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深海(1 / 2)

九州·丧乱之瞳 唐缺 13559 字 2024-02-18

一、

天启的夏天和南淮城的夏天有着全然不同的光景。南淮的夏天是湿润的,让你在任何时候都觉得皮肤粘粘的,好像呼出的空气都能滴下水来;而天启城的夏天是干燥的,让人总觉得自己是一条正在被晒干的鱼,吸进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火星。

那些蒸腾的热空气让人昏昏欲睡,一向贪睡的云湛尤其感到头脑发胀,眼皮子似有千斤重。他不明白自己现在还留在天启城究竟能做什么,但离开天启似乎也不能做什么,何况天启是一个流言的中心,呆在这里至少可以打探到各种各样的消息,还能随时调用辰月教徒为自己跑腿。他有时候忍不住就要想:我要是真的加入辰月,好像也不赖……

这几天中,他寻访到了当年奉命缉拿公孙蠹的大内侍卫,以确认他和萝漪对公孙蠹替身的怀疑。这位前任侍卫颇具江湖气,和云湛酒过三巡后,立即变得热乎起来。两人称兄道弟,前大内侍卫反正已经不在其位,所以肆无忌惮地抖出了当时的一些细节。

“公孙蠹那个老小子,就是太倔,”面红耳赤的前侍卫喷着酒气说,“他和谁顶牛都不打紧,怎么能和皇帝对着干?皇帝说齐王是叛逆,那齐王就是叛逆,没得商量!他偏要说不是,还要调查真相,这不是自己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么?”

云湛连声附和,前侍卫又咕嘟仰脖倒进去一杯酒:“后来我们去捉拿他的时候,他的房子已经空无一人了,但我们得到了匿名的线报,告诉了我们他的逃亡路线,所以我们立即追了过去。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马车就在一处很险要的悬崖摔了下去。我们一看就知道,从那里摔下去肯定活不了啦,不过我还是亲自系上绳索爬下去看了一下。”

“看到尸体了吗?”云湛趁热打铁。

“看见了,惨啊!”这位前侍卫摇晃着脑袋,“车夫的尸体脑袋都从脖子上滚下来了,公孙蠹的脸更是被划得稀烂。而且他们好险没砸着山下的人。”

“山下有人么?”云湛漫不经心地问,又为他倒上一杯酒。

“是啊,我发现了附近的泥土上有人走过的足迹,而且还很新鲜。估计是个在那里打柴的樵夫之类的,肯定被那辆从天而降的破车吓得尿裤子,然后落荒而逃啦。人一辈子能有多少机会看到一辆马车从天上掉下来?”

两人一起开心地大笑起来。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快亮了。云湛醉意微醺,慢吞吞走回房,享受着晨风的清凉。来到门口正要推门时,他忽然放缓了脚步。

头顶的大树郁郁葱葱,还有清晨的露水从树叶上滴落下来。但云湛却敏感地觉察到,露水的冰凉中还带有一种别样的寒意。他懒洋洋地伸出手,做出醉态可掬的样子,笨拙地推开门,但就在踉踉跄跄跨进门槛的一刹那,他倏地回转身,向着树上连射三箭。

弓弦刚刚响过,树叶间一阵波动,紧接着几根几乎像蛛丝般细微的金属丝从树顶飞出,悄无声息而又迅若闪电地疾卷向云湛的身体。云湛飞快地闪身入门,利用墙壁挡住了这几根细丝,然后用耳朵捕捉着细丝飞回的短暂间隙,扬弓准备再射。

然后他的动作停滞住了,眼看着一个魁梧敦实的身躯从树上轻快地跳下来,大摇大摆走到他跟前。云湛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刺客,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夯货,你他妈的真的想干掉我吗?”

被称为夯货的男子耸耸肩:“多日不见,我就是想试试你的身手有没有变坏。如果我用六成功力就能杀掉你的话,那你还真不如死了的好,省得活在世上丢人。”

这个人名叫安学武,曾经是南淮城的知名捕头,但实际上的身份却是知名杀手组织天罗的重要成员。他和云湛大半年前一起经历了血腥的南淮城魔女复生案,不过也因此暴露了身份,不得不离开南淮。两人活生生就是一对欢喜冤家,彼此不停地较劲,却又暗藏佩服。

云湛和他斗了几句嘴,招招手:“进来喝杯茶吧。”

安学武摇摇头:“没那个闲工夫,我来这里是有重要的事情告诉你,说完就走。”

云湛略有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心里渐渐升起某种不祥的预感。

“我到天启来,是为了和某个国家的斥候头目进行谈判,替他完成几桩重要的刺杀,具体就不必说了,”安学武说,“不过我一向是个警惕的人,因为不放心这个人的信誉,所以监听了他和手下的谈话,并且偷阅了一些文书,结果让我发现了一件或许和你有关的秘密情报。我惦记着还欠你一个情,所以特地来和你说一声。”

云湛眼皮微微一跳:“什么叫‘或许和我有关’?”

“因为我和你许久不见了,现在你身边又多了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我不知道你和秋瞳公主的关系是不是还那么好。”安学武悠悠地说。

云湛心头一震:“你说什么?她怎么了?”

“她并没有怎么,不过也快了,”安学武收起玩笑的口吻,似乎是知道石秋瞳对云湛的重要性,不敢在这个话题上胡扯,“那份绝密情报提到,在国主的命令之下,衍国的水师正在大规模调动,准备由滁潦海北上,行进到中州西部海域,也许是为了与唐国水师交锋。这只水师,将由公主率军亲征。”

云湛大惑不解:“开什么玩笑?她不是一直阻止石之远那个老糊涂蛋对唐国用兵么,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那份情报上还提到了一些其他的事情,”安学武的表情很古怪,“情报里说,有一个名叫云湛的羽族游侠在那片海域招募了一些海盗,进行着某些秘密勾当,也许是大大触犯了唐国利益,唐国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大举出动水师的。你得知道,衍国虽然国力强于唐国,但水师远赴重洋、大老远地跑到别人家门口开战,赢面只怕不大,甚至有可能全军覆没……”

木叶萝漪又度过了一个忙忙碌碌的不眠之夜,这对于她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了。她小小的身躯里好像蕴藏着无穷的精力和韧劲,再加上与外貌不相符合的智慧、老辣以及适当时候令人战栗的残忍,她获得了所有教众的敬畏与绝对服从。

萝漪处理完最后一项事务,喝光了壶里的浓茶,决定到屋外透透气,但刚一开门,她就怔住了。

门外负责警戒的四名教众全都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四肢关节都被人用极利索的手法拧脱了臼。萝漪对这四个人的功力心知肚明,如果能有人在一瞬间解决掉他们四个,那一定是个绝顶高手。她不动声色,却暗中把精神力提到了顶点,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她所修炼的谷玄秘术“枯竭”,向来是令人谈虎色变的凶狠杀招。

但当袭击者露面时,萝漪并没有发招。她眼看着对面这个本来很熟悉,却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陌生的人,带着满脸的杀气,手中的弓箭指着她的胸口。和云湛认识了那么久,她从来没见到过这个温和随意、总是一脸坏笑的羽人有过如此可怕的冷酷表情。

“你怎么了?”她镇定地问。

“你怎么可以用我作为诱饵去引她出兵?”云湛的语声冷得就像殇州的万年冰雪,“你找不到突破水师封锁的方法,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你需要有人替你卖命,也尽可以利用我。但你怎么能把她置于那样的险境?”

萝漪淡淡地问:“你所说的‘她’,指的是石秋瞳吗?”

“明知故问!”云湛哼了一声,手里的弓弦绷得更紧。

萝漪没有避让,而是向前跨出一步,凝视着云湛的眼睛:“你的意思是说,是我用你做诱饵,引诱石秋瞳出兵,以此帮助我达到目的?”

“你用不找装无辜!”云湛凶狠地和她对视,那目光让她想起了曾在瀚州见过的草原上最嗜血的驰狼,“你曾经利用过我,欺骗过我,也许这次合作你的初衷也是想要利用我,我都不会生气。但你不能去动她。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伤害她,任何人都不行。”

“云湛,我知道你现在很激动,但你还是应该稍微冷静一点想想,”萝漪用柔和的语调说,“我们打过这么多交道,难道我还不明白你心里真正重要的是什么吗?就算我真的想利用你,你觉得我可不可能那么愚蠢,去触碰你的底线、把你推向我的对立面?云湛,你一向是个很聪明的人,我就说这么多,其他废话说了也没用。如果你还不相信我,一定要动手的话,我只能奉陪。”

她摊开手心,“枯竭”的死亡黑气就在莹白如玉的手心里流转着。云湛视若无睹,只是呆呆地思考着萝漪所说的话。有那么一阵子,萝漪甚至觉得眼前的知名游侠会像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一样,把手里的弓箭往地上一抛,蹲下身来哇哇大哭。但当各种复杂的表情从云湛脸上交替闪过之后,剩下的是一种绝对的冷静。

萝漪又想起了那头驰狼,那头奇迹般地逃过了二十多骑猎手追杀的白色驰狼。当它被猎手们围追堵截,看来已经陷入绝境时,目光中流露出的就是这样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云湛的一生也遇到过无数的危险困境,但对于他而言,真正的绝境,并不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这样的绝境能促使他用尽自己的每一滴智慧与勇气。

“你是对的,很抱歉,我错怪了你,”云湛重新开口时已经恢复了平静,“现在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必须以最快速度去往海边。而且对于这次衍国出兵的幕后推手,我突然有了一点猜测。”

“我马上叫人备马,”萝漪淡淡地说,“等到了海边,船也会备好了。”

“普通商船或者渔船都不够快,”云湛说,“我们需要海盗船。”

很久以后,当时一直借助着秘术掩护悄悄躲在角落里的风笑颜对云湛说:“认识你那么久,那一天我突然发现你很帅哎。”

云湛很不服气:“凭什么其他时候我就不帅?”

风笑颜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仍然自说自话下去:“那时候我就在想,许多年之前,你叔叔一人一弓,孤身一人闯进强敌环伺的风家,向他岳父致意的时候,会不会也是那样的神情呢?”

“什么神情?”

“就是只要为了某一个人,天塌下来都能顶得住。”

“净胡扯!”

二、

再往前进二十多海里,就将进入唐国的海上警戒线。到了那个时候,想回头也已经晚了,战争一触即发。

石秋瞳默默坐在船头,看着夜空中细细的弯月。八月的滁潦海阴晴不定,刚刚送给了船队一次大风浪,紧接着又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军舰划破海浪的声音都好像一首悠扬的歌。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智的人,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被感情冲昏头脑的人。但当听到云湛被困在海盗巢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心里一下子空了,某种烈酒般的激烈情绪支配了她的头脑。当国主再一次提出“唐国的水师调动摆明了是向我示威,我们的水师也必须压过去待命”时,她破天荒地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反而主动承担了任务。如今两国水师一边号称清剿海盗,一边号称“例行军演”,彼此虎视眈眈。

可是我真的要打过去吗?她一遍遍地反复问自己,为了一个男人,我可以发动一场战争吗?这不像是我的作风,但为什么我的心底总有一个声音在唆使我这么做呢?

正在心乱如麻的时候,前方海域忽然有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不久斥候前来报告:“有一艘海盗船闯进了我们的警戒区域,船上打着白旗,炮也拆掉了,行驶速度很快。”

海盗船?石秋瞳有些纳闷,但她还是吩咐下去,截住那艘船,把船上的人都带到自己的座船上来。当来人刚刚跳上座船的甲板,石秋瞳霍然站起,眼泪差一点夺眶而出。

那是云湛,活生生的云湛。他看起来有些睡眠不足,不过总体还算好,尤其标志性的歪嘴坏笑半点也没变。

“对不起,让你担惊受怕了,”云湛走到跟前,握住她的手,双手的温暖告诉了她,这的确是活人,不是幻象,“我没事。你千万别和唐国开战,不然就中敌人的计了。”

“你们的船和唐国的船都太难抢,”云湛说,“但是海盗总归脑子要笨点。这些日子你们双方大张旗鼓,大部分海域海盗船都不敢进去,海盗们都快饿死了,不得已转到陆上去抢劫。我们稍微放点诱饵,他们就会中招,反倒蚀了自己的船。”

他说得很轻松,但乌黑的眼圈说明他这几天几乎完全是不眠不休,体力到了极限,否则也不至于被区区海盗在手背上刮出一道伤口。石秋瞳替他包扎好伤口,轻声说:“但不管怎么样,你赶到了。你想要做的事情,总是能做到的。”

云湛苦笑一声:“也许我更像一匹狼,不到完全断气,就不肯把爪子和牙齿收回去。”他把自己中州之行的所有收获扼要向石秋瞳说了一遍,石秋瞳有些恍悟:“原来他们调动这些水师,是为了帮助那个老妖怪攻占辰月教的法器库?”

云湛摇摇头:“如果真这么想,就上当了。”

石秋瞳不解地看着他,云湛大字摊开地往椅子上一靠:“我也是从听说你被诱出兵的时候开始想这个问题的。如果单纯只是想要打下法器库,也许这次唐国的水师出动还能讲得通,但再把衍国水师拉过去打一架,就不对劲了。如果是要积蓄足够的实力抢占法器库,为什么要以这场预谋中的海战来大幅削弱呢?”

“确实有些奇怪,”石秋瞳点点头,“这一仗要是真打起来了,就算唐国能胜,也会是惨胜。我也想不明白他们的目的所在了。”

“我这一路上没法睡觉,一直都在琢磨着这回事,”云湛揉着眼角,“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这是个一石二鸟的连环计。”

“怎么一石二鸟?”

“首先,法器库一定不在海上,曲江离那个老混蛋被人骗多了,学乖了,自己也开始骗人了。他故意告诉唐国国主出动水师,以便转移我们的视线。所以我和萝漪是第一只鸟。另一方面,他一定也不信任唐国国主,如果能借这个机会挑唆你们两个国家大斗一场,对于他获得法器后的迅速崛起也会有帮助。唐国和衍国就是这第二只鸟。”

他补充说:“曲江离最忌惮的,其实是辰月教,他向唐国求助其实最想对付的也是辰月教,而不是当年的背叛者。”

“幸好你及时阻止了这场战争,”石秋瞳长舒一口气,“不过,法器库究竟在哪里呢?”

云湛一脸的苦恼:“这就是现在最致命的问题。根据那份十五年前的日志,那个胆子贼大的旅行家认定自己是在一个海岛上,而根据其他零星字句的提示,他在登岛前最后的方位是中州西海岸。如果法器库并没有藏在海里,那他为什么会感觉自己被装在船上颠簸了那么久呢?”

“难道是那条船只是故意在海上兜了个圈子、最后又回到了岸上?”

“也不对,因为他所经受的陆路行程很短,如果是在岸上,恐怕没办法隐藏。要知道水面上的颠簸和陆地上的颠簸完全是两回事,他不可能混淆的。”

石秋瞳摇摇头:“本来想让你好好睡一觉,现在看来不可能了。这样吧,我手下有一个鲛人水师教头,对海洋的一切都很熟悉,也许可以问问他。而且我本来也答应替他向你传话,现在,他可以自己找你说了。”

“传什么话?”

“这是个天驱,他奉宗主的命令,希望你能回归,”

于是云湛再一次和一个天驱武士面对面了,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水里。这种感觉非常怪异,就像是一条离群的野狼又重新面对从前的首领,是应该上去蹭蹭脖子还是爪牙相对呢?

名叫沉鲸的鲛人天驱先开了口:“我们请你回归天驱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是我们欠你的,如果能先补报于你,以后再谈会方便些。”

云湛不置可否:“那么请问,你对于这样一个地方,有什么见解?”他把风笑颜修复的日志中与方位相关的部分复述了一遍。

“就是说,这个人是在海港上的船,此后绝大多数时间都在海上漂流?”沉鲸听完后,沉思了一阵子,“你能把原件给我看看吗?也许你遗漏了某些不大引人注目的细节。”

云湛犹豫了一下,回身入船舱,把装在行李里的纸页取出来。沉鲸跳上船,用秘术化生出双腿,盘膝坐了下来,仔细阅读着。最后他开口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句话?‘尤其当中那一次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让我以为遇上了把船掀翻的大风暴’。”

“你是说,你觉得那次突如其来的颠簸可能有问题?”云湛反应也很快。

“我们首先明确一个前提,必须假定这个人的描述完全真实可信,即便他自己出现了某些判断失误,但至少他的感觉都是真实的,这样才能展开推断。”沉鲸说。

“我们也没时间接受另一个前提了,”云湛神情阴郁,“现在我们必须相信他。”

“所以我们就可以先排除掉那些不可能的,”沉鲸有条不紊地分析着,“第一绝不可能是个海岛,就东滁潦海沿岸而言,来往渔船商船众多,早已经是成熟的航路,十天的航程之内,恐怕都没法找到一个孤岛,更不用提一天半天甚至一个对时的时间里了。如果法器库真在海上,早就被人发现上百次了,也就不可能隐藏得住。同理,不会是任何一条沿岸已知的河道。而且他还提到了怪异的植物,但据我所知,西海岸附近也并没有什么特殊植物群。”

“同样也不可能是陆路,”云湛说,“海浪的颠簸和车马的颠簸不一样。”

“问题就处在那一下巨震上,”沉鲸身上的鲛人鳞甲在星光下泛着银光,“刚开始的时候肯定是从海港出海,那一震之后却产生了变化。”

两人陷入了沉思中,石秋瞳一直静静地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现在见两人都有些卡壳,于是把沉鲸手里的笔记接了过去,也认真研读起来。她读得比沉鲸更细,而且反复读了三遍,读完之后她把视线投到了沉鲸身上,看得对方有些发毛。

“云湛这小子有时候很细心,但他读书太少,所以某些时候又显得相当粗心。”她不紧不慢地说。云湛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低声咕哝着:“真伤自尊……你就是什么时候都不愿意给我留点面子。”

“而你,看得出来也很细心,”她又对沉鲸说,“但是某些时候,你对于那些每天出现你面前的看惯了的事物,反而会出于习惯性的熟悉而忽略掉。”

沉鲸一愣,石秋瞳悠然一笑,忽然开始回忆起来:“我和云湛认识,已经是在差不多十年前啦,那时候我们都还只有十六岁,年轻得要命。”

云湛和沉鲸对望一眼,不明白为什么她提起这一茬,但还是耐心地听下去。

石秋瞳眼望着海面倒映出的璀璨星光,嘴角带着含义不明的微笑:“那时候我作为父亲的特使,满九州地四处出访,为他缔结盟友、扩展外交。在去到宁州访问羽族之前,我先去了越州,并且进入了河络的地下城。河络在地下的建筑技艺的确是举世无双,无论采光还是通气都做得无懈可击。而且他们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节省成本的需要,他们甚至可以完全用透明水晶做城市的顶棚,让河络们可以在地下就看到星空。”

云湛身子微微一抖,开始有点猜到了她的意思。石秋瞳接着说:“离开越州后我去了宁州,认识了这个小子,再之后我去了涣海,被放在一个罐子里扔进海里,造访了鲛人的海底城市。我注意到,海底的植物大多数都并不是绿色,而是红的紫的,各种古怪的颜色。后来有人告诉我,那是因为它们能照射到的阳光太少了,不得不靠其他方式获取养分……”

沉鲸站了起来,眼睛里闪动着兴奋的光芒:“那些都是我看惯了的植物!所以我忽略掉了这个信息!”

“现在,那一次奇怪的震动可以得到解释了,”云湛打了个响指,“那恐怕是一艘结构特殊的船只,船行到半道上的某个地点时,货仓被整个卸了下来,通过某一个水中的入口,被送进了一个能隔绝水压、并且有空气可以呼吸的地方。那里培育出了奇怪的植物,生活着特殊的居民,抬头始终只能看到一片灰暗,因为头顶上所存在的,本来就不是蓝天白云。”

“这是一座海底城市,一座用透明水晶做穹顶的海底城市。并且根据唐国水师在远海游弋来分析,这座城市,超乎很多人的想象,将会藏在一个距离海岸很近的地方,以方便当年的秘术师们进出。”

一座海底城。这虽然是个令人震惊的结论,但却也是个令人不得不接受的唯一可能的结论。三人相互对视,脸上的表情都复杂之极。

“可我有一个疑问,”石秋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就算这座城建成后有种种保护措施,但兴建一座海底城是何等庞大的工程,怎么会就建在近海的地方而不被人发现呢?”

“你错了。那里本来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那些辰月的先驱,原本是挑选了一个根本没有人可以接近的秘密所在。只是他们的眼光还不够长远,没能预料到后世的变迁。”云湛说。

“这话怎么讲?”

云湛作无限沧桑状:“一两千年前,这里的沿岸地带还是礁石密布的禁航区,再加上恶劣的气候,就好比蛮荒的雨林或者充满瘴气的大雷泽深处,把海底城建在这片海域,可以说是绝对安全的,没有绝顶秘术的支持没可能找到入口。可是世事难料,谁能想得到,后人发明了火药这种该死的东西,愣生生炸开礁石、把荒芜之海变成了黄金航道呢?”

三、

两天后,萝漪和风笑颜也赶到了。云湛在沉鲸的帮助下泅渡到海岸与他们会合。岸上是唐国领土,现在一切都处在唐国视线范围内,行动不得不万分小心。三人仔细分析了附近海域的洋流特征,结合着日志上所说的“决不会超过一个对时”的航行时间,以及那些与环境有关的断断续续的描述,让萝漪的教徒们去向渔民悄悄打听。

与此同时,辰月教中的星相师也终于把计算结果送了过来。根据他们的计算,下一次太阳远离大地、谷玄逼近大地的日子,是这一年的八月十一日清晨前后,由于谷玄的轨迹从来不为人知,只能以其他星曜受扰动的程度来进行粗略推算,所以具体的时辰没有办法算出来。

在那一天,大约有长达大半天的时间里,由于谷玄的临近,其他天空诸星的星辰力都会受到极大的干扰,比如说,即便是随时能感应月力的体质最好的羽人,即俗称的鹤雪体质,到了那半天也没有办法起飞,其效果与明月被暗月遮蔽同等。

“八月十一日……那不就是后天吗?”风笑颜算算日子,大惊小怪地喊起来。

“后天清晨左右,其实也就是说,我们明晚就必须找到这座海底城,”云湛说,“否则就来不及了。到时候天知道会有什么样威力无穷的法器流出来,只怕神仙也挡不住。”