都无能为力。”

“别忘了还有曲江离呢,”云湛眨眨眼睛,“等他们先狗咬狗,我们再坐收渔利,总会有机会的。”

风笑颜淡淡地一笑:“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都会说‘总会有机会的’,你就没有过绝望的时候吗?”

云湛翻着白眼想了很久:“也不能说没有,但也可以说完全没有,就得看你怎么界定绝望了。”

“你觉得绝望是什么样?”风笑颜问。

“有一天,天塌下来了,大地崩塌了,海水倒灌了,连空气中都布满了毒气,无论躲到什么地方都是一个死,那大概就是绝望吧,”云湛说,“除此之外,无论什么境地下,都能找到希望的。”

“你还真是乐观。”风笑颜撇撇嘴。

“你得这么想,”云湛拍拍她的肩膀,“如果人真的被逼到无法翻身的绝境,那大概就只能选择一个死字。可是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怕翻不了身?”

风笑颜想了想:“听起来还有点道理”

“比如说今天夜里,也许我们找不到海底城的入口,也许我们进去了也无力阻止,那又能怎么样?最坏不过是曲江离他老人家一个人霸占了整个法器库,开始在九州掀起战争——很了不起吗?九州已经打了几千年的仗了,也不在乎现在再来一场,何况法器是人造出来的,照样也能有人找到摧毁它们的办法。”

“你还真会瞎胡扯,”风笑颜叹了口气,“但是说真的,每次听你瞎扯一阵,心情就会放松很多。她……真是个幸运的女人。”

“谁?”云湛一愣。风笑颜摆摆手:“我困啦,回去补觉去。”

四、

这一天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时,云湛、木叶萝漪、风笑颜三人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冲锋舟将会很快把他们送到犀牛角下,然后利用加重的浮漂潜入水中,寻找海底城的入口。云湛本来不想让没什么战斗力的风笑颜去涉险,但一来离不开风笑颜的气泡,二来她所修习的种种有利于秘密潜入的秘术,在这种环境下或许能发挥奇效。风笑颜则是撒泼打滚无论如何也要跟去,同时还反而去劝说萝漪。

“其实你可以让一个得力手下去办的,”她对萝漪说,“这些天我一直在观察,你手下有才能的人不少。你贵为教主,何必要亲自去犯险?”

“我们辰月的教主,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萝漪回答,“为了信仰,每一个教徒都不应该畏惧去往任何地方,不管是冰原、火山、毒沼还是深海。更何况……”

她看了一眼云湛和风笑颜:“法器库属于辰月教。只有我才能决定,什么是你们可以知道的,什么是不可以的。”

风笑颜正准备反唇相讥,但出于对萝漪的惧怕,没敢说出口,最终云湛一把把她拉开了。云湛扛起轻飘飘没什么重量的浮漂,正准备登船,一名辰月教徒急匆匆跑过来说出来的话简直如五雷轰顶:“海盗和渔民对砍起来了,唐国水师就近介入,通往犀牛角的水路已经被封锁,任何船只不得通过。”

事情很好解释。海盗们断了水上的财路,只好到陆路上混点饭吃,挨过艰难时世。但离开了武装精良的海盗船,到了陆地上的海盗们实力还不如山贼,三番四次的劫掠后,引发了渔民们的火气。在这一天午后的一场洗劫中,他们操起鱼叉、船桨、渔网之类的工具作为武器,开始了激烈的反抗,各自损伤都不小。闹事的渔村,正好靠近犀牛角。

而唐国水师一直在海上耀武扬威,却没找到什么实际的事可做,中下级军官们也都憋得慌。眼下听说有了这么场热闹,自然要去活动一下筋骨,封锁海路并借机敲诈之类小题大做的勾当,他们本来也都玩熟了。

倒霉的就是云湛等三人了。人算不如天算,如今眼睁睁看着法器库近在咫尺,却又无法靠近,倒是法器库开启的时辰一点点临近了,再不动手恐怕要错过时机。

萝漪和云湛还好,见惯各种困境,早就处变不惊,风笑颜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在海滩上来回团团转:“你说我们有没有可能用这个浮漂一直从水下走,直到绕过他们的封锁?”

“有可能,”云湛郑重地点点头,“我觉得再过一两千年,一定会有聪明人发明出可以在水下远距离行走的浮漂。”

风笑颜呸了一声,抬头看着越来越暗的天幕,忽然眼前一亮:“对啦!我是羽人啊,今天是起飞日,我可以带着你们飞过去。”

云湛又点点头:“好主意,以你的体力,带着我们两个,一定会飞在海船的视线之内,然后让他们用箭把我们射成刺猬。换了我也许还有可能,但是……”云湛是羽族中罕见的暗羽体质,无法感应明月月力,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都只能眼看着其他羽人展翅高飞,而自己无能为力。

“不试试怎么知道?其实我的力气挺大的!”风笑颜嚷嚷着,忽然一把揪住了云湛的衣领。没等云湛反应过来,她的背上闪出两道蓝色弧光,已经凝出了羽翼。云湛苦笑一声,也不挣扎,任由风笑颜的双翼拍打,带着自己飞了起来。

“你看,其实我也可以飞得很高的!”风笑颜挥着洁白的羽翼,极力向上爬升。其实她的力气也已经到了极限了,也很明白,再加上一个萝漪的话,她的高度还得降低,绝对躲不开海面上水师的目力范围。但她就是不甘心,近乎赌气地挣扎着。

但突然之间,她感到升力在急剧减小,高度也飞快地下降。她惊慌地扑打着羽翼,却发现自己很难感应到明月的月力了,一声轻响,由精神力凝成的双翼竟然也消失了。她惨叫着,紧紧抓着云湛,从数十丈的高空跌落下去。

好在下方站着的全都是辰月教一流的秘术师们,他们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利用驱风术减缓下坠之势,再变幻出柔软的障碍,好歹把两人兜住了。云湛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立马跳将起来,顾不上斥责冒失的风笑颜,也顾不上揉揉摔疼的屁股,而是冲着萝漪大喊一声:“谷玄已经接近了!”

没错,谷玄已经在接近。这颗从来无人能见的最神秘的九州主星,以它吞噬一切的可怕力量,把其他天空诸星的星辰力全都遮蔽了。所以风笑颜飞到半空发现感应不到月力。时间已经很紧迫了。

“这下也好,至少我的计划破产了……”风笑颜揉着胳膊,已经完全没了想法。

“也许还有一个办法,”萝漪缓缓地说,“让我的教徒攻击水师,吸引他们的注意力,然后我们三个溜进去。”

“那得需要多少人才能让水师产生一个缺口呢?”云湛问。

“寻常武士的话,至少一两千吧,”萝漪回答,“用我的人,有三百个就够了。”

“你要用三百条性命来给我们铺路?”风笑颜一颤。

“如果有必要的话,三千条也不足惜,”萝漪用毫无感情的语调说,“可惜现在的辰月教,未必能找到三千可用之人。”

风笑颜说不出话来,回想起她所听说过的辰月教的种种传说,在心里感叹着:不愧是全九州最大的邪教,太可怕了。

侧头看看云湛,他却始终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夜空,不知在沉思着些什么。风笑颜不敢打扰他,乖乖站在一旁,过了好一会儿,云湛忽然开口对萝漪说:“你了解我吗?”

萝漪不明所以:“你指的什么?哪方面的了解?”

“在我出生的那一天,你的前任,也就是被你杀掉的上一位辰月教主苏玄月,曾在我身上做了一个实验,”云湛不知为何开始回忆往事,“这件事你应该有所了解的,并且还曾经在我们上一次碰面时利用过它呢。”

“我当然知道。”萝漪点点头。

云湛的身世颇为离奇,在他刚出生的那一天,就被辰月教主苏玄月在体内运用古老的法术、借助暗月之力封印了一个邪魂,试图把他培育成辰月教的杀人武器,虽然未能如愿,但那个危险的邪魂一直留在他体内。两年前,云湛、萝漪和天罗安学武因为南淮城的夜宴奇案碰到了一起,萝漪曾经趁着云湛不备,利用过他体内的这股力量。

“你能不能再帮我一次忙,把那些暗月的力量释放出来?”云湛问。

萝漪立即明白了:“你……你想要借助那些用来封禁邪魂的暗月之力,让自己飞起来!”

“现在一切的星辰力都被谷玄遮蔽了,”云湛说,“我能想到的,只有当年被苏玄月所‘借用’,放在我体内的这些了。暗月之翼比明月之翼的力量大得多,应该足够支持我们从视线之外的高空飞越封锁。”

“可是那样的话,邪魂失去了封印,很有可能会被唤醒,”萝漪不无担忧地说,“谁也不知道它的威力有多大,失去了暗月之力,你也许再也无法压制它。那样的话,时间一长……”

“邪魂侵蚀了我的精神,我会变成怪物?”云湛洒然一笑,“那也不错啊,用邪魂去对抗法器,用辰月的发明去对抗辰月的发明,绝对是说书人的好素材。”

“不行,绝对不行!”风笑颜惊叫起来,“万一你控制不了怎么办?你真的会变成一个怪物的!这太危险了,根本就是玩命!”

“命就是拿来玩的,”云湛耸耸肩,“我这辈子玩命的次数多得很,不少这一次。”

“如果公主在这里,一定会不顾一切阻止你的!”风笑觉得自己已经快把嗓子喊破了,“现在你就把我当成她吧,我不许你这么做!”

“你错了,如果她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同意的,”云湛柔和而坚决地说,“所以她才是她,而我才是我。”

风笑颜沉默了许久,最后她有些木然地说:“那好吧。”

萝漪不再耽搁时间,利落地开始施术。几名教徒在她身边协助她,以便帮助她节省精神力的损耗。

在风笑颜的眼里,云湛的全身都被笼罩在淡紫色的光芒中。他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肌肉偶尔抽搐一下,看来痛苦非常。风笑颜心都抽紧了,却又不能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紫光越来越亮,而云湛的全身骨骼都仿佛在咯咯作响。

也不知道云湛和风笑颜到底谁更煎熬,十多分钟之后,萝漪停住了施术,已经是满头大汗。而云湛闭着双眼,一张脸就像雕塑一样,莫测高深,让风笑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生怕他一开口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似乎过了一整个纪元的时间后,云湛重新睁开眼,脸上带着他招牌式的懒洋洋的坏笑:“还算好,看来神鬼怕恶人,这个邪魂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风笑颜捂着嘴,强忍住泪说:“那我们快走。”

萝漪抱起浮漂,云湛左手抓住她,右手拎住风笑颜,微一凝神,背上蓝光闪烁,一对宽阔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背后伸展开,在夜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辰月教徒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目光中流露出敬畏。在传说中,黑色的羽翼一旦出现,就会给人世间带来无穷无尽的灾祸,但这样的羽翼也是征服和力量的象征,是一种普通羽人无法企及的境界。

流淌着暗羽血液的羽人在这个谷玄笼罩一切的夜里振翅起飞。有力的黑翼带起强劲的风,把他的身体高高托了起来,一直飞向高远的云端。眼前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灰暗的云雾在不断向前方延展。脚下的大海怒涛翻涌,极力隐藏着深藏于海面下的秘密,但在这个谷玄迫近的夜晚,即便是大海也无法不敞开胸怀。绝对神秘的谷玄,象征着黑暗与终结的谷玄,会在这个暗夜里带来怎样的终结呢?

风笑颜紧紧抱住云湛的腰,在这个她从来也未能达到过的高度上,难免心中有些恐慌。她看看沉稳自若的萝漪,不由得一阵惭愧。此时云湛那对魔鬼般的黑色巨翼已经带着三个人穿越云层,轻松越过了唐国水师的阵营。前方就是被称之为犀牛角的山崖,辰月法器库就在水底,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开启的时刻,而曲江离的信徒们一定也已经集结在那里,或许已经在和二十年前的叛徒针锋相对。这么热闹的场面,现在又要多添加三个不速之客了。

云湛逐渐降低了高度。飞翔的畅快和失去暗月束缚后体内邪灵的蠢蠢欲动让他的感觉分外灵敏。他以直觉选择了可能最接近海底城的地点,收拢双翼,开始笔直地向下俯冲。

一声巨响,海面上掀起一股突如其来的波浪,又随即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